第464章 尾声(二)

一丈的距离,用弓弩去杀死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刘瑾来说应当是件相当简单的事情,即使他现在用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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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扣动扳机前的一瞬间,刘瑾的左脸忽然扭曲了一下,从脸部正中为界,右半边依旧平静,

左半边却忽然露出了惊恐和挣扎。

这是刘瑾最后一个分身,也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性」,已经难以完全控制住这具身体。

「唔!」

这一变故,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嘣!

弓弩偏离了心脏,钉入唐兰舟的腰腹。

血水进溅而出。

唐兰舟没有丝毫反应,将刀柄抵在自己腰间,如同一只濒死的瘦虎一般,合身扑到了刘瑾面前。

噗。

刀锋刺入刘瑾侧肋。

刘瑾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扔下弓弩,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左手抓住唐兰舟的领口,右手持短刀就捅向他的腰间。

噗、噗、噗。

一连串粘稠声响。

唐兰舟的腰腹变得血肉模糊他没有挣扎,反而死命地抠住刘瑾的肋骨,疯狂地搅动插在他侧肋之中的长刀,将里面的血肉挖掘出来。

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斗,两个必死之人之间的狼狐厮杀。

沉默而狞。

狼狐而血腥。

最后,刘瑾嘴角涌出粉红色的血沫,短刀插入唐兰舟腹部之后死命一划。

哗啦—

唐兰舟腰腹之间一时血崩,内脏哗啦啦掉在地上,连带着最后的力气也一并逃出了身体。长刀脱手、仓唧唧落地,唐兰舟手脚无力垂下,视线一点点陷入黑暗。

这场狼狐的争斗进入了尾声。

「唐公,可发泄好了吗?」

刘瑾仗着这副精壮的军官身体,还能勉强说话。

「可惜——」

唐兰舟无力把话说完。

但好在刘瑾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没能将他这始作俑者的命带走,当做去地府见他老妻的见面礼。

「夫妻之情我听不懂的,唐公。」

刘瑾平静地说着,擡起短刀架在了唐兰舟脖子上。

「我是个阉人啊。」

「阉人哪里懂得什么亲朋手足、百姓天下,更不懂什么礼义廉耻、爱恨情仇,我只懂得一句矢忠不二、葵藿倾阳而已。」

唐兰舟不屑地吐出两个字。

「阉人—」

刘瑾丝毫不以为性,点点头,

「是,我是阉人。」

「可阉人又有什么错呢,忠心于陛下错了吗?我一个阉人,不去爱陛下又能去爱谁呢,谁又能瞧得上我一个阉人呢?」

「可惜,弹精竭虑终成一场空。」

刘瑾与唐兰舟对视。

「只能在死前手刃一逆臣,略微尽一尽对陛下的忠心了。」

短刀缓缓压下,陷入皮肤之中。

唐兰舟闭上了眼。

就在这一瞬,营帐门帘忽然卷动,一道人影闪身进入,擡手一指点出。

膨!

刘瑾右肩血肉炸开。

右臂脱离身体,连带着短刀一并掉在地上。

刘瑾松开了唐兰舟,瞪瞪后退数步,跌坐在地上,视线转向那道人影。

「李、淼。」

「刘大伴,不跟我做个了断,欺负一个快死的老头算什么本事?」

李淼笑着耸了耸肩,擡手虚空一抓,将昏迷的唐兰舟摄入手中。

「唐公今日表现叫我很是欣赏。」

「百官死了个七七八八,需要有个能压得住场子、看得清人心又不怕死的人来帮我家老头子稳定朝堂,却不能让你杀了。」

真气灌入,弥合血肉。<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唐兰舟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李淼将唐兰舟放在地上,缓步走到刘瑾面前蹲下,歪头与他对视。

「这下总是最后一条命了吧?」

「叫我杀都杀烦了的,刘公公你还是第一个。」

刘瑾喘着粗气。

「陛下有没有事?」

李淼眉毛一挑。

「自然无事,轮不到你操心。」

刘瑾长出了口气,肩膀一松。

「如此便好。」

李淼摆了摆手。

「行啦,收起你这副释然的表情。皇帝还活着,但你的那个陛下早就死了,我也不会叫他再活过来。」

「瀛洲、东厂、文官。」

「今日都被你一举送到了我的手里,刘公公,这天下恐怕再没有能帮你把那个陛下找回来的人和势力了,你不后悔吗?」

刘瑾喘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会有的。」

濒死之际,他神智混乱,才终于露出了一点儿情绪。似乎是得意又像是遗憾地说道。

「你不觉得,我送到宫中的江湖人有些少了吗?」

京城外的旷野之中,一名女子捂住胸口、舍命狂奔。身后不断传来喊叫声。

「将秘籍留下!」

「那是刘公公交给我们所有人的,你想吃独食吗!」

「我们只要抄录一份,停下!」

女子却是根本不敢真的停住。

刘瑾安排他们分批出城,他们这一批有二十人。就因为这每批一份的秘籍,一场厮杀,就只剩下了五六人。

是,秘籍不会因为抄录而消失。

但人命却会因为贪婪和嫉妒而消逝,

没人愿意与他人分享这份秘籍,与其他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秘籍不同,这本秘籍是有人修成了的并借之横压了整个江湖。

哪个江湖人没有幻想过,嵩山赏月宴上那个为整个江湖定下规矩的人是自己?

谁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淼?

女子一气儿狂奔,忽然身后一声呼啸,一根透骨尖钉穿透了她的肩胛。她一声痛呼扑倒在地,

追杀她的数人围了过来,将其捅死在地上。

但这不代表结束。

在女子失去声息的下一刻,联手追杀她的几人便骤然互下死手!

兵刃交击,血花进溅。

最终,只剩一人。

他跟跪着走到女子尸身旁蹲下,从她的怀中抽出了一份装订成册的书页,小心地抹去了上面沾染的血水,露出了封面上的字样。

「瀛洲,玄览。」

「呵呵——李大人,玄览流入江湖,两路、三路的天人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涌出到时候,

你还能压得住这江湖吗?」

「总会有人来试探,总会有人尝试着推翻你的规矩——总会有人察觉到陛下的异常,察觉到控制着陛下的你。」

「混乱就是机会,陛下会等到有人尝试着唤醒他、对付你的一天的。」

刘瑾看着李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快意。

可李淼却丝毫没有反应,笑容反而愈发戏谑。

「我知道。」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批被你送走的江湖人,但我没有动他们,你猜是为什么?」

刘瑾先是一证,而后朝后一仰,长叹道。

「顺水推舟.—

「你也要让他们帮你把河上丈人逼出来—.-你不在乎一时的混乱,比起江湖,他才是你真正关心和期待的对手..」

「你当真是个狂徒.」

李淼笑着抓住了刘瑾的头颅。

「刘大伴可还有遗言?」

刘瑾犹豫了一下。

陛一「骗你的,我懒得听。」

李淼骤然收拢了手掌。

哗啦!

血花进溅。

尸身倒下。

数名山匪围到了尸身旁,其中一个年轻人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将一本沾血的秘籍摸了出来。

他开看了一眼,陡然合上。

「什么东西?」

「无用的帐本。」

「哦。」

对话结束,年轻人将秘籍揣入怀中,心脏不住跳动。

「玄览!」

「神功!」

「机缘!」

他幻想着一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持剑横行天下、一人压服江湖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翻腾。

可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大朔的各个角落,正有数十—不,或许数百人正在做着同样的美梦。

其中或许只有寥蓼几人能修成玄览。

但如同投入湖水中的石子,涟漪已经被荡起,并将逐渐将整片湖面卷入其中。

第465章 虎!虎!虎!

嘉竟二十六年二月,江西布政使司。

临江府。

河岸边的植被枯菱发黄,仅有几处枝丫分岔处钻出了些许嫩芽。泥土沾染了河水散发的湿气,

而后又被低温冻得板结、冷硬。

一片寂静。

「哈——哈——」

忽然,粗重的呼吸声打破了这寂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道路尽头显露出一个青年人来,皮肤黑、身量高大,穿一身粗布短打,上面遍布血点。左手楼着一个强裸护在胸前,右手拽着一柄染血的倭刀。

大朔久受倭患之苦,江西又紧邻倭患最为猖獗的江浙地区,常有江湖侠士缴获倭刀后卖出,所以倭刀在这里不算稀罕。

只是看青年握刀的姿势,却显然对倭刀术有着相当的造诣—这一点在讲究传承、根底的中原武林就相当罕见了。

且说回眼下。

这青年疾行之中,忽然一个转身跃向路边的一块石头,低头俯身躲藏了起来。

数十息后,纷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能叫他跑了!」

「那戚家的余孽必须死,此事若是泄露出去,说不得会引来锦衣卫的注意!事关全家性命,万方不能叫他走脱了!」

「可恨!却不知是哪来的夯货,偏要多管闲事,若查出来定要把他的满门也给灭了!」

青年躲在石头后面,牙关紧咬。

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

好在初春的泥土冷硬,无法追寻脚印。追杀的人马并未注意到青年躲藏的石头,一路疾行跑过,渐行渐远。

青年一点点朝后方退去,待到退出数十丈才猛地转身逃窜。

他没有多少时间。

追杀他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蹊跷,他方才趴过的地方被体温烘烤过,石头上凝结了水珠、泥土也有些松软,他却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

他必须迅速脱离追杀。

不仅他身上的伤势拖延不得,他怀中的婴儿也已经两天未曾进食,危在旦夕.—若婴儿有事,

他绝对无颜回到登州,只能自裁谢罪!

「这狗屎世道!」

「这狗屎江湖!」

「若那位大人还在若赏月宴的规矩还在,他们绝对不敢做下此事!」

青年咬牙狂奔,终于钻入山林之中。数次清理痕迹之后调转方向疾行,如此小半个时辰后,他才缓缓停了下来。

「应该—追不上来了——」

心气儿一松,力气也一同泄了大半。

青年用倭刀撑住身体,拉开强裸观瞧。

婴儿倒是没有哭闹,只是紧闭着眼,小脸煞白,显然状态很是不好。饿了两日,又颠簸了两日,若再不安定下来怕是保不住性命。

可他一个大小伙子,在这荒郊野岭,又哪里去给她寻吃食呢?

「先得生个火——」

青年只能想到这个。

抽出倭刀几下劈了些枯树枝,伸手一捻,就暗道不好。

活树汁水多,不能用于生火。可这边儿的枯树也被湿气浸透了,一就出水。偏偏他行李都失落了,身上也没有火折子。

要是靠钻木取火,恐怕一两个时辰都未必生得起来。

青年心中颓丧,脚下忽然一个跟跪,差点扑倒。

起身低头去看,他脸色瞬间煞白。

他踩空的地方,是个巨大的爪印,足有五指摊开大小!

虎爪!

爪印新鲜,他伸手探进去摸,甚至还能摸到些许深层泥土的余温。

这虎就在附近。

江西这些年本就虎患猖猴,上犹一地各乡死于虎口的足有一千二百余人,在这荒郊野岭碰上老虎的机率并不小——可怎的偏偏就是今天!

此地不宜久留。

青年一咬牙,强撑着朝前走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忽然,他鼻子抽了抽。

前方吹来的风中,竟是带着些许木材燃烧的气味,其中夹杂着油脂被烘烤的香气,叫他口水都流了出来。

青年却没有欣喜,反而眉头紧锁。

荒郊野岭,生火烤肉,不是猎户就是樵夫。近处有虎出没,说不得就要被肉香吸引过去,他作为军人理应过去提醒一二—.可万一真的碰上老虎呢?

自己死不足惜,可若怀中婴儿死了,叫他还有何颜面回返登州,去见自家事大人?反正自己过去也只是徒增伤亡念头翻覆,他想装作没有发觉。

可步子却实在迈不动。

半响,他缓缓紧了刀柄。

「我进了戚家军、握住这柄刀,就是为了护卫百姓今日面对大虫我逃了,来日我哪里还有勇气去斩杀倭寇!」

「金事大人不会让我逃的!」

青年一咬牙,调转方向,循着气味追寻。

走了数十丈,钻出树丛。

他才终于看见了那生火的人。

此人看着三十出头,容貌英武,身上披了件熊皮大擎,正侧躺在一块巨石之上,闭着眼晴将一块串在树枝上的肉伸到火上烤着。

看容貌、看衣着、看神态,显然不是什么猎户樵夫—-倒像是来此处采风的文人墨客。

青年撇撇嘴。

那件熊皮大擎将此人的身材都遮住了,看不出身形如何。但只看衣着容貌就知道此人生活优渥,做出这种初春在野外烤肉的事情,估计是个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

他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值。

可..来都来了。

也不算白来,至少能给怀中婴儿烤一烤火。

青年快步走了过去。

方一走近,那人却是忽然睁开了眼。

用一种叫人极其不爽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怀里定了定,此人嘴角勾起,笑着说道。

「小哥,这是怎么了?」

虽然对方的眼神叫他心生不快,但语气却分外和善,青年也只好礼貌回应道。

「大哥,可能让我烤一烤火?」

「我这——」他掂了掂强裸。

那人一招手。

「来,来,坐。」

「带着孩子就不要客气了,我方才睡着了,这肉也烤的有些过了,给你吃吧。」

伸手就把肉递了过来。

青年了一下。

烤过了,所以给我吃——事是好事,但怎么听着这么气人呢?

「多谢大哥。」

青年点点头,接过肉来坐下。

「大哥,附近有虎出没,我既然接了你的肉,等我给我家小姐烤完火就送你下山。」

李淼笑着说道。

「有虎?」

「喷喷喷。」

他扫了一眼青年身后的地面上,从泥土中露出一角的虎皮,又扫了一眼青年举到嘴边儿的肉,

嘴角勾起。

「那可——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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