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飞花点翠

绿柳抱山道,瓦房傍水偎。

平一指迈步走出天井小院,与向问天一左一右宛如门神般立在门口。

这本是他的地界,与婆娘在此生活多年。

一草一木不少都是他亲手种下。

此际再看周遭高树溪流、茅草木棚,忽然有种极为陌生的感觉。

“向左使”

平大夫两撇鼠须尾端飞起,满脸好奇:“我没有眼花吧?方才那人用的可是真气隔空打穴之法?”

天王老子望着天边晚霞:

“平大夫火眼金睛,怎能看错。”

“那”

平一指偷偷朝后面瞥了一眼,眼睛咕溜溜一转,低声道:“天下间有如此功力的,应该只有南边那位了吧。”

天王老子面色如常:“除了他,还能有谁?”

“了不得。”

平一指啧啧一声:“总听江湖人提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没想到我这破房子,也能有蓬荜生辉的时候。”

“好生年轻呐。”

他感叹一句,又旁敲侧击:

“瞧他样貌,当真俊逸非凡,尤其那股飘逸出尘的气度,寻常人身上决计难有。加之武功绝世,为当今天下第一,眼界再高的女子,恐怕也要对其青睐有加.”

“向左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向问天直截了当:“你想知道他和圣姑什么关系吗?”

平一指眼睛冒光,声音更低了:“这可是天大的消息,我却闻所未闻,圣姑怎会与这位相识?又是怎么相识的?”

向问天这些日子因为任教主的伤情提心吊胆,这会儿才算松了一口气。

见平一指心痒难耐、洗耳恭听的样子,他笑了出来:

“圣姑的事,我如何能知道?”

“平大夫想打听那也简单,他们就在里间,你自己去问便是,问完了,正好也与我说一说。”

平一指闻言只觉胸口闷得慌。

我敢去问,有必要问伱?

他没好气地看了向问天一眼,又好奇地将耳朵高高竖起。

圣姑竟与这位颇有牵扯,再联想二人身份,简直是江湖禁忌,平大夫哪能淡定得下来。

可惜瓦房中声音细微,他什么也别想听见。

一盏孤灯静静亮在莲花底座上。

似是随那声“表哥”轻出的气息,灯火微微摇晃。

赵荣冲她微笑,又指了指任教主,将话题掰了回去。

任盈盈凑近,不经意间拂袖将眼角泪痕拭去,不想让他瞧见这脆弱一面。

“我爹方才可是在运功?”

“嗯。”

赵荣露出一丝认真之色:“按照平一指所说,任老先生在重伤之下是绝不能运功的。”

“他看到我,可能有点激动。”

任盈盈知晓老爹运功是多么冒失危险的举动,之前运功几次已至极限,这次若非赵荣在此,那便有死无生。

“我爹他在西湖牢底待得太久,有时极为执拗,旁人之言半点也听不进去。他听到我要去找你,便.”

“但我是他女儿,不能眼睁睁看他赴死。”

赵荣轻轻颔首,明白她的意思。

拿起任教主一只手,找准阳池穴打入一道真气,再顺着手少阳三焦经查探他体内情况。

片刻后,赵荣将他的手放下。

任盈盈面含担忧之色:“如何?”

“筋脉受损,这身功力保不住了,但体内真气我可以将之化去,也等于消除了吸星大法带来的弊病,后续叫平一指调理,便能逐步养好伤势。”

赵荣看了她一眼:“性命无虞,只不过功力全失,以任教主的脾性,不知能否承受。”

听了他的答复,任盈盈松了一口气。

“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其余不必再求。”

“只是叫你为难了”

她道“为难”二字丝毫无错,哪怕任教主江湖迟暮,依然与正道有着死仇。

作为如今的正道魁首,赵荣出手救命,属实不合身份。

平一指先前曾言“剑神能救命”,又说太难,便是有这等原因。

赵荣闻言,侧目一笑。

见她脸上无有往日活泼神气,像是暴雨打过的娇花,耳鬓几缕青丝因泪贴于面颊,又露出倦态,清丽之余尤叫人怜惜。

任盈盈见他飞来目光,心下微有慌乱,立时将视野移到别处。

又听耳旁传来话音。

“有甚么为难的?”

“我帮表妹做些事,这天下间又有谁能置喙?”

此刻这话说到任盈盈心中,她听罢分外欣喜,却因脸皮薄,对他的目光便更加躲闪。

屋中安静得很,安静到只有两人的呼吸,似乎连灯火灼烧的声音都能听得清。

赵荣再去看任教主。

感觉蚕蛊已经起效。

这蛊虫能叫人假死,常人吞下,便如同死过一次。

希望任教主能借此醒悟,莫要执迷不悟。

任盈盈想上前帮忙,赵荣示意不用,他手上轻轻一托便让任教主坐在床上,跟着伸手朝他后心按去。

假死状态的任教主无法控制真气,一身内力囊括异种真气逐渐被他抽走。

虽然只是散功,可这异种真气错综复杂,互相冲撞,想散掉也是极难。

不过

一碰到赵荣的阴阳气旋,这些异种真气便如百川入海,从任我行的经络湖泽中流出,进入一片汪洋。

任教主功力深厚,可体如沙漏,越漏越快,直至干涸。

赵荣从运功到收功,只片刻之间。

肉眼可见,任教主的头发更白了。

数十年的功力一朝散尽,身体上的虚弱难以避免,往后练一些养生功夫,配上药膳,或能有所弥补。

解除他身上的穴道,再以内力刺激气血。

任教主的气息越来越平稳,显是摆脱了假死状态。

任盈盈想问话,赵荣示意她安静。

两人便坐在床边等候,外边越来越暗,蟋蟀昆虫的叫声越来越响。

夕阳滑下山,漫天星月。

终于,沉睡中的任我行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眸时,先是迷茫。

但出乎赵荣意料,任教主很快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眼神一如从前犀利霸道。

什么假死一遭,似乎没有对他产生影响。

拒绝女儿帮助,他双手撑着床板,朝后边一靠。

那双眼睛,飞快从女儿身上掠过,凝视在赵荣身上。

“好俊的内功。”

任我行由衷夸赞:“难怪东方不败在内力拼斗上不及你,老夫这一身异种真气,竟能被你轻松化去。”

赵荣微微抱拳:“方才多有得罪,任前辈莫怪。”

“没有什么得罪之说,倒是我又输了一场。”

任我行表情复杂:“老夫突然运功,还能被你打穴止住。”

“这份功力,天下人望尘莫及。”

他双目凝在赵荣身上:

“想我任我行曾经横行江湖,自问什么样的人物都已见过。后来被东方不败算计,囚居西湖十多年,这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准备,就等着重出江湖复仇的那一日。”

“谁能想到武林大变,江湖诡异莫测,叫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如今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一统江湖的美梦,老夫是做不成了。”

任我行看了女儿一眼,又对赵荣道:

“老夫蒙你相救,天大的恩情绝不会忘。”

“日后你若想成为武林盟主,一统江湖,黑木崖上上下下,都不会反对。”

赵荣不禁摇头。

“任前辈,我对一统江湖,并没有什么兴趣。”

任我行闻言哼了一声:

“你小小年纪,怎能没有野心锐气。”

“以你的本事,就是问鼎天下又有何难?对这份权欲,你就半分也不心动?”

赵荣笑了起来:

“我刘师叔金盆洗手之前曾被我多次劝说,但他并不听劝,言道身心皆不可在江湖,才能沉心音律。”

“当时我难以理解。”

“此时任前辈一问,我反而体会到刘师叔的感受了。”

“权欲权欲,乃是无穷无尽之物。我身在江湖,若以这二者累身,如何喜乐随心,自由自在,笑傲江湖。”

任我行摇了摇头,“衡山派都是你们这些奇人妙人。”

“不过你话语真诚,是个真君子。”

“只是年纪不大,心却比我还老。”

他言到此处,缓了两口气对任盈盈说道:

“盈盈,这小子虽然天下第一,功参造化。但心如野老,随遇而安,并不是什么良配,你钟意于他不见得是妙事。”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任盈盈,脑海中还回荡着赵荣所讲的“自由自在,笑傲江湖”。

任教主一番话叫她一怔。

登时隐现羞急之色:“爹~,你不懂!”

“我与表哥皆好凤管鸾笙,一道弹丝品竹,乃是琴曲之交。甚么野老良配,你伤还没好,说话不清醒。”

任我行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他不愿再看任盈盈,也不想再和赵荣说话。

“去将你向叔叔还有平一指叫来。”

任教主似乎认清现实,在失了功力这事上情绪稳定。

赵荣闻弦知雅意,便与任盈盈一道离了房间。

守在门口的向问天与平一指很快走了进去,再朝瓦房外边瞧,原本徘徊在附近的魔教教众早已不见踪影。

那些堂主香主早被向问天给遣散了。

向问天与平一指来到任我行身边后,平大夫立刻伸手把脉。

下一刻,他满脸惊异之色。

“教主情况如何?”向问天问道。

平一指目中闪烁兴奋:“不愧是天下第一,这手段难以想象,教主体内异种真气全消,这一过程竟然对经络毫无损伤,实在是神乎其技。”

他又检查了一下任我行前胸后背掌伤。

“大嵩阳手的后劲也被他化掉了。”

平一指连赞:“剑神出手,果真非同凡响。”

“不知这到底是何等功力啊”

他啧啧两声,又颇有自信地说道:

“教主只需用药静养,辅以针疗,我有十成把握让教主无恙。”

任我行点了点头,又出声叮嘱:“我功力散去之事,莫要朝外张扬。”

“是!”

“向兄弟,你传话各堂口,就说两日后返回黑木崖。”

“教主不宜颠簸,不如在此多调养几日。”向问天建议道。

“我还没有那般脆弱,”任我行目光如炬,“端阳节前务必返回,你照我安排去办。”

“明白。”

向问天不再多话,他知晓教主还在安排三尸脑神丹解药一事。

屋内又传来一阵商议声。

不多时平一指的老婆回来了,夫妻二人揽下了圣姑之前做的活计,在天井院中捣药。

瓦房之外,夜色愈深,虫鸣声越响。

此时月色远不如太室山大战那夜,不过天空澄澈,无云遮挡。

月光伴着星光洒下,山景朦朦胧胧,飘着烟雾水汽,远处的山道瞧不清楚,但朝着山上走,溪流声清晰可闻。

赵荣跟着任盈盈的步伐,沿山道所行不过一里路。

这时晚风一吹,溪流处泛起一片白光,原来有一方溪潭。

二人靠近,听到扑棱扑棱声。

有鸟雀夜莺受惊,扇着翅膀飞走了。

任盈盈显然是来过不少次,轻车熟路在溪潭岸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她手上拿着一节竹枝,连着上面的竹叶伸入溪潭中作圆搅动,晃出一圈圈纹理。

“你那日真的受伤了吗?”

见赵荣也坐了下来,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东方不败打我一掌,当然会受伤。”

“只不过嵩山那些人低估于我。”

任盈盈道:“左冷禅倒是有手段,也足够无耻,他们想要将你除掉,只剩那一个机会了。”

“我看不是低估,而是破釜沉舟。”

话罢,她停了手上的动作:“你练功速度太快,简直一日一个样子,嵩山派选你作对手,真是寝食难安。”

赵荣换了一个话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要先回黑木崖。”

“可自从我去了洛阳绿竹巷,就不喜欢黑木崖上的一切,哪怕我爹拿回教主之位,我也不会在黑木崖上多待。他喜欢的那些东西,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她话音比往日柔和:“只等他身体好转,我便.”

“便去江南隐居.”

“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好,”赵荣笑了笑,复而追问:“只是江南很大,你要去何处?”

任盈盈内心期待,有好多想法,可她却是个腼腆面嫩的,若是寻常,绝不愿意说出口叫人笑话。

此时

在最是无助的时候,她又得了最想见的依靠,便一边搅动水花,一边低声细语。

“当然是太湖之畔,姑苏燕子坞”

“我爹说你是野老之心,其实这心我也有一些,退隐江湖,我不要再做圣姑,就养花抚琴,闲云野鹤,寄情山水,顺便”

似是瞧见某人脸上笑得灿烂,她话音重了,发出轻轻的鼻声。

“哼,顺便等一个无耻小贼,不知他可有胆量到太湖之畔,与我一钩香饵,垂钓斜阳。”

赵荣知她说会稽山钓鱼一事,不由又笑了起来。

“无耻小贼没有,不过,表哥准有一个。”

表妹听罢,嘴角洋溢着喜悦,手上摆动的竹竿都轻快许多。

她将那竹竿从水中抽出,滴答答一些水珠溅到赵荣身上。

旁人或许难以会意,赵荣却明白。

顺手摘下一片竹叶,任盈盈也摘下一片。

他们各执竹叶,放在嘴边,互相对望一眼。

任盈盈起了一个曲调,赵荣略显生疏得跟上。

正是轻快的飞花点翠。

月色溶溶在一汪溪潭中,乐声透过竹叶传出,叫水面晃动,于是倒映在溪水中的星月,像是伴着乐曲起舞一般,随着涟漪晃动。

山风懒慢,拂人眉发,那样轻柔。

可表哥的技艺到底差了一些,竹叶又是随手之器,连错了数个调子已叫人忍俊不禁。

等他一发劲力,竹片崩散成了两片。

他随手一掷,那两片竹叶如箭矢一般朝水面呼啸,将水中的星月全部打散。

任盈盈欢快地笑了。

“天下无敌的剑神,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她心情疏朗,极为放松。

瞧着面前水潭,不由想到了之前在衡山上发生的一幕幕。

鬼使神差地.

将岸边石头朝溪潭边移了移,借着夜色掩盖,背身脱鞋除袜,理好裙裾,双足快速探入水中。

夏夜暑气随着脚上传来的凉意,顷刻间全消了,好生舒服。

不过赵荣本就靠在溪潭边,她方才背身还好。

此时正身过来,与他靠得很近。

就像当日在会稽山上钓鱼那般。

双足入水,任盈盈就有些后悔了,只觉太过放松,有些唐突。

不知道表哥在想些什么,盯着水面,忽然不说话了。

气氛旖旎,她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本是个心思灵敏,能言善道的,这会儿稍有紧张,便随口说道:“我记得你水性极好。”

赵荣瞅了她一眼:“要不要我教你?”

任盈盈想拒绝的,却忍不住道:“怎么教。”

“学会踩水就行了。”

“怎么踩?”

赵荣道:“就和那时在衡山上的水潭中一样,不过这里水太浅。”

他说话时,潭水晃荡得更厉害。

任盈盈双脚正拨弄水波,叫赵荣朦胧间看到白色,不知是水花在月光下泛白还是腿白脚白。

在他眼中,这无疑是悠闲放松的姿态。

或许是因为夜色掩盖,没瞧见她脸上丝丝红晕。

赵荣又摘来一片竹叶,重新吹奏那曲飞花点翠。

他一人独奏,享受着夜色山风,听着耳旁水声,心情好极了。

虽有些磕磕绊绊,但认真投入其中,倒能将曲子富有情感地吹出来。

任盈盈在音律上是大行家。

她很轻易地听出其中一些错漏。

可是此时在她耳中,这用窄窄竹叶吹出来的曲子,就是人间仙乐,能让她身心都安定下来。

双脚轻轻晃着水,像是赵荣说的踩水,又踩在飞花点翠的调子上。

虽与赵荣的曲调并不同步,或快或慢,但这份轻松闲适的体验是绝无仅有的。

若是时光能停驻在这一刻,或是在这一刻前后不断轮回,在她想来会是无比烂漫美好。

不知不觉,表妹的目光全凝在身旁表哥身上。

随着曲调,心中的情感就像是溪潭中被不断拨弄的水,波澜起伏。

就在某一刻,她脸如火烧,在一瞬间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感。

星月之下,一道苗条身影慢慢歪斜。

最后后脑枕在身侧之人的腿上。

此时仰望星空,闻着一股叫人心安的味道,听着竹叶之曲,叶片上偶有一滴水珠落在她的面颊上,清清凉凉,消去了一抹红霞。

任盈盈小心脏快要跳出来,她后悔想要起身,却好像没了力气。

但某人似是沉浸在曲调中,让她急促的呼吸稍有平复。

只不过.

等一曲罢,那双目光从上头落下时,四目相对,她顿时惊慌喊了一声:“不许看!”

而后双手捂着发烧的脸蛋,绝不看他一眼。

挣扎着要起身,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双足哗啦一声离了水,却比那些飞走的鸟雀扑腾得厉害,打出了一大串水花。

任盈盈从无法思考中回过神来时,已经身处温暖的怀抱之中。

赵荣低着头,瞧见了一张清艳绝伦的脸蛋,此时红霞遍布,在朦胧夜色的笼罩下,叫天上的星月都要失色。

不过,那双瞪大的眼中,除了羞涩,还有显而易见的慌乱。

对视了几秒钟,便觉得胸口一痛。

却是两个拳头。

“你你不可轻薄于我。”

她话音慌乱,表达却清晰:

“自东方不败下崖开始,我跟随爹爹就从未心安过。这一路从登封奔波过来,身心疲倦,我.我只是累了,借你身体靠一下。”

“方才失礼,但.但你不可借.借此轻薄。”

她说着说着,已满脸羞红。

赵荣像是见到一只慌乱小鹿,不由笑道:“你枕得我腿酸,我换个姿势让你靠,别锤了,我这就放你下来。”

他手上一松。

可是

胸口的锤头没了,又来了一张略烫的脸蛋。

任盈盈听了他的话,又不舍得走了。她将头一埋,轻轻靠在他身上。

湿漉漉的双足,正悬空滴着水。

总之,看不到脸,就没那么害羞了。

赵荣双手不知怎么放,任盈盈伸手在地上一摸,又拽起一片竹叶朝他手中一塞。

顿了几秒

怀里响起一道柔柔细细的声音,就如那日在梅庄风雪中的吴侬软语。

“表哥,你继续吹”

赵荣轻笑摇头,又拿起竹叶。

他越吹越乱,不知是飞花点翠,是鸿雁梢书,是碧霄吟,还是一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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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4章 鸿雁捎书

晚风拂过苔藓草衣、山道青林,沙沙声传至溪潭佳处。

夜晚雾露满天,初夏之风,穿过夭斜水竹,叶片簌动,宛若鸣笳。

美好的夜,一直到月儿沉落。

袒露在外的过水赤足,早被风吹干,再滴不下半滴水来。

江湖人皆知剑神剑气凌霄,冰白霜色,寒骨彻魂。

闻其名者,无不仰止其厉,以为拒人千里,难言亲近。

可世上又能有几人知晓

他那无有破绽的胸膛,除了广阔,亦很温暖,宛如温床,哪有半分凌厉寒凉。

这个夜晚,表妹却是安心体会到了。

等天色渐明,虫声稀疏,早鸟觅林。

沾着些许风露的睫毛轻颤,一双妙目睁开,满眼晶莹水润,晃动着近在眼前的青影,将他的样貌深刻其中。

忽然

赵荣的眼睛也睁开,与她相对。

“昨晚,你吹的曲子.属鸿雁捎书最为细腻,其他的则很助眠。”

表妹在温暖的怀抱中睡了一晚,此时就像是短暂忘了羞涩,至少脸上看不出来,说话时很镇定。

其实她是醒转很久,内心羞腆,几番挣扎,久思准备过后,这才能镇定端雅。

洵然不想叫他误会自己是个失礼亵慢的女子。

“助眠?”

“这是夸奖吗?”

任盈盈的眼中本来是他,听他这样说,一下笑得眸光颤动,里面映着的人也看不清了。

“当然是”

“这些时日昏沉疲倦,得表哥妙音,像是荷塘之花从淤泥中钻出水面,一切都清新了。”

她说话时双手很自然地朝赵荣胸口一抻,倘若赵荣不着力往后一仰,他们一定会一起栽倒。

可剑神无愧天下第一,他静坐如桩,任凭那纤细的手撑劲,他也纹丝不动。

双足点上旁边的石头,她姿态轻盈,裙裾从赵荣指尖划过,人便稳稳立在灰黑色的浑圆石块上。

背过身去时,任盈盈脸上的淡定顷刻化作红晕。

她在黑木崖勾心斗角许久,江湖杀戮、武林纷争,这些腥风血雨在她眼中,只是生命中平淡至极的一部分。

这些看似惊心动魄的江湖事,难叫她有什么情绪翻涌。

能让魔教教众又敬又怕,圣姑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可男女情缘之事,乃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美好。

无须动用刀兵,却比动刀兵为难百倍。

到了这事上,她期待中的美好在脑海中有太多画面。

可终究是个在情缘上内敛至极的人。

昨夜是在精神紧绷忽然松懈的情况下才有冒失,几乎已经耗光勇气。

此时背身看不到赵荣的脸,任盈盈才算找回真我。

脸上红霞诱人至极,却不愿让表哥瞧见一分。

穿上鞋袜,这才松了一口气。

恢复从容后,她又想起这一晚的安心,想起星月之下的怀抱。

在这山野林国,溪潭幽地,山风消暑气,虫声伴鸟鸣,又能聆听他的心跳,听他轻微悠长的呼吸声。有竹叶之歌,助眠之曲,偶尔还有一声轻笑。

任盈盈垂眸而下,双手轻攥裙角。

若身旁有瑶琴相偎,此时已将诸般情绪拨弦转达,让山林自然也倾听一番。

不经意间,嘴角抿出会心笑意。

眼中又饱含期待,盼望这份光景在未来某一天能在太湖之畔复演。

那时身无所累,定然更得其乐。

在她想来,世间美好,不过如此。

“你在此地待几天?”任盈盈转头询问。

赵荣稍一思索:“我见你爹的样子,似乎雄心不减。此时距端阳节不远,恐怕伱们待不了多少时日便要返回黑木崖。”

“我先在开封城内待上几日。”

“等你往北去了燕赵之地,我也就离开了。”

这次一别,应当很长时间都难见到。

一来山水相隔,关山迢迢。二来任教主恢复伤情,怎么都要一段时日,做女儿的陪在黑木崖,那也正常。

任盈盈点头:“你去城西,那边有家悦来客栈。”

“我问起爹爹安排,再去寻你。”

赵荣起身拍了拍衣服,又莞尔一笑:“行,你一夜睡得安稳,我却没有合眼。”

“你在峻极之巅站在我身前,我这算不算还上了?”

任盈盈听了前边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听了后一句立时说道:“不算不算。”

“我在太室山上并未助你,只算一厢情愿。”

“昨夜是我欠你的。”

“等你以后到姑苏,我将你吹奏的曲子全弹给你听。”

她扬起白皙的脖颈,目光凝视着他,追问一声:“怎么样?”

“好。”赵荣笑了笑,欣然点头。

本以为到此结束,没成想她目光游移别处,像是试探在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表哥好是熟稔,是不是还有其他妹妹枕怀夜宿?”

“嗯”赵荣眉头微蹙,坦诚回应:“枕怀夜宿的表妹只有一个。”

任盈盈却听得话中深意。

剑神够坦诚。

可她说妹妹,他提表妹。

“我就知道.”

她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又气得呼吸一沉,发出轻哼,跟着柳眉一飞,眼睛微瞪朝他吹了一口气,往日的神气瞬间又回来了。

“呸,无耻小贼。”

她话罢像是忘了昨夜旖旎,无情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但人影才从水潭边消失,赵荣就听到了窄窄竹叶吹出来的曲调。

是.

鸿雁捎书。

论及曲调的细腻情感,表哥是远不及表妹的。

同样是竹叶吹曲,此时的曲调,可谓清丽动人。

虽然瞧不见她的身影,但那曲子一直在附近,想来人也没有走远。

赵荣心中愉悦,便咬着一片过水竹叶,靠在一块大石头边。

胳膊为枕,眼睛盯着愈发明亮的天空。

表妹的曲子还在奏,直到临近曲调高潮,那潮水退去,戛然而止!

这鸿雁捎书.

就好像大雁才从江南飞到衡阳,忽然碰到一个猎人,一箭给它射了下来,再想知道它捎带书信中的内容,却是不可能了。

赵荣听得不上不下,知晓是表妹作恶。

想将她抓回来继续吹,那声音没了,人自然也已跑远。

在溪潭边待了片刻,错开瓦房附近的魔教教众,赵荣来到开封城中。

仅在第二日,他便收到表妹消息。

跟着又过了一天,开封城内车马连绵。

自开封北上的魔教教众少说也过千人。

等大批人马走后,赵荣骑马来到城北大道。

任教主回黑木崖之急,超乎他的预料。

“嘚嘚嘚”

城北外墙三里处,大道密林中快速奔出一骑。

她一身黑裙,轻盈潇洒,负剑腰侧,另外一边挂着个紫红色的葫芦。

此刻头戴斗笠,外笼黑纱,真容若隐若现,如云笼月。

匆忙之下瞧不清,想仔细去看又没人有那个胆子。

又听到叮当声响,原来马脖子的撄项上挂着个小铃铛,像是廊下铁马,只是更小巧。

到了赵荣近前,任盈盈抬手撩开黑纱,又去了面纱,这才露出旁人无缘一见的清丽面容。

“你爹走得太急,可是黑木崖上有什么事?”

任盈盈摇头:“无事。”

“东方不败已死,十二堂口本就群龙无首。他们不晓得我爹功力已失,自然不敢作乱。加之大部分堂主长老需要三尸脑神丹解药,黑木崖已重新回到我爹的掌控之下。”

“上官云死在嵩山,教中有向叔叔帮衬,外界还有你这样的巨大威慑,黑木崖对江湖的影响不及巅峰时,内部却很是稳固。”

“我劝他在开封附近多休养几日,赶着端阳节回去便好,可他不肯听。”

当年一个假东方不败高坐成德殿,无须动手,也能压服所有教众。

有天王老子全力支持,任教主确实稳固。

赵荣想了想,好心提醒:

“你爹练的功夫与常人不同,他功力尽失,散功之后却依然能用吸星大法。”

“但其身体已至极限,这次散功之后,虽然去疾,实则断了根基。若他强行练这有弊病的武功,只需几道异种真气散在经络内,他的身体便无从承受。”

“江湖之暮不是人生之暮,你可以劝说一下。”

“一统江湖,已不可能,不如修身养性,调理旧疾,约束好黑木崖势力,叫这片江湖多一份宁静。”

任盈盈想到自家老爹脾性,觉得赵荣所说不无道理。

“我会相劝。”

又稍带埋怨说道:“他再练吸星大法一百年,也不是你的对手,怎么还是放不下。黑木崖上有向叔叔,没了武功也不碍事。”

“一把年纪了,王图霸业成何用,又去争什么,真是叫人着急。”

听她吐槽,赵荣又觉得有趣。

“你与你爹说话,还是委婉一些的好。”

任盈盈应了一声,将此事放在心上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解下腰间紫红色葫芦,朝他甩来。

赵荣接过,入手沉重。

微微摇晃,水声低沉,可见装得很满。

凑近一闻,便嗅到一股酒香。

“这是什么酒?”

任盈盈笑问:“你不是酒国高人吗,怎么这也闻不出来。”

“什么酒国高人,只是偶尔贪几杯。”

“那真是糟蹋了.”

她取笑道:“三山环抱,一溪旁流,百泉喷涌,清冽碧透。这酒是从洛阳酒泉来的,你总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哦?”

“原来是杜康。”

赵荣来了精神,摘开瓶塞一闻,果然有股天然香气。

这是酒泉夏季独有的香气。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妙。

“酒已开封,我装入这葫芦中不好保存,你早饮早尝。”

任盈盈眸光清亮,柳眉朝上轻飞,薄唇轻启,念念有词:“剑神无有忧愁,无有烦恼。可怜这酒足有百年,却不解剑神忧,不消剑神愁,真是可惜。”

她话音乖俏,只是逗趣。

赵荣将酒葫芦端详一番,知道它必然珍贵。

之前毫无透露,故意赶在这时候送,便可见一斑了。

于是说了句好话:

“此时虽无愁,但不知何日再见,想到表妹又见不到,愁绪一起,这酒就有用了。”

任盈盈闻言,顿时压不住嘴角笑容。

“你可真会说好听的。”

她嘟哝一声,又冲着赵荣眨了眨眼,而后将面纱罩上,又戴好斗笠。

一提缰绳,转马背身。

也不多言,这便要走。

不等赵荣再说话,她轻“驾”一声,催了马鞭。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伴随马嘶同响,骏马双足一抬,朝之前的密林来处奔去。

嘚嘚马蹄声响起。

赵荣望着前方清丽又潇洒的背影,想到那一曲戛然而止的鸿雁捎书,忽见她策马狂奔时回过头来。

“未曾奏尽之曲下次再奏.”

“表哥,我在姑苏等你!”

她喊出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赵荣在后方笑了起来。

表妹是个面皮薄的,他想着此时她面纱之下,会不会染上一抹红晕,脑中只余下这般遐思,还有短促密林余音。

他晃了晃手中的杜康酒,将它挂在腰间,打马朝西边去了。

从登封来时稍有急切。

回去的路上,他倒是不疾不徐,一路赏玩。

自打峻极之巅一战后,在这江湖上,他已然瞧不见什么大风大浪。

悠游数日,回到登封悦来客栈时,已是与表妹分别的第六天。

“师兄!”

向大年等人迎了上来,米为义将马牵走。

“顾老呢?”

“哦,去了少室阙,这几日都是如此,晚间便回。”

赵荣不觉奇怪,这少室阙在少室山下,乃是东汉遗留。

其间遍布雕刻画像,有汉朝余韵,对顾老先生的吸引力自然极大。

“少室阙倒是寻常,少室山和太室山却有些让人想不透。”

向大年面带疑色。

“怎么回事?”

“师兄离开这些时日,我们一直盯着太室山,大战后第三日,汤英鹗与嵩山两位老迈耆宿一道下了胜观峰,去到了少林寺。”

“嗯?”赵荣笑了笑,“这也正常,那少林寺可有回应?”

“有。”

“还派了一些武僧去了太室山,与嵩山弟子一道清理胜观峰山道崩石积土,这些武僧不是装装样子,他们真在出力气。”

向大年挠头:“少林寺自己都有处理不完的事,这时候怎么会去帮嵩山派呢?”

“这些武僧虽然只是搬石干活,却让不少想登胜观峰的人望而却步。”

“师兄可能看透其中玄机?”

“简单.”

赵荣看向中岳方向:“上胜观峰瞧瞧就知道了。”

“也许是少林寺不想放弃嵩山派,也许是方证大师顾念曾经的香火情,这些事情不好猜,但只需我朝汤英鹗问一问,必然一清二楚。”

“不过.”

赵荣捧着一杯茶,话音一转。

向大年还在等着下文。

程明义接话道:“想必师兄是没兴趣过问了。”

赵荣无奈呼出一口气:“正是如此啊。”

“诶,意兴阑珊。”

“嵩山派现在谋求生存,我若想灭他们,早已动手。如今关注,也只是好奇想旁观结果,其中琐事牵扯,我对此确无兴趣。”

向大年哈哈一笑:“我总算明白,当初东方不败天下第一,又为何十多年不下黑木崖了。”

“想来是和师兄一样,厌倦了这些琐事。”

赵荣连连摆手,心说误会大了:“我和东方不败可不一样。”

“瞧着吧,我在衡阳待不住,兴许每年都会出去行走。”

程明义与向大年也不追问他每年出去干什么。

只问:“师兄,何日出发去华山?”

“嗯”

“等顾老回来吧。”

赵荣笑了笑:“若他不去少室阙,咱们明日就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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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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