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7章 古今最胜尊

纸上有两列墨字——“蟪蛄春秋,朝菌晦朔。”

被镇纸压住不得脱,于风中仍哗哗作响。

整个天下,无数南望的目光,今皆肃然。

书山坐道的“子先生”,在礼法碑被推倒后,就再也没有全力出手过。

或是认了,或是忍了。也有很多人觉得他废了。

今日探手拿金桥,阻道熊稷,震动天下!

黄粱台中,一锅饭才蒸到一半,炉灶前的人,放下了手中的干柴。

他轻轻一叹。终究时不可待,等不到黄粱饭熟。

“黄粱亦黍也,梦醒饭未香。”

将脸上的面粉擦去,身上已经披住了华袍。做饭的厨子,重为堂皇的国公。

漫长的书山山道,大旗漫卷,大军如潮涌。

匹马杀在最前的那一个,乃是有望比肩黄舍利的绝世天骄,只手【阖天】的屈舜华。

所有迎面的儒修,都在她身前静止,待她掠过之后,才是整齐飞起的头颅……如为大军仪仗。

旌旗摇展,随她鼓煞而来的大军,正是楚之六师……屈氏千年养【虎炤】!

灿金流火的巨虎,攀行在高耸的书山,爪落之处,即是深坑。兵煞撕咬着万古文气,虎爬山如将山摧折。

楚烈宗于今日冲击超脱,楚国上下已经准备多年——对于南域范围内,每一个拥有阻道能力的势力,都做了相对应的军事动员。

尤其是书山。

所以才有子先生才一出手,即刻楚军虎爬山。

身怀绝巅神通的屈舜华,加上【虎炤】这一支强军,再携手刀道精进的宋菩提,的确有登顶书山的资格。

在此之前,屈晋夔已经走到了那株十万年青松的残桩前……拾阶而上,踏上一望无际的树原。

“前四字为行书,写蟪蛄如龙游。后四字为草书,写朝菌如建木——”

他看着子先生身边压着的那张纸,感叹道:“先生志未磨也。”

以书法而论,玉山子怀或许是古今第一人。

屈晋夔于此亦有不凡的造诣,见字也只能自叹弗如。可真正让他感慨的,还是这字里行间,都约于一张纸上的意气。

子先生扶膝道:“志未磨,却断了。”

他看着屈晋夔:“今奋残身,干涉人间,阻弥勒成道——为使后辈儒生,不行绝途。”

断的是他的腿,是礼法碑,也是他的理想乡!

他从来没有消磨壮志,却从此“路不前”。

屈晋夔知晓言语无用,也只有长叹:“折子怀之志,难于折书山!”

“那便折其易者,今摧书山!”色彩斑斓的天空,如物腐之后卸蜕,那衰竭不朽的刀意,显化出宋菩提的身形。

身已在树原,意已连金桥,而目视子先生……她一刀斩下,将万万里文气之海都剖开,提天隙而落。那横亘长空的幽隙,正对着十万年青松的残桩,其如同伐樵者!

紧跟着便是当代卫国公斗云笑所率领的【神罪】军,驰金色煞云而来。

“南楚诸军,神罪最疾”——阵中飞出数千条金色的神链,将偌大的书山层层缠绕。

楚有六师,今以两师伐书山!

对于子先生,对于儒家这个当世显学的重视,已无复其加。

……

未来大殿中,大肚弥勒的佛像已成幻影,永恒禅师独坐供台。

耳边鬼嚎未止,心中警钟长鸣,当下已成‘须弥最尊身’的永恒禅师,仍然在平静地宣讲宏愿:“我成道时,当有三会,渡尽众生。凡子皆为阿罗汉,浊世不复五恶名——”

在某个时刻,他抬起眼睛,终于看向须弥山的众僧:“如此行人,见佛光明,即得受记!”

弥勒成道时,这些侍奉弥勒的僧众,将是第一批受记得道的。

此之谓“见佛光明”,是皈依者的福报。

偌大山门,静得只有颂声。

绝大部分僧众并没有什么愿与不愿,永恒禅师是法名在册的僧侣,帝王觉悟于须弥,恰恰说明佛渡众生。一朝弥勒降世,更是举宗升华,实为禅修大幸。

参与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和尚名“真非”,而参与最后一次龙宫宴的和尚名“普恩”……他们分别代表的须弥山的一个十年,是青壮一辈的天骄表率,并未随众颂禅。

真非和尚性烈如火,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此刻也满眼的不服气,用咬紧的牙关做反抗。在他看来,弥勒之尊,要么是他敬爱的方丈,要么是他那一届的黄河裁判,永恒禅师并不尊重须弥山,固然强大不可测度,却不是他能真心虔敬的佛!

普恩禅师则是默默坐在无人问津的经阁角落里,好像自己是一个不言的书架,捧经不动,待风翻页。僧袍之上积了一层薄灰,光头上有几粒爬动的书虱——他倒不是第一天如此。事实上大家都很久没有见过他,很多人都以为他云游去了……其实从未出门。

永恒禅师正在走向未来,当然看得到有谁缺席他的龙华法会。他垂眸:“永德师兄,你是否也以为,我不该此证?”

礼敬于“正觉殿”中的永德,合掌闭目,满面的笑容,在青灯下晦明未定。

如果说“未来大殿”是须弥山绝对的核心,乃历代须弥菩萨一笔一划勾勒的未来……“正觉殿”就是弥勒下生的弘法之地,历来是山主所镇。在“未来大殿”没有推门前,它就是须弥第一殿。

这位须弥山的当代方丈,在触手可及的‘未来’前,想了很久,终是说道:“弥勒出则须弥兴,老衲执山多年,日思夜想,都是壮大本宗,能证龙华。今逢此幸,本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但在极乐禅争时,我了悟一个道理——无量光明不在无边佛法,在众生之心,而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

他合掌以示敬于弥勒,抬头阐述自己的修行:“末劫至而弥勒出。弥勒当应劫于不得不出的时候,行于末劫后,救度众生苦,而不是先为末劫的铺垫。”

永恒禅师端坐彼处,真有几分庄严。星光落在他的梵躯,像是披上了未来的袈裟。

“我的角芜禅因,被截流。我的龙华宝树,被遮掩——未来纵有无限的可能,都在行来的这一刻定格,似乎我翻开的是不幸的这一页。”

他平静阐述着当下的遭遇,似是他早已预见的未来:“你说我是面对它,还是逃避它?”

“永德师兄,我明白你的慈悲,也懂了你的禅。但代表未来的弥勒,并不只有一种答案。”

走向未来的永恒禅师静了片刻,才翻掌托出一粒金色的种子,定声道:“就像这颗种子。”

大楚立国近四千年,不过两粒禅种。一粒养在皇觉寺,一粒在他掌中。

这只平伸的手掌,仿佛无垠大地,种子落在它的土壤。俄而有淅淅沥沥的雨,继而瓢泼,继而倾盆,继而如天河倒灌!

种子所埋之处,已是一片泥洪。

永恒禅师注视这一切:“你说,是在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淹死它容易。还是等它长成建木,从此雷电不折,风雨不惊……再来斧樵火烧,徒呼奈何呢?”

暴雨瞬间停了,雨后的天空有一道彩虹,如同拱桥横跨掌世。

泥洪停为黄土,种子开始发芽,而后抽枝……很快就长成一颗新的龙华树。视野中十分小巧,掌世中无穷广大。

“如若末劫是众生不得不面对的命运。”

他问:“是等到它不可挽回的那一天,再来与众生同悲。还是提前将它引动——斩末劫于未满,救天下于半缺?”

他答:“我选择后者。”

熊稷是继承先君遗想,长期以弥勒为目标前行,而非临时一跃。他是真正读通弥勒三部经,懂得弥勒真意的。

他看到不同于永德的未来,也有不同于永德的理解。

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还是甘负罪业、消解末劫?

或许都是,也都不是错的。无非一树花果,春秋见异。此之谓,道不同!

“这当然是一种慈悲。”永德方丈睁开眼睛:“前提是你真能做到。”

“未来已至。”永恒禅师掌托龙华,轻轻将它往前一放,此树落地生根,汲取楚室储备多年的养分,消化须弥山的万古积累,在这未来殿中,肆意生长。

龙华树下慧因花,万般禅声如广法。

供台上的和尚,也因此愈见灿烂,愈近弥勒。他笑道:“舍我其谁?”

亿兆子民,系于一肩,帝国最后的意志,一定体现于君王的冠冕。伟大的君王往往是自信乃至自负的。弱者“天下误我”,强者“罪在朕躬”。

君王要有担天下的勇气,弥勒更是承载着众生的未来。

若无这“舍我其谁”的自信,熊稷成就不了名留青史的楚烈宗,也不必在此眺望弥勒。

唯一的问题在于……天下豪杰何其多,谁能真个压服一切变数,心想事成呢?贪绿的眼睛往往恨红。

今日诸事谋成的楚烈宗,不也输了河谷。一度势倾天下的秦帝,不也阻于梦都?

永德并不怀疑这位“师弟”的才能,但怕他输得太多,把须弥山填进去都不够。

永恒禅师又道:“弥勒净土,是众生缘地。龙华树下,有师兄法座。或者师兄也要拦我……便至前来。”

永德方丈肃立“正觉殿”内,注视着笼罩须弥山的辉煌未来,终究不言。

他是领悟“不临”慈悲的和尚,他修的禅,当然不可能让整个须弥山的僧众来背负。

忽有一声长笑,响在未来殿外——

“不知楚烈宗的龙华树下,有没有我大宋的坐席?”

来者头戴翅冠,白面细眉,穿着朱红朝服,缓步行近。

宋皇赵弘意也!

须弥山外,儒宗二老驭【春秋笔】,战于统军【恶面】的伍照昌。须弥山道,淮国公左嚣,拦下了曾为凰唯真护道的照悟和尚。

而他不知不觉地穿越战场,走进了须弥山。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绝巅战力,而是长期在南域有重要影响力的宋国!

供台上的永恒禅师只是淡然一笑:“这不是‘诸事不察’赵弘意吗?成则‘上君有谋’,败则‘我也不知’。敢为人魔谋超脱,不敢见荡魔。好高骛远,色厉胆薄之辈,今日竟来掠楚!怎么,还打算躲去树原养伤吗?”

燕春回是宋国最大的一次押注,也是输得最惨的一回。不仅输掉了过去的积累,也输掉了未来,直接在天下大国的发展序列里掉队。

这些话实在刺耳,赵弘意只是微笑:“颜先生入魔界,为宋夺功,全朕颜面……朕也当周全书山学统。”

他轻轻一拂大袖:“楚虽大,岂可无礼于天下!”

“又要来须弥山,又不敢站得更前,在这时候还要举书山的旗……呵!以为今日还可以首鼠两端么?”永恒禅师在龙华树下轻蔑地笑:“奉劝你赵弘意一句——没有殒身覆国的勇气,不要来蹚这趟浑水。它比你看到的浑,比你想象的深。”

悬举于未来殿的星穹,这一刻群星摇动。

有一颗火流星急速坠落。

不等宋皇做出回应,那火流星便化作一柄燃烧着烈焰的重剑,一只覆甲的手,握住了剑柄!

“惟楚有才宋不知!您跟他说这些,他哪里听得懂?”

烈焰沿着手甲往上游,勾勒出带有明显楚地风格的华丽战甲,浮印献谷之花的铜盔下,是一张乍看还有点文质的脸。

一双锐利的鹰眼,一副精心修剪过的短须……

可惜在开口的瞬间,气质便毁尽:“个板板——”

“这种满脑子糨糊的书皇帝,就该把剑搭在他脖子上,再问问他南岳之重!”

南岳剑已横成山峰,火海碾过文海。

不断翻开的书页中,探出一只裹挟王气的大手,轰然握住剑峰。

“很好。殒身覆国的勇气吗?”朱红朝服下,赵弘意的脸色也有几分映红。

他可以无视熊稷的侮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长生君被削字只是一个缩影,南域谁家没有被这位楚烈宗敲打过?

但就连钟离炎也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真叫他难以忍受。

好像燕春回那一注押错了,他的整个政数,他的君王生涯,乃至他赵弘意的人生,都全部被否定掉!

未来殿前的广场,竟然深陷。整座须弥山都被压低。宋皇抓握剑峰,于空中折身,一手抬按未来殿,一手拽着钟离炎往下按:“让朕来称量你这楚才!”

空中火海翻文海,剑峰已倒悬。而赵弘意对准未来殿的那只手掌……白茫茫灿光轰成一道盘龙的光柱,如攻城槌般对着弥勒佛肚撞去——

那正是未来大殿的门。

供台上的永恒禅师并不言语,甚至不再多看一眼。

那惊天动地的盘龙灿光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未来大殿里。

不理会正在厮杀的二者,永恒禅师抬眸望天。

但见悬于未来大殿的星穹,此刻倏然推远,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真个推到了古老星穹去。

而有一人,立于群星前。

此君面容奇伟,披冠着冕,赤手空拳,行于宇内。远去的群星成为他的背景,近前的龙华宝树被他压低。

“我魏玄彻也!”

他几步走来,大袖抬起拳当面:“烈宗陛下!尚有尘缘未了结,岂至于斯门!”

永恒禅师看着他。

宋国已难堪盛名,魏国却如日中天。天子以治国为修行。曾经一度齐名的两位国君,如今已经有了明显的高下。

至少迈向弥勒的永恒禅师,能够无视宋皇,却不能视魏皇如不见。

“哦?魏玄彻!”永恒禅师笑问:“老僧不记得与你有什么尘缘。从来事南于楚,楚国也没少你的赐份。”

魏玄彻的拳头一直在前进,但他和永恒禅师之间的距离,仍然很遥远。未来始终在未来。追及今天,仍不见明天。

他不慌不忙,只是朗声:“文景琇与朕是八拜之交,有同病之怜。文氏失国,朕思之即痛。昔日楚国势大,朕只能忍,今日天下有恨,朕当为文氏声张!”

魏国的强大不止在于魏玄彻。

大将军吴询,号称“当代兵仙”。魏之武卒,天下享名。

今日魏戈南下,于楚有锥腹之痛。

永恒禅师抬视于他:“姬凤洲和你达成了什么约定?”

魏玄彻轻轻地笑:“长河之上游荡的景国水师,已经全部撤回靖天府,兵屯水寨。从此长河归于水族,中央自守其镇。”

“姬凤洲真是好大的手笔,以星月原划疆于齐,以长河划疆于魏宋!”永恒禅师幽幽一叹:“魏皇向来远见,今犹鼠目也!水族不过夹缝求生存,待中央回首,真以为长河能倚?”

天下一局棋,各家不但自求发展,也不忘拖别家后腿。

他以元央祸中央,借青石乱齐地。中央天子姬凤洲也早就落子南域大国、各大宗门……在这至关紧要的时刻,天下祸楚!

幸亏齐国那位圣文皇帝已经陨落,不然今天的局面还要更凶险。

真是……糟糕的一页未来。

“高政有不义之死,须弥更不名而夺。兔死狐悲耳!”

魏玄彻道:“倘若见君弥勒,又何言未来?朕也是救火于眉睫,烈宗不会不懂。”

就在这场对话发生的同时,魏武卒已然出闸,在吴询的带领下,第一时间围住了度厄峰。

魏楚之间,所隔的正是一座南斗殿。驻于度厄峰的楚军,如同驾刀在背,北视于魏,魏国是日夜不能安枕。

宋皇赵弘意的目的,只是阻道熊稷而已,想要维持旧有的秩序,再积累入局的赌本。魏国如今更为强盛,自然也有更多索求——在阻道熊稷的同时,他们还要趁机拿下南斗旧地,拿下度厄峰!

在平时这当然绝无可能。

但熊稷求道弥勒的这一步,已然引爆了南域诸方势力的不安——本来在楚国长期的压制削割下,这种不安就一直在滋长。只是原先六合征程没有开启,楚国关起门来温水煮青蛙,一只一只地落锅,让他们越挣扎越沉坠,想反抗却没有出口。

今日不相同。

凰唯真的沉默,景国的推波助澜,正在进行的现世诸方乱战,还有子先生的悍然出手……直接炸穿了局势。

魏玄彻要是在这时都不敢出手,也不必说什么六合了。六岁那年就应该拜于景天子,而不是说什么“我皇爷亦天子”。

偌大南域,烽火群起。

雄魁南境、视诸地为苗圃的楚国,一时竟压不住局势。名满天下的文臣武将,都成了这夜四处救火的巡卫。

而射虎宫中,大楚皇帝终于懒洋洋地披衣而起。

或是在酆都鬼狱里待久了,他并不习惯侍奉,通常都是独眠。

习惯性地展开一卷画轴,画像上的和尚光头锃亮。他打了个哈欠,碎碎地絮叨起来:“自打出狱以来,这一天天的,就没睡过一个清净觉。”

“呵”了一声,他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迷糊的表情也变得清醒,甚至冷漠:“一夕披衣惊起,竟宫苑走水……为朕放烟火。”

画像里的和尚黑着脸:“失火不是乐事。伤人伤财都伤心,不可赏之为景。”

大楚皇帝“啊——”了一下,歉声道:“国师言之有理,是朕失言!”

死寂无人的河谷天坑,一位不曾着盔的披甲将军,独坐在坑缘,不知想些什么,蒙眼的缎带在风中飘飘如翎。

当天边的金桥被拿走,云海变得斑斓,冷冽的天风又推开云海,不歇的星雨带来漫长的回声。

他提起旁边的战戟,大踏步地向度厄峰走去。

大楚改制之后,不再支持什么世家私兵。但以项氏族人为骨架建立起来的新军,仍不免令人想起……“龙骧”之名。

郢城的梧桐巷里,楚煜之弯腰从旁边的民居里走出。

曾经剽悍的他,现在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温和。倒是那身干净质朴的穿着,还是一如当年。

今日贵为“同义社”的创建者,“怀义军”的首领,他仍然没有前呼后拥,大多数时候是独行。

快要走出梧桐巷的时候,高墙上缩小得像麻雀一样的紫色凤凰,发出了悦耳的脆声:“你爱的是这个‘楚’字,还是生活在这里的百姓?”

“有什么区别吗,鸑鷟?”楚煜之边走边问。

紫色的凤凰道:“弥勒不是楚国的未来。”

“那么谁是呢?你?我?还是山海道主?”楚煜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里,将凤凰留在了梧桐巷。“我爱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我也爱这个‘楚’字。”

鸑鷟为贞凤,象征着坚贞不屈的品质。因此选择了楚煜之,今日楚煜之也因此离去。

站在梧桐巷侧的高墙上,看着楚煜之的背影消失在小巷,走进一片天光中……鸑鷟张翅欲起,却又定在原地。

因为恰有一道袍角,掠过天空,如大鹏之羽,遮天之云。

鸑鷟仰首,仿佛看到楚国的万里山河在眼前掠过。

细看来,却是一件有着华丽龙纹的赤色冕服——大楚天子披之以过长空!

只一剑。

赤凰帝剑就已经按下了大魏帝国的护国大阵,压在了安邑城。

正在星宿殿拳轰未来的魏皇,和举兵阵缠绞度厄峰的吴询,都被这一剑,压回了魏国的护国大阵之下。

或者说,为了避免倾颓的命运,在赤凰帝剑压下来之前,早就和国势纠缠在一起的魏国人,就已经借国势进入全面的守势。

尽管如此,也剑压安邑。

今日之魏国,兵强马壮,国势已至历代最强,是霸国之下的第一线。今日之魏玄彻,文治武功都是当世数得着。

可今日魏玄彻举魏国之国势,距离超脱仍差一线。

这一线即是生死鸿沟,是社稷兴亡的红线。

举国之跃升,数千年奋斗,明君贤臣强军……在永恒的力量之前,也是尘烟。

大楚天子的赤凰帝剑,没有完全地落下来。并非受阻于魏国国势,而是截停于一根食指。

那人五官柔和,翩翩似白面书生。

祂立在安邑城的城门下,看着进进出出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魏国百姓,如同赏读一篇鲜活的文章……而一指横剑。

祂抬起头,横跨万里之遥,看向郢城城楼上的大楚天子,淡笑道:“以超脱之力,伐非超脱者——咱们的大楚新君,好像不太懂霸国的规矩。”

“杂家”开道者,大秦太祖嬴允年!

秦国景国正在西境生死大战,强军云集,天子亲征。而在南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阻道熊稷。

说“天下忌楚”,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是嬴前辈。”

郢城城楼上的熊咨度,着天子礼服,华贵尊荣,远眺安邑,缓缓收回赤凰帝剑,轻声地笑:“霸国不可侮,吓他们一吓而已。朕自是无上天子,剑下贵重,何曾伤一魏人!”

魏皇在须弥山阻道永恒禅师也便罢了。吴询引兵围攻度厄峰,却算是侵入了楚国领地。

大楚皇帝这一剑,是有讨论余地的。责之有理,放之无妨。

接下来最多是嬴允年揪住不放——但祂真会为了插手南域局势,在这里跟楚国皇帝打生打死吗?

无非是超脱约束超脱,各退一步。

可对楚国来说,这一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霸国之国势,能势举一超脱。但国君本身的修行,决定能将这份超脱之力,推动几分。

熊咨度十年养望,归来即太子。登基之后,又十年不改制,巩固楚烈宗的政治成果。今日提剑,方是他的天子之威。

这一次永恒禅师冲击弥勒,诸方之所以如此汹涌,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大楚新君未见得能够完全掌握那份举国势的超脱之力,而山海道主竖起了自己的旗。

方才这一剑,熊咨度已经证明了他拿稳了霸国社稷。

剑锋虽为嬴允年所阻,剑势已经削平南境!

一鼓作气,再而衰。楚国借永恒禅师登顶弥勒,引爆南域数千年来的积怨,顺势一剑荡平,以后再想聚起这般规模的反抗,已是千难万难。

今日诸方阻道不成,就该轮到猛虎下山,鬼神出笼,楚师横扫南域。

安邑城下,嬴允年笑而不语,步入人海中。此行他的意义也行尽。

安邑城楼,魏玄彻将身上的龙袍一扯——

提了天子礼剑,纵身跃下,再次杀向须弥山:“围住须弥山,不得放跑一个楚人!今非搏楚,是救善僧侣!”

没有什么惊魂未定,有的只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然已经选择阻道熊稷,就一定要阻道到底。不然龙华初证,永失未来。

但行于未来的永恒禅师,毕竟不是坐在那里的泥塑木雕,不会等人一阻再阻。

魏玄彻来而复去,他已经收拢星光,将悬于未来大殿穹顶的那些星辰倒影,挂为龙华宝树的慧果。

他没有出手,因为未来如此清晰——

在魏玄彻再次杀来的那一剑之前,弥勒的道果会先一步实现。

当下的南域斗争不熄,流矢漫空,他这行道的僧侣,悠游其间,风雨未沾衣。

纵然因果如乱絮,他只是静静地看。他已经看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伸手去摘……眼前却一空!

空空茫茫,一无所有的空。

龙华宝树不见了,未来大殿不见了,弥勒的道途也是“无”。

然后他看到了一对冷酷的指虎,一双嵌套在指虎里的拳。

这对指虎名为【覆军杀将】,这双拳头……来自姜梦熊!

茫茫东海,碧波如镜。

天妃自星穹归来,眸容东海如含泪。

先一步消失在古老星穹的姜梦熊,就站在决明岛上……向西南看。

此刻的东海,有【夏尸】、【湮雷】、【森罗】,三支大齐正卒。

有近海总督府治下的诸岛巡军,有冰凰岛镇守李凤尧的【烛川】军,有霸角岛田和掌控的田氏私军,有重玄明河掌握的无冬岛卫军……

合兵愈两百万众!

而兵煞都聚于决明岛……如乌云吞日。

“你知道吗?”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与过去的人,和未来的人对话。

“举兵东海,并不是为了护道。”

“在我大齐境内,护道天妃。吾皇一人足矣。”

“人称将兵十万者,世之雄才。将兵百万者,天下名将。将兵千万者,盖世兵家。我乃大齐军神,先帝亲授兵法,血战历劫无算,将兵……已无上!”

他举煞而轰拳。

绕决明岛一圈,有千叠浪!

而他的拳头,已经落到了须弥山。

这是他在古老星穹就已经蓄势的拳,这也是东海之上,大齐诸军锁境后,所等待的拳。

唯有姜梦熊能驾驭这一切,他代表元凤年代……最后的光荣。

超脱并不能依靠数量的堆叠。

诚然兵道是少有的能够集众而升华的道路,对这登圣者的拳头也有很强的助推,终究无法借此抵达永恒。

这一拳没有真正超脱。

可超脱之下,很难有比这更强的拳!

若以兵道的加持而论——放眼天下各国,可能只有景国的应江鸿,和秦国的许妄,可以在各国强军的支持下,斩出似于此般的杀势。

涂扈虽强,【天知】也知兵,终究没有这个层次的兵道修养。

计守愚能够历数朝而不衰,引军支援神霄……亦是文当治国贤臣,武为三军之帅。但他更强于个人的武力,在兵略上,其实稍逊宫希晏。

左嚣巅峰的时候当然可以,可他已势衰多年,不复旧观。

可以说,在赤凰帝剑被嬴允年推回去的这一刻,这是南域之内无敌的拳!

它像一颗流星划过了南域,又像是本来就存在于未来大殿的星宿里。

它如此突兀又确切,具体又空无,出现在永恒禅师身前,仿佛和钟离炎所化的火流星一同坠落。时间的概念被模糊了……

这是轰走了龙华宝树,轰在了弥勒道果上的无我杀拳!

永恒禅师伸手却闭眼。

眼前虽已空,未来历历在心。

他已经看到——在姜梦熊于星穹转身的时候,这一拳就已经发生。

这一拳可以轰在古老星穹,可以轰在角芜山,也可以轰在须弥山。天下地上应无住,古往今来不成空……这是必然要砸向“熊稷”的拳。

“哈哈哈哈——”

一直都很平静的永恒禅师,这一刻终于动容。

“虽说天子不以怒兴师,名将不因恨举兵。然而天子怒师见其质,名将恨兵见其诚。我们白首按剑,却不相知,向来见于冠冕!东华阁里,我方识姜述。此时此刻,拳知姜梦熊!快哉!”

他哈哈大笑,笑得十分畅快:“我固当受此拳!”

遂于供台起身,迎回一拳。僧袖散为丝缕,漫天张扬。经络自小臂而起,攀于拳背,聚似怒龙首——拳如龙华树,出则天下弘法。

他不得不接姜梦熊必中的拳头,也不得不……远了弥勒!

“恨吗?痛则痛矣,我无恨。”

“兵乃国剑,将为兵柄,这一拳我只是奉命而行。”

姜梦熊的眼中毫无波澜,为将者的确要避免情绪。他杀入弥勒的未来,在时光的河流里踏步,如同行在东海:“这是……吾皇的问候!”

拳与拳合。

时光断流,群星晦隐。须弥山无穷广大,却似容不下这场对轰——

轰轰轰!一座座护山禅阵被挤破,一件件佛宝被摧毁,永德禅师不得不走出正觉殿,持须弥咒以救山门。

呲……喀!

是殿亦是佛的未来大殿,外显为大肚弥勒,以大肚为殿门……此刻却见裂。

一道清晰的剑痕剖开了这肚皮。

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的魏玄彻,杀入此间!

亦如熊稷至须弥,曾经的楚君和今日的魏君,都解天下而斗。

未来道途上,拳与拳的结果还未发生,魏玄彻的剑又已行来!

“何妨都至!”

永恒禅师杀得兴起,再不顾什么宝相庄严。从供台上跳下,竖掌为刀,将魏玄彻的剑也圈住。大开大合,豪气云天。

“不渡大劫,岂成弥勒?”

“这还不算!”

“要化世间极恶劫,方证古今最胜尊!”

……

就在永恒禅师搏杀未来的这一刻,万界荒墓里,统御献谷老卒,推动驭兽仙宫,正以兽潮扫荡魔潮的钟离肇甲,忽然将马鞭一甩,取出怀中正闪烁赤光的皇帝信玺——

天子有六玺,其中皇帝信玺,用于发兵。

通常并不会出宫,今日老将持之在外,代行帝权。

他嘶声而笑:“小儿辈岂知天高,你老子才担大任!”

将这皇帝信玺,覆而印下——

一声凤鸣天下惊。

赤红的凤凰,从这皇帝信玺飞出。在那汹汹魔潮展翅掠过,利爪一探,竟然抓出一条奋力挣扎的魔龙!

凤者有其九,赤凤为第一,其号为“圣凰”。

代表圣皇之德,故又称“帝凰”!

当初凰唯真归来,此凤是飞入了楚王宫。

在荡魔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失踪的鬼龙魔君,竟然一直就潜伏在魔潮之中,演化为一头普通的魔物……神鬼都不知。

却被行于未来的永恒禅师,在星宿殿中看见。

“熊稷好狗胆!大道朝天你嫌宽,真当本座不会怒吗?”敖馗在空中显化鬼刺,尽展鬼龙魔身,卷尾去缠赤凤。

却又有一只青色的凤凰,从天空化出。

一只绿色的凤凰,从此刻流荡魔界的勃勃生机中演化。

青鸾为祥凤也,翡雀为神凰也。

还有本就在播撒洁雨的鹓鶵……

凤喙各衔一线,呈赤青黄绿四色,将鬼龙魔躯紧缚。

从驭兽仙宫爆发的仙光,更是将敖馗笼罩。

龙亦兽也。

今四凤囚龙!

哗哗哗——

那本一直在书写的《荡魔演义》,于此也正翻开新篇……显字如麻,翻页不停。

小说演化时,剧情并不全然由作者控制。尤其是负责润色的谢容,有自己的想法,故事的主角们,又各有性格。

这并不是钟玄胤所设计的故事,可它却自然而然地发生——

「兽奴出身的驭兽仙,已经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兽潮,正在席卷书中的世界。

一切仙兽、凶兽、荒兽、异兽……都奉兽仙为主,听从钧命,横扫诸天。

他的天赋并不显眼,但起势太快,滚兽潮如大雪崩。以至于书中没有任何一个主角,能够以合乎故事逻辑的形式,遏制他的势头。

渐渐在九个主角之中,他已一枝独秀。」

写书的钟玄胤表情严肃,笔下疾书未止,只听得声声凤鸣压龙吟。

“苦也!”敖馗死命挣扎,那凤弦却愈发勒紧,如经络一般,已经嵌进他的魔躯。

“罢了!我也不再掩饰!”他高声道:“永恒佛主且慢,我受荡魔天君之命,潜伏魔界,志在今日一举荡魔。你误伤了我也!”

未来殿中,熊稷拳接姜梦熊,掌劈魏玄彻,而眸灿星光,耀眼堂皇。

他完全不理会敖馗的辩称,只笑而弘言:“为了压制魔君的数量,人族长期以来,付出了巨大代价。因为灭世者魔的谶言,过往我们不敢冒这样的险!但时代已经不同。今为人族鼎盛之时,也该直面这场祸患了。”

“人族横压诸世,有什么不可直面?是时候扫尽过往阴霾,斩碎历史晦影!”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传说,说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齐聚,魔祖就会归来。”

“但我在想……”

他笑道:“将八大魔君都消灭,是不是也是一种相合。将八大魔功都封印,是不是也是一种齐聚?”

今时今日,八大魔君或死或封。

也只剩下恨魔君、幻魔君、鬼龙魔君。前两者已被余徙牢牢压制,后者更为四凤所囚。

大楚帝国皇帝行玺的这一次异动,已经将八大魔君包圆。

在敖馗的嘶声中,劫火焚身。

这毁灭一切的火,缘魔而走,竟然同时蔓延在幻魔君和恨魔君的身上。

任万变假面不得脱,一重重魔世被焚尽。

那火光跳跃,恍惚勾勒未来的图景。

古往今来,兆数魔物,尽为檀香。

青烟袅袅,勾勒未来佛的尊像——

其笑口常开,其大肚能容。

也可以不笑,也可以不容。也逐渐显化为……熊稷的模样。

弥勒诞生于末法时代。

是先有末劫,再有弥勒。还是先有弥勒,再有末劫。这或许是鸡和蛋的故事,但在熊稷的修行里,二者互为因果。

灭世者魔也。

魔祖出世的同时,这大劫之力,也将推证弥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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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第2818章 龙华

「号称“天下绝艳”的极乐仙子,以苦心笼络的裙下八臣为框架,建立起极乐仙国……却在立国的前一天晚上,被发现裸死凤榻。其裙下八臣,是天下数得着的文武大才,为其情丝所系,也都随之艳死。场面旖旎,似是极乐功失控。

转生的兵仙正在魔界拓土,已经连败十八路魔将,正要角逐九千里仙魔岭的魔王之位……但整个仙魔岭,都在一夜之间,被一颗坠落的流星轰平。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兵仙和他的半生基业,都埋葬其中。

在参加诸天最高武会的前夜,尚未长成的霸府仙被神秘势力袭击,是夜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彻夜天雷如鼓,又星落如雨”……盖世的天骄,夭折于这场盛大的星祭。

万仙之仙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记忆里的主角们,一个个陨落,全都没能成长到巅峰。

对于未来剧情的觉知,本是他所独有的主角机缘。他是一个重生者,已经经历过这个故事!本该夺尽一切缘法,走在所有主角前面。

但现在这份优势已经不复存在。世间出现了一个专门猎杀主角的势力……很显然这个势力也预知剧情,并用杀死主角的方式,改写了剧情。

经历过一次故事的万仙之仙,尤其明白这些主角有多难对付。能够杀死主角的,只有另一个主角。

所以幕后黑手虽然隐藏极深,他仍然锁定了怀疑目标。

故事的发展不同于前世,当下最强的主角有三,分别是如意仙、云顶仙、驭兽仙。

如意仙有其“运”,心想事成,三顾善太息河,拜长寿仙为相,已经建立起如意仙朝。

云顶仙有其“势”,生来天君,龙凤自伏,以因缘仙为师,修为一日千里。

驭兽仙也比前世发展更快,在当下的剧情节点,已经集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种上古异兽的力量,融贯一身,号称“万兽尊”……」

仙魔宫已成劫灰,仙魔域毕竟还是魔界一尊地。仙魔君已经不在了,昔日部下不乏意欲登顶者。

已经引军封锁此域关隘,正要压迫战线,一层层绞杀下去的骆缘,忽地解下仙盔,一拳砸在旁边的旗杆上。

“楚君以众生作赌,全一人之超脱,此乃天下恨事!”

他恨眼远眺,瞧着那被劫火焚烧的鬼龙魔君,怒意难遏。

楚烈宗削发为永恒禅师,已经很有些年头。他还是习惯称楚君。

实在是当今楚皇,一直都在延续烈宗朝的布局,没有显现太多存在感。

《荡魔演义》和正在进行的荡魔战争相互影响。譬如书中如意仙朝的建立,已经让悬临魔界的如意元君势更高渺。身周绕飞的云篆竟生灵,形如百鸟朝凤,每飞走一枚,即如飞雀衔天瀑,以几无穷尽的道术洪流,冲刷广袤魔土。

有大魏帝国秘密训练的仙卒,作为故事外的支撑,演义里的兵仙起步虽然微末,身边尽是国臣。

本该滚雪球般建立起优势,再以举世无敌的兵略,引军横扫诸天……却在发展的阶段,就被骤临的天劫,一扫而空。

驭兽仙作为书中的主角之一,提前看到了小说的后续发展,改写了“未来”。

而这份对“未来”的注视,分明来自永恒禅师对弥勒的修行。

现在《荡魔演义》的力量,也被永恒禅师借用,干涉现实,助力于那焚魔劫火的形成,才烧得敖馗那般痛苦,令楼约和幻魔君都无法摆脱。

可魏国在魔界的努力却被否定了!他骆缘的仙武道途,也失去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果断押注于荡魔大业,不惜搬出仙卒的后手来,就是想为兵仙争取更多《荡魔演义》里的戏份,现在这段主角经历,却被提前划上了句点!此心如何能甘愿?

又转头看向玉皇钟:“余徙作为玉京掌教、荡魔总帅,承荡魔天君之意,来此炼魔,如何却肯放手,视楚姓弥勒功成?”

他恨的不止熊稷一个。

站在这次荡魔战争的角度,余徙从荡魔天君手中接过《上古诛魔盟约》,就应该坚决执行荡魔天君的既定策略,而不是纵容熊稷在此左右剧情!

站在景国的角度,中央天子多番布局,就是为了阻道熊稷。余徙这个玉京山大掌教,更不应该什么都不做。

因为不朽魔功的特质,魔君在魔界尤其难以消灭。以余徙的实力,在建立了绝对优势之后,仍只能以小火慢炖的方式,熬杀楼约和幻魔君。

可是当焚魔的劫火蔓延,他不但没有出手阻止熊稷,反而强行压制两魔君,让劫火附着不去!

兵仙宫高悬于空,吸收战场煞气,威势愈发恐怖。

骆缘直接以忿火点锋,提着长枪,驾驭仙卒军阵,就要向鬼龙魔君杀去——他要救下敖馗,阻止魔祖归来,断绝熊稷的前路!

却有红莲业火,将他一围。

燕少飞将他连人带枪推回了兵仙宫:“清醒一点!这是荡魔战争,天下合兵,意在一处——没有阻止战友诛魔的道理!”

是啊,这是荡魔战争。

熊稷焚杀魔君,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谁当罪之?!

“荡魔天君!荡魔天君——”

“曾经山河孤影,是谁朝夕相伴。今日你修行至此,我也曾借予你力量!”

鬼龙魔君强大的龙躯,已经被烧得焦黑,凤弦割肉之痛,令他嘶声断续,尤其可怜:“玉衡旧谊,你难道忘了吗?!”

……

“你好像不打算救他。”帝魔宫中,七恨的眼神摆脱了乏味,似乎终于觉得有趣起来。

敖馗的确奸滑似鬼,总是快危险一步。但能抓住他的,不止永恒禅师一个。

那位已经动身南下的涂扈,就能察敖馗于天知。持天子剑纵横于魔土的大牧王夫,难道事先没有得到知会?

一手推动这场荡魔战争的姜某人,更不会忽视鬼龙魔君的存在。

如果真的要灭杀八大魔君,敖馗从一开始就没有遁藏的可能。更别说还隐在魔军之中,有些难以明言的小心思,蠢蠢欲动,如烛火亮眼。

可见推动这场战争的人,从一开始就想到了“魔君绝而魔祖归”的可能。

留一个鬼龙魔君敖馗在那里,无非是为了拿捏关键,掌控局势——倘若敖馗是魔祖归来必要的仪式之一,八大魔君同在,或者八大魔君同死,都有可能迎归魔祖……那么最后的一把钥匙留在这里,就始终握有主动权。

熊稷焚杀仅剩的三位魔君,推末劫而证弥勒,事实上是拿走了这种主动权,帮忙做了决定。

但七恨却并没有看到姜望出手做些什么。敖馗在那里哇哇乱叫,姜某人眼皮都不抬一下。两本魔经,他反复地读。

七恨笑了笑:“看来你和重玄胜长期躲在太虚阴阳界里大声密谋……还真是推演了不少东西。当下的情况,也符合你们的算计吗?”

“魔祖并非不可战胜,祂死过一次,还会再死。”这是姜望回应的第一句话。

他沉浸在书里,不抬头地道:“对于当下这场战争,我和我的朋友当然有一些想法,但不一定我们就是对的。”

书页翻开有脆响:“永恒禅师愿意承担责任,做这样的尝试,我可以相信或者怀疑他,但没道理扯他的后腿。”

“哪怕为他做嫁衣?”七恨问。

姜望按着书上的魔字,哂笑道:“闻荡魔也,未闻谁家披嫁衣!”

其实道理很简单,人皇有熊氏已在《上古诛魔盟约》说得明白——

“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一场神霄战争,打残了诸天联军,平定了现世外忧……于这诸天万界,现世人族已无抗手。

如果说魔祖一定会归来,当下确实是一个有利于人族的时间。

事实上这也是荡魔战争发起的原因。

难道荡平魔界、消灭魔族,竟不去想魔祖归来的可能吗?

余徙倾玉京山而斗,玉京道主岂会不关注魔界。钟玄胤写《荡魔演义》,司马衡正在历史坟场看着。剧匮身后的法祖,更是当年消灭魔祖的主力!

推动这场战争的姜某人,也在这帝魔宫,和七恨对峙。

如此多超脱层次的视线,岂是为了一场没有超脱的战争。

永恒禅师的尝试,自是有其道理。

问题只在于——

魔祖降世,是不是真的就是弥勒所看到的末劫。以及熊稷欲成的弥勒,是否有能力将其解决。

伟大的事业往往成于冒险……也事败即罪!

“所谓‘灭世者魔’的预言,叫多少人胆战!自有熊起,不安到如今。”七恨轻描淡写:“命占都为星占所替,三皇皆陈迹也。你姜望弄潮于时代,也如此相信命占一道的陈旧预言吗?”

“解决危险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消灭危险本身。”姜望抬起视线,就这么平淡地看着七恨,他不说相不相信,只说自己要怎么做:“把魔都灭了,自无灭世者。”

七恨笑了:“卜廉还占说‘天命在妖’,最后不也为远古人皇所杀吗?试看今日之妖族,哪见得半点天命!可见命占做不得准。还是说你姜望,也不过是个屈服命运的人。”

“命运当然在我自己手中。”姜望的指腹,摩挲着书页:“但我相信卜廉,相信余北斗。相信他们的能力、勇气,和责任。”

“我相信命占……是他们在某一个瞬间,看到了某种自诩为命运的安排!”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而为我们,留下了回应这份考题的终极提醒——问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七恨的眼睛毫无波澜。

可其间闪烁的光影、这双魔瞳所映照的世界,此刻却异常的复杂!

……

在那遥远的时代,是上古人皇有熊氏,联手儒祖孔恪、法祖韩圭,开启大战,彻底诛灭祝由,结束魔潮。

国家体制作为开启新历的时代主流,恰恰直指人皇道路的终极设想——“六合天子”。

天下大国的皇帝,哪位不承一些人皇遗泽,谁家不往圣皇传承靠拢?即便实在七弯八绕都找不到关系的,也有一句“上承圣皇之志”。

楚国的皇帝信玺,就融了一角上古人皇印的碎片。

那飞于玺外的赤凤,所谓的“圣皇之德”,便袭于人皇。

在大楚皇帝信玺的支持下,以圣凰之火为主焰,佐以鹓鶵之高洁、青鸾之祥和、翡雀之生机,在天下荡魔的大势里,炼出这专门焚魔的劫火。

楚天子提剑于郢城,仗超脱而眺诸天,随时可以借玺而彰,代行人皇之份——镇杀魔祖的阵容,今天可以凑出很多个。

“魔祖若是末劫的宣称,岂不也是救世的答案?”

在那茫茫无际的未来里……永恒禅师前不见未来殿,后不见龙华宝树,右边姜梦熊仗兵阵,左边魏玄彻倾国势。

他左掌为刀,右拳为峰,不停地往前走!

天下不许弥勒,可他也切实地走向未来。在诸方的围追堵截下,找到一道蜿蜒的罅隙……仍然照来不朽的天光!

当年他自剃烦恼丝,见永德为师兄,自捏法号“永恒”时,就已经说过——强为不可为,方能迈古今。

正是这般举世为劫的阵仗,才能铸就他所期待的永恒。

“彼处有人皇路,有儒家书,有法家律!”

“人皇之道合儒法,当年治魔的‘药’,如今照方又施之。问天下,旧病今愈否?”

“诸君与我观此劫,且看它何以摄万古!”

虽然上古人皇已经不在,儒祖状态还未知,当下只苏醒了一个法祖……但今时之魔族,已经被扫荡得七零八落,整个魔界都被肆意揉搓,要被改成人族所期待的形状!今时之人族,却是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远胜于上古。

上古年间,魔潮之所以能够一夜之间肆虐现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它爆发的时机太过精准。恰恰是在人妖战争最激烈、人族开始构筑万妖之门的关键时刻。

可就算在那种天下悬危的时刻,儒祖与法祖也联手挡住了祝由,等到人皇有熊氏从镇妖前线抽身归来,便三尊合阵,将其围杀。

今时今日的妖族,已经被打得龟缩起来,几无还手之力。人族战旗飘扬星海,诸天万界都是予取予求!现世虽然开启了六合征程,乱战未歇,坐看风云的超脱者,却不止一个两个。

在这种情况下,本就“舍我其谁”的熊稷,如何会缺乏镇魔的信心?

“有意思!先放火杀生,再救火成道吗?”魏玄彻剑横前路:“朕当国也,未闻烈宗是此般天子!”

一座座全力启动的兵阵,照亮了东海,如同现世的煞星反耀星穹。数百万大军汇聚的兵煞,竟然轻薄得如同姜梦熊身上的单衣。对兵煞的极致运用,让他以极其强势的姿态,干涉了未来。

他的拳头无处不在,轰在每一个熊稷将行的时刻:“如果魔祖真的还能归来,祂就是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问题。你熊稷固然是一代明君,也还及不上你家太祖,如何敢称胜于人皇?自负孤名犹可救,自负苍生应不赎!”

“说得好!你姜梦熊是擎天国柱,你魏玄彻是忧民天子!”熊稷放声大笑:“我们都是着冕的人,冠冕堂皇的道理,谁都讲得出一箩筐——唯独事到行时须放手!”

“魏玄彻!今若举魏成霸国,机缘在剑下,区区一个谶语里的魔祖,你难道不敢面对吗?”

“姜梦熊!倘若姜述还在世,将以齐为六合,他会不敢提戟战魔祖吗?”

“不必答我,诸位心知耳!”

“我熊稷自号‘永恒’,别无它路。自负生平,岂意天下言,何惧天下剑!”

迎面是繁杂无计的未来,每一种未来都是一团复杂光影,乍眼看去,群星璀璨,无尽光明。

熊稷在不同的未来里辗转,且行且战。

一霎见东海,天妃证神。一霎见蓬莱,昭王显道。一霎见元央……中央第一名将应江鸿,已率军同元央天子姬伯庸正面撞上!

此等程度的力量,已经严重地动摇了未来,叫熊稷所见都恍惚。

他凝望须弥山,须弥已不见。回首角芜山,自在王佛金身黯。

下一个瞬间,几乎所有的光影画面,都灰败而消散。

禅说末法时,诸佛寂灭!

熊稷定止在原地。

无穷的未来都远去。

姜梦熊的拳头,已经轰塌了他的胸膛。而魏玄彻的剑,贯穿他的脖颈。

恐怖的力量绞杀生机,这尊道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就连熊稷吐出的血,都掺着代表末劫的黑灰色!

“嗬嗬……”

熊稷却笑着。他咳着血,用力地呼吸着,而后……合掌!

“多谢诸君……送我一程!”

他身上枯萎的部分,竟然像一朵莲花绽开。

今是如来!

弥勒正是要在末劫成道,而他在自身的绝境里汲取力量,在诸天的穷途里创造未来。

“我成弥勒时……”

此刻的魔界骤然沉暗!

九大仙宫耀明此世的仙光,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荡魔演义》正在改写的世界本质,受阻于一笔推不动的剧情。

针对魔祖的焚魔劫火,将仅剩的三位魔君,焚为最后的柴薪。

敖馗的惨叫已经哀细。

楼约的拳峰被烧平!

幻魔君只剩一片面具,还已破损过半,飘扬着劫灰。

可整个魔界晦云滚滚,魔气一道道如狼烟拔起,无数的魔物不能自抑,仰天长啸!

那明亮堂皇的玉皇钟,华光竟止于方圆百丈。

天更低。

低得好像伸手可及,低得好像此世只余一隙。像一支黑灰色的剑鞘,把众生都碾成了斩向未来的剑。

凡行于此界的有生之灵,无不莫名心悸,虽俯仰不见来者,却惶惶不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要诞生。

同样在此时,诸天有语,细声合喧声——

“恭迎南无弥勒佛!慈颜常笑结善缘,纳天容地心自在!”

诸天万界,有信于未来者,同颂弥勒。

这无尽洪声倏而远,跳出了玉皇钟和九大仙宫的笼盖,行于仙魔的罅隙中。似是一个个细密的虚幻气泡,结成了广袤无边的湖海。无数种可能汇涌,是其所独证的未来。

熊稷履道未来,并没有在魔界受阻。魔族无余力,荡魔大军只目送。但以求道固有的本分,他还是在最后一刻主动跳出,以杜绝有可能发生的干扰。

其人身死于枯莲,而要自枯莲生。此乃末劫圣佛,众生龙华!他的道……祂——

帝魔宫中,七恨的眼睛已然宁静。

靠坐的祂如同不测之君,看书的姜望立如临渊玉树。

二者的压力,只给予彼此。帝魔宫外的世界,自衍缘法。两位对弈者的布局,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完成。这近在咫尺的对峙,考验的是彼此“取机于隙、生死一念”的应变。

其时也,晦云盖魔界,恶声湮诸声。却有一种嗅之即宁的香气,悄然飘荡在魔土。

此香过处,群魔安宁。

香气隐约,草木丛生!

那无尽的晦云忽而翻为金色,漫天奇花飘如雨。金云汇聚,显为菩萨像。

钟离肇甲正高声颂迎弥勒,见之大喜,而后骤惊——他的确等到了禅尊,但煌煌降世者,并非他所奉迎的那一尊!

这尊于当下降世的菩萨,面如琉璃,双眸透着琥珀般的光泽。眉如初月,细长舒展,眉心有一颗天然的旃檀色宝珠,呈螺旋状盘旋,隐见游龙影。

自其身后,有一方广袤净土,遍地宝珠,金玉妆树,雨落福泽,奇花成圃。

自其所视之魔土,有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无垠世界,从那空寂之中诞生,像是干涸沙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生机盎然的水泡!

此世于末劫诞生,这净土自虚宇行来。

敖馗的嘶声都一滞,陡然拔高:“龙香菩萨!是小龙我啊!我遵龙佛圣意,布局古老星穹,又身入魔界,占据魔宫,为海族证新天!快——救我一救!”

当下行道者……龙香菩萨也。

曾驾龙华净土,虚空远渡,为海族保留香火。在神霄大战期间,又归来加入战争。

其为龙佛之胁侍,是龙佛座下,第一顺序的继禅者。

此尊并不看敖馗一眼,抬眸视于未来。

未来的道途上,熊稷的胸膛慢慢鼓起,正在推回姜梦熊的拳。他的手掌握住了魏玄彻的剑锋,将之从脖颈拔出!在此过程中,一滴金血都不飞。

一个更强大、更完美的道躯,已被他自未来取回。

这已然质变的力量,完全地压制了对手。

此时他却回身!

他眺望反复波折的魔界,看到那方从虚空行来、随龙香而至的净土,在这净土之中,洞穿禅花梵景,看到一株枝丫如缠龙的参天木……那是他的龙华宝树!

熊稷一共养成了两棵龙华宝树。

一棵在皇觉寺,在天下乱楚的瞬间,被强行遮掩。

一棵是他的备选,早就飞出他的掌世,被姜梦熊一拳轰到眼已空。

此刻后一棵正要被他召回,同样应该回归的前一棵……却出现在龙华净土。

姜望当初炼杀欲魔功的时候,就知现世尚有许多魔性深种者,但都隐于人海,无从寻觅。他着眼天下,意在彻底改变魔界。荡平魔土之后,这些藏于人世的魔种,也就成为无根之木,会自然消解。

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这些魔种仍然是魔族重要的棋子。

皇觉寺的掌寺老僧,即是其中一例——他帮助转移了龙华宝树。

熊咨度立于城楼不语,他举国势而仗超脱之剑,可以成为镇杀魔祖、弥勒救世的关键一笔,然而当下魔祖未临、弥勒未出,他的剑担当楚之社稷,不能再轻动。

酆都尹顾蚩张影横空,已至皇觉寺,哗哗是锁魂链的声响,正去捉拿那本是大楚宗室的老僧……

熊稷深深地看着那片净土,这个瞬间他其实希望这棵龙华宝树对龙香菩萨而言,是至关紧要的。他宁愿皇觉寺里那位宗亲的背叛,是改写局势的关键。

但祥云如海亦分流,佛光推开,那株龙华宝树后……龙华宝树接着龙华宝树,枝龙缠着枝龙,是一片龙华树林!

其所掠夺的皇觉寺的那株龙华宝树,只是其中一棵。

龙华……龙华。

那位谋杀世尊、对峙蓬莱的龙佛,也早就注视着“未来”!

祂的经营比楚国更久,早了不止一个时代。这处龙华净土,就是祂对“未来”的阐述,也是祂迎接未来的钵。

诚如涂扈当初所言——龙佛对于前路的设想,是要创造中央龙华世界,同时占据现在和未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海族是没有未来的。

所修之道,不能空证。强如凰唯真,幻想成真,也有依托。

现世人族已经创造了辉煌的“过去”,占据着“现在”,也拥有着“未来”。

世尊的确并非人族。但在现世人族横压诸天的大背景下,于当前这个时间点,只有人族可以成就弥勒。

要么掀翻人族,自据未来而前行。要么……假道行之。

视人族有缘者成就弥勒,而后夺其道,本就是龙佛的计划之一。推动了世尊寂灭的祂,把新生的弥勒也视作道果。

然而神霄战败,沧海受创,蓬莱剑横,海族全面退守,娑婆龙域仅能自保……虽则蓬莱道主已于当下移开了朝苍梧剑,祂也断绝了“中央龙华”的可能。

此刻祂与蓬莱道主已经退回到对峙的身位,而在这场关乎未来的斗争里……作为胁侍的龙香菩萨继之!

那座由龙佛创造,但长期是龙香菩萨主掌的龙华净土,也被龙佛主动割断了缘分,作为龙香菩萨走向未来的贺礼。

熊稷夺道于须弥山,龙香菩萨夺道于龙华,都是选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争求未来。

很显然,在龙佛的帮助下,龙香菩萨看得更高,禅定在更远的未来。

熊稷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在天下乱楚的死局里,寻到永恒的一隙,却又遇到世外的夺道者……还涉及龙佛这等存在的落子!

真是山重水复,劫又连劫。

遍数道历新启以来的超脱者,无人如此……行路难。

但他只是长啸:“还不够恶!还未足劫!!!”

在这生死悬危的时刻,他绝不后退。

双手一分,将魏玄彻和姜梦熊都推开,在已经一片混沌的未来道途,大步而前!直接以身为槌,撞向了龙香菩萨,将其金身都推动!

龙香菩萨垂眸悯视之,此身已在未来,脱出了熊稷的攻势,近乎永恒存在。

熊稷却一抓——

便似水中捞明月,于光阴长河里,拿住了菩萨臂,抓住了未来:“你也配与我争!让龙佛来!”

“狂妄!”龙香菩萨抬掌即千手,推来有狂澜。时光是她掌下的怒洪,倾覆了熊稷的来处。

却有一拳轰怒涛!熊稷在这时光怒洪中前行!

二者相争于未来,厮杀在仙与魔的间隙里。无数个未来片段,随着他们的交锋而破碎。流动成千万道曳尾,如同凤凰的翎羽。

魏玄彻和姜梦熊都极力往这处战场追赶,却越来越遥远,直至不可及。

“未来”终究不可捉。

旁观者对这场战斗的观测,已然失落了!

在此时的魔界,人们所注视的这片“未来战场”,已经不见了人影。竟只有无穷无尽的灿光,粲然……如白日。

人们翘首,不见具体的“未来”。即便强似余徙,以刑目巡魔界如剧匮,都只见得一轮光。

可同样在此刻,在现世神陆之东国,临淄城外,那座今时今日已经坐满了灵族、水族、鬼族、天外人族……各族有才之士的稷下学宫,无由灿光华照。

琅琅书声,骤止一瞬。

这个在任何时候都不曾关门,不停为齐国输送人才的地方……忽然宫门紧闭,大阵封停。

却有一人行来——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提剑在手,踏文气为腾云,独自走进了学宫里。

他的锦绣文气,在身后摇动为碧血竹林。其所行经之处,灿放的光华都渐敛。

紫极殿中,大齐天子冠冕皆备,端坐在龙椅上,袖刀不语。

熊稷和龙香菩萨所争夺的未来,已经超乎空间的意义,在须弥山的未来殿里,也在茫茫魔界……仙魔的间隙中。

然而战斗正激烈的时候,熊稷却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不止一声,不止一人。不是闲语,是辩经。

他宁可听到鬼哭神嚎,天下阻道。而不是听到有人辩经,在他所求证的未来中!那些声音明明遥远,可又如此清晰,回荡在耳边——

“今日之大旸,日出东方,横绝宇内,堂皇为王道,所行即未来!陛下上承太祖之志,远继青帝之德,天下东望,谁不俯首?”

“非也!泱泱东国,行为现在,往为未来。当下并非永恒,固步自封,明日不复明日也,何以言明日?”

“诸君所言,不过一哂!我之忧怀在昨夜,我之怅惘在明朝!今日我有三论。一曰景国政数未绝,二曰大旸高处见危,三曰海族不可轻,恐为锥心之患……”

噗——

愈斗愈勇的熊稷,忽然张口喷出血来。

一直笑迎未来的他,此刻脸色惨白,一双佛瞳,尽是死寂之色……如枯井已无泪。

“哈哈……哈!”他惨笑着。

他所战斗的地方在哪里啊?

是未来,也并非未来。

在龙华经筵……在太阳宫!

且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那一场。

这场经筵,是吴斋雪当初未能成行的盛会!曾在两帝相会,讨伐【执地藏】的天海战争里,以姜述征地狱作赌,注请凰唯真幻想成真。

这场赌局早就完成,只是在今天才实现。

此筵天下论道,取义未来!

旸国当年在太阳宫举办龙华经筵……就是要以此为基础,夺取龙佛所求之道,断龙佛根基,而后永治沧海。

当然这些大旸鼎盛时代的谋划,都随着旸国的覆灭而崩塌。不过是历史的尘埃。

可是在今天,借熊稷与龙香菩萨相争的未来,借这救世弥勒的无上果位……龙华经筵又重开。

在这个过程里,熊稷也好,龙香菩萨也罢,都不过是铺路的台阶。他们所求证的未来,恰恰成就了“龙华”,才有这一场盛大的龙华经筵。

它发生在过去,可也切实的诞生在未来。

发生在过去的,是吴斋雪神秘失踪,代表旸国最高经筵水平的那场盛会,也是吴斋雪口中“诸方老朽,所论的腐学陈旧”。

诞生在未来的,正是这一刻——

帝魔宫中,七恨轻轻一掸衣角,站了起来,笑着对姜望道:“我欲往太阳宫,参与龙华经筵,宣讲呕心沥血之作。道友同行否?”

祂要继续当年未完成的事情,填补过去的遗憾。

当下不可以阻止祂,因为这件事已经在过去发生了!在幻想成真的伟大力量下,借弥勒道果为资粮,它是既定的事实。

凰唯真并不等待弥勒,七恨也不期待魔祖。

敖馗还在哀叫着,大骂龙香菩萨是个臭泥鳅,又痛哭流涕,质问姜望为什么不念旧情……嵌缚其身的赤青黄绿四色凤弦,却悄然绷断,铮铮余音,如一曲未终的琴音。

“你好狠的心!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帮——欸?”

他焦黑的龙躯迅速复原,从奄奄一息到活蹦乱跳,只用了一个瞬间。

他团身欲走,但眼睛转了转,立即长啸折空:“荡魔天君!尊临魔界岂可无仪仗,我来为您护卫!”

却是直扑帝魔宫去,要再续前缘。

幻魔君一张残面将成烬,余火却熄灭。

楼约拳世生灭不定,一双眼睛却似烈火焚金,愈发灿亮。

他们曾经也何其强大,现在却只是点燃又暂熄……随时还会再点燃的柴薪。

不朽的火焰,是他们无法靠近的未来。

圣凰赤凤、神凰翡雀、德凤鹓鶵、祥凤青鸾……凤凰各自飞。

熊稷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他所攫取的未来道果,焚于烈焰,逝如流沙。

“所有借取的,都需归还。”

握不住的……终是握不住了。

郢城城楼的大楚天子,按剑静伫,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场兴亡成败,起伏太快,终不能视之如烟火。

齐国的稷下学宫之所以异动,是因为此刻在魔界深处照耀着的……是它的“过去”。

过去的这座“太阳宫”,盛会正举,七恨正入席。

而推开这场盛会的熊稷和龙香菩萨,都自未来跌落!

末劫将至,未来未来。

沧海之中,东海龙王显化龙躯,在晦云劫电之中飞纵。龙香菩萨未可取未来证弥勒,他却能食末劫而壮自身。

须弥山上,熊稷正跌回。仿佛他轰开千难万阻,前往未来的那一幕,只是幻梦一场,不曾发生过。

此时的熊稷还在说:“多谢诸君送我一程!”

余音未消。

追逐未来的姜梦熊和魏玄彻,正要迎身而上,忽闻剑啸经天!

只见那茫茫未来中,熊稷将落未落时,有剑潮起于一线。

一个平淡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们刚刚在说……末劫吗?”

一袭简约的白衣,行于末劫之中,掠于未来之前——

一剑掠过熊稷的脖颈!

熊稷身周有无数未来降临,而竟都寂灭。

但见莲生无穷碧,又败叶一池残荷,满目黑枯色。

一剑生莲。

一剑荷花败。

北方得五气以分天境,劫号开皇也。

《开皇末劫经》!

当世修末劫的强者或许还有一些,但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能够真正参与到末劫中来的,只有两个——在沧海为敖劫,在神陆为李一!

那白衣已远了。

熊稷落下来。

左掌右拳犹嗔目。

空空荡荡的未来大殿,成为他的阴棺。

世自在王佛是阿弥陀佛的陷阱……

弥勒是七恨的谎言!

……

……

帝魔宫中,离座的七恨正往太阳宫走。

道不完的风轻云淡,说不尽的悠游从容!祂以诸天为棋,趁着蓬莱压龙佛,将龙佛的布局都拿捏在掌中!

从一开始,弥勒之路,就不可成。龙华树下必然发生的盛景,不是弥勒弘法,而是龙华经筵。

祂问姜望是否有经传,邀一个执剑者论道。那场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龙华经筵,祂注定要大杀四方,无人可阻。

沉默了许久的姜望,抬起头来,露齿一笑:“好啊。”

他抬起一根食指,指向那场代表未来的盛会——

指尖似有如意泡影,而云顶仙宫此时大开中门!

一位身穿白雪青梅之儒衫的俊美书生,对着姜望遥遥一礼,而后一展袍袖!昂首直脊,大步走向太阳宫。

一如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儒生。

在勤苦书院当年封山的那一战里,在左丘吾的帮助下,也借由司马衡的反抗,斩落了吴斋雪的历史投影,敕成这尊仙灵!

此后姜望又多方寻访,寻找历史真相,补全这尊仙灵的血肉。甚至都亲至永世圣冬峰,拜访过与吴斋雪论道过的孟令潇。一切历史的留痕,都刻印于此尊。

真要说起来……今日的七恨已然是七恨。

姜望抬指请来的这一个,才是吴斋雪!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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