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亲儿子

“当!”

前方,传来悠扬的钟声,这是归家的讯号。

翠柳堡的那位老卒已经不养鸡了,他的粮饷由堡寨里发送,和蛮兵们无二,当然,也不用他再提刀去干仗,他只负责敲钟。

大燕的堡寨,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边境堡寨的拘束,因为对面的乾军,一直没来过。

所以,堡寨里弄一个专司报时的钟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声响了三下,意味着此时是下午三点。

刑徒队伍们继续前进,终于,翠柳堡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因为队伍早早地就遇上过翠柳堡放出的蛮族哨兵,所以主上带着刑徒回来的消息堡寨里也提前收到了。

堡寨外平整的营房场子上,肖一波带着手下们提着篮子站在那里候着。

在肖一波前面,几十个蛮兵在忙活着,一口口大铁锅被支了起来,肉香味弥漫。

同时,在另一侧的空旷区域,则整齐堆放着甲胄和兵器。

瞎子北领着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站在最前面。

刑徒队伍走到跟前后,丁豪、红巴子等人马上过来安排。

一人发一个大碗,其实,更像是陶盆。

“哟,这不是左大人么。”丁豪是认识左继迁的,因为左继迁来过堡里。

左继迁对丁豪笑笑,没任何架子,但也不至于对着丁豪也卑躬屈膝。

“左大人,这是您的食盆,您走这边。”

左继迁点点头,接过了陶盆后向右走,大铁锅前面的一个蛮兵给左继迁手里的盆舀入半盆汤,旁边另一个蛮兵则抓了一把肉片丢入了左继迁的盆里,同时示意左继迁继续往下走。

再往下,有馒头和米饭,自己选择。

吃馒头,就自己拿馒头,吃米饭,就自己汤泡饭。

领了饭食,就自己坐下来吃吧。

左继迁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汤,咬了一口馒头。

他出身富贵,以前,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但他一开始吃得还算斯文,但慢慢的,开始越吃越快,越吃越狼吞虎咽。

他身边那些领了饭食一起坐下来的族人也是这般。

很快,轮到霍家人了,他们领了饭食后也是一样,吃得都很激动,很香。

负责忙活伙食的蛮兵们看到这一幕,都咧着嘴在笑,似乎看到了他们昔日的模样。

不过,和蛮兵们不同的是,无论是霍家人还是左家人,以前平日里的吃食,那是真不差,但自从打入刑徒之后,押送官员虽然不会刻意去虐待他们,但平日里的吃食,自然不会精致到哪里去。

再者,他们现在吃的,可能不仅仅是饭食,让他们这般激动和狼吞虎咽的,也不是肉汤和馒头,而是……自由。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瞎子北开口道。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多多益善。”郑凡说道。

“呵呵,主上,您这可就太抬举属下了,属下也就适合做做思想工作,至于兵仙嘛,让梁程去当呗。”

“反正有你们在,我很放心。”

“多谢主上信任,主上这一次出去辛苦,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请主上先去歇息,这里的事,属下等人来安排。”

“好。”

四娘就站在郑凡和瞎子北身后,

默默地看着这俩人站在那里说着话。

这会儿,四娘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郑凡和瞎子北的背影,有点像,不是那种具体形体模样的相似,而是那股子气质……

小六子在被他爹虐了这么多年后,在虐中成长,开始反套路了。

郑凡,又不是不会学习,和老阴比待久了,你想继续天真无邪下去也难,尤其是这次京城之行,对郑凡的触动,真的很大。

在看见郑凡入堡后,四娘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阿铭,阿铭对四娘点点头,四娘这才跟着郑凡一起进了堡寨。

瞎子北双手交叉在兜里,像是早些年冬天在四九城里穿着军大衣闲逛的懒汉。

阿铭走到了瞎子北身边。

“事儿,我都收到情报了。”

有六皇子的支持,燕国甚至一部分乾国的情报都会向翠柳堡汇聚。

“我要说的,不是燕京的事儿。”

“哦?”

瞎子北的声音,有些疑惑。

“主上,可能已经入八品了。”

瞎子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但四娘和你,实力好像都没恢复。”

“问题,就在这里。”

瞎子北点点头,道:

“我知道了,等把这里的事安排好,等主上睡上一觉后再和主上开诚布公吧。”

“好,那我也回去了。”

“想你的棺材了?”

“想。”

“去吧,辛苦了。”

“这次我们出去,可比你上次和三儿出去要轻松得多。”

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被主上喊过去给田宅的人收尸。

当然了,那种地狱一般的场景可能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梦魇,但对于阿铭和四娘这种人来说,真的只是洒洒水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主上要出去的话,还是由我陪着去好了。”

“你是觉得,我陪主上出去的话,会……”

“晦气。”

瞎子北没再纠结这一茬,转而开口道:

“左家那小子也在了啊。”

“嗯,主上牵回来的,这些军头子,没人敢要他。”

“嗯。”

“这左继迁,似乎自从认识咱主上之后,就一直在走背字。”

“但最终却走到咱们堡里来了,不是么?”

“瞎子,你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的很让人难以共鸣。”

“人这一辈子,很可能走了九十九步错,但唯独走对了一步,那气象和格局就完全不同了。”

“行吧。”

“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您继续盯着,我去躺一会儿,等主上休息好了你准备开诚布公时,喊上我。”

“地窖暗门后的冰库里,有前天杀的逃亡刑徒的血。”

银浪郡被押送来了这么多刑徒,难保不会有几个蹦跶出来的。

“啧,讲究。”

阿铭很满意。

“去吧。”

瞎子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看在冰镇鲜血和关爱残疾人士的面儿上,阿铭没跟瞎子计较,转身,走入了堡寨。

前面吃好饭的人,被肖一波带人领入了营房里专门用来洗澡的堂子。

确实是高素质的人,见到可以洗澡,大部分人脸上都很高兴,还很主动。

肖一波在心里感慨着,到底是我大燕门阀子弟,就是比荒漠蛮子懂得卫生。

至于卫生是什么词儿,肖一波不知道,这个词儿还是从几位大人嘴里听来的,但大概是什么意思,肖一波还是能领会的。

等澡堂里已经前胸贴后背地挤满了人开始洗澡后,

“三个人用一块,都洗干净点儿!!!”

肖一波带着手下开始极为兴奋地往里头丢肥皂。

这下子,澡堂子里面正在洗澡的众人在捡起肥皂后也都惊呆了。

这东西他们自然知道是什么,家里人也曾用过,但他们清楚着玩意儿到底有多贵,这翠柳堡居然一口气丢这么多肥皂起来让自家这些刑徒们洗澡?

远处,薛三和梁程站在一起。

“这帮人,可不像蛮人那么好糊弄。”

蛮人残忍,暴虐,像是一头头饿狼,但他们的世界观很朴实。

别人或许害怕与狼共舞,但在魔王们眼里,蛮兵们却像是一个个单纯无比的乖宝宝。

但这些人,可都是出自门阀,有脑子有见识且心里还有怨怼的人,怎么搞?

“方法不同,但结果,还是一样的。”梁程开口道。

“今晚不立威?”

“你歇着吧。”

“啧……”薛三有些遗憾,还以为今晚又能雕刻出一尊头盖骨酒碗呢。

薛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刺客职业所耽搁的艺术家。

………

“主上,要不要再加点水?”

“不了,水温刚好。”

“有点温了呢。”

“挺好的。”

“主上,奴家给您搓背。”

“不用了,四娘,你也累了,也去歇息吧。”

“好的,主上。”

四娘走出了郑凡的房间。

房间内,郑凡一个人坐在浴桶内,缓缓地闭上了眼。

每次出远门回来后,他都格外地享受泡澡时的感觉。

哪怕上辈子在家里,他也喜欢在家里那个不大的浴缸里放满水,将自己沉浸进去。

心理学上说,不少人喜欢这样,是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找回当初在娘胎里的感觉,可以获得极大的内心安全感。

………

哒……哒……哒……哒……

湿漉漉的滴答声,不脆,泛着粘稠。

郑凡有些晕乎乎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桌子上,在桌子旁,有数不清楚的人在笑着,在闹着,手里拿着酒杯,脸上的神情都是兴奋和激动。

只是,这喧闹的场面,却没有任何的声音传来,自己耳边,除了那“哒哒哒”的声响,再无其他。

画面,也因此显得有些诡异。

而且,这些人的脸,被特意地拉长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却又有一点凸面镜的感觉。

身为一个漫画创作者,郑凡当然懂得这种手法,他自己在画漫画时就经常用,将人的脸拉长一点,再配合剧情和暗示,往往能把画面呈现的效果给烘托得更好。

郑凡坐了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是梦吧,

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有点熟悉。

这里,是雅苑。

“哒…………哒…………哒…………”

郑凡抬起头,

看向上方,

在上面的房梁上,挂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的脸,带着纯真的笑容。

绳子,是绑在婴儿的腿上的,所以婴儿是面朝下对着郑凡,在婴儿身上,鲜血在不停地滴落,而这,正是此间唯一声响的来源。

“魔丸?”

郑凡开口喊道。

婴儿开始慢慢的被放下,他的脸,距离郑凡的脸,正在越来越近。

倏然间,

一道道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欢庆的人们一个个中箭倒地,紧接着,一群群甲士冲杀了过来开始劈砍。

声音,在此时完全恢复了。

惨叫声,哭喊声,砍杀声,是那么的清晰。

坐在酒桌上的郑凡打了个呵欠,没有慌乱,也没有逃跑,打完呵欠后,他甚至还对上方的婴儿,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个梦,是你做的?还是,我正在做梦,你进来了?”

婴儿不回答,但逐渐收敛了笑容。

“你或许搞错了一点,现在,我对这个场景,真的不害怕。”

都在这个世界蹦跶这么久了,人都砍了好多个了,还怕这种血腥场面么?

这时,郑凡感觉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郑凡扭过头,

没人,

但只有一套漂浮着的鎏金甲胄。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声音传出。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下一刻,

郑凡忽然发现魔丸的脸出现在了桌子上,

像是水墨画落笔时那般,逐渐晕开。

很快,婴儿的脸已经将这酒桌完全填充,甚至,你可以说现在郑凡就是坐在魔丸的脸上。

魔丸的嘴巴张开,

下方出现了一道恐怖的漩涡,

似乎要将郑凡给吞噬下去。

但郑凡依旧稳稳地坐在上面,没有丝毫的慌乱。

当爹的,再怂,也不会在儿子面前露怯。

郑凡确实一动不动,但周围的一切,在此时像是一幅幅画卷一般被强行撕扯被强行碾碎最后被吸入了魔丸的巨口之中。

这种鲸吞的速度很夸张,也很抽象,渐渐的,四周的一切光彩都被吸干了。

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明亮的黑。

黑,也能亮。

郑凡的身下,桌子椅子这些自然是不见了,但在其脚边,却有一块蜜饯落在那里。

“唉,我不是萝莉控……”

郑凡一边伸手捡起蜜饯一边说道,

但话还没说完,

他就愣住了。

他看见一个身穿着牛仔吊带的婴孩正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来,婴孩的左手食指放在嘴巴里吮着。

只可惜,婴孩的眼眸是漆黑一片的深邃。

不过,在郑凡看来,已经很可爱了。

婴孩摇摇晃晃地走到郑凡面前,

嘴角带着笑,

还有一道道口水顺着手指滴淌出来,

不觉得恶心,

毕竟这才是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郑凡将手中的蜜饯递送到婴孩嘴边,

婴孩张嘴,将蜜饯含住。

然后,

婴孩转身,

身子踉跄了一下后,

跌坐到了郑凡的怀里。

怀中多出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可爱,郑凡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同时低下头,

在婴孩头发稀疏的头顶亲了一口,

“咯咯咯…………”

婴孩被亲的有些痒,发出了笑声。

郑凡也笑了,

搂着婴孩,身子轻轻地跟着摇了摇,

道: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接受你的讨好。”

……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诸位大人,已经安排好了。”肖一波过来说道。

“辛苦了。”瞎子北说道。

“不敢说辛苦,这是属下分内的事。”

“嗯,你也去歇息吧。”

肖一波马上躬身告退。

院子里,六位大人都坐在那儿,像是要开会,但肖一波清楚,自己别说参加了,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陈大侠走了。”瞎子北开口道。

“什么时候?”阿铭问道。

“黄昏。”

四娘开口道:“许是见我们领回了这么多人,猜出我们要干什么了吧?”

樊力这时开口道:

“他下午时还问我要不要帮忙一起砍柴烧热水给那些可怜人洗澡呢。”

“额。”四娘。

这么说,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在看见堡寨里今日来了这么多刑徒后,依旧没看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的,他没看出来。”瞎子北说道,“按照主上对他的评价,确实是个二货。”

一个能够在智商上,可以和樊力竞争的强力对手!

“那他?”

“我告诉他的,然后他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应该,是去给乾国报信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三问道。

瞎子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卷烟,

道:

“你当没他的报信,乾国那边就不知道这边正在发生什么?乾国在燕国的暗探比他们的边军给力得多,银浪郡这么大的动静,能瞒住对面,才叫真见鬼了。

我甚至觉得,那位被咱们主上打断五肢的皇子,他身边,可能就有乾国渗透进去的人。”

“唔,但他答应主上的事儿,还没做。”

“目前,也确实没人让他去做,又不能让他去刺杀乾国人,难不成给他三个刺杀名单,上头写着姬润豪、李梁亭和田无镜?”

“呵呵…………”薛三笑了。

然后发现大家都没笑,他也就不笑了。

“现在他走了,对我们大家都好,他还能再承一次情。”

“行吧,陈大侠走了就走了,等仗打完了他自然会回来的。我们说正事吧,主上,还没醒么?”阿铭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场男性都把目光投向了四娘。

“看我做什么。”四娘问道。

“一般来说,一旦主上晋级,你应该是第一个恢复的,你是风向标。”薛三说道。

“呵呵,别,我可没这么大的脸。”

薛三乐了,谁都知道主上和四娘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即道:

“怎么可能不是你第一个呢,是吧,阿程。”

梁程点点头,似乎他想开句玩笑来活跃一下氛围,

“总不可能是魔丸第一个的。”

“嗡!!!”

一道煞气忽然自堡寨内泄出,却又在刹那间消散。

院子里的六个魔王马上都站起身,虽然刚刚的气息只是刹那间的泄露,但他们马上就感应到了那到底是谁的气息,而且那道短暂的泄露气息强度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瞎子北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程一眼。

薛三则抱头不敢置信道:

“天呐撸,居然真的是魔丸第一个舔出来了!”

(本章完)

第136章 水

魔丸,舔成功了。

这本来应该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之前的现实发生中却又显得那么的令人意外。

院子里,六位魔王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一是魔丸的变化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们,主上,已经入八品武者境了,按照以前的经验,下面就该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去获得属于自己的力量恢复了。

二则是主上这一次回来后,明显有着一种变化,这种变化,让他们这六位魔王都有些猜不透。

他们不知道主上到底在想什么,

又或者,

可能是他们以前,看似无论是在口头上还是在行动上都将郑凡当作了“主上”,但也压根没特别的往心里去吧。

“吱呀………”

头发湿漉漉的郑凡推开屋门走了出来,往前走没多远,就来到了这院子里。

“主上,我帮你擦。”

四娘马上起身,找了毛巾帮郑凡擦头发。

郑凡没拒绝,自己在四娘先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四娘开口问道:“主上,要擦点绵羊油么?”

哪怕银浪郡是大燕的南疆了,但相较于整个东方,它依旧是地地道道的北地,乾国诗人做诗歌也总是习惯将乾国边镇三郡称为苦寒之地,谁被外放到这里做官,都要先请酒吃饭,就当是提前给自己办“丧事”了。

冬天,皮肤容易龟裂,绵羊油还是荒漠蛮族拿来预防和治疗皮肤龟裂的方法,主要成分是从绵羊油脂中提炼出来,再奢侈点,其中可以加入几味荒漠上并不罕见的草药。

“好。”

四娘取出绵羊油,先挤压在手上,然后自己双手打开,紧接着,双手放在郑凡的脸上开始帮他涂抹。

虽然四娘的手常年做针线活,但她的手却一点都不粗糙,这一点,郑凡很有发言权。

涂抹好了后,郑凡笑了笑,

道:

“我觉得还是尿素霜或者大宝用得更习惯一些。”

小时候,郑凡记得家里用的是“尿素霜”,等之后,慢慢的开始用大宝。

“这利润薄,所以就没做。”瞎子北回答道。

“嗯。”郑凡也只是说说。

其余人也都坐了下来,四娘则站在郑凡身后,伸手帮郑凡按摩着太阳穴。

瞎子北从铁盒里掏出了烟,递给了郑凡,郑凡接了过来。

“主上,有些事,我们需要告诉您。”

“说吧,都是自家人。”

郑凡显得很平静。

但不知为什么,郑凡的这种平静,让在场的六个魔王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你要说大家的关系,产生了什么裂纹,这是真没有,大家的关系,还是好好的,但确实是有一层隔膜开始越来越深。

要说双方的猜忌和提防,在虎头城里时才是最重,但现在的问题是,伴随着主上的一步步成熟,外加这次京城一行起到了极大的催熟作用。

使得郑凡的个人意识开始逐渐觉醒。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里看似什么都看不见,但曾作为心理医生的他,其实能很准确地捕捉到这种变化。

究其原因,以前的主上,更像是个牌位,该拜拜,该跪跪,该敬也敬。

但牌位终究是牌位,它的存在,只是一种思绪的寄托。

现在,牌位成精了,要变成人了。

可能,郑凡不是本意要做什么,而是伴随着他的成熟和对这个世界的融入,双方之间的“主从”关系,开始慢慢地出现“纠正”。

“主上,有一件事,我们也是才发现不久,那就是我们七个人实力的恢复,应该是和主上您的实力水平有很大的关系。”

“哦?”

郑凡惊疑了一下,

但似乎是因为先前头发湿漉漉地出来吹了冷风,又许是被四娘现在按摩得很舒服,导致现在整个人的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也因此,这一声“哦”以及随之带来的惊讶呈现,并不是很逼真。

也懒得让导演喊“咔”重来一次了,

郑凡默默地接着道:

“这样啊。”

在场的魔王哪个不是人精?哪怕是樊力,虽然经常语出惊人,但毕竟和陈大侠那种憨憨还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清楚,主上的这个反应证明,主上其实早就猜到这一点了。

也正是因为猜到这一点,所以这次在主上进阶之后,他才会刻意地隐瞒这件事。

“是的,主上的实力每提升一层,我们的实力,也就会跟着恢复一层,不过,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仪式环节,像是拿着申请单去有关部门盖章。”

“这是需要我的认可?”

“是的,主上。”

自始至终,都是瞎子北在代表其余五个人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

郑凡点点头,补充道:

“我现在八品了。”

瞎子北默然,在等着郑凡继续的话语。

就连帮郑凡按摩太阳穴的四娘,手指也微微一顿,但马上又继续以先前的力道按摩下去。

郑凡伸手,抓住了四娘的手,四娘也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论懂男人心思,在场没人能比得过四娘,先前的手指一顿,说是其心里忽然一紧张,郑凡是不信的。

只不过是想以自己女人的身份,来稍微让场面上的氛围,软和一下。

也不算是用心机吧,这只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本能了,就算是普通男女夫妻过日子,偶尔也是需要一些小技巧调剂调剂的。

“大家不要这么严肃,我是虽然刚睡醒,但也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却比之前更懒散了一些。”

“主上这是京城一行累到了。”

回到家里,一休息,一放松,没了先前精神上的紧迫感,身体就开始懈怠垮懒下来。

“或许吧,咱们,都是自家人,真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谈话,是这种氛围,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

你们,大部分都曾救过我的命,没你们,我也活不到今天。”

“主上,说这话,才是真正的见外啊。”

“不是,瞎子,你等我把话说完。”

瞎子点点头,手中的烟,迟迟没有拿火折子去点。

“以前,我一直把这个世界,把自己的死而复活,当作一场游戏的开端,我更多的,还是在用玩游戏的心态在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

其实,你们和我也差不多吧,我们和这个世界,都有些格格不入。

这一次京城之行,靖南侯、镇北侯外加燕皇,我都见了一遍,不怕大家笑话,在他们面前时,我挺怂的。”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这个世界,真的挺精彩的,但也挺无奈的。游戏,我们已经按照步骤开场了这么久,手底下的兵,不管是否一条心,已经快两千了吧?”

四百出头的蛮兵,今日来的一千二三百的左家和霍家族人,再算上红巴子以及肖一波他们从虎头城里带来的一些手下。

不足两千,但也差不太多了。

“你们以为我用这种口气说这种话,是不是有一种想急流勇退回去做一个富家翁的意思?”

六位魔王们不说话。

“以后可能会有,但现在,还没有,我就是有一点点迷茫,再好玩的游戏,一下子玩的时间长了,人,难免就会出现一些倦怠的情绪。

但好在,这不是游戏,这是新的人生,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生,玩游戏时,你可以随时选择退出,关机;

但人生,你没办法去控制进度条,你愿不愿意,你想不想要,它都继续推着你往前走。

我尝试过去开发点新的目标,以前想着,我想当魔王,想当皇帝,想建立一个自己的王朝,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大的政治抱负。

尤其是,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对你们说的,在天成郡的田家,我是看着田无镜下令灭自己满门的。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要当大人物,得付出那么多,得做出那种决断的话,这大人物,还有什么意思?

咱们大燕的皇帝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子就像是这些儿子全是隔壁老王生的一样。

对于女人……”

郑凡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四娘,继续道:

“我现在也挺满足的。”

权力,你害怕了?

女人,你满足了?

这人生,没动力了?

魔王们心里面心思在翻转,但大家表面上,都是一副在很认真倾听的模样。

不过,现在郑凡的铺垫,很像是二师兄在为“散伙回高老庄”做准备啊。

“这个世界,对我,对你们,其实都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它没给我们一个具体的目标,在一定时间内不完成这个目标,我们就会死。

虽然,如果有这个目标在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会很残酷,但你要真没这个目标,咱们就很容易迷茫。

我没想着要散伙,你们当初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是做一个富家翁还是去搞事情,我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哪怕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后者,老天爷让我和你们得以真正重生一次,总得活出一点风采来。

听到这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有点矛盾?唉,四娘,待会儿给我泡一杯冲剂吧,我可能真的有一点感冒了。”

“好的,主上。”

郑凡拿出火折子,把瞎子北先前递给自己的烟给点燃,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圈,

“人,都是矛盾的,我刚刚说了,我个人,不是很喜欢田无镜的无情,虽然他这个人,确实很伟大。

我也不喜欢咱们燕皇陛下的亲情淡漠,虽然,他确实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

但,你们知道么,那天在皇宫里,我领着靖南军骑兵进宫,铁蹄滚滚之下,我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我有些……热血沸腾。

我羡慕那时的他们,我也憧憬,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但我这个人不实在的地方就在于,我只想他们爽的那一部分,却不想要他们为此付出和忍受的那一部分。

一如,我现在和你们刚说的那些一样,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夹杂着勾心斗角什么的,我虽然是漫画作者,但在这里,其实这个位置对于我来说,更像是坐在火架上被烤着一样。

有时候,我挺希望自己也是个漫画人物的,和你们一样,是你们之中的一个,那样子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多其他的心思了。

抱歉,我今晚的状态可能不是太好,我本来不想出来的,但我知道你们在等我,思绪有点乱,说得也乱,你们担待点。”

魔王们的目光在游离,在互相对接,他们越听就越是有些糊涂,但越听越能感受出主上此时的诚意。

很矛盾对不?

确实很矛盾。

可能,主上真的是感冒了吧……

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工作室里,纸篓子里全是擤鼻涕的面巾纸,旁边放着不敢喝下去的感冒冲剂,因为喝下去怕犯困,同时,一边忍受着头晕一边在赶画稿。

这种状态下的画稿,自然会有些凌乱,但往往又是这个时候,可以让人忘却过多的技巧和表现手法,只是单纯地,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思。

瞎子北一直没说话,一直在默默地听着,一开始,他还在分辨,主上今天的状态,刚刚的话语,是不是一种演技?

然后,瞎子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如果主上的表现,是演技,那证明这头头狼,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獠牙。

如果不是,那就不用再纠结了。

“我想玩,虽然没目标,但我觉得我应该去找目标,但我也清楚,没有实力,没有权力,我们连自由自在地去找寻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意义都没有。

同时,我也想去尝试做一做人上人,只是单纯任性的做人上人,我不想像他们那样过得那么辛苦。

我觉得,要想以后的日子,过得更自在,过得更有趣一些,我应该先和你们把心里话,真正地说说。

这些话,我以前因为怕你们,所以没敢说,或者是,以前也没想得那么深入。

现在,也不是说我有底气有资格说了,而是,我真的很想拿你们当亲人。

我只画了魔丸,你们其余人,都是我伙伴的作品,但请相信我,在给你们续画时,我是投入了真感情的,因为咱们工作室那时候大部分作品已经被封杀了,没办法靠你们赚钱了。

赚钱的事不一定完全不出自兴趣爱好,但不赚钱的事,大部分都是的。

咱们,就不要再猜忌了,也不要去想杂七杂八的心思了,你们不要来算计我的心思,我也不去算计你们的态度。

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大家在这个世界上,争取都活得快乐一点,轻松一点。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去外面吃其他人,但在家里面,不,我的意思是,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

就像是在虎头城和在这翠柳堡,每次出远门回来,我都有回家的感觉。

你们可以继续喊我‘主上’,但不用真的把我当作主上。

抱歉,

脑子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妈的,这八品武夫,连防感冒的抵抗力都没有么?”

郑凡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面前放着的茶水,道:

“四娘,每个人倒一杯茶。”

四娘点点头,起身走到前面,开始给每个人倒茶。

郑凡举起手中的茶杯,茶,早就凉。

“我这人,很不喜欢形式主义,但越长大越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形式主义,跳不得;

哦,对了,瞎子?”

“我在,主上。”

“是不是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如果死了,你们也可能会死?”

瞎子北点点头,道:

“是的,有很大可能是这样。”

“呵,挺好,可惜我命只有一条,没办法给你们去试,不过,瞎子,我还是相信,哪怕没有这个可能,那天在尹城外的驿站里,

你和三儿,也不会丢下我自己去逃命的,因为那样做的话,很没意思,很无趣。”

瞎子别思索了一下,

道:

“是这样子。”

“是吧,三儿?”郑凡看向薛三。

薛三叹了口气,道:

“主上,一起来的这个世界,你丢那儿死了,我们溜出去,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也忒没劲。”

“对,是这样子,咱们今天,就形式主义一把,以茶代酒,干了。”

在场七个人,一起举起茶杯,饮尽。

“好了,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全心全意地面对新的一天,面对这个世界,面对,新的人生,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

大家开始鼓掌,不是很热烈,也不是很走心,也不是故意为了配合,只是单纯地觉得,此处应有掌声。

郑凡伸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道:

“其实,有一件事,我觉得我比他们幸运,靖南侯镇北侯加上咱们的皇帝陛下能站在一起,其实真的很不容易,简直是政治史上的奇迹。

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来互相确认这种信任的,我也不知道在夜里床榻上,他们是否曾被惊醒过;

但我,

可以证明,

证明我今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也可以证明,我是真的相信你们。

别说,我还真有点喜欢上这种羁绊了。”

郑凡闭上了眼,

左手依旧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下一刻,

六道强横的气息迸发而出!

————

PS:龙感冒了,外加今天赶路回家,精神不是很好。凌晨一点前还有一章,莫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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