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的第二封信来自热心市民哈密瓜喵喵。”
从笔名推断这位市民在刚来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就被污染得很透彻了。
“贸然来信，还望见谅。鄙久居外界乡镇，初来潮流大城，日日惶恐，时时兢兢。幸蒙贵人热诚相助，得以安身于一隅，远离外界之烦忧。昨夜梦遇白龙，得见佳枝，自喜上神侧目，然忧身卑力薄，难当大任，又思往日旧主，恩重如山。虽意尽微薄之力，惧成旁人笑柄，左右为难……”
怀素小姐越读越结巴，还没读完就茫然仰头：“……阿空，这都什么啊？”
楚衡空努力忍住笑意，但没有成功。
“我翻译一下。这位市民很有才华，来洄龙城后被慧眼识人的雇主招揽了。她有心应聘但又担心自己跳槽被旁人指指点点因此犹豫不决。顺便一提她的前单位破产了。”
“我完全理解了，也就是说这次是就业问题。”
“不，是观念问题。”楚衡空指出，“这位市民的能力从自述中可见一斑，找工作对她来说不是难题。阻拦她的是旁人的观点，姬小姐在这方面应该深有体会。”
“我懂的我懂的~”
姬怀素拿出自己的习惯，对着桌上的眼魔玩偶指指点点：“太粗暴。不讲理。没有正道风范。看不到正义。暴力贩子。这样的指责积少成多就会变成压倒骆驼的稻草……”
眼魔玩偶在吸管的戳击下来回摇晃，最后被轻轻一戳跌下了桌面。
姬怀素收起吸管：“人的承受力有其极限，一直被这样指责自然会有崩溃的一天。”
“姬小姐当时是如何克服的？”
“我没克服啊。”姬怀素撩了下马尾辫，“你怀素姐我从来不在乎这些碎碎念，因此从头到尾都没感受到困扰。威胁比较大的是有几次差点没克制住把他们宰了……不过这就属于忍耐力的话题了，跳过跳过。”
“感谢姬小姐的金玉良言。”楚衡空把眼魔玩偶再次捡起来，“说到这里，想必来信听众也能理解，对其造成困扰的不是他人的指责，而是自己的观念。会担忧旁人的指指点点，本质上是因自己觉得‘此事不正确’才有的忧虑。比起考虑周围的环境，还是认真琢磨自己想不想上班吧。”
“有思想论之外的建议吗？”
“上班。就算不去本地企业，也大可找个民营企业或自主创业看看。主动去做些什么总比在家发呆来的有意义。”
姬怀素连连点头：“插播一句与本次调查完全无关的题外话，听说本城的洄龙大人和那位威名远扬的幽冥神君是五代内的亲戚哦~”
“把城市当家族企业的话很像子公司。”
“不如说咱们城里还有那位神君的股份呢。”姬怀素放下翻到最后一页的稿子，“那么，今日的调查访谈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归根到底，观念究竟是什么呢？从楚探长的发言来看，对大多数人都重要的观念在他眼里似乎只是束缚而已。”
被观念拘束因而无法做出抉择。
被观念影响因而束手束脚。
即使观念模糊，也不影响当下的行动。
这样一来，观念本身似乎失去意义了。
“具体到细节是这么回事，而着眼于大体还是有其重要性。归根到底，在本质上分歧的两人就不可能一起行动。姬小姐能和我这样交谈，就说明我们的观念在大体上是一致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没有常识、性格不合、对价值的看法大相径庭，但这不妨碍交流的成立。善恶、良知、道义、只要彼此对核心认知仍抱有一致的大前提，杀手与警官也大可合作畅谈。
姬怀素用笔指着他：“因此你容许细节上的差异，容许理解上的区别，但必须要有根本一致的前提——总要在基础的认知上达成共识，人与人才能走到一起。”
“很到位的总结。”
“感谢配合，圆满收工~”
啪，啪啪啪，小房间内的灯一盏盏关闭又在一秒后亮起，姬怀素拿下眼镜摘下假发，说话恢复到原本的口气：“我草这稿子念得累死我了！基本人格调查是这么麻烦的事儿吗？”
“我早说不如填问卷。”
“拒绝没意思的刻板工作。”姬怀素嘿嘿怪笑，“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今天话格外多？是不是谈着谈着发现把本来不该泄露的情报也说出来了？”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没发现才叫诡异。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和凡德对喷，但这次凡德不在……
楚衡空环顾四周，盯上了那个被百般折腾的无害的眼魔玩偶。
“……你们借用凡德的力量做了遗物？”
“噔噔咚~”姬怀素举起眼魔玩偶，“洄龙大人亲手制造，话多玩偶！只要待在这个玩偶旁边就会不由自主地多说话！”
“废话多到能做遗物也是一种才能……”楚衡空扶额，“然后你那是什么表情？你笑得那么恐怖是什么意思？姬小姐你想干什么？”
姬怀素放下玩偶，一步步逼近过来。
“调查结束了，但玩偶的效力还在~~”她忽然提高嗓门，“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草！
楚衡空差点真的爆粗，他瞬间意识到了这遗物用意之歹毒也明白了自己处境之艰险。但话多玩偶的力量出奇强大，在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性格上喜欢需要我照顾的异性……咳！咳咳！”
楚衡空玩命咳嗽以压下废话，旁听的姬怀素大惊失色：“说反了吧喂！你这生活不能自理的废柴还想照顾他人啊？！”
“毕竟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能让我找到意……咳！换话题！”
糟糕，实在是糟糕。废话源源不断地从心里滚出来，操控肌肉的手段在这个时候都不起作用。再这么坐下去还不如跟不朽机再打一局。对面的姬小姐兴奋异常，甩来甩去的马尾辫活似晃动的尾巴。她双手锁住某人的肩膀，开始下一个死亡问题：“好那我们换下一个！你在外观上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你他妈有完没完啊？！
心中怒骂的同时，废话已脱口而出：“身材好个头高脸蛋漂亮的女孩吧。”
“我靠~好俗~”姬怀素怪叫。
“最好比我稍大一点。其实姬怀素那样就挺理想……”
“哈哈哈很有眼光嘛，没想到你喜欢我这样的……”
咔。咔。空气像是冻结了一样，双方的表情僵在脸上。紧接着在0.5秒过后，姬小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攻击方迅速沦落到与防守方一样的境地，这一反常表现让楚衡空惊悚无比：“我们说外观而已你脸红什么？！”
怀素小姐的声音越来越低：“阿空你……认真的……啊……”
“什么认不认真的我不是在被拷问吗？！我才是受折磨的一方吧为什么你开始吞吞吐吐了？！你给我正常一点！”
姬怀素使劲点头，把脸埋在手里深深吸气，抬起头来时她的混乱度加倍到双眼仿若蚊香圈。
“是，是，希望我以后多依靠你一点，这样的暗示吗！！”
症状恶化了！！
此时绝对不能开口，即使不用脊椎计算他也能靠直觉得出这一结论。姬小姐的表现越来越糟糕体表温度都开始上升了，显然状态陷入异常。这时杀手先生急中生智，他全力运转自控能力，凭借钢铁般的脊梁骨挣脱影响。他一把抓起眼魔玩偶将其丢了窗外！
“——是遗物暴走了！”
姬怀素如梦初醒：“啊啊对的对的没有错是遗物暴走了！！”
“我的人格很正常对不对！”
“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反社会异常人士也就是说和原本的阿空完全一致没有问题！”
“好那么撤退。”“走了走了上班上班！”
楚衡空一把拽住搭档的胳膊，拉着正在降温的姬小姐前去上工。在两位探长离去后，无人的采访室终于恢复了平静。
·
三分钟后，一只颤颤巍巍的毛绒触手搭上窗台。
脏兮兮的眼魔玩偶从窗户边滚了进来，其内部的拉链拉开，露出眼神空洞无比的，等身大小的眼魔本尊。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才要旁观这两个白痴的互动。行行好让我死吧。”
单存在就能让人无法抵抗多说话的遗物，实际没有那么好制造。洄龙大人日理万机，懒得专抽时间做那么没用的东西，因此她只花几分钟做了个遮蔽气息的布偶服。把凡德往里面一装，不花钱的暗示装置就这么诞生了。
姬求峰推门走进，满面笑容：“就结论而言，这次测试还是很有意义的。”
“我就说没事吧。你要相信我的手艺，融合这方面是馆主亲自教我的专业课！”凡德骄傲仰眼，“虽然我当时翘了一半的课导致理论知识不那么充足但是……实践起来结果还是很理想的！”
观念，亦或认知，正是外道与其余种族势力间最大的分歧，也是沉动界永不休止的战争的来源。
空想恶魔没有秩序，仅以自己存在的空想为根基行动；天灾种为移动天灾，会将所接触的一切同化；沉沦者将众生溶解为月之子民；送葬队列仅遵循时光的旨意；究体真械以万物为敌。外道的观念是定死的，它们的逻辑是闭环的，不开放，不交流，没有妥协，不容许自己以外的生存方式存在。在外道面前其余生命仅有两种选择，成为外道或是死亡。
因而只要可以理解，愿意沟通，即使思维再异常也不是外道。楚衡空本人符合这一标准，即使在移植刚骨后也没有变化。只不过……
“凡德，你刚刚下了什么暗示？”
“只有多说话而已哦。”眼魔一字一句道。
姬求峰略感困惑：“可我的测谎遗物显示衡空一句谎话都没说。”
“你肯定也清楚移植个骨骼不是小事儿，存在形式肯定会受影响……”凡德说，“你瞧，究体真械没有谎言的概念。真理不会说谎。”
姬求峰顿时了然。
看来之后要提醒衡空管住嘴巴……但不提醒的话会更有意思吧……
怀着看笑话的心情，城主带着眼魔离开了小房间。本次人格调查问卷到此结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