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终章 九三年(廿九)

这是均田、迁民、耕者有其田的方向,和由技术统治的工业主义推出来的过程。

而在有序的工业发展的问题上,这个问题又是一个类似黄河治水的问题。

这么大规模的迁徙,需要的物资、人力、组织能力……涉及到造船、木材、煤炭、钢铁……影响到铁路、运输、运河、道路……等等,有序地发展工业,如同治理黄河一样,由专门的衙门负责协调等,又是高效且必要的。

简单来说,就是说,大顺这边的显学,推出工业的有序发展的路径,和圣西门历史上在法国推出来的工业有序发展的路径,是不同的。

但是,结论却是基本相似的。

并且,应该说,大顺这边的思路,走的更多的其实还是圣西门——孔德这条线,即把工业资本主义,作为将来的必然的永恒。

而看似有主观社思想的、人文关怀的、均田的这些东西,走的和圣西门的那套空想社的路径还不一样。

总之,大顺这边的显学一派,在均田问题上,等于是在当初刘钰和颜李学派之争的问题上,更接近刘钰的思路——刘钰和颜李学派都支持均田,但两边对为啥要均田是有分歧的、以及均田之后怎么办也是有巨大分歧的。

现在大顺的实学显学一派,他们是跳出了“仁政”——虽然打着仁政的幌子——的窠臼,且也跳出了复古、怜悯等的思路,而是以理性的推论得出了必须要均田的结论。

不是因为“小农太苦、遂要均田”;也不是“圣人井田,如今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更不是王安石兼并诗里的小农帝国必须要保证足够自耕农否则要完的小农帝国统治思路。

而是因为信奉工业是未来,而现在工业受阻于市场狭小、同时对外扩张已达此时之极限,遂必须要批量创造一些在资本主体生产体系之外的“消费者”的思路。

鉴于内地就算均田,也就人均三五亩地,也消费不起来,遂必须要集中力量完成前所未有的大东进运动。

而要完成这项远比修淮河、治黄河更要宏大的工程,就必须要有序地发展工业,依靠工业的力量来完成这场迁徙。

既然要发展这种工业力量,而资本主义的生产投资又是“无序”的,所以又很容易得出历史上圣西门得出的结论——需要一个巨型银行,由这个巨型银行,向实业投资,解决实业因为利润不足而缺乏投资的问题;同时倾向于一些有益的、对普罗大众和未来有好处的、但现在却无人问津不肯投资的产业。

恰恰,大顺在刘钰跑路之后,借助北美的金山银山和海外疯狂吸金银,完成了货币改革,为这种大银行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又恰恰,李欗政变上台后,通过行政手段的“赎买”土地、实则就是“强制储蓄、强制买工业债券”的政策,在修铁路建铁厂等问题上办成了几件事,似乎证明这一套东西是可行的。

于是,这么多恰恰;或者说这么多不是偶然的,而是从当年北征罗刹抓人造船征西北准备下南洋开始的一系列改革所努力塑造出来的条件。

催生了大顺这边的显学。

在这里,实业、大工厂、或者说工业资本主义,被抽象为类似于儒家的三代之治之类的东西。

算是某种理想。

它是未来的。

同时也是永恒的。

并且是要达到的。

且由刘钰的那套“爱用之别,人们用粮食,而不是爱粮食,所以工商业只是粮食分配的一种手段”的扯犊子理论延伸出的资本主义思路——既然工商业只是粮食分配的一种手段,反过来说,亦即种粮食的农业、和生产布匹铁器的工业,都是以商品交换而为目的。

当然,这种思路,亦可以换个方向理解:大顺内部的市场,是有的。但小农土地不足,既要受地主动辄五六成的租子的盘剥、要是再被廉价工业品一冲,那就只有起义了。

而如果,弄死地主,去掉这五六成租子的盘剥,是不是被廉价工业品冲一冲,不至于活不下去呢?

现在钞关、子口的思路,也可以这么理解:既被地主弄、又被先发地区的廉价工业品弄,必死,所以锁住先发地区的工业品,继续保持旧体制,理论上按照过去经验,这套东西撑个250年还是没啥问题的,你看前朝不就撑了二百多年嘛。

而显学派的思路则是:的确,既被地主弄、又被工业品弄,必死。那为啥非要堵工业品?而不是把地主弄死呢?撑250年有个卵用?现在从崇祯皇帝上吊算起来都过去150年了,所以还不如大改、大动,赌在兴国公说的未来上呢。

其实这就是个简单的思辨问题:工业化不是个标签,不是个抽象的五饼二鱼,只要搞这个大家就都过的好了。

相反,在这个过程中,大顺的特殊情况在这摆着,小农只靠那点地,不靠老婆纺纱织布,连他妈的裤子都穿不上。而这种冲击,是极为痛苦的。

北美那边,历史上的威士忌法令,汉密尔顿的大工业思路,逼的一些小农起义。但那种起义,和闹笑话差不多——不自己酿威士忌去当副业卖,又不是活不下去,只是日子过得和以前差一点。因为最穷的,手里也有个七八十英亩的土地,不搓威士忌最多日子过得紧巴点。

而大顺这边,真要是逼到小农的老婆织布都卖不出去、换不到盐、换不到棉、换不到要交的税,那可不是威士忌叛乱那种闹笑话一样的起义可比的。

《宅地法》的“小农”,可以领取160英亩土地,也即1000亩土地。这在大顺,谁有1000亩土地,那不叫“小农”,无论如何也不是小农了。

而160英亩土地,是0.65平方公里。

大顺现在接近4亿人,就算8000万个家庭,按照每个家庭160英亩的标准,大顺单单耕地就需要0.65乘以8000万,亦即5200万平方公里的耕地。稍微算算,就知道这根本不现实的玩意儿,地球上没有5200万平方公里的耕地。就算不说什么刻舟求剑东施效颦,就算真的开了虫洞,这玩意儿也是无法复制的,因为地球上真没富裕到能让人均达到这个水平的资源。

简单来说,有人人均160英亩,有人就必须得死来腾地方,有人就必须得只有三五亩地。

这在大顺的意义,不在于什么公平与否,这个……此时的时代,刺刀说话的时代,先跑去扶桑的那些人觉得要是分离出去人人都是大地主,也不是不行,只要扛得住大顺这边的镇压就行。

而在于说,大顺这边的人,制定的标准就是“百亩之田、五口之家”的标准,并没有不切实际。

按照这个标准,山东省在完成了黄河改道和微山湖垦耕后,就算一亿亩土地。那么山东的农业人口,只需要留100万户,亦即500万人。

现在的问题是,山东有接近3000万人口,大顺的工商业这年月再发达也发达不到能在一个山东省容纳2500万非农业人口的程度。

而一个省,甚至还几乎是最方便迁徙的省——既靠海方便坐船,又可北上关东、亦可东渡扶桑——迁2500万人口,那也必须要有序的、计划的去干。

刘钰的那一套资本迁民的套路,只是说保底儿——万一将来大顺炸了、改革失败、或者完犊子了、乱了几十年、军阀混战了,通过之前的保底,还能确保环太平洋地区的华人人口优势。

但也只是保底,距离解决大顺、或者说中国的问题,还差得远呢。

这也使得大顺这边的显学一派,非常顺畅地移动到了“有序的工业主义”的路数上,更要求大顺这边继续加强国家机器、加强官吏人数、加强对实业尤其是关乎迁徙的钢铁蒸汽机造船等行业的投资和发展等等。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刘钰跑了,死了。

于是,借刘钰之名而阐发的显学,是可以广为传播的。并且本身,这套东西,又为李欗的政变提供了合法性和理论支持。

如今,这些年过去,显学一派已成体系。

《兴国公经济释义》、《实业论》、《工商分配论》、《均田仁政论》之类的文章,传播日广。

只要不是活人,那么名声在大顺便可大显。

而显学,在大顺又必须符合一定的特定才能成为显学。

刘钰也不是没鼓吹过自由贸易。

但是,这套东西,尤其是如法国重农主义的那套东西,在大顺恰恰是没法成为显学的。

正如法国在1820年代,爆发了“自由的工业主义”和“有序的工业主义”之争。而最终是有序的工业主义,成为了显学;自由的工业主义,很难立足。

一样。

打着刘钰名号的,鼓吹立刻放开钞关、放开子口、放开资本管制、鼓励兼并的学派,自然也有。

但他们,不是显学。

不是不存在。

但不是显学。

毕竟刘钰的话,说的多了,哪一派都能找到可引用的话来证明自己这边是对的。

但关键是,文化和传统在这摆着、经济基础就是这样、现实状况大抵如此,有些学说就算存在,那也压根成不了显学。

而已成为显学的,随着刘钰一死,这些年甚嚣尘上,各种关于日后变革的小册子在先发地区广为流传。

如今皇帝又迎回了刘钰的尸骨。

这态度,不免有些过于明显。

有人欢呼雀跃,以为梦想可成。

有人如丧考妣,以王莽改制暗讽。

有人彷徨观望,自觉若能仓廪实亦未尝不可。

有人野心勃勃,提前拟好了不同的、相悖的文章,静待骰盅揭开。

只不过,虽然暗流涌动,但公开反对、甚至以“保天下、保圣学”为口号准备拉杆子起乡兵反对的人,倒是几乎没有。

中央集权还在。

旧时代的搞钱——养兵——弹压的模式,如今更是登峰造极。

因为现在的大顺朝廷,不但有钱,而且钱还能随时买到足够的布匹、铁器、粮食,随时可以武装出一支军队。

实学派手里掌握的力量,或者说他们的新天下,又不只是两省而已,而是一个囊括日本、朝鲜、南洋、印度、西非欧洲市场的也是两三亿人的天下。

固然说,印度人不是大顺人,但他们依旧纳税、种棉、买货,为这个体系“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固然说,大顺内部的佃农,是大顺人,但他们又不可能跟着士绅走,最多也就是交点租子,“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边有百万生员。

那边有大几十万的实学弟子、军官团。

这边有地租收益。

那边有大工厂、殖民地、大种植园大农场的利润。

这边有宗族。

那边有高效的工业封建主义的大公司。

这边有保天下、护圣道,实则是维护他们的租佃体系和士绅统治的大义。

那边有天子、朝廷的大义。

的确,大顺的地方官员,叫节度使。

但这个节度使,只是用其名,可不是那种节度使。

看起来,若是皇帝锐意变法,只要别被人打出来一场“昆阳之战”,大约或许说不定变法就能成功。

似乎,是这样的。

至少,显学一派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看这架势,的确像是要准备这么干。

再说了,他们也觉得,貌似自己说的对、有道理,皇帝怎么可能不这么干呢?

然而。

许多天后。

一场隆重的、规格极高的葬礼后,暴风雨前的平静般的天下,终于等到了皇帝的一纸上谕。

昭告天下。

那些期待的、或者焦虑的、或者兴奋的、或者不安的……

面对着这纸昭告天下的上谕,却都有一种类似的感觉:

笃了个大劲。

放了个小屁。

(本章完)

第1512章 终章 九三年(三十)

之所以被戏称作“笃了个大劲、放了个小屁”,因为并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关乎到所有制、均田之类的大改革。

反倒是在天下惴惴不安翘首观望的哀荣葬礼后,皇帝只发了两个上谕。

《复三代学校制推行天下上谕》

《钦定学校制选材办理章程》

这两个上谕一出,固然叫一些紧张不安的人长松了一口气,却也让一些之前兴奋不已的人懊恼愤懑。

京城,原本的敕造兴国公府邸旁的来今雨轩茶社中,实学派通儒社的年轻人们聚集于此,对此大加议论。

来今雨者,语出杜少陵之自述: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喻来此相聚者,不计身份,皆真友也。

这是当初兴国公“从赤松子游”之前所建,久而久之,实学派多来此聚会、讲学、探讨。

这通儒社,是这几年由一群年轻人成立的类似前朝学社一样的组织,起名的时候,故意为之,颇有挑衅之意。

固然说,实学一派和复古儒颜李一派,之前多有交往。而颜李一派的终究目标就是做通儒,但这种交情倒不是实学一派的激进才俊们取“通儒”为名的原因。

倒是古时蔚缭子言:野物不为牺牲,杂学不为通儒。

他们自称实学,但于科举一派眼里,却暗里称之为杂学。

这群人取“通儒”为社名,显然故意为之:既说野物上不得祭祀的台面,你们学杂学的也配叫儒?然而这批人偏偏就取个通儒之名,多行挑衅。

既有这么个典故,是以这通儒社,又取《韩非子》显学篇之“杂学缪行同异”之意,示意社内兼容并蓄、意见不同亦可为友畅所欲言,缪行同异,而论大道。

总的来说,这是个精英小圈子组织,但又不是烧炭党、共济会那种神秘小圈子,只是入社的难度颇大,必先以天下为己任,而后多半也是诸如成均馆等实学顶尖学堂的学生。

社内多谈政事、大谈国事,正值年少,更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只是真论起来,内部政见多不相同,激辩之余,也不免动手互殴,但殴过之后也就忘了、至少面上是忘了。

政见既多不同,如今天子又下诏,弄出来这么个笃大劲放小屁的事,自又是一番争吵。

“我看,这大顺国,怕是要完呐!如今天下弊端极多、矛盾极大,值此之际,大张旗鼓迎回兴国公棺椁,本以为要行大变革新之事。却不想竟是改革科举、学堂、选拔之法!”

“十年后废旧科举,而加实学为考试内容,推行天下,各省分上舍大学堂之名额。”

“这非是不好,而是弄错了轻重缓急。”

“天下兼并之势愈演愈烈,便如乡绅地主,以租利为生,盘剥百姓。”

“这个土地制度不变、均田不成,乡绅地主是学《论语》、还是念《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难道真有什么区别吗?”

“他念论语,也是收租子过活;他念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也是收租子过活。无非学堂的书本换了、考试的卷子换了,可最基本的东西,一点没动。”

“不动这最基本的东西,天下能好了?此为其一。”

“其二,你看这《钦定学校制选材办理章程》,其中学堂数量,必多建于县城。届时,乡间地主子弟,去县城读书。平民子弟,原本还能在乡间乡塾识得几个字,说不准还可做秀才中举人,如今教育全都跑去了城里,乡民识字率,只恐大跌。”

“若要办,那就大半,村社皆立学堂,开蒙授学,朝廷度支。可这又需钱,钱从何来?”

“待几十年后,人才选拔一如旧时,不过是八股换成了数学、诗词换成了经济,然而论其阶层,不过还是原本的乡绅地主。”

“届时,若行均田,简直痴人说梦。”

“如今,正是最后的机会。”

“一来我等实学学子众多,数有百万,为官为吏,足以成均田事。”

“二来,实学子弟多非地主,亦非乡绅,并无利益纠葛。”

“三来,以人心论,实学子弟不免觉得,若行均田事、变法事,官僚皆从实学出,而顶替科举旧人,官缺极多。便是要打,也不怕他,打完之后,人人有官做,如何不支持均田工业事?”

“可这么一改,十余年后,还改什么?还变什么?朝中为官者,大半地主,这还均什么均?”

“唯独如今,实学一派,几无地主,生计或为商、或为工、或为军、或殖民、或航海、或贸易,正可办成这天下第一仁政。”

“办成之后,再办学堂、再改科举,事半功倍。”

“如今这么办,我看啊,官家是压根不准备办这大仁政!”

学社内,胆色颇大、颇为激进的学生上来就是一通“目无君父、大逆不道”之言。

更是直言这大顺要完,示意如今的情况、矛盾、新学与旧学的争端、两边的阶级属性不同,正是最后完成均田改革的机会。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地主无非是从读论语变成读数学,可经济属性未变。地主黄老爷满口US刀乐,难道就变为实业工厂主了?地主张老爷开口就是一通几何学,仍靠租子活着,这和开口就是之乎者也有甚区别?

他这一开口,学社内立刻有人反对道:“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均田也未必就是唯一办法、更未必是灵丹妙药。”

“兄先别急,不妨先想一个问题。”

“如今县城、州府,商业还算兴盛。”

“兴国公言,工商业,只是粮食分配的一种手段。”

“而如今县城、州府的工商业,分配的又是哪里的粮食?或者说,如今内地的工商业,到底靠的是什么?”

“其实,想想就该清楚。”

“如今内地的工商业,靠的正是租子的粮食。”

“地主收租,又吃不了这么多粮食,必要售卖。他这粮食售卖出去,以他售卖的这些粮食为基础,内地州府的工商业方能发展起来。内地州府的工商业,所分配的粮食,恰恰是因为地主收租的存在。”

“若真均田……”

“你不妨想想,原本要交五六成的租子,自己只能吃剩下的那点。不免要瓜菜度日。这流入城市工商业的粮食便多。”

“可若真均田了,他不用交租子了,便想着从地瓜变为窝窝、从窝窝变成馍馍。”

“均田之后,百姓必要先吃饱,然后才肯把粮食交易,剩余的粮食方能成为商品。”

“是以,我以为,若真均田,内地州府,工商业未必发展的起来。反倒是很可能,工商业崩溃,无有粮食,城市必乱!”

“现如今,内地州府,其实全靠租子养着。地主收租,他又吃不得那么多,如此才让大量的粮食流入市场,工商业方可兴盛、城市方可形成。而真要均田下,这原本依靠地主租子作为商品粮的城市,必要崩溃、缺粮。”

“是以说,我以为,此事仍要仔细思索。”

“天朝广阔纵横万里,非比欧罗巴小国。说什么重农主义、自由贸易,运输所限、物流所限,工商业终究还是要走州府中心、星罗棋布之路。”

“而要发展工商业,没有粮食,绝不可能。而均田之后,城内粮食必少……”

“既兴国公言,工商业方为未来,那么,我看,均田不会促进工商业发展,反倒会阻碍工商业发展,甚至竟使城市崩溃。”

既是杂学缪行同异,那么内部有不同意见,实在正常。

虽然说,他们嘴上说的,都是刘钰说过的东西,但正所谓刘钰说过的话多了,从最进步到最反动,从均田到支持兼并,似乎都能找到对应的话。

两边都是以工业作为未来去看待的,可到头来,竟然连均田有利还是有弊,都尚有争执。

可要说后者说的一点道理都没有?

那也不是。

内地一些交通不便的城市,确确实实,靠的是“租子”这种农产品的强制占有为基础而存在的。

也确实,均田之后,农民肯定会选择先吃饱,然后剩余的粮食才肯拿出去交易,作为城市的商品粮。

而旧体系下,大顺又不是没有城市。相反,大顺的城市还不少呢。这些城市,可以说,全是靠“租子”这种商品粮而存在的。

一旦把基础的东西改了,只怕立刻会陷入城市混乱的局面,工商业大为萧条亦未可知。

然而支持均田一派的人,却冷笑道:“这等话,几十年前,兴国公和颜李一派争执的时候,便解决了。”

“均田是手段,而非目的。”

“均田之后,加增赋税,只是原本六成租子,变为二成税。以此五一税,借天下十亿亩土地,岁入上亿,而造船、迁民、最终使得五口之家、百亩之田。”

“如今,人均不过三四亩地,自然没什么商品粮。伱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三四亩地,自己若能吃饱,剩不下多少。远不如六成租子的时候,地主拿去城里换钱,做城中工商业的基石。”

“但,若能迁民扶桑、南大洋各地,五口之家而有百亩之田,难不成一个人能吃二十亩地的产出?”

“到时候,他吃不了,自然会卖。”

“在这期间,城市或许崩溃、或许萧条。”

“但,不破不立。三十年后,大东进运动完成,届时城市自然会发展起来。而且,粮食充足。”

“所以,昔日兴国公与颜李后学相争,在‘均田乃天下第一仁政’事上,大加争吵。”

“如今,大争之世。天下地球已定,就这么多的土地。”

“均田、重税、迁民、东进,此方为真正第一仁政。若只均田,那也算不得什么真正仁政。”

“趁着如今,内地工业尚未大发展,先破后立。”

“大不了,废掉内地的城市,待完成均田、迁民之后,再建便是。扬州千年风化尚可为邱墟,别处难道不可为代价?”

“沿海地区,先发工业。内地工商,重洗、萧条,亦不是不可接受。”

“是以,此时改革科举,实在毫无意义,甚至极为反动。”

“此时改革科举,朝廷的意思,多半是希望保持原样,而让城市工商逐渐发展。可这样,先天不足、胎里带病,越是发展,将来推翻重来,便越是痛苦。”

“兴国公说,工商业是粮食的一种分配手段。你虽也这么念,可你却并不知其深意。”

“兴国公的意思,是说工商业最开始要和粮食交换。而交换的粮食,是靠被土地兼并而强行剥夺的地租?还是自耕农自己生产后吃不完的粮食?”

“若是前者,那有上限的。尤其是市场的上限,手里拿着地租粮食交换工业品的,他自己能穿几尺布?”

“到头来,工商业发展下去,也无非是以这些地主乡绅为目标的工商业。”

“或绫罗绸缎、或美酒佳肴、或歌舞伎乐、或底野迦等害人之物,这等工商业,可不是兴国公言的工商业。”

“兴国公言的工商业,是以工业为主,以棉布、铁器、生产工具、机械等等这些。”

“而这些,必要卖给生产者,而不是纯粹的食利者。”

“故而,要先把粮食生产者给解放出来,方可发展工业、而后商业。此才能潜力无限。”

“否则,内地工商,全都围绕着地租盈余,以食利者为市场的工商,非正经工商、至少绝对不是兴国公所言的那种未来的工商业,且上限极低!”

“欲要上限高,必以农业为先。”

“而如今,天朝百姓难道不勤劳吗?非也,勤劳的很。”

“天朝亩产低吗?非也,高的很。”

“可是,没有耕地,便你又再大的本事、再大的勤劳,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是以,关键还是迁民、垦殖。此方为天下第一要务。”

“而要迁民、垦殖,必要大笔的钱、资源、粮食,以强行发展造船、航运、钢铁、煤炭等行业,以支撑迁民之所需。”

“钱从何来?均田,征税。”

“为何非要均田才能征税?”

“若不均田就征税,六七成的租子,再加上重税,再加上优免、再加上胥吏等等,天下必反!”

“若能均田,便加五一税,总还能活下去。百姓安稳,至少不会造反。如此支撑个二三十年,完成迁民大业,垦殖扶桑几十亿亩耕地,五口之家百亩之田,而后工商发展,子嗣或耕田、或入城为工商业,天下方可大利。”

“在此期间,或果如你言,州府县城多会衰败萧条。”

“但,届时有钱者或移居省城、或东进至苏鲁而投资工业。至于县城衰败,以二十年县城之衰败,换将来工商之大兴,我看是值得的。况且,期间沿海工业,亦在发展,国家的财富总和是在增加的。”

“而如今,朝廷昏了头!”

“竟要搞什么科举改革,兴办学堂,简直儿戏!”

“这么一搞,城镇州县,吸纳地主子嗣,工商业围绕着他们,全靠地租的强制盈余而发展,全无前途,上限已被锁死。”

“乡村衰败、财富流向县城、土地兼并加速、财富不会流回农村改良土地全都在县城消费了。”

“虚假繁荣,到时候再均田的话,这等靠着地租的强制盈余而发展起来的虚假繁荣,瞬间就会打回原形,到时候反而更乱。”

“是以,长痛不如短痛。趁着现在州县城邑还不是如苏鲁之工商业城市那般聚集大量人口,把事做了。”

“况且,刚才我们这边说的也没错。现实一点,如今实学派,看不上科举派,又和土地无太多瓜葛,正是可以一举摧毁他们、均田改革的时机。不可能人人都心怀天下,实学派众人哪怕存着消除地主乡绅、我们来做官的心态,也不是不能办成事。”

“现如今,兴国公当初留下的,实学派看似是学派,实则是个阶级。是以学派为掩护的阶级,和地主乡绅不同阶级的一群识字的人。这才是关键。”

“而若朝廷搞下去,十几年后,实学派的阶级味儿便淡了,地主乡绅皆入其中,这用学派掩护的阶级间的斗争,便没了。届时,均田,那还均个屁?”

“天下事,最难办的,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兴国公花费几十年时间,以实学为掩护,总算解决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问题,这等时机,失去便不再来。”

然而对面的几人一听“阶级”二字,便立刻还骂道:“阶级、阶级,哪有什么阶级?”

“那不过是有人托兴国公之名,而作的伪书!你们却把伪书做宝,张口阶级、闭口斗争,简直可笑!”

“我等多嘲儒生,说把一堆伪经做真经,念念不忘周礼、周官,最为可笑的是十六字真言,对着伪书竟成了解经。到头来,你们不也一样,拿着不知哪个狂徒托名而作的伪书做真书,大谈什么阶级呀、斗争呀,又有什么区别?”

支持均田那一派也冷哼道:“便不是兴国公所作又如何?其中道理,却叫人茅塞顿开,着实有理。”

“如今尚有变法成功之可能,皆在于新学一派、旧学一派,虽名为学术之争,实则二者阶级之属性大为不同。故而方有变法成功之可能。”

“如今之新学、旧学,非比昔日宋时新旧之争。”

“宋之新学、旧学,都是地主士绅,如何能成?”

“而如今虽名为新学旧学,实则阶级不同。”

“并不是说,你我学的是几何算数,便会支持均田;若是朝廷改革科举,乡绅地主也学几何算数,他们便和我们一样支持均田了。”

“这就好比,黄牛更耕地,不是因为它是黄色,而是因为它是牛。而一人看到黄牛耕地,自忖因为色为黄遂可耕地,于是回去把他家的黑狗染成黄色,以为这样就能耕地了。这难道不可笑吗?”

“我等支持均田,不是因为我们学的是算数几何物理化学,而是因为我们不靠地租为生;如今朝廷竟要改革科举,可乡绅便是学几何物理化学算数,他们依旧还是靠地租活着,又有什么区别?”

“天下事,非均田不可行。均田不是为了均贫富,若只均贫富,此真小丈夫之见也。均田是为了征税、组织力量、集中资源,而后做成大东进迁民事,为工业塑造市场,亦为数亿百姓争取百亩之田的好日子。”

“是以说,此时改革科举,并不能济困天下,解天下之困局、解前途之渺茫。反倒为日后平添许多麻烦。到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阶级混杂,事便难办了。”

“若如今改,则好办的多。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兵有兵,更有十数万羡慕生员科举之利的实学子弟,欲取而代之,候补官吏或均田丈量之人,便是空出十万缺,也足以补得上,只要每个月开五两银子足以,多少实学子弟排着队等着一个月五两银子的工作。”

“而朝廷搞什么科举改学校,日后实学子弟,怕都是士绅商贾乡豪子弟。平民子弟如何有钱有闲去县城入学?将来给人五两银子一年去丈量均他家的地,如何能愿意?”

“昔日,楚王问田鸠说:墨子是个声名显赫的学者。他亲自实践起来很强。然而,他讲的话很俗,不动听,文采不好。为什么呢?”

“田鸠以买椟还珠故事而喻,说墨子的精华是珍珠,而不是那个盒子。正是因为担心文采太好,以至于人们只看到了漂亮的盒子,竟忽视了里面的珍珠,所以说话才要不动听文采不美,而重实用。”

“这是当日的故事。”

“如今,这买椟还珠的故事,竟又重来。”

“昔日兴国公留下的珍珠,到底是实学学问本身?还是实学子弟极多而不能科举为官、十数万实学子弟只要给三五两银子他们便能胜任许多基层官吏工作、且实学子弟几无地主士绅收租之阶级的这个局面?哪个是匣子?哪个是珍珠?”

“依我看,实学子弟几无地主士绅收租之阶级、且不能科举为官、然又欲得一吃皇粮一月三五两银子之工作的局面,方为珍珠。然而实学太过华美、太过惊艳,竟叫许多人,把盒子当做精华而不以珍珠为宝,又做出买椟还珠之举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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