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人一社

王遴王尚书是个传统意义上正直到保守的人,所以看不惯不走程序、破坏秩序的林泰来。

就是官僚主义那一套手法,在林泰来这里忽然就失灵了。

捂盖子捂不住,讲大局讲不动,抓人抓不了,扣帽子扣不上,进行组织处理压力也很大。

最终兵部王尚书发现,自己所有的经验都完全没用,难道真的时代变了?

而且林泰来突然强行牵扯出了老友王世贞,又导致王尚书不能甩手走人。

为了大局强行制造冤案做不到,眼不见心不烦也做不到,这感觉就很恶心了。

林泰来又对王遴问道:“至于在下为何怀疑弇州公?那大司马可否知道,在下与文坛主盟弇州公过往的恩怨?”

王遴并不善于辩论,只能说:“无论是什么恩怨,与今日之事无关。”

林泰来回应说:“那就付诸公论,让在场众人评理!

大司马不会不敢面对悠悠众口吧?如果大司马想私下里操作,大可请便!”

随即林泰来又向桥下众人高声道:“今年上半年,王弇州公曾到苏州城,但在下与复古派文学理念不合,多有碰撞。

为了表示反对复古派主张,在下也发起了文社,名曰更新社!口号是廓清文坛!”

说到这里,林泰来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

在此围观的众人很奇怪,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然后就听到林泰来有点不满意的说:“为何没有人站出来,嘲讽在下自不量力?”

众人:“.”

提学官房寰趁机斥道:“你也知道自不量力?什么更新社?小丑跳梁,沐猴而冠,可笑之极!”

这意思就是“你也配姓赵?”

当今文人确实喜欢结社,文社遍地开花,复古派本质上也被王世贞经营成了最大的一个文社,但你林泰来又算老几?

这味道就对了!被嘲讽了一通的林泰来这才找到了感觉,继续说下去:

“目前我们更新社奉申相季子为盟主,苏州名士张幼于老先生为名誉护法!

还遥尊山阴徐文长老先生为精神领袖,以及正在积极联系公安派巨擘袁石公为名誉教授!”

一个个名字不说如雷贯耳也是十分响亮,众人听得一愣一愣,这更新社看起来真的挺唬人的?

要说这阵容是跳梁小丑和沐猴而冠,那天下还有几个文社能上得了台面?

林泰来又道:“说了这么多,在下本意并不是推广更新社,也不是为了显摆什么,诸君千万不要误会!

就是想告诉诸君,我们更新社与复古派是有恩怨的,从针锋相对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在下也被王老盟主公开斥为文坛之敌!第一是谢榛,第二是徐文长,第三就是我!

老盟主竟然将在下批判为天下第三代文敌!严重程度可见一斑!”

众人只感到,桥上这位壮士和王世贞老盟主到底有什么恩怨,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端倪。

反正就是有恩怨,反正就是针锋相对,反正就是要打。

但满脑子被塞满了“更新社”这个词,还有“第三文敌”。

他们忽然还有点羡慕,若自己能被老盟主直接骂成第三代文敌,那该有多么幸福?

限于这时代信息传播技术没那么先进,再加上各地复古派门徒不愿意大肆声张,所以很多苏州城以外地区的士子还不清楚这些。

而且人都是有信息茧房的,不同圈子之间消息也不那么流通,比如另一个圈子的顾宪成就没认出林泰来身份。

从庐州到徽州,从淮安到扬州,大部分士子都是第一次听说林泰来的事迹。

桥下几个吴县和长洲县士子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话题中心,周围人都在纷纷找他们求证。

苏州城两县的士子只能承认“确有此事”,明明都是事实,但不知为何,承认事实却像是“昧着良心”。

从刚才连续作诗所显示出的能力,以及打穿秦淮河北岸的武力来看,这位林朋友不是没有力抗复古派的本事啊,不然早就被打死沉河了。

林泰来最后叹道:“这次在下到南京来,主要是抱着以文会友的想法,却不料老盟主也跟随着来到南京啊。

然后我就突然遭受构陷,怎能不令我心中生疑?毕竟除此之外,我在南京应该没有其他仇家了。

至于真相如何,我也说不好,诸君自行评价吧!”

“一派胡言!”王遴王尚书忍无可忍的呵斥道。

他抓住了一个漏洞,质问说:“王凤洲对伱知之甚深,肯定知道你武生员身份,也知道你到南京参加武乡试!

所以王凤洲明白提学御史无法管辖你,怎么可能通过提学御史来构陷你?

所以举报你的人,肯定是一个不清楚你身份,并产生了误解的人!”

林泰来非常迅速的反问道:“如果弇州公不找提学官,那又应该怎么构陷在下?”

王尚书差点就说了出来:“当然是去兵部.你混账!”

林泰来答话说:“武科于我而言,只是闲来无事、顺手为之的小道,文科才是大道。

所以在我心里,明年录取秀才的院试才是重中之重!

也许弇州公故意如此设计,诱导房提学构陷我,只是为了让我与提学官提前交恶。

等明年提学官巡行到苏州城考察童生时,或许就会因为憎恶将我黜落,绝了我文生之路。”

王遴:“.”

这推断也太诛心了,王世贞要是能有这种心机,何至于才只是一个南京刑部右侍郎?

现在上千人在这里听着林泰来“有理有据”的“分析”,对王世贞的影响太恶劣了,如何是好?

众人听到这里,倒是感觉有几分道理。

房寰上任提学御史一年了,很多人已经都知道这位大宗师是什么货色。

只要得罪了他的,结果不用想,肯定是落榜。

此时林泰来突然抬手指向提学御史房寰,对王尚书义正词严的说:

“我就不明白,尔等这些官员为何有时脑子竟会如此僵化?

如果大司马你想为王老盟主洗白,不应该来找我这个受害者,懂吗?

犯错乃至于犯罪的的是房提学,而不是我!

你应该做的事情,是去找房提学,并且逼房提学说出真相!

而不是阻止我这个受害人在这里诉苦,妄图通过堵上我的嘴,来洗清王老盟主的嫌疑!”

王尚书顿时哑口无言,转头看向了房提学。

事已至此,官官相护是行不通了。你姓房的最好识点相,把背后那位指使者讲出来!

这时候众人才发觉,自从林泰来开始说更新社以后,房提学已经沉默半天了。

有比较灵醒的人猜测,莫非与“申相季子”这几个字有关?

感觉不说是不行了,房提学终于开口道:

“举报林生的人乃是无锡高士、吏部主事顾泾阳。”

顾宪成休假回乡讲学的事情,在南直隶还是有点出名的,很多人都知道顾宪成这个大学者。

此时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让众人都挺意外的。

当即有士子站出来,激动的大叫道:“不可能!顾前辈光风霁月,品性高洁,怎么可能做出背后构陷之事!”

对此林泰来懒得搭理,粉丝滤镜要不得。

房提学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王遴心里也很诧异,顾宪成是“清流”圈以及学术圈的人,你林泰来还有本事跨界把人得罪成这样?

正要散场时,忽然有人问道:“敢问林朋友,你们更新社的社友都有谁?”

林泰来傲然答道:“社友就是在下,在下就是社友!”

众人:“.”

所以除了一大堆所谓的盟主、名誉护法、精神领袖、名誉教授之外,正式文社成员只有你一个?

无话可说,无槽可吐。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难道不会玩个性就没法混文坛了吗?

人群里又不知谁叫了一声:“说白了,这更新社不就是张癫林狂申二么?”

林泰来:“.”

桥下人太多,看不清是谁喊的。但此人是真懂苏州文坛的,八成就是苏州人。

癫和狂也就罢了,但这里的“二”是数字名词,还是形容词?

还有,申二文学水平也就是《我的爸爸是首辅》档次,啥时在文坛能与他一代诗王林泰来并列了?

在风气崩坏的晚明时代,永远不缺乏标新立异赶时髦的人。

当即又有人叫道:“我也是反复古派的!我也主张新文学!敢问林朋友,如何才能加入更新社?”

林泰来答道:“我们更新社目前信念是贵精不贵多,绝对不能像复古派那样门徒泛滥、良莠不齐!

目前入社方式只有内部举荐一种办法,在下只欲举荐一位前辈名宿入社,乃是左春坊左谕德兼掌南京翰林院事浙江兰溪赵公也!”

大部分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位赵公是何方神圣?

有些个在国子监读过书的,才想到了边缘冷板凳赵志皋。

还是无语,你林泰来究竟什么眼光?放着如许多前途无量才俊不去邀请,偏生邀请一个六十几岁的老扑街入社。

一句话,贵社吃枣药丸!

冷眼旁观的王尚书已经明确,林泰来心里其实无所谓是谁在构陷。

林泰来故意强行攀扯王世贞,就是为了在这个大场面里自我吹捧!

这里来自各地的士子,都已经对林泰来产生“一人一社力抗复古派”、“天下第三”等印象了!

先发一章补更新,继续求月票!

(本章完)

第195章 永远可以相信

折腾到现在,都已经是午后了,南京兵部尚书王遴回到兵部衙署,却见老同年王世贞还在会客厅坐着。

“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王遴忍不住说,他这辈子真是第一次见到林泰来这样的人。

上一个让他产生类似感觉的人,还是严世蕃。

林泰来今天吹逼自己天下第三的样子,确实也有点像当年严世蕃大言不惭说“天下三大聪明人”的样子。

王世贞虽然已经饿得有点头晕,但仍然保持着风度,淡淡的说:

“从察院打到长板桥的,并非一群士子,而是林泰来一个人,是否?”

王遴惊讶的说:“你只坐在这里,如何能猜到?”

王世贞答道:“北方不敢说,至少在江南,敢在贡院大打出手,又具备这样武力的人,只有林泰来一个。”

然后王世贞又问道:“那林泰来打完之后必定还吟诗了,而且水准肯定不差,是否?”

王遴再次惊讶,“这也能猜到?共吟了三首,我听到两首七律。另一首七绝听别人议论,应该也是佳作。”

王世贞继续推测:“八成此人还提到了我?”

王遴很同情的叹口气:“不只是提到你,而且还是反复提起。”

王世贞说:“那你为何不抓了他?”

王遴无奈的答道:“他背后打出了海刚峰的两面高脚官牌,怎么抓?”

王世贞很心烦:“我不能理解,以海刚峰之为人,怎么就看中了林泰来这个泼皮?”

王遴也解释不了,又另外岔开话题:“伱不问林泰来因为什么而动手?”

王世贞答道:“什么理由并不重要,只要林泰来想动手,总会找到一个理由的。”

王遴也心有所感的说:“他就是想公开展示出勇武无敌,让所有人都认为,武乡试黜落他就是黑幕。”

王世贞很失落的说:“难道这次武科乡试也挡不住他?”

王遴总感觉老同年今天很消沉,不知道是不是文青病又发作了。

便开解道:“你一个文坛盟主,总和他较什么劲。”

王世贞指着自己胸口说:“我不是和林泰来较劲,我是和自己的心魔较劲!

我想了几个月,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诗词还不如一个武生!

难道我们复古派一百年的诗文路子,都是错误的不成?”

在老朋友面前,王世贞放下了盟主架子,说话情绪就很像是发泄。

但王遴作为一个实务向官员,不是很懂文艺圈人士的心态,只劝道:“别提他了,我请你喝酒。”

王世贞应声道:“今天一醉方休,顺便派人给海刚峰投贴,约时间相见。”

王遴惊奇的说:“你去约见海刚峰作甚?”

说实话,王世贞和海瑞完全不是一类人,半点共同语言都不会有,见面只有尴尬。

王世贞答道:“为了辟邪,这次文坛大会该请他护法。”

王遴无语,你至于吗?还辟邪,要不要再去朝天宫烧个香?

说到这里,王世贞忽然心有所动,恢复了一点点乐观:“其实现在形势也不错。”

王遴愕然,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今天王同年都被那林泰来隔空疯狂摩擦碰瓷了,还说形势不错?

一会儿抑郁消沉,一会儿盲目乐观,王世贞这精神状态堪忧啊。

王世贞分析说:“无锡顾宪成不知为什么,去招惹了林泰来。以林泰来的性格,肯定要疯狂报复顾宪成。

而人的精力终归有限,林泰来如果和顾宪成打起来,对我们文坛大会关注肯定就会减少了。”

王遴却不这么想,他对朝廷势力分布很清楚,回应说:

“顾宪成身份还是吏部官员,只是请假而已,依然是官身。

而且顾宪成并不是一个孤单的人,他还是朝廷清流势力的核心骨干。

林泰来只不过一介武生,能奈何顾宪成?”

王世贞却道:“在寻衅滋事、打击报复、以下犯上等方面,你永远可以相信林泰来。”

王遴:“.”

你怎么比林泰来还了解林泰来?

此时正被无数人议论的林泰来,下了长坂桥后,没有回屋休息,直接来到用来接收举报的挂牌河房。

莫希仁正在这里值班,看到林泰来出现,迅速迎出屋,问道:“大官人怎得来了?”

自从这里成为“扫黄办”公房后,林泰来从没有到过这里。

今天这是林泰来第一次进来,所以让莫希仁有点奇怪。

林泰来指示说:“传话下去,秘密收集无锡县士子的线索,全部禀报给我!

无论妓家还是掮客,如果谁敢隐瞒不报,以后就别想在秦淮河混了!”

莫希仁没有问原因,直接答应下来。

自从林大官人接手“整饬风气”工作以来,表面功夫轰轰烈烈,其实并没有特别较真。

对那些乔装打扮偷偷摸摸的行为,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这指示下来,明显是要对无锡县士子动真格了,只能说合该此县倒霉。

随后又坐了一下午,眼看天色将近傍晚,娱乐业的“晚高峰”就要到了。

这时候,有个皮条客跑过来禀报,今日在武定桥以西,某处河房有无锡士子聚会,偷偷招了几个美人助兴。

林泰来又下令召集了十个军士,连带莫希仁,全部便衣,亲自带队巡街。

出了门后,沿着秦淮河一路向西,又走了二里地,便化整为零。

因为根据莫希仁的经验,如今但凡有违反禁令的场所,门外都会有人放哨。

借着天黑掩护,林泰来单独前行,靠近了河房院门口。

然后一脚把门板踢飞,伴随着门板“咣当”落地的声音,林泰来就已经冲过了前庭,堵在了堂屋门口。

此时站在前院的仆役们还没反应过来,而其他跟随的军士已经一拥而入。

屋里灯火通明,让林泰来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确实有四五个美人,但男性没有一个穿着文士冠服的,都是普通时装或者道袍。

林泰来仔细扫视了一圈,忽然认出其中一个人,指着某位以袖掩面年轻人叫道:

“你不是顾宪成的学生安希范么!身为士子,竟然违反海中丞的禁令!”

到此林大官人才笃定下来,先前还怕情报有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看到安希范后,就可以确定情报无误了,还抓住了现行!

心情大好的林泰来又挥了挥手,喝道:“不是无锡人的可以先走了!”

立刻就有个士子站了起来,行礼道:“在下张纳陛,乃宜兴人氏。

今日只是凑巧与无锡朋友碰到了一起,误打误撞才进了无锡聚会。”

林泰来喝道:“这位朋友你坐下!宜兴不也算是无锡么?”

安希范被认出来了,直接破罐子碎摔了,昂首道:“我们就在这里,你又能怎样!”

不就是招妓作乐吗,世风如此,有什么大不了?难道还能革除功名不让考试不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