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朕落子无悔!

“你别胡说,我有哪里不对劲了?”

薛宝钗双手捂着自己的脖颈,头也偏去了一旁,不愿与秦可卿对视。

如此这般扭捏作态,便更让秦可卿生出几分疑心来。

要说狐媚子的味道,这房里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尤其是薛宝钗如今白中透着几分粉嫩的脸色,与往日大不相同。

虽然薛宝钗天生体热,双靥多是躁红,可今日偏多了些许旖旎,让秦可卿以为似曾相识。

秦可卿抬头瞧了岳凌一眼,但岳凌的气色如常。

再俯身要向薛宝钗追问个究竟,却是见她早离席跑去一旁,去对面落座了。

林黛玉眉眼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去,心里便已是算得了几分,开口分解道:“可儿姐姐,就莫要胡闹了,岳大哥素日一般疼你们,可厚此薄彼冷落了谁?”

众女闻言一怔,都不再说话了,尽皆抬头看向林黛玉的方向,片刻又都垂下头来。

林黛玉都开口了,前一日才尝到鲜的秦可卿也没什么话说,便也羞愧的垂下了头。

如此尴尬的气氛,让岳凌都有些不自然,靠在椅背上,舒展皱起的眉头,装作阖目养神。

秦可卿这么一作闹,岳凌还以为林黛玉察觉了端倪,会与她们一般争风吃醋呢,结果端出这一股气度来,竟是镇压了全场。

这心性成长,也让岳凌暗暗心惊。

不过,脚尖传来的踩踏感,还是有些熟悉。

岳凌满脸无奈,知道以林黛玉的小脾气,肯定晚上又要缠着自己给予补足了。

但面上,林黛玉丝毫不馁,甚至还如臂使指,给下面的姊妹分起工来。

“今日借着大家都到齐的契机,我便将近来的事情都与大家说了。”

林黛玉一开口,便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默默倾听。

轻咳了声,林黛玉继续道:“便是你们没出门,应当也知晓了,岳大哥近日是深陷漩涡之中,我们虽不能出门帮什么忙,但也不能如旧日一般无所事事,闲来打趣。”

“先前父亲曾说,岳大哥此番入京,面对的是龙潭虎穴,这番第一遭波澜,也需得我们府内同舟共济。”

“多的话暂且不说。”

林黛玉浅啜了口水,抿着嘴唇道:“首先,时间越来越紧,我们需得分担宝琴妹妹的事务。”

“二姐姐,四妹妹,烟儿姐姐,尽量在一月之内能辨析西洋文字,参与翻译的校对事务。我已寻得业师教授你们洋文,宝琴妹妹也会抽出时间帮你们。”

“可儿姐姐,协助宝姐姐一同做那邸报事宜,做好岳大哥交代的事,这个节骨眼上,不许再胡闹了?可知道?”

秦可卿讪讪的点点头,“是奴家错了,全听林妹妹的。”

“三妹妹,你对精巧工艺向来很感兴趣,和宝琴妹妹问一问,那些精密物件究竟经过怎样的工序,若是能学有所成,往后能监工此等事务,便是大好事了。”

先前没点到自己名字,探春还以为惊疑,待听到林黛玉分给她有专门的任务后,便又转出了笑脸,自信满满点点头,“好,姐姐放心,我定不会辜负期待的。”

微微颔首,林黛玉叹了口气道:“倒是不知云妹妹那边如何了,我本想寻她来给你做个帮手的,她心性活泼,当也是对这外面的事感兴趣。”

听着林黛玉的话音,已经快说完了,却仍然没点到自己的名字,妙玉便有些急切了,先声开口询问,语气却有些弱,“林,林姑娘,我能做些什么?”

循声望去,见是妙玉主动询问,林黛玉眨眨眼,不免疑惑问道:“妙玉师傅无需再修行了吗?听闻,你的师傅如今还在养病,仍需人照顾,二者你还能兼顾?”

妙玉红着脸左右环顾一周,只好讪讪笑了笑,便没再说什么话了。

而下面的丫鬟,也随之举起手来。

“林姑娘,若是我们有心去学,能不能随着姑娘们一同去?”

本来她们前不久就一起在佛堂上修习经文,已有了良好的学习氛围,这遭有了正经事,是连她们丫鬟,也想要力所能及的帮一些忙。

林黛玉颇感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道:“这倒要看你们的领悟力了,可能不会太过关照你们,凭你们自己多些,但平日里的差事,还是要好生照料。当然,我素来奖罚分明,若是你们有人修习课业,与她们姊妹也不落下风,那到时候我会给你们最想要的奖励,如何?”

丫鬟们相互对视,却又都心照不宣的,臊红了脸,垂下了头。

她们想为这府邸,为岳凌做些什么,本是不求回报,可林黛玉一开口便许下了这般重的奖励,便让所有人都跃跃欲试起来,动力更足了。

岳凌在一旁嘴角挑了挑,以为林黛玉对全局的掌控力着实是太强了,而且刚刚好似不经意间,把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许了出去,又好似与他息息相关。

场间渐渐沉默,岳凌尴尬一笑,开口打圆场道:“既然大家都商议好了,那便用膳吧……”

众人收拢了心思,应着岳凌的话,动筷用膳。

不久,在身后伺候宝琴的小螺,便鬼鬼祟祟的伏在了宝琴耳边,低声询问道:“姑娘,若是这些丫鬟,也能与房里的姑娘一般,一同修习课业,那我能不能也给我报个名?”

宝琴翻了个白眼,用筷子尾巴在她额头上钻了钻,冷哼道:“你本来就会,还修习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心思,好好办我交给你的差事,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小螺嘻嘻一笑,也不觉得疼,便跳着走开了。

宝琴撇了撇嘴,向自己的杯中斟满了茶水,后起身,再换上笑脸,来到林黛玉身旁,盈盈行礼后,毕恭毕敬的感谢道:“林姐姐方才与姐姐们分工分担我的事务,当真是帮了大忙了,侯爷那边要什么都要得很急,我正怕应付不来呢。”

“这便给林姐姐敬上茶,多谢林姐姐啦。”

宝琴与众不同的举动,登时引起桌上众女的警觉。

众人有样学样,皆是为自己的杯盏中斟满了茶水,上前围到林黛玉面前。

“多谢林妹妹照拂。”

“林妹妹前段日子是我冒昧了,再向你认个错,别记挂在心了。”

“林姐姐,我们会加油的……”

七嘴八舌的说着话,面前更是多了好几条手臂,林黛玉应顾不暇,更是不知道先喝谁送来的茶了。

这种情况下,林黛玉忍不住侧目去看了看还在一旁安静吃饭的岳凌,皮笑肉不笑的张了张嘴,虽是无声,却似是在说,“岳大哥,瞧瞧你做的好事!”

……

一月有余,皇城下学子争斗的声音还没有停歇。

虽动静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一次比一次更为剧烈,然宫中依然是岿然不动。

辍朝已有近两月,群臣有心当面谏君,可是连隆祐帝的人影都见不到,甚至有些大臣都开始怀疑,隆祐帝是不是真的病了,辍朝并非推辞。

久久看不见皇帝,大臣们当然是会慌乱的,尤其是隆祐帝这般勤政的皇帝。

自他登基以来,就从未有过歇朝超过三日的,这一次便是六十日,更无政令出宫,让百官尽皆茫然。

渐渐的,皇宫城门下就多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少不愿意参与进斗争的大臣,便齐聚在宣武门下,恳请隆祐帝复朝,又或者准许他们探视。

可依旧被守宫门的禁卫与宦官拒绝。

他们再无法得知隆祐帝的消息,甚至生与死都不知。

“朝事不可废,怎好就这样一直罢朝下去?”

“没错,比起科举不可耽搁的事还多了去了,怎能就因为这一件事,弄得君臣生隙,再不往来了?这……这,没有这种道理。”

“柴相,您怎么看?我们是不是该再去宫门求一求情面?”

柴朴站在人群之中,暗暗叹息了声,偏头问向与他并肩站立的枢密院事东方治,“东方大人,您意下如何?”

东方治轻捻着胡须,似是揣度着隆祐帝的心思,道:“陛下乃圣明之君,今遭弄得如此局面,京城内混乱不堪,当不是陛下的罪过。”

“需得我们先认下这个错,无论是先前上奏折的大臣,还是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国子监,需得联名认下这门错事。酿成今日之错,乃群臣之过,并非陛下之过。”

围观的大臣们,尽皆颔首,以为东方治的话是有几分道理。

然而东方治的话还没说完,又道:“但仅仅如此还不足够,如今学子群情激愤,又是联名上书,又是罢考弃学,若想要收场,总得提出一个让陛下满意的法子来,让陛下来执行。”

“当然这法子对了,是你我之功,错了,依然是你我之过。谁可以几分见底,说出个子午寅卯来?”

官场都是不粘锅,群臣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可是没人会愿意担下这份风险。

待东方治一席话说罢,群臣皆是往后退出了一步,让孤零零站在场中的柴朴和东方治更为显眼了。

“柴相这段日子深入简出,应当有所思虑,可有解题之法?”

柴朴谦虚道:“东方先生谬赞了,您乃秦王府旧臣,比我等更能体谅帝心。”

实际上,柴朴和东方治是有种竞争的关系。

如今的两府,已经近乎于虚职,虽然六部仍需要向他们报告工作,但以完全不受他们管辖了。

而且虽然柴朴如今是右丞相,但天下各地的行省已然裁撤,他的丞相之权,宛若空中楼阁,只还有门下省供他操持。

仅仅掌管着出纳帝命,礼仪杂务。

但九州万方的政务庞杂,仍需要人来过目奏折,协助处理朝事。

权利就摆在那里,二人再进一步都可以触及的到,成为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治国之臣。

至于岳凌,在柴朴眼中还是更能容易取代东方治,总领天下兵马调动。

果不其然,柴朴将问题踢了回去,东方治的脸上便有几分不自然,率先提议道:“不如这样如何,恳请陛下主持‘经筵大辩’,无论是先贤经学还是定国公如今主持的新学,若是能在一场文辩中说服对方,想必这学子的忧心与不平,也能消散了。”

闻言,群臣交头接耳,却都以为事情在理。

既然意见相左,一方能将另一方说服,那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尤其他们作为儒生,也是有他们的傲骨所在,他们内心暗暗就是偏向学子的一方,而并非岳凌。

这样表面公平,实则暗含波涛的事,也是他们最愿意为之的了。

若是到时候岳凌登台出糗,便是隆祐帝也无法再护着他了。

柴朴心底暗笑,“不错,东方先生,你也终于露出獠牙了吗?事情越发有趣起来了。”

面上,柴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好,既然大家似是对这看法都足够满意,那我们便回去筹备此时吧,尽快了结,劝陛下重开朝事。”

……

慈宁宫,

本是染病的隆祐帝,再一次来探望母亲孙太后。

比前一次,孙太后的精神更差了些,即便凭借着宫中的上等补品滋养身体,却也如同朽木,形如枯槁。

“听说,你已辍朝许久了?”

孙太后并不意外儿子的到来,尤其风烛残年的她,已然看清些是非了。

隆祐帝颔首答道:“是有此事。”

“为何非要如此大动干戈,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隆祐帝摇摇头,简言意赅道:“不破不立。”

孙太后缓缓吐了口浊气,低声道:“你与你父皇果真一点也不像。”

隆祐帝静默,并未应声。

“倘若,你做错了又该如何?你以江山为赌注,倘若信错了人,非有真才实学,而耗尽国力。到时候北蛮趁机崛起,女真顺势南下,你又当如何?”

隆祐帝收起了一勺勺喂药的汤匙,置于案上,声音同样低沉,却铿锵有力的道:“错?若真错了,朕便亲提三尺剑,披甲执锐,立于国门!”

“北蛮女真,要来便来!纵使山河破碎,朕也要拉着他们,一同葬在这片祖宗基业之下!但如今,朕信他,此局,朕落子无悔!”

孙太后渐渐合上了双目,却也仍见得脸上有几分震颤。

隆祐帝肃然起身,又道:“不过,朕会让母后亲眼见证,朕没错。”

(本章完)

第469章 行刑之期,贾母终章

繁花落尽,秋风涌起。

京城菜市口的人流依旧是川流不息。

自秋日之后,这里便是刽子手行刑之地。

秋后问斩,大多是大奸大恶之徒。每当百姓们见得奸恶之徒人头落地以后,内心对于生活的控诉,也似是得到了几分缓解。

似是让不平的人生,得到了几分公平。

只是行刑几乎每一日都有上演,久而久之,便没了那么多凑热闹的人,也无人在意行刑的人是谁,临了只在游街示众的人脸上扔些碎石,臭鸡蛋泄愤。

尤其近来京城非常不平静,日日都有学子游街闹事,便更无多少人在意这菜市口了。

这反而方便了鸳鸯,因为今日是贾母行刑的日子。

荣国府被抄家以后,鸳鸯作为贾母的贴身大丫鬟自然受到牵连,也被一同送入牢中。

尽管如此,她身家清白,未曾协助贾母做些大奸大恶之事,尤其在最后阶段更有认错悔过的表现,便同贾家大多数的奴仆一样,登记入册,充入官奴,等候发卖。

在荣国府其余人等流放前,曾与官府申请过要她一路同行。

而鸳鸯则是决心为贾母收敛尸骨,而严词拒绝,终不得南下。

若非要完成她的本职,鸳鸯也不会一直苟且偷生,穿着衣衫褴褛的衣裳,赤裸脚面,如此不堪的模样走在大街上。

这些委屈都没什么好倾诉的,更无人可倾诉,鸳鸯百般恳请监牢官吏,送贾母最后一程。

不知是她的忠心打动了官吏,还是另有什么其他原因,如此不符合规矩的要求,竟也被官吏所准许,要她天黑之前主动回到监牢。

当囚车一路从大理寺监牢来到菜市口,鸳鸯也一路跟了过来。

跟在囚车之后,鸳鸯看不清贾母的面容,只是身子骨瘦如柴,囚服更是难以蔽体,破碎不堪。

皮肤近乎于土一样的颜色,虽然活着,却已是死气沉沉。

鸳鸯不忍心去看贾母,更不敢让贾母看到如今的自己,一面走一面抹着眼泪,嗓子轻轻抽噎着。

“幸好一路上无人,也能让老祖宗体体面面的离开了。”

可刚这么想着,不知是人群中谁喊了一句,“今日行刑者是荣国府史老太君,快来看!”

而后便聚集了数百围观之人,追着囚车叫骂,撕下了贾母最后一点体面。

“什么?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老妖婆?死不足惜!快兄弟们,石头瞅准了再扔!”

“贾家两代老国公打下的基业,都被这个老厌物败光了?她可有脸到阴曹地府见贾家的列祖列宗?”

“谁说不是,贾家的后辈那更是没一个好种。听说她死保下来的孙儿,含玉而诞的那个,竟是给桂花夏家当了倒插门,真是贾府的孝子贤孙呐。”

最后一句话,提到了宝玉,让贾母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了些许反应,微微侧目看去,似是想向人群中说话的人求证。

尤其双眼布满了惊恐,如疯魔一般。

“看,快看,她看我了!她肯定还做着贾家千秋万代的美梦呢!”

“打,打,这老妖物!”

石子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囚车之上,砸得贾母直不起身。

甚至连三岁孩童都在父母的怀抱中,用上吃奶的力气,丢过去石块。

曾经的诰命夫人,如今真是落得了人厌狗嫌的下场。

鸳鸯有心护主,却是沿路有兵马司的官兵隔绝人群,她无法闯进行刑的队伍中,甚至跟着人流追赶囚车,都已非常困难。

方才谈及的贾宝玉,也是令鸳鸯十分苦楚。作为唯一留在京城的子孙,竟是都不来为贾母送行,也亏贾母此前有多宠爱他了。

实在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未及,囚车抵达菜市口。

秋日的阳光并不灼人,却也明晃晃地铺满了整条长街。

街道两旁,早已被一路上聚集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看热闹的早已是换了波人,皆是听得坊间传讯,对贾家有几分熟悉的。

无数双眼睛全都聚焦在被铁链锁着、步履蹒跚的贾母身上,或是惊疑,或是嘲笑,或是麻木。

时候未到,人群中自是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贾府的老太太!”

“啧啧,当年多风光啊,国公府的老封君!谁能想到有今天……”

“听说抄家那会儿,金银珠宝堆成了山!难怪能修成省亲别院,活该!”

“可不是怎得,我听说那都是金砖铺成地面,白玉石为梁柱!唉,这么大年纪了,不得善终,造孽哟……”

“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无数只毒蜂,密密麻麻地钻进贾母的耳朵。

差役们自然也能听到,惩处大奸大恶之人,周遭一片叫好,更让他们沾沾自喜。

似乎有意要彰显威风,其中一个猛地用力一拽手臂上连接的铁链。

贾母本就虚弱,猝不及防之下,一个趔趄,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膝盖蔓延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又迅速转为更嘈杂的议论和叫好声。

那拽链子的差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对于自己制造的羞辱,十分满意。

鸳鸯看得握紧了拳头,若是旧时的荣国府,一个小小胥吏怎敢这般作践?

可偏偏就是这种心思习惯性的油然而生,更让鸳鸯以为可怕。

没错,潜移默化之中,她竟是与贾母一般念头,明明这种轻视他人的观念,让荣国府才有今日的境地。

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鸳鸯明白,这些都是咎由自取,求仁得仁,再没什么好埋怨的了。

被完全抄家的贾府,也无亲朋帮携,自没有打点差役。

那般金山银山的荣国府,差役手上可分不得一丝一毫,羞辱过后,语气也依然冷淡,“快走!磨蹭什么?!”

可贾母却再无法挪动身体分毫,似是刚刚的重摔,让她下体脱臼了。

行刑的时辰耽误不得,差役一脸厌弃的再夹起她,快步走上临时构建的木台。

沉重的铁链声再次响起,向着刑台而去。

午时三刻,阳光照在贾母脸上,惨白而毫无暖意。

秋风卷过,台上甚至会扬起阵阵干燥呛人的尘土,混杂弥漫着汗味和隐隐铁锈腥气,还有就来自于贾母身上的腐烂味道,临近之人都不觉掩住口鼻。

鸳鸯泪流满面,哭泣愈发不能停。

刑场中央,一个刽子手正抱着他那柄厚背鬼头刀,在行刑官的令牌丢在地上之后,一口酒水喷洒在刀面上。

从始至终贾母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她不敢看人群,不敢面对这一切。

如果她有力气,她甚至想毁掉自己的容颜,让自己化作鬼魂,也不被贾家的列祖列宗认出。

刀影落下的那一刹那,贾母的脑中似是闪过走马灯。

她作为史家的大姑娘,在荣国府最为鼎盛时期,嫁入府邸。

场面不可谓不隆重,四王八公,乃至皇族无有不出列。

后来贾代善因军功再承袭国公爵位,远迈其余诸公之家,也隐隐压制了贾家本族宁国府。

那是她最得意的日子了,悉心照料起家族的后辈,男丁或许能再上一层楼,女眷亦可联姻皇亲。

本做着门楣永固的美梦,沉醉在纸醉金迷之中,却不想那已是贾家最后的鼎盛了。

与贾代善聚少离多,二人称不上什么感情,更是在最后相见之时,被指着鼻子骂了一回。

这一切的源头或许都要诉诸到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绕不过去,贾母便是再不想听见这个人的名字,此刻却是自然而然的从心底冒了出来。

岳凌,是了就是他赐予了贾府如今的一切。

曾几何时,他只是个在堂上尊称自己老封君的小角色,而后却摇身一变,可以无视她的颜面,肆意妄为,似是动动手指能给贾家富贵,亦能让贾家破灭。

更是老国公都不得不因此巴结他。

贾母一生没做过错事,更不认为自己是错,哪怕岳凌的权力与日俱增,始终在膨胀,贾母依旧不认为他会有好结果。

可事与愿违,她竟是看不见岳凌破落的时候了。

这一切都结束了。

也许,是她错了?

口干舌燥,满嘴死皮的贾母,眼眶忽得夺出一滴晶莹来。

为时晚矣,刀影闪落,人头落地,血流如注。

自出牢门以后,贾母便不敢睁开双眼,可当行刑过后,她竟是眼睛圆瞪,无法瞑目。

她亏欠贾家太多,可唯独不曾亏待了贾宝玉,然而人群中并没有贾宝玉的身影。

鸳鸯哭得声嘶力竭,几近晕厥,将人群都吓退了,绕着她躲出一片空地来。

尸首被差役收走,若是无人打点,最终的归宿或许就是乱葬岗的野狗之腹。

鸳鸯知晓道理,眼看着刑台被清扫,便不敢耽搁,慌张上前,从头上拔下她的簪子来,绕过人群,求见收尸的差役。

“官爷,行行好,我是荣国府的奴仆,这尸首还望大人能抖抖手指,行个方便。”

尸首是人尽皆知的灰色产业。

只要陛下没有明确旨意,即便是罪大恶极之徒的尸首,也能够偷偷摸摸的换出来下葬。

尤其这是贾母的尸首,曾经那个盛极一时的荣国府掌权人,怎么会一根簪子就打发了呢?

差役上下打量起了鸳鸯,鸳鸯下意识双手抱胸,遮掩起来。

“官爷,您别看这只是个簪子,这是上佳的做工,若是去当铺,至少能换五十两。若是遇到识货喜欢的,百两都打不住。”

“实不相瞒,这是我最后的家底了,便是官爷要的再多我也身无分文了。”

“如今我还是贱籍,若是以后寻得一户好人家,能支付我月钱,我再攒攒孝敬官爷也成。”

曾经的荣国府大丫鬟,便也只能在路边如此卖惨,鸳鸯红着眼恳求着。

一听此女还是贱籍,是为官奴,还能寻得下家。

差役嘴角颤了颤,便生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接过了簪子,还不忘与鸳鸯解释道:“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不妨与你说的更通透些。我虽然是搬这个尸体,却也得在上官那盖印。这银子,不单单是拿,还需上下打点。”

见差役松口,鸳鸯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官爷的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

差役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再去寻些银子吧。”

“什么?”鸳鸯诧异,这与说好的并不相同。

差役又道:“这老夫人生前也是个体面人,你总得给她打一副棺材吧?你久在牢中或许并不知晓,近来学子闹事,棺材的价格也水涨船高,怕是五十两都买不来好木打棺材了。”

“你还是快去想想办法吧。”

鸳鸯如梦初醒,慌张的寻路去了。

鸳鸯是贾家的家生子,父母都在金陵老宅,京城里没什么人脉。

她首先能想到的便是宁国府。

毕竟荣宁两府亲如一家,曾经老太太多次贴补他们,帮他们做事,按情理也该出一口棺材的银子。

可当她寻到宁国府门前,才知道什么是物是人非。

宁国府的赖二管家,因为抄家同样抄到了赖家,而受牵连,同样获罪。

鸳鸯是连个管事的寻不到,苦等许久,才撞见欲要出门的贾蔷,被带进了前堂。

可当来到了前堂,她心有后悔。

过去有贾母压着,这几个色胚还能装一下正人君子。

而今日贾珍,贾蓉父子二人坐在堂前,眼睛就始终未从她身上移开分毫,其中心思,鸳鸯怎会不明白。

落下茶盏,贾珍叹了口气道:“咱们都是旧相识了,说话也不必兜圈子。老祖宗的事,我们听闻了,可我们也不好插手。”

先将事情定个调,再提高自己所需的报酬,这是管用的伎俩了。

“你知道,那是抄家灭族的过错,更甚还连累了我们东府一并受罚。论人情,我们都不想管,怕惹得一身骚,但毕竟你求来了,通融通融也未尝不可。”

父子俩一般模样的色眯眯眼神,更是伴着淫笑,令鸳鸯作呕。

或许在他们眼中,旧时不敢冒犯的鸳鸯,如今能沦为玩物,更让他们尽兴了。

如不是趁人之危,鸳鸯未必不肯。

起身抖了抖膝盖的灰尘,“既然大老爷不肯,那我便再去别处寻。”

鸳鸯前脚要走,却是被贾蓉堵住了去路,眼神已是不加掩饰了。

“走,你往何处走?”

贾珍更是步步紧逼,“除了本大爷,可还有人能怜悯你?”

“没错,若是你表现的好些,爹爹或许能多赏你些呢。”

贾珍调笑着欲要动手动脚,鸳鸯狠狠往脚下一跺,道:“我如今贱籍还在官册,你二人若是在此处坏了我的身子,如何与官差交代?”

“此处不成,自有寻银子的去处!”

鸳鸯心想,“或许宝玉只是不知道老祖宗行刑之期,我去寻他拿些银子厚葬老祖宗,当不为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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