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第389章 朕愿为仁君

第389章 朕愿为仁君

曲阜的戏,自然演得融洽。

孔尚贤回曲阜后施展“雷霆手段”,自己也割了肉;朝堂上弹章四起,山东地方大员虎视眈眈,如今皇帝真的来了。

于是阖族代表一同在面圣时再请改孔子封号,朱常洛仍旧没表态,只是说了这事要朝臣们议一议。

“夫子有言,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夫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志于仁者,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孟子又由仁及政,曰仁,人心也,人之以安宅也;义,人路也,人之正路也。仁者爱人,可舍生而取义。”

朱常洛说了这一段,望着孔庙的门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夫子至仁,功莫大于一句为仁由己,我欲仁,斯人至矣。孟子功莫大于劝君行仁政,民为贵,社稷次之而君为轻。群臣有奏请封禅泰山,朕为天子,如今大明黎庶称不上尽数能安宅,天下更谈不上克己复礼而归仁,朕有何功绩可上告于天?”

“朕此来山东,敬夫子道人人可为仁人,敬孟子倡天子该为仁人、爱人民、施仁政。朕欣而从之,愿为仁君。”

于是便举步往孔庙之内先行去。

背后自然一片赞颂之声,唯有孔氏一些族老听得稀里糊涂,本来脸色大喜,后来才看到孔尚贤的精神更恍惚、更加茫然无措。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

细细看去,伴驾官员和山东地方官们的眼神也意味深长。

现在不是说话时候。皇帝亲谒孔庙,随后驻跸于孔府,次日才取道孟子故里,而后到济宁去。

孔尚贤得一直跟着。

这段时间里,孔氏内部自然已经私下议论纷纷。

“陛下敬先祖,这是好事啊,还称颂先祖至仁!”

“是啊,拜谒孔庙比封禅泰山还重要。陛下要施行仁政,为何有些官员神色恍惚?衍圣公他也……”

“是不是因为陛下说克己复礼,他们担心之前对我孔氏逼迫过甚了?”

在一群半吊子看来,皇帝到了曲阜,态度上总体都是十分温和的。

驻跸于孔府,那自然又是施恩。

“贞教,你怎么不说话?”

已经从曲阜知县位置上离开的孔贞教冷笑一声:“愚蠢!”

“你!”

孔贞教甩了甩袖子:“既然悟不透,就等他回来再说给你们听吧!”

对于孔尚贤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曲阜知县,孔贞教当然有些怨气。

能出任曲阜知县,他在如今的孔氏族人里当然算是优秀的,因此懒得理会这些搞不清楚局势的家伙。

而孔尚贤疲惫地从济宁回来之后,面对那些疑问果然大发脾气,多日来压抑着的情绪爆发出来。

“什么是仁?能好人,能恶人,杀身以成仁!陛下要做仁君,他喜好什么人?厌恶什么人?是宁愿身死也要成就仁政,还是杀别人之身以成全成仁?”

“封禅泰山,增泰山之高以报天,附梁父之阯以报地,明天地之所命,功成事遂,有益于天地!陛下不封禅泰山,不去搞受命于天那一套,没人劝谏而自言民为贵君为轻!仁者爱人,仁君爱人民,还听不出来吗?”

“陛下眼里,黎庶才是人民!天下人人都能安宅富裕才是仁政正路!天子克己复礼,官绅是不是也该克己复礼?礼部改为礼法部,多了个法字,你们就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先祖和孟子是儒学祖宗!祖宗!何为仁,何为仁政,陛下已经明言了:这仁君,是要好人又恶人的!这天子,是要损有余而补不足、行天之道的!”

“官绅若能克己复礼,则是被好之人!若不欲成仁,就是被恶之人!被杀之身!被损之有余!被告天地之功绩!”

孔尚贤咆哮完了之后惨笑道:“仁义讲了两千年,天下官绅,谁能翻了这两千年来累累著述,说先祖和孟子都错了?至仁先师……已经不用议了!先祖学问,仅止于修身成至仁,还不明白吗?尊孔之儒生,当先求己身至仁!克己私欲,复守礼法,才是被好之儒生!”

济宁南面,运河这一段便紧邻宽阔的微山湖。

此刻,方从哲在理藩院那条船上,其下理藩院官员们闲来无事又在品茶聊天。

做功课也不能一直做,何况今天这一局是方从哲召集的。

“理藩院要记着陛下博爱仁心。即便诸藩蛮夷,陛下也以子民视之。既行仁政,则上兵伐谋,理藩院将来是重中之重。”

孙传庭点头受教,进而请教道:“外相大人,由此推而广之,则陛下所言天下归仁,不只大明之内?”

方从哲笑着点了点头:“伯雅聪慧。天下嘛,自然是普天之下。天下归仁,自是率土之滨俱为臣民。昔年英国公克复交趾,朝廷在交趾可算不得施行仁政,终究是得而复失。就不说交趾这些地方了,大明诸省又哪里谈得上归仁?如今陛下之志为正论,若能天下归仁,自然天下大同。”

孙传庭肃然起敬,尤其想着这天下……并不仅仅只是大明境内。

“天下……大同?”

“要不然,博研院又何必琢磨更多度量衡?”方从哲肃然道,“广州这个商贸博览会,博研院诸供奉伴驾南来,可不只是为了协助陛下讲学。”

御舟之上,朱常洛看着从南面送到御驾这边来的呈报。

“这么说,从淮扬到江南,士林如今已经一片哗然了?”

他开了口,刘若愚只说道:“陛下登坛授业,正论大道振聋发聩,许多年轻士子还是颇为振奋的。只不过不少人皓首穷经多年,如今听得自然格物才是脚踏实地学问之基这种正论,自然有无所适从之感。”

“长江后浪推前浪,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就能优荣富贵的好日子确实要过去了,腐儒嘛,哗然便哗然。”他只是轻笑着,随后嘱咐,“御驾往南,这就到富庶之地了。朕要亲为表率克己,你和邹义要盯好下面的人,不可劳民伤财。一路上哪个地方非要大张旗鼓迎驾进献贡礼的,找些典型办了。朕此行,主要是讲学,是去广州再厘清一下藩邦的。”

“臣记住了。”

朱常洛看着他,顿了一下才笑道:“总算能改口了?”

刘若愚有些尴尬:“陛下恩德,倒是臣着相了。”

“你们是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朱常洛说道,“如今不比从前,内臣所管之事,所派之差,都与以前大不相同。你们服侍朕,这名分自会慢慢越来越正。”

“臣代内臣们叩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你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盼你将来也能在青史上留一篇。三宝公公是自海上建功业,你能帮着朕打理出一个得民心的天家和宗亲,让朕要推行的爱民仁政当真造福于民,青史自会好好记你一笔。”

刘若愚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定尽心竭力。”

“去吧,写一封信给成敬。”朱常洛嘴角含笑,“朕也好些年没见他了,让他在南京好好准备着。御驾到南京时,让他请诸王一同只在码头接驾便好。”

南京城内,皇帝在太学山东书院所讲的内容确实已经传到这边来。

成敬已经在南京呆了十年,如今他也垂垂老矣。

但他很放松,对着徐弘基等人漫不经心:“漫说宁国公在这里,就算宁国公不在,如今靖国公随行,陛下携天威南下,何必忧虑?”

徐弘基说道:“确实议论纷纷……”

“也就只能议论一下。中枢衙署再度大改,南京诸衙何去何从,工商牌照怎么办,赋税怎么收,他们的心本来就是悬着。”成敬看得明白,“这心里的大石要落地,总要南直隶和江南官绅们拿出个态度来。”

说罢瞥了瞥他:“实则有人托你来问问我的口风吧?”

徐弘基尴尬地笑了笑。

他这一脉在南京传承了这么多代,与江南各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多少年来,再没有天子亲临南京的事。

现在这个天子,又是一个对江南亮过刀、而且明显正继续磨着刀的天子。

他还刚刚在北面砍得鞑靼人、女真人跪地臣服。

前年那一战,战事紧张之时江南大有谬论。大势已定之后,王德完在江南大肆办案,朝廷借机又翻了一批旧账。现在王德完被擢升为新的税政部尚书,江南能不怕吗?

“归根结底一句话,奉公守法、遵行政令便好,有什么好怕的?”成敬悠哉悠哉地说道,“新增金花银养着孝陵卫和水师这么多年,魏国公不该掺和民政。学学宁国公,怡然自得。”

徐弘基神情一紧,赶紧说道:“公公所言极是。”

南京城里,士绅们怎么议论不管,南京诸衙的文臣们着实忐忑异常。

执政院已经设立,皇帝已拜八相,北京中枢衙署已经与南京诸衙迥异。

目前自然仍旧是惯性在往前走,但这种情况注定不可能持续太久。

皇帝到南京时,必定要解决这个问题。

江南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江南是赋税根基、人才根基;南京与北京合为一体,才是完整的中枢。

利益面前,有太多人想要维持江南的现状。有一定的自主权,才谈得上保护他们现有的利益。对北京和中枢的财政支持,就是拿出来交换这部分自主权的筹码。

如果大明国都仍在江南,则九边过于遥远。既不利于边防,又没有这两百余年来把北敌已经在辽金元时期生活了数百年的汉民重新融为一体的功绩。

迁都北京后,则又离不开更富庶的江南通过运河对北方的支持。

不过现在,时机已经初步成熟。

首先北边大大缓解了边防压力,构建了一套新的边防体系和宗藩关系。

其次运河之外,昌明遮洋行已经运转多年,海运已经初见成效。

再次皇帝大改北京中枢、放权拜相后,北京诸官的利益已经与新政得失高度捆绑。

再再次:湖广虽仍属于一般而言的江南势力团体,但朝廷的水利路桥规划里已经有经河南入湖广、自湖广去陕西关中的干道,湖广粮仓将来恐怕另有定位;辽宁省和承德府设立后,北边从长远看也自会有新粮仓。

最后就是:圣天子在文治武功上已经足以让人敬畏。

前两年是武功,而这回南巡先造起的声势居然是学问。

这个问题牵涉到人才,牵涉到进身之阶。

循着皇帝在学问方面的指引,自然更容易进入朝廷。通过新学进入了朝廷,自然要站在皇帝那边,施行新政。

人人都知道皇帝早早就定下了爱民的基调,朝廷运转始终是需要钱的。江南作为朝廷的赋税重心,此后还要富国强兵,那就只有更富裕一些的大族大户割让利益。

南京诸衙,过去就是江南大族大户们利益的代言人。

他们通过与北京争夺对南直隶、江西、湖广、浙江的民政自主权,在皇帝难以更有效管理的江南维护他们的利益。

所以南京诸衙如何自处?

“赵大人,您从北京改任南京。如今御驾已到南直隶地界,火烧眉毛了,您说句话啊!”

赵世卿看着同僚们焦急的表情,不置可否地喝着茶。

上一个南京户部尚书是萧大亨,他后来做了当初的施政院总督政务大臣,只是可惜年纪大了没能成为这大明第一个宰执。

如今他从北京户部尚书改任南京户部尚书,值此人心惶惶之际,他这段时间当然是南京诸多文臣的核心。

大家都在找出路。

“我说话又有什么用?”赵世卿放下茶杯之后漫不经心地说道,“江南的事,惯常就不是朝廷怎么说,南京诸衙怎么说,而是江南各族各家怎么做,朝廷要花多大力气让他们做。”

南京诸官们顿时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他们还只是急着议论纷纷,你我何必着急?”赵世卿淡然说道,“你我皆为朝廷命官,陛下有什么旨意,朝廷要怎么改,难道你我要抗旨抗命?”

“可是……”

大家越看他,越觉得他早就胸有成竹,恐怕知道些什么。

“无非要个准信嘛。”赵世卿了然于心,“你们也不妨对他们直言,就说说你们有没有抗旨抗命的决心好了。总之,我赵世卿没有。”

御舟正在稳步南来,皇帝已经进入南直隶。

他要把江南变成什么模样,此刻江南各家心里都没底。

于是皇帝这一路上公开的一些言论,当然会被细细推敲。

这一天,皇帝在曲阜的说法也传到了江南。

皇帝说他要做仁君,施行仁政。

不少江南老朽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本章完)

390.第390章 真要搞钱了

第390章 真要搞钱了

皇帝当然是仁君。

譬如说经过淮安府邳州时,邳州知州劳民伤财大加奉迎。值此农忙之时,他却组织了耆老百姓近千人在骆马湖畔身着好衣、手捧苔干莲藕等土产要进献以谢皇恩,说是泰昌朝之后日子越过越好。

另有蒙童三百余齐声高诵格物致知论,渔船百余艘于骆马湖上高唱渔歌。

一派泰昌朝百姓安居乐业的气象。

不料夏日风云突变,骤雨狂风,渔船倾覆六艘,溺死者九人。

结果就是邳州知州先被罢官、夺了出身文字,然后械送京城问罪。

御驾为此在邳州多留了两天,天子震怒,彻查了邳州近年来不法事,获罪官吏和乡绅大户达三十余人。

以至于南巡队伍之中先留下了大小官员七人、护驾亲军五十人,暂充邳州父母官,代进贤院速速补完了邳州官缺才径直去广州与御驾汇合。

淮扬二府运河沿线的其他地方官闻讯大骂邳州知州:蠢得过头了,搞得天子刚入南直隶地界就对江南有了坏印象。

其实他们大多后怕。

耆老百姓不过近千,这其实算不得太大的迎驾阵势。

歌功颂德也恰到好处,是从民生入手的,尤其是表明他正在文教大事之中好好推广新学。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罢了。

出了这事,御舟上传出明旨:诸地均不允组织迎驾,每到一处驻跸,只所在府州县地方首官面圣述职,其余人等各自安心公务。

地方官确实都想在皇帝面前露个脸,但经过邳州一事,从宿迁开始,每一处地方官面圣时都提心吊胆。

他们被问得最多的就是数字,这让扬州那边早早就开始准备:务必要对治下各种数据了然于心。

然而接下来就是极大的问题:数字是不大好骗人的,尤其是……皇帝虽然一直在御驾当中,却早就不知有多少人在前面查探。

朱常洛就在这种气氛里到了淮安。

在这里,他先下了御舟,让船队通过淮安诸闸。

淮安地处如今黄河与淮河的交汇口处,也十分紧要。

清江浦的河堤上,贺盛瑞这个原工部尚书与如今仍存的河道总督李从心陪着朱常洛,旁边还有在总理河道衙门任职的一个泰昌元年进士张九德。

“印川公筑堤束水、以水攻沙,自嘉靖四十四年到万历十一年,黄淮如今能大体上不出差错,印川公功不可没。”李从心说道,“工部规划举国水利事,臣与成仲始得信重,委以河道大任。只是如今,黄淮淤积又越来越严重……”

每年入夏后,淮河流域就会开始雨水变多,盛夏时还常有暴雨。

朱常洛岂会不知道?

他望着面前汇合了黄河水之后浑浊的河面,担心地问:“依你们之见,下一次再有像万历二十一年那等大水,挡不挡得住?”

李从心等人面色严峻,说不出话来。

万历二十一年,淮河涨,平地引舟,大水进城。舟行树梢,人栖于木,关市几没,高堰决高良涧、周家桥等二十二口,高宝诸堤决口无算。

但当年最大的动荡,莫过于大水淹没了盱眙的大明祖陵。为此,朱常洛刚登基时的那个工部尚书杨一魁一度被贬为平民。

最近这十几年,是朱常洛运气好,又或者潘季驯的功劳仍在,黄淮并没有再爆发那等大洪水。

但以如今的防洪水平,不说百年一遇、数十年一遇的大水,即便二十年一遇的,抵挡起来也会相当吃力。

见他们都不说话,朱常洛说话了:“万历二十一年,大水淹了祖陵。过去都说祖陵不能动,不然龙气定泄,社稷不稳。但朕如今励精图治,大明总算在向好的方向走。”

他转身看向了几人:“不必束手束脚,要早做准备。执政院设立后,总理河道衙门尚无明确归属。朕做主,往后总理河道衙门直属执政院,治河绝不能断。趁印川公余荫尚在,要放开手脚去做,整体考虑。”

朱常洛命人去找来了徐霞客,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

“如朕所言,陕晋河套要想办法植树固土固沙,下游也绝不能仅仅只是在这黄淮一带不断筑堤。振声,等你这趟回京之后,再远游就沿着大河往源头走吧。”他找徐霞客就是这个用意,“大江大河,第一步先从这里开始。”

李从心等人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只见他恭敬地领了旨意。

“先一心把今年夏汛防好。等朕回京时,你们带着方略,随朕一同回京商议制定好规划。”朱常洛的目光看向南方,“所需工银,朕和诸相自会想办法。”

离京到了这里,实际看了看目前这黄淮最易泛滥区域的堤防状况,朱常洛感觉这种实地来看的意义很大。

过去他确实抽不出太多的精力财力来做这样的事,但这件事总是要去做的。

现在情况好了不少。和土默特、鄂尔多斯部的局势进入新阶段之后,黄河上游那里也能抽调精力去做一些边防以外的事了。而设诸相推行新政,接下来最直接的目的确实就是财计问题。

大明必须把应该收上来的赋税都收上来,再不能容地方偷逃。

在淮安逗留的两天,朱常洛只重点关注两件事:治河与漕运改入官产院一事。

前者主要是对总理河道衙门上下官员的鼓励,对他们表达支持的态度,激励他们以更大的热忱和更专业的角度去钻研这件事。

后者则早有定论,而且也经历了之前漕军拆分成运军和护漕水师的过渡阶段。如今只不过是明确框架,借鉴遮洋行的管理方式及承运结算方式来正式运作。

再接下来便该去扬州了,过了扬州,便近南京。

亲眼见过黄淮堤防,居安思危决心正式启动治河大业之后,朱常洛当真要好好搞钱了。

扬州繁华地,两淮盐运在此聚集,同样牵涉到盐政并入官产院的大政。

此时此刻,已经有不知多少大盐商等在了扬州。

扬州自是好地方,唐时就有扬一益二的说法,但扬州也饱经战火浩杰。

如果或隋末唐末还好,那么赵构南迁后,扬州从此就成为前线地方。

元军灭宋,扬州城仅剩数千人;元末时,张明鉴占领了扬州城,朱元璋夺下扬州城后,发现城中仅剩十八户人家,此外便是死的死、逃的逃,“房无一间,地无一陇”。

现在两百多年过去了,扬州城又繁华无比。

嘉靖年间,倭寇反复洗劫扬州外城,扬州知府因此奏请修建了扬州新城,扬州城的繁华因此上了一个新台阶。

如今,扬州城大体成方形,东西长约五里,南北长约四里,北面四门,南面三门,东面两门,西面一门。城内道路大体两横三纵,河道更多。南北向六条河,从西至东分别是蒿草河、二道河、头道河、旧市河、被称为小秦淮的新市河、古运河;东西向四条河,自北向南分别是邗沟、潮河、北城河、城南古运河。

从此,“商贾犹复聚于市;少者扶老赢,壮者任戴负,与夫美食衎食之人,犹复溢于途;风晨月夕,歌鼓管龠之声,犹复盈于耳;弦歌诵习,在乡塾者无处不然。”

城内人口之稠密,整个大明都十分罕见。

“你说,那些船也是民宅?”

“没错。常爷,听说东水关那边这样的河屋更多。半居河上,半在岸上,实在是城中寸土寸金。”

“这么说,盐商都聚居于新城南部,钞关市以东?”

“就是右后那边了。钞关市虽是大市,但右前面,才是扬州坐店最稠密之处。”

“那些巷口……”被称为常爷的往前望了望,“人如此之多,几十数百的都逡巡不定,有什么讲究?”

“……有辱常爷清听。”

“有什么说不得的?让你前来,就是要看看扬州市井模样。”

“……都是引路……龟奴……”

“……”那常爷望了望之后问道,“九条巷子……这一片都是?”

“……精房密户足有数百,八九不离十……”

“下船入城沿这小秦淮都走了半里地了,扬州认得你的只怕也很多。你让他带路就好,自己先回去准备吧。”

“爷!您万金之体,要不……还是先去歇着吧?”

“那些盐商,你约好之后,入夜前我自会去。”

这所谓常爷,自然就是朱常洛。

他确实不搞什么微服私访,但只是提前一天先到了扬州城。被他喊来迎接并做事的,是范元柱。

此来的目的,就是先见一见盐商们,搞钱。

这份钱不是要通过明面的盐政改革来搞,而是要通过私下里的一个特许合作来搞。鼓励他们,也让他们不是把目光只放着在国内搞盐业。

他们到底有多少家底,朱常洛并不清楚,范元柱也不见得清楚——听说以前倒是有巨商炫富,但最近几年都很收敛,怕被当肥猪来宰。

但范元柱犹豫地说出过一个数,说他估摸着最大的十数家盐商……家底大约应该有两三千万两吧?

而且有许多现银。

朱常洛不对范元柱解释,范元柱的儿子范永斗眼见必须要走着一遭,胆战心惊不已。

他当然知道这位常爷是谁。

朱常洛倒不知道范永斗后来也挺有名声,但此时抬脚往前走望着繁华的扬州城时,心里也确实想到了与范永斗有些关系的“扬州十日”。

繁华的扬州城本来不久后就将有一劫,但现在嘛……

范永斗不知道“常爷”心里的唏嘘,回头看了看父亲,只见父亲满脸凝重地向他点着头,眼神十分复杂。

他虽然看不懂那眼神的具体含义,但无非谨言慎行、一定要服侍好,最紧要的是千万不能让这位“常爷”身陷陷阱。

朱常洛看着他:“走吧?就说我们是你的新朋友。”

“……小子如何敢当,常爷……”他迎着朱常洛的眼神,硬着头皮说道,“那诸位爷这边请。常爷,您恕小子无能。给小子天大胆子,小子也演不好,总会露馅的。”

“也罢,说朋友你确实演不来。那你就不消演,只说这回无非是与御驾广东之行有关,你要搭我的线,做桩大买卖。”

“……敢问常爷,什么大买卖?为何只能搭您的线?”范永斗畏畏缩缩、哭丧着脸。

他这敬畏模样,怎么让人相信他们是这范公子的朋友?

而范元柱先在淮安,打入如今的盐商群体之后也把昌明号的盐行总部迁到了盐商大本营扬州。他有官身在手、又是淑妃族中长辈,如今已是大明盐业之中的风云人物。这样的大人物的公子,在扬州自然也是十分知名的。

连他都要搭上线、言行举止都十分敬畏的人,当然得有一个合理身份。

朱常洛笑着指了指随行的刘若愚:“喏,宫里人在此,你把你的敬畏搁他身上就行。我嘛,无非是出面办事之人,你敬畏一些也正常。其他话,我自会说。”

刘若愚颇感无奈。

扬州城内,各色人等都有。行走于大街之上的除了小老百姓和士子、商人,前呼后拥的一样不少。

朱常洛身后虽有刘若愚、随行的两个护卫、范永斗和一个范家家仆,其实并不算扎眼。

倒是范永斗和范家家仆的姿态显得鬼鬼祟祟。

“常爷”有命,范永斗只得遵行。至于范永斗的朋友嘛……早就约好了。

旨意到后,范元柱今天本来就要邀他们的父亲,只不过范永斗又邀他们“一醉”罢了,对他们来说是日常。

到了这小秦淮畔的一处大酒楼,热情的小二自是瞧见了范永斗就赶到了门外。

“哎呦范公子,有日子没来了,总算盼着您。”

范永斗赶紧说道:“径直去扬风晓月轩,让掌柜的亲来伺候!”

小二躬身引路:“掌柜侯您多时了……”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今天本来是府丞定了这最上面的独层雅间,要宴请的客人也都是扬州大人物。之前下定的时候,小二听掌柜嘀咕过一句,说是什么估摸着为了御驾途径扬州一切顺利。

结果临到昨日,居然是范家驳了府丞大人的面子,改成了范公子宴客。

范行首之名,扬州城内知道的人可太多了,尤其他这样专门做官绅大户生意的顶级酒楼的跑堂。

范行首虽有官身,但何必非要耽搁府衙大事呢?只怕是另有原因。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贵客,小二先偷偷瞧了瞧这四张新面孔。

结果就见那个年轻人愕然看着掌柜的款款而来。

朱常洛并不清楚这什么扬风晓月轩的改定还另有蹊跷,但现在他愕然的是:这个范家专门用来先接待他的酒楼掌柜,居然是个女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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