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9章 若是无人来

那婴孩抱身而蜷,声音颤鸣在雷浆中:“天下凶徒虽众,所虑不多。敢杀太乙真人,犯颜中央,不是罗刹明月净,就是平等国!”

“靠猜的吗?我自己也会猜。”姬景禄眉头冷肃,但并没有别的动作。

最开始姬景禄追寻燕春回的线索,就是为了找寻陈算之死的真相。

荡尽人魔并非他的任务,黄河之会公平与否,也不是他的职责。

大景玳山王的立场,在于大景帝国的利益。这一点就算他不记得,景国的丞相也会提醒他。

“是平等国!”婴孩的声音疾如雷敕:“只有平等国能猜到我在台上。陈算的死若是牵扯到我,那就必然是平等国的手笔——我尤其认为是昭王!”

“为什么这么说?”姬景禄问。

那婴孩在雷池里舒展肢体,显出无害的姿态。

澎湃丰沛的生机,却极致地收敛,似乎锻收为一柄无形的剑。此剑不出,出必饮寿。

“因为钱丑是昭王引入平等国,我跟钱丑有过交易!我助他扫灭一真、报仇雪恨,他助我洗心革面,苦海回身。故而他鸣九宫于天极,我偿夙愿在黄河!”

其又道:“敢问玳山王,你如何确定燕春回在此?”

“观河台上这么多双眼睛,你敢堂而皇之登台,真当天下无人吗?我大景镜世台,可不是吃干饭的!”姬景禄冷笑一声,又道:“况且台上还有一个与人魔同名的熊问,又恰恰死于归国路上。本王一眼就看出来你是谁!”

其实怀疑过卢野,还怀疑过宫维章。

真正缩小怀疑范围,把目光聚集在辰燕寻身上,还是镜世台在宋国爬到关键位置的“镜中人”,在商丘城发现的异常——殷家在赛前被替换了参赛资格的殷文永,弃姓离家,败退黄河后,竟然隐秘回到商丘!虽然被殷文华驱赶遮掩,还是叫那位“镜中人”看到了问题。

至于确切证明辰燕寻身份的证据,那倒是不可能在事先就得到。

要是真能拿得出那种东西,其人的计划能够在前期就产生那样严重的疏漏……燕春回这立足绝巅多年、代表飞剑时代最强锋芒的强者,也不至于拿身家性命上台赌。

“玳山王明见万里,中央帝国威服万邦,我素知也!”

那婴童道:“季国熊问,其名其份,登台与身死,都是平等国的手笔。非中央以之凌他国,非东国杀之以泄恨,实平等国祸天下之谋,我在此为上国清白而证!”

拳劲丹圆里的雏燕之声,清而见灵,听之悦耳:“平等国邀我颠覆天下,我不肯为。他们转而点出我的身份,阻我成道,就是为了让我搅浑这黄河之水,以实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睁着黑亮的眼睛,诚恳看着姬景禄:“您若与我斗杀起来,但有一丝损伤,乃至殃连天京,动摇孽海大局,正是遂了平等国的意!王爷聪睿果智,何能为仇者之快?”

若说世上还有谁知晓《凌霄两仪渡世法》的存在,闾丘文月肯定能算一个。

她和叶凌霄虽然各自生怨,几无交流,却有对付一真道的默契。

叶凌霄能够逃脱一真道的注视,潜修仙身,外合神道,她这个中央丞相也是出了力的。

所以一看台上婴显,便已知晓前因后果。

杀当前的燕春回看起来不算难事,背后的风险却难以预估。一则混元邪仙还未解决,二则平等国尚在暗中。

景国确然做足了准备,但这些准备是留给孽海之凶和平等国的,不好提前就耗用。总是要留有余裕,才能策以万全。

当下之重,无有重于混元。

所以她一个眼神,姬景禄就转变态度。

既然不打算下血本,那便只剩下谈条件。玳山王下巴微抬:“平等国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无非颠覆现世,掀翻现有体制,创造只存在于他们妄想中的世界!”婴童脸上露出非常明显的讥讽:“苦海无边,自渡无岸,渡人者愚,强渡者魔,我看他们离死不远。”

“或许你对平等国还有更深的了解吗?”姬景禄问。

“我不曾加入他们,自然不可能洞悉他们。就连那三位首领,也不见得知道彼此的图谋,更别说各有所执的十二护道人——”沉浮在雷池里的婴童道:“但观察他们的种种作为,不难做出一些判断。”

姬景禄用铁扇敲了敲掌心:“听你的口气,对平等国有很深的怨念啊……”

“平等国里良莠不齐,执妄难分,不能一概而论。至少昭王神侠,是我之恨!阻道之仇,岂共戴天?从今往后,必分生死!”雷池中的婴童道:“今世已胜万世,何须虚妄之理想!我永远支持国家体制,惟愿人道大昌!于今日苦海回身,受益天下而履道,愿为人间除此大害!”

姬景禄将铁扇一顿,不再言语。

婴童原本可以强行冲破姬景禄的压制,却停在雷池谨慎沟通,这种分寸才是无回谷得以长存的原因。

而他以对付平等国为条件,换取景国的袖手。以对国家体制立场鲜明的支持,换得现世当权者的忽略。

姬景禄实在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蓄势待发的【九龙盘武身】,按下了激荡的雷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武器,“啪”地一声,打开了这细铁扇,为自己扇了扇风,语气莫名:“它长得很像一柄铁尺,但它毕竟只是一把扇子……可以春花秋月,食景之禄。”

婴孩可不管他是怎样心情,只需要他的态度。

得了景国人的默许,瞬间吞尽雷光,将整个拳劲丹圆都吞下,翩翩而落,成长为身姿挺拔的少年。

芝兰玉树,不过如此。风华年少,未有更茂。

这少年笑对姬景禄,翩然有礼:“多谢道友成全!”

他是如此朝气蓬勃,踏罡而吟:“人生非草木,寰宇有春秋!”

环礼一周:“在下辰燕寻,向诸位见礼。”

是见礼,也是问路。

当然并没有人欢迎他,可是沉默就是最好的态度。

“宋国辰燕寻?还是忘我人魔燕春回?”剧匮垂袖而立,面无表情地站到了这个人身前。

新生的少年,灿烂明朗。若没有碎肉蠕动,雷光生婴的那一幕,想来他的笑容,也能叫不少人迷醉。

“本我非执,外求有因。剧真君见我为辰燕寻也可,念我为燕春回也可,唯独不必再提忘我人魔——”

他脸上带着笑:“我已在云国改道,世上早无人魔!”

“辰燕寻可以,燕春回不可以。”剧匮双脚一分,便画地为牢,在演武台上裂出一块,使他与这少年独对:“现世黄河天骄之会,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人魔恶观之会。”

姬景禄半途而废的事情,他要接上。景国暂且放开的魔头,他不肯放。诚然这是无利可图的事情,自有理想指引方向。

“燕春回自然不可以,但燕春回已经不在了。你完全可以只视我为辰燕寻。”少年笑眼璨光:“我再重申一遍,世上早就没有人魔——剧真君除魔心切,定要逼出一个人魔以求功?”

剧匮看了看左侧方向——

演武台上一刀之隔,宫维章和诸葛祚已斗至酣处。

擅长缠斗的“诸葛半天”,正勇猛精进,显出巫身,阵结星神,满场追着宫维章跑。

“唯愿速魁”的宫维章,反倒是拉开了距离,在变幻莫测的星光巫术之中穿梭飞行,折锋而走。

真好的年纪啊。

少年自有少年气。

他再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辰燕寻:“虽然你这具身体生机勃勃,寿数饱满,血肉鲜活。但我闻之欲呕,见而心厌——连我这样算不得天骄,在太虚阁里拖后腿的小老头,都觉得你十分老朽。你觉得你应该上观河台来,窃得名位吗?”

辰燕寻仍不动怒,当然也更不可能恐惧。

只是笑了笑:“你代表法家吗?又或者代表太虚阁吗?”

慢慢地整理着衣襟,那上面有些电光的皱:“若只是要较量口舌功夫,恕我不予奉陪。”

他真的非常理解“人”这个字,不止是理解人的血肉构成,也深刻洞悉人成为人的部分。历代的人魔都是怎样变成人魔的,每一个都是他亲眼看着。

他们的喜怒哀乐、无能无力或者心满意足……所有让人动容的故事,最后都只是一个冗长的哈欠罢了。

在他不算杂乱的记忆中,会揪着他不放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

一个是当初的顾师义,摸到无回谷来,被他一缕剑气杀得上天入地,险死而逃……要不是后来忘了追,都没有什么义神之路,也蹦不出现今这个原天神。

还有一个更早一些,是那个嫉恶如仇,号称“凶菩萨”的止恶禅师,当初还在世间活跃的时候,整天喊着“以杀止恶”,杀了几个人魔还不满足,几次三番冲着他来……他一剑斩在了悬空寺的山门外,这光头也就老实了。

最后一个就是前几年的姜望了。

最不讲武德的也是这个。才成绝巅就结队堵门,更是拿出耗穷岁月的气势,逼得他废弃人魔之道。

可说到底天下只有一个姜望。

就连姜望,那时候也要守在云国,寸步不离不是么?其道身坐于抱雪山,可是一直都没有下来。

人都是有软肋的。

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强大,也比绝大多数人都更不在乎。

理所当然的更自由。

他还很懂分寸,比如在这台上明明是被景国逼出形迹,却也先跟景国媾和。比如一再对姜望示好,就连寂余新生的过程,都约束元力变化,不去打扰正在进行的半决赛……

过往的人生里,他总能精准避开那些不可触及的线,所以他一直可以好好地活着。

除了这三个名字之外,或许还有一些正义感过于泛滥的存在,世界广袤,总有人想不开——可是太没有威胁,他不记得了。

剧匮也注定要归拢于被他忘记的那些。

这个世界是广阔的,能够容得下很多,并不局限于善恶。没有那么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事情发生。

待他跃升永恒,更是古今无拘,寰宇自由。

嗡~!

骤有一声刀鸣,那是斗昭冷淡抬起的眉峰:“他代表法家如何?代表太虚阁……又如何?”

“斗真君!我一向尊重楚国,尊重斗氏——”辰燕寻躬身而礼:“请代我向宋老太君问好。”

当他站起来,面上仍然有笑:“若是想要代表法家,那他已失立场之正,便如中央丞相所言,应该退阁。”

“若是代表太虚阁,我不曾参与太虚幻境,更谈不上违反太虚幻境规则,太虚阁何以责我?”

他摊开双手:“中央帝国都有好生之德,太虚阁是国上之国吗?”

雷海婴生后,辰燕寻的气质都变了,更张扬自信,也更有新生的圆满之态。言语也是绵里藏针,刚柔并济。

也让人想起,三百多年前,其以芝兰之貌,行于陈廷——那时他想要走一走国家体制的路,但很快认清现实,故老而去。

斗昭哪管那许多,提刀便欲杀之。

并非鲁莽,而是明白纠缠无益。很多人都在装瞎子,燕春回死了,他们也会继续装的。

但白日梦桥忽然金光彻……彼岸金桥架来此心。

他听到了太奶奶的声音,只有一句:“斗家世得楚俸,先为楚事。”

生死不能让他避路,强权不可叫他沉刀。但亲情之重,家名之责,虽天骁而难行。

斗昭如此,诸阁亦然。

剧匮从来不是一个要倚仗别人来立矩的人,他也很理解每个人坐着的位置。就像前一次的太虚会议,提前离场的姜望,也理解他们坐着的每一个人。

但是……

但是啊!

他踏步而前。

却有一柄剑,更在他前。

中正堂皇,天路指心。那柄【君虽问】!

“公孙宗师!”辰燕寻对着独臂的法家宗师行礼,仍然是敬意给足:“上次去无回谷围我,是您法理所在,道德所依。我无怨言。”

“这几年不曾叨扰三刑宫。”

“今日人魔之路也转,燕春回之名也断,恶业已除,剑胎新生,法家若是不许人从头再来……”

他咧开嘴:“我也要闹了。”

【君虽问】微微一转,拦住了剧匮。

“宗师?”剧匮看过去。

生得猿臂蜂腰、好生豪迈的公孙不害,此刻眉峰郁结,残衣染血,好不悲凉,已生迟暮之感。

他叹息着道:“我之为法,已伤景国孽海布局。今混元邪仙临世在即,你我不可再任性。”

“哦。”

剧匮仍然是面无表情的,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表情是什么。

他将面前的阔剑拨开,继续往前走,像掀开了一扇帘。

“中央丞相说得对,三刑宫的确不代表法家,镜世台同样如此——我也只代表我。”

他踏进了辰燕寻身前三步,在这演武台上,踏出绝巅的战场!

而后便是剑光,难以形容的、剥夺了一切感知的剑光,灿耀在高台!

光熄灭了。

台上不见锋,唯有轻松带笑之少年。

人们恍惚忘记发生了什么,似乎不曾看到剑光,当然也没有飞剑。

飞剑时代的绝世风景,以一次擦肩而过的怅然有失,就这样惊艳人间。

面如铸铁的真君抬起手来,试图抓住那些看不清的线条……试图定住规矩,

可是他的规矩不存在。

观河台上接二连三的变故,选手之中匿藏的千奇百怪……

现实早就证明了他的规矩不存在!

一场黄河之会,当初踌躇满志的述道之时,前所未有的人间盛事……却动摇了他的道心。让他的拳头这么不坚决,让他的规矩这么不分明。

他用力地抬手,但明白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但模糊的世界里,有什么在晃动。

他好像看到……

有人走到身前来。

第2700章 诸事在我

视线在模糊之中渐渐清晰。

剧匮看清了走到身前的人……意显眸光清,雾尽眉峰出,是脸上带笑的明朗少年。

辰燕寻!

他好像听到了心底的一声叹息。极年少,极遥远。

“先生!那人凌辱百姓,当街触法,为何不刑责于他?为什么把我拽回来?”

“那是郡王之子……”

“先生不是说,法无二门?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难道他不避法,法要避他——先生!你做什么去?”

“我教你的,是真学问。法不是假的,法永远存在,为人师者,当恒言成书,提剑为证——剧匮,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叫剧匮?”

“您说当初捡到我的时候,我家遭了贼,我躲在一个柜子里……”

“不,我视你为珍,怎会用心草率。匮者,缺也。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告诉你——万事有缺,人恒填之。你能活下来,是有人为了保护你付出一切。你现在愿意保护别人,替人伸冤,这很好。去三刑宫吧,那里可以实现你的理想。”

先生的背影,消失在熊熊的烈焰中。

就如一身朽味的明天子,消失在齐人的铁蹄下。

原来光明的人和黑暗的人,告别世界的方式都相同。

后来他走上了天刑崖,后来他听到了声威石,后来他有很多的老师,他成了铁面无私的“剧真人”……

人生真是飞之于弹指啊。也焚之于烈焰。

三刑宫前前后后多少年,法家古往今来多少人,都为法而行,为法而死。他走到了天刑崖,才知道这一路有多少坎坷泥泞,才明白在这条路上留下的脚印,是多么深刻的故事。

刚才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先生。

尽管他是个从不做任何指望的人,却也不免……在骤然明亮而又骤然熄灭的光里,感到怅惘。

而眼前的少年的面容是清晰的。他所失去的规矩线条,被人拆解的道,好像在这张造物的脸上,以另一种方式明确。

世间自有规矩,但规矩同他想的不同。

“剧匮,你多大年纪来着?曾经找过你的情报,但我记不得了……六十岁?七十岁?”

辰燕寻走到面前来看他,脸上带笑:“白活这么多年吗?尚不知这个世界是怎样。”

权力必然是自私的,是绝对排他的。那些已经把握现世权力的当权者,怎会容许有人来染指?

主持黄河之会的权柄,不过是个担责的名头。龙君失位的场合,太适合一些故事的发生……还真想改变世界啊?

辰燕寻走到这里来,用了很长时间。懂得把握分寸,是真的吃过教训。

难道走到绝巅的人,还可以继续天真吗?

对上姜望或还需要几分掂量,因为他交游广阔,人脉遍布天下,有很多力量会支持他。有更多力量虽然不支持他,但也会保证他的安全。

对于剧匮这样一个坐在注定要被轮换的位置上,本身又从来不近人情、刑塔独坐的人……

这现实该叫他看清!

辰燕寻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剧匮的神意,碾着他的法,叫他看清那些所谓的规矩,是怎么被践踏的。

剧匮仍然站着。神意完整,肢体健全。

辰燕寻并没有杀死这位固执的治法真君,清醒的时候,他的剑一直都很有分寸。痴呆的时候……他不在危险的时候痴呆。

要杀剧匮,太虚阁不可能坐视,公孙不害不可能袖手。即便不顾阻拦,强行将之杀死,也难以面对无穷后患。太虚阁的反应难以预料,三刑宫的反击必然凌厉。

分寸就在这里——一个小小的教训,停在命门前的剑光,是恰到好处的清醒。

人不能一直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想来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更清醒的法家真君。

剑光好像不曾出现过,但清楚地横在剧匮眼中。

他明白只要一个眨眼,或者辰燕寻一个动念,忘我之剑就会让这个世界遗忘他。他明白这缕剑光在等他……等他清醒一点。

但是他不清醒吗?

现实是什么样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他真的不知道吗?

铁面无私,不近人情。正是看到了太多的所谓世界真相,明白只有公正才是对弱者的温柔。

但为什么还有奢望,为什么还会相信。为什么在姜望提出要让大家一起参与黄河之会时,他板着脸,却第一个说……“也行”。

为什么那么的积极!为何会整夜整夜地在那里研究比赛规则,只希望在照顾诸方利益、获准诸方认可的情况下,尽可能的让比赛公平,让更多的人享有机会?

只是因为天生做事认真吗?

还是因为相信那些所谓的“世界真相”,并不真正代表这个世界?

只要说一句“我知道了!”

这一切就结束。

不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不会有人给他屈辱。

他已经修到了这般境界,只要不与人相争,不挡更强者的路,就没有危险,不会被谁针对。想要权力,可以拥有很多。只想研究学问,潜心修行,也可以回规天宫。

他太清醒了。

所以他始终闭着嘴,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教你的,是真学问!”

他想若是一切结束于此,也就如此。他想他对得起这个“法”字,对得起法家的宣称——以身传道,遂有法传。

闭上眼睛应该是剑光绝命,剑气横天……应是无穷又无边,永恒的黑暗。

可是他的世界并没有完全地沉下去,他看到的风景不同于想象。

的确有黑暗,但他似乎看到焰光。那缕不屈的、燃烧的火焰,烧死了他的先生、和那位明国郡王之子的火焰,才是他这一生,可以称之为永恒的留念。

原来年少的火。从未熄灭……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背影,站在他身前。

熟悉而又有些陌生。

这人穿着一身非常尊贵又很见威严的天君袍,但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长发簪青玉,悬腰如金梁,过于的挺拔了。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绝高之山。

他的身形并不过分高挑,但在剧匮的规矩棋盘里,在剧匮的视野中,却近乎无限地拔起。

此山……柱于天倾时。

而人们看到,通过太虚幻境、通过天幕转映,看到沉默了许久的镇河真君,只是一个抬步,便走进绝巅之笼,涉足真君战场。

内府场的半决赛高潮迭起,但观众视线都不自觉地偏转。

正在解说内府半决赛的呼延敬玄,嘴里也只剩“嗯,啊,宫希晏这个招式,啊,是宫维章,咱们再看看,认真看,啊……”

无人在意。

镇河真君和剧匮站成平行的两条线,身形在剧匮之右前,不过半步远。

他的左手握成拳头,悬停在剧匮的两眼之前,剧匮所见的黑暗和焰光,大约都来于此。

或者令人安心的是,长相思还在剑鞘里,剑还挂在他的腰上。

他的右手只是静垂着,五指绝不凌厉地舒张,这似乎是一个温柔的信号。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只是平静地看着辰燕寻——

“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几无波澜。

这问题也大约没有杀气。

他悬停在剧匮面前的拳头,慢慢地张开……这时候人们可以看到,一缕自无生有、变幻不断的剑光,在他的掌心,如游鱼般跳跃。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张开五指,像绽开一朵倒扣的花。可掌心的力量却向内陷,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将这缕剑光捏碎了。

不知何时,辰燕寻已经退出了很远。

但姜望的问题,他无法避开。

“镇河真君是屡次打破修行记录的盖世天骄,乃时代之子,人道旗帜……”少年面貌的辰燕寻,明朗地笑着:“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您不应该问我啊!”

姜望却不陪他笑,只道:“我以为你很喜欢这个问题。”

辰燕寻笑不过去,便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做出思考状:“强者担责,德者治世。我认为这个世界应该是这样的。最美好的情况,已经在先贤的理想里构建——国家体制大兴人族,人道洪流滚滚向前。有朝一日出现一个德才兼备之君,一匡六合,安定天下,使人道永昌。那就是冠盖古今的盛世了。”

他看起来非常的诚恳:“这是我的一点浅见,或有不足之处,还请指证。”

姜望看着他:“但你刚刚要教我们剧先生的时候,好像不打算这么讲。”

‘我们剧先生’……

要不要这样亲近呢?不过当了一段时间的同僚,何至于有这么深的羁绊。

而且还是看着你退阁,对你并没有全意支持的“前同僚”。

辰燕寻发现他好像错估了剧匮在姜望心中的位置,又或者姜望不止是为剧匮而出手。若是前者,说明他需要调整对待剧匮的态度,若是后者,则代表问题要更复杂一些……

“姜君对我误解何其深!”辰燕寻慨声长叹:“我很尊重剧先生的品德,但疑惑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我只是想跟剧先生说,时代已经证明,国家体制是最好的现在,也是更长远的未来,我们应该对诸国正朔保持尊重。”

“今日文相没有责我,玳山王没有责我,公孙宗师也给我从头再来的机会,他却锁地而欲锁身,权自何来,所为何事?”

“我本着与人为善的心情,希望他不要拘泥于自身之法,而要看到国家之法,天下之法。终究太虚阁没有治世的权柄,如今列国在座,岂有他执法剑?”

“法是枷锁,也是利刃,当谨慎用之,不可伤人伤己。”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从姜望身上挪开,落到了其人背后的剧匮身上。

“剧真君——听我一言!”

辰燕寻深深一礼:“刚才被迫还手,若有失礼之处,我向您致歉。这里是天下台,非私斗之处。您就算对我有再多不满,也可以改天私下去解决……莫要牵连旁人,影响了比赛。”

平心而论,辰燕寻很擅长给人递台阶。

他会把梯子放到你舒服的地方,让你不为难地走下去。你若不想扶着梯子下楼……会摔得很疼。

剧匮当然可以坚持,他也的确做好了以身殉法的准备。但现在姜望把他救下来了,使他免于屈辱。

说到底。他这所谓的新一代法家宗师,法家这一辈的领军人物……没有挡住辰燕寻一剑。

那么他继续坚持他的法,是凭借什么在坚持?是绑架了谁来坚持?

一句莫要牵连,别影响比赛,简直是打到了七寸。让剧匮必须主动和姜望解绑。

尤其对于剧匮这样的人来说,绑架别人方能行道,本质上是对他道的否定!

前番他会拒绝公孙不害的劝阻而独行,这一刻他会有的决定,也几是明确的。

辰燕寻已剑视其道,而意斩其道。

剧匮虽然伤势未愈,刚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在这种关乎道途的拷问前,仍然没有犹豫:“与他人无关!此是我个人——”

“剧先生先下去休息吧!”姜望打断了他,那张开的五指往后一按,便将剧匮送回了台下坐席。

“燕春回说得对,以法家而论,三刑宫管不到观河台上。以太虚阁而论,黄河之会也不涉及太虚幻境的运行……此事与您无关。”

他并不回头,只道:“这台上的每一条规则,都是您的心血。黄河诸事,累您烦心。”

这一声“燕春回”,叫得辰燕寻心下一沉。

迎着姜望的目光,他绽开最灿烂的笑脸:“姜君,昔日叶阁主在时,曾与我——”

姜望面无表情:“这是黄河天骄之会,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辰燕寻笑着解释:“姜君,这件事情应该换个角度看,您说说——”

“你太老了,不符合黄河之会选拔年轻天骄的标准。你以超乎千年的人寿,绝巅的境界,参与内府之会,也是对其他选手的不公平。你践踏了这场比赛。”

“请听我——”

“跟法家无关,跟太虚阁无关,也不是哪个国家的法律。我是本届黄河之会的裁判,我对台上的所有事情负责。”

“姜真君,何必——”

“你的成绩被抹掉,整个宋国在本次黄河之会上的成绩被抹掉。并且下一届黄河之会,宋国的参赛名额取消。”

姜望自说自话,完全不在意他解释了什么或者辩驳了什么,直接给出最后的裁决结果:“黄河之会结束后,我将往商丘追责。希望宋皇已经准备好交代给我。”

“至于你——”他淡淡地看着辰燕寻:“你现在就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辰燕寻的笑容停止了,他虽寿满天眷,形出如此灿烂的一具血肉人身,却再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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