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过河卒子

回去的路上,王贤几个也在谈论郑家。

“震撼啊,”王贤感慨道:“江南第一家,果然是名副其实!”

“有什么好的?”灵霄侧骑在马背上,荡着一双修长的小腿, 撅嘴道:“什么都被规定好了,一点自由都没有,比我们武当教还过分。”

“是啊,你要是生在郑家,就必须要安详恭敬、奉公婆以孝、事丈夫以礼、待妯娌以和、无故不出中门……”王贤笑呵呵道。

“真是可恶!”灵霄愤怒道:“别得也就罢了,竟然不让出门, 要把人活活憋死么?!”

“有什么不对么?”闲云见她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话说能让闲云子道心波动的事情不多,这个不省心的妹妹绝对算一个。忍不住出声呵斥道:“总比你这样疯疯癫癫、没规没矩强, 看将来有谁敢娶你。”

“不用你瞎操心!”灵霄一吐鲜红的小舌尖,朝闲云扮个鬼脸,气呼呼的转向王贤道:“小贤子,你也觉着女人该这样么?”

“我不这么看。”王贤忙撇清道:“在我看来,女子能顶半边天,哦不,大半边。”

“口不对心。”灵霄不相信,但还是很开心,“不过比我哥强多了,以后鸡腿咱俩分,没他的份儿了。”

“喂。”闲云怒道:“本来就没我的份儿好吧!”

“那你就吃鸡屁股吧。”灵霄又扮个鬼脸,策马跑到前面去,似乎是真生气了。

王贤不禁摇头轻叹, 这万恶的旧社会啊……

“仲德兄。”闲云却对另一件事耿耿于怀,抓住个机会便质问王贤道:“好容易得到个夜宿郑宅镇的机会,你为何不让我一探究竟?”

“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王贤低声道:“但我知道, 昨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 你一动,人家就知道我们动机不纯,日后肯定会防着咱们。”

“那你干嘛还要留宿?”闲云一想也是。

“喝醉了呗。”王贤咧咧嘴。

“……”闲云板下脸。

“好吧,”王贤只好笑笑道:“兵法云,要‘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但我们在明对方在暗,想要出其不意,只有先让他们以为,我们并不关注他们,才能放松他们的警惕,继而攻其无备。”顿一下道:“我们一到浦江,就大张旗鼓的要查失踪案,虽然是应了分巡道之命,却也会引起郑家的警惕。这时候,我要不赶紧让他们放松下来,恐怕剩下的线索也会被他们掐断。”

论武功,闲云一只手就能揍王贤八个,但论智谋,十个他绑一块,也不是王贤的对手。

“我们一到郑宅镇,他们的心便提起来,以为我们要查案乃至生事。谁知我们是为了结案而来,他们自然会感到庆幸。晚上我故意喝醉留宿,他们又以为我们要趁夜做些什么,谁知咱们却规规矩矩,如此一来二去,再紧的心防也难免松弛下来。今天他们又看到我对郑家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王贤对骑马不在行,昨天还好,今天骑了不一会儿,便感觉大腿内侧一阵阵销魂噬骨,别扭的挪一挪大腿道:“你说,会不会感觉放心多了呢?”

“会。原来是这般用意。”闲云恍然,但仍有些可惜道:“可惜机会难得,却别无收获。”

“有收获的。”王贤却淡淡道:“至少我确定了三件事。”

“哪三件事?”闲云惊奇道,闲扯淡也能确定事情么?

“第一,那伍绍元之死,与郑家脱不开关系,那父子俩至少是知情的。”王贤便竖起一根手指道。

“为何?”闲云不解问道。

“道理很简单。”王贤道:“昨天我只是说‘此案搁置下去不是办法,如何处理还请他俩给个主意’,你如果是死者家属,会如何反应?”

“我肯定希望继续找下去。”闲云道。

“不错,就算猜到我是来劝他们结案的。以人之常情,他们也不会在我没开口前,就先说‘不能再给官府添麻烦’。”王贤沉声道:“除非他们早知道人肯定找不回来,巴不得这案子赶紧了结……”

“……”闲云想了想,不禁赞同道:“有道理。那第二个呢?”

“第二,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不在镇上。”王贤淡淡道。

“你怎知……”闲云一愣,旋即明白道:“是啊,镇上人烟稠密、鸡犬相闻,他不可能藏身于此。”顿一下道:“那第三呢?”

“第三。”王贤缓缓道:“伍绍元之死,多半与那人有关……”

“什么?”闲云变了脸色,又是一句:“你怎知?”

“郑家这样的孝悌人家,竟然赶出毁尸灭迹的事情,”王贤看他一眼,目光幽幽道:“除了因为那个人,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是……”闲云不得不佩服胡潆的眼光,他选择的这个王贤,竟能如此的见微知著。想到这,他紧紧盯着王贤道:“你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没猜到,我也不会去猜,”王贤断然道:“如有可能,我打算闭门读书,等明年考秀才,还是这条路比较安稳,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你错了。”闲云摇摇头道:“我说过,你我既然被选定,除了一心办差之外,没有别的出路。”

“我辞官还不行?!”王贤突然愤怒起来,这算什么事儿啊!自己当官不过是想舒服的混日子!不是要提着脑袋闯天下的!

“不行!”闲云断然道,“胡大人有令,退缩者死!”

“我又没入伙!”王贤愤然道。

“没用的,棋子入局,何需它自己同意?”闲云低声道:“仲德兄,我不想杀人,更不想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王贤郁闷的闭上眼,他现在只想把胡潆的菊花,爆上一百遍啊一百遍!但也不能改变自己过河卒子的命运。良久,他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闷声道:“你竟没杀过人?”

“很奇怪么?”闲云对王贤的不信任颇为气愤道:“我武功再高,也得守王法!无故杀人,是要偿命的!”

“跟着胡大人,还需要偿命?”

“我跟胡大人光寻仙拜佛去了……”闲云郁郁道:“杀人放火的事情,都是锦衣卫在做。”

“好吧,菜鸟,”王贤深吸口气道:“除了那人的身份之外,你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我。”

“嗯。”闲云想一想,同意了。

回到县里已近中午,一进西衙,门子便迎上来道:“二老爷,有位秀才相公,自称是您朋友,小的便请他在客厅用茶了。”

“嗯。”王贤点点头,便往客厅走去,心里却嘀咕道:‘我哪有什么秀才朋友?’

进去客厅一看,便见个穿着襕衫、头戴皂巾的男子,正背对门口欣赏墙上的字画。

听到脚步声,那男子转过头来,眉目秀美、意态潇洒、足以倾倒世间女子!自然是那大美男韦无缺。

见王贤回来,无缺公子深深施礼,风度翩翩令人心折:“学生拜见大人。”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韦相公。”见韦公子又完好无损出现在眼前,一张脸白璧无瑕,看不到一点伤痕,王贤心说怎么还不毁容?赶紧轻咳两声,挪揄道:“你的伤好得够快的。”

“多亏令妹手下留情。”韦无缺说着,目光便瞄向立在王贤身后的灵霄,又赶紧收回道:“学生是来向大人禀报,我已经在本县赁了住处、略备薄酒,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大人光临寒舍,聊补当日之憾?”

“呃,你租了房子……打算在浦江县常住?”王贤惊讶道。

“是啊,这里山清水秀,正是用功读书的好地方……”韦无缺恳切道:“抬脚就到,请大人务必赏光。”

“行啊,横竖没什么事儿。”王贤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就去。”便叫闲云一起。灵霄正生闷气,自然不会跟着去,倒让无缺公子好生失望。

两人跟着韦无缺出了县衙,就到了韦无缺的住处……果然是抬脚就到,这厮竟然跟县衙住对门!

“这……”王贤大汗道:“你竟住在客栈里?”

“是,”韦无缺答道:“学生包了个清静的院子,虽然稍稍贵了些,但是住着安全。”

看着身后热热闹闹的大街,再看看身处的吵吵嚷嚷的客栈,王贤道:“你确定这种地方能读书?”

“学生是为了磨练自己的专注。”韦无缺道:“听人说这法子不错,便打算试试看。”

“……”王贤彻底无语。

跟着韦无缺进了客栈后院,推开一扇门,是个小巧精致的院子,待院门关上,外面的喧闹一下小了很多,颇有闹中取静之意。

“原来是大隐隐于市。”王贤终于明白人家秀才的心思,拍拍脑袋道:“是这个意思吧?”

“大人说的是。”韦无缺笑道:“但记得大人说,不喜欢喝酸酒,所以没那些措大调调。”

“哈哈……”王贤不禁笑道:“你这小子,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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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4章 关关雎鸠

老仆将酒菜摆上,韦无缺请王贤上座,又邀请闲云入座。

闲云却摇摇头,不搭理他。

“不用理他,”王贤笑道:“他不吃酒。”

两人便对酌起来, 几杯下肚,韦无缺似乎壮了胆子,稍显忸怩道:“其实小生今次来浦江,是为了令妹。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可惜我做不了主……”王贤苦笑道,心说能做主的在身后站着呢。

“那是, 婚姻大事需要父母之命。”韦无缺点点头道:“不过得先消除令妹对我的误会,是吧,哥?”

“谁是你哥?”王贤一口酒差点喷他脸上。

“大人啊,我要是娶了令妹,不就是你妹夫,你不就是我哥?”韦无缺大言不惭道。

“稍等稍等,你不想再被打成猪头,还是少提这茬。”王贤感到身后一阵冷飕飕,显然闲云不愿别人,拿灵霄的婚事开玩笑。便正色道:“我妹子还小,现在谈婚事太早。”

“再小也得十三四,眼看及笄,我不着急不行啊。”韦无缺急道:“哥可能不了解我, 小弟自我介绍一下,我家在宁波,也算是名门望族、书香门第……”

“我妹妹不识字。”

“呃……”韦无缺忙改口道:“我就想找个不识字的。”

王贤看看闲云, 心说我是没招了,这小子跟膏药似的,沾上就不揭下来了。

又吃了会儿酒,王贤推说下午还有公务,便和闲云返回衙门了。

回到西衙,闲云那张冠玉般的面庞,变得铁青铁青:“以你的智慧,完全可以让他没指望。”

“我真没办法……”王贤的分辩毫无力度,只好改口道:“你怕啥,谁能占到灵霄的便宜?不被她揍死,就是那小子万幸了。”

“那你也没必要,拿我妹妹开玩笑!”闲云怒道。

“我不是开玩笑。”王贤正色道:“我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闲云心说,你小子哪来那么多弯弯肠子?

“不错。”王贤问闲云道:“那小子的话你信不信?”

“不信。”闲云摇头道:“不过我按你的吩咐,让胡大人的人去查了,宁波府确实有个韦家,府学里也有个叫韦无缺的学生。”

“这些都是可以造假的,人家但凡敢报,就不怕你去查。”王贤低声道:“我怀疑这小子是明教的。”

“明教的?”

“当初我在富阳围捕明教徒,这小子在场。我来浦江上任,第一个碰上的又是这小子。如今他竟然干脆在浦江住下了……”王贤沉声道:“他的行踪太反常了,反常必有妖!”

“你的推论总是这么武断。”闲云苦笑道。

“把人往坏处想,对自己没什么坏处。”王贤缓缓道:“他接近我,估计和你在我身边,是一个目的。”

“你是说,他也在找那人?”闲云吃惊道。

“我都是瞎猜的。”王贤轻声道:“不管怎样吧,他都会听从我的吩咐。我有个钓鱼的计划,只是没想好让谁当饵,现在这家伙出现,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天,便有失踪者家属到西衙报到。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樵夫田五的妻儿,田五失踪最久,他们也早就不认为他能生还了。王贤向他们询问了田五失踪前后的情形,包括什么人帮着寻找等等,便出具了注销户籍的文书,命人带他们到户房办理。

之后陆续有家属到来,王贤都一一询问,但这些人所述大差不差,都说是毫无征兆的失踪,便彻底杳无音讯。直到见了那茶商郑迈的家人,王贤才得到些不寻常的信息……

郑迈的长子回忆道:‘我家的茶叶基本在本县销售,其中本家是最大的主顾。每年年根,我爹都会去郑宅镇上收账,结果那年回来后就魂不守舍,年都没过好。还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王贤隐蔽的摆了摆手,闲云和灵霄便将屋里屋外都监视起来,以免有人窃听。

“他说,郑家要覆灭了,让我赶紧卖了茶园,带着家里人离开浦江避祸。”郑迈儿子面色发白道:“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一个字不说,只是蜷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床被子,牙齿还打颤。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要报官,只有这样全家才能保全。接着又摇头说不行,上万条性命呢……他跟得了失心疯似的,老是重复这些话,然后元旦天不亮就起来,说是去茶园放鞭,谁知再也没回来。”

“这些话,你对别人说过么?”王贤记性很好,知道卷宗里没有这段记录。

“没有。”郑迈的儿子摇头道。

“为什么?”

“这些话没法跟本家人说,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也疯了,郑家是太祖钦封的江南第一家,又没有谋反,怎么会被灭族呢?”。郑迈的儿子道:“反正大人是要结案的,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索性一吐为快。”

“嗯,”王贤点点头道:“你父亲失踪后,是谁办的丧事?”

“自然是本家了。”郑迈他儿道:“我们虽然是旁支,但婚丧嫁娶,都是由本家出人帮着办。”

“你父亲的遗物,也是他们帮着收拾的?”

“这个没注意,应该是吧。”郑迈他儿不确定道:“不过交给我时,确实什么都没少。”

“好。”王贤点点头道:“你可以去办手续了。”

“大老爷,”郑迈他儿站起身,两脚却纹丝不动道:“您说我父亲,有没有可能被害了?”

“当然有可能,不过你既然有此疑问,为何不早提?”王贤面无表情道。

“本家叔叔大爷们,都说不可能。”郑迈他儿道:“他们说要是被人害了,茶园里能看不到一点搏斗的痕迹?”

“不一定非要在茶园里打,这两者没有必然联系。”王贤将文书收回道:“如果你想追查下去,官府依然会尽力而为的。”

郑迈他儿寻思良久,下嘴唇都快咬破了,方颓然道:“算了,不查了,按叔叔大爷们说得办吧……”

“好。”王贤将文书又递给他道:“去吧。”

最后一个到的,是那伍绍元的亲属,除了他的老母亲,还有个一身素缟、面带哀怨的娴雅少妇。郑沿也陪着女儿来了,但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只让相关人等进去,他只好在外头等着。

因为是一个一个的面谈,王贤先见了伍绍元的母亲。提起失踪的儿子,老人家就浊泪直淌,王贤问她是否愿意结案,她流着泪就是不肯回答。

“老人家,你没想好怎么就来了?”对这样可怜的老人,王贤向来富有耐心。

“老身想好了,”老妇人泪流满面道:“结案吧。”

“可是有什么人胁迫你?”王贤敏锐道:“没必要有顾虑,说出来本官为你做主。”

“没人胁迫我,就是已经答应亲家了……”老妇人垂泪道:“我儿入赘郑家,生死都归他家安排,老身也只能遵从。”说着捂着胸口恸道:“痴儿啊,你非要入赘郑家作甚来着?如今连生死都是人家说了算……你娘想不答应都不行。”

“令郎怎么会入赘呢?”王贤见老妇人的言谈举止,不像是贫苦人家出身。

“还不是冤孽么。”老妇人流泪道:“那年清明,我儿见到了出来踏青的郑家大小姐,也不知怎么就着了魔,到了不吃不喝的地步。我只好硬着头皮上门提亲,好在人家郑家女儿择婿,一不看相貌,二不看财势,只看这个人怎么样。只是这几年邪性,只许入赘,否则免谈。”

“我老伴死得早,就这一个儿子,自然不愿意他入赘,但看他天天茶饭不思,越来越消瘦。我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只好答应了。”老妇人絮絮叨叨接着道:“婚后儿媳倒是通情达理,时常和我儿来探视老身,倒是让人感到安慰……”

“你儿子原先是作甚的?”王贤不得不打断老人的回忆。

“我儿自幼读书,考过几次秀才,但都没考中……”老妇人叹道。

“你家主要靠什么供他念书?”王贤又问道。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读书是个花钱的营生,等闲孤儿寡母是读不起的。

“先夫留下三十亩薄田,原本也够我母子吃租子了,但读书是万万不能的。”提及儿子的光辉往事,老妇人容光焕发道:“后来他把几十亩田都卖了,我当时差点和他断绝关系。谁知道我儿靠这点本钱开始了买卖,竟越做越大……”说着一指外头道:“衙前街上就有我家的几个铺面,所得租金除生活外,勉强还可以供我儿读书。”

“绍元的父亲原先是做什么的?”王贤点点头,又问道。

“先夫原先是本县粮长。”老妇人道:“后来被迫让给郑家,之后就守着郑家给的三十亩薄田过日子……”

“原先还有这段渊源?”王贤颔首道:“老夫人辛苦了,先请下去吃茶休息。”

待老人家下去,那戴孝的少妇便进来,款款向王贤行了个礼,竟看得他一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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