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姐姐说,有夫子无双无对人世间

先前还在看着这灰衣僧人和算命先生的彼此对峙,可转眼间便是局面大变,不知是被这僧人的话语刺痛,还是其他原因而暴怒了的诸多人们,将手中的药汤都泼向这僧人,明心愣了一下,而后几乎是从砖块上蹦起来,双手展开,拦住了这些人,叫道:

“啊,这,诸位,诸位冷静一下啊。”

“冷静,冷静……”

“别伤人啊,药也别扔啊,我们好不容易采来的。”

“啊啊啊,我拦不住啊,齐师叔,齐师叔……”

“齐师叔他踩我脚指头啊啊!”

少年道人垂眸,手结【施无畏印】。

以自我之性灵澄澈横扫周围,以我心印他心。

但是此刻的少年却感觉到了。

这些暴怒的,极为愤怒的人心底,残留的真实感情并非是【怒】。

而是【惧怕】。

【惧怕】知道真相,亦或者惧怕着其实自己供养佛陀并不能得到自己渴求的一切,僧人打破了大家编织的美好世界,于是【极惊且怒】,以愤怒遮掩最真实的,可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细微情绪。

齐无惑的性灵流转而过,所有人心中的情绪都被冲淡下来,恢复了宁静。

努力支撑着拦住其他人的小道士明心忽而觉得前面一松,众人都没有了先前那种恼怒着往前冲击的力道,彼此面面相觑,复又一会儿,都被驱散了,这药棚子一下就变得空旷起来,和先前的争吵对比极鲜明,有非信奉佛的人们去取了干净些的衣裳,让那和尚换上,后者道谢,双手接过。

仍旧帮着继续救治其他人。

其神色,姿态,都没有过丝毫的变化。

少年道人为旁人行针,并不去看着僧人,只是询问道:“大师有感而发?”

灰衣僧人端来药,温和道:“佛门之法,以十三脉广传天下,但是……颇多执着心,颇多烦恼心,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断绝五蕴八苦,一定都有各自的欲望和渴求存在,修行法门,会一定程度上内观自己,保持平和,但是一定会有细微的欲求存在。”

“所以我们会以【自恣】的活动来内观这些欲望。”

他带着一丝微笑,道:“其实【自恣】不只是内观自己,也会去看别人心里面的欲望。”

“做到这一步的就是【他心通】,那一日大家不加遮掩,彼此去看对方的心境有没有驳杂和欲求,而后笑着去谈论,品评着,帮助别人,也让别人帮助自己发现自己不曾察觉到的杂念,以帮助修行,甚至于还开玩笑,去揶揄彼此,或自嘲自己的问题,最后大家都大笑着。”

“这是很好的。”

“可是后来,佛门越传越是广大,人越来越多。”

“人皆有细微欲念,欲念不过一缕,可人越多,这细微的欲求汇聚越多,如暗流,如旋涡,终究将整条河流扯动……便也不得清净,可到了这个时候,察觉到这一点的僧人们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总有存欲求者收入更多弟子。”

“师既不得解脱,徒弟的修为又能到几何?自是更不得清净,如是不断轮回,这问题越发膨胀,却又如滚石自山巅而落,其势越大,再无法阻止了。”

“修法无错,可若是法传给人,人聚集成门,门中竟还有了派别,便已非佛法。”

僧人煎完了药,踉踉跄跄起身告辞离去了,最终他悲悯叹息:

“佛祖,世尊如来。”

“您在何处呢?”

“只有您可以破解这样的局面了啊。”

小道士明心和齐无惑收拾着药炉子,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小道士背着竹子编织成的药篓子,看着僧人远去了,道:“他很难受呢,应该是见过那什么【自什么】的吧?就像是我啦,我吃过甜甜的糕点之后,都有点吃不下窝窝头呢。”

“所以他该比旁人更难受更执着吧?”

少年道人点了点头,道:“明心知道他在说什么么?”

小道士明心点了点头道:“知道啊。”

“人多了就会有很多烦恼嘛。”

他掏出少年道人之前给的桂花糕,塞在嘴里面。

夕阳下了。

不必见旁人,所以就一下一下,云鞋踩踏在小小水洼里面,啪嗒地溅起一捧浅浅的水花。

水花在夕阳下又很好看。

小道士明心一边蹦蹦跳跳地踩水坑,一边道:“就我知道的嘛,虽然也有大的道观,但是也有很多道观里面就只有三五个人,和尚庙是和咱们颠倒过来的,也有很多和尚庙里面就几个人的,可这样的反倒是被嘲笑成是【野禅】,没有法脉的。”

“很多和尚庙里面动不动就是几十个,好几百个,甚至于还有好几千个和尚在的,如果有桂花糕的话,肯定不能每个人都分到,一次分不到没有事情,两次就会有点伤心了,要是每次分到桂花糕的人还要在你面前赞言说——”

“啊,桂花糕好甜啊,啊,桂花糕好好吃呢!”

“那你肯定想要掏出什么东西给这家伙来一下啊。”

小道士明心双手握着,咬牙切齿做挥舞状,而后一本正经地道:

“所以就会吵起来,然后就会闹起来,到了最后大家都在争抢着吃桂花糕。”

“吃到桂花糕的想要下一次再吃到。”

“吃不到的就联系其他的人,说我们下次一起抢吃桂花糕。”

“就没有人爱看书卷了。”

“所以最后,就会变成一个只为了吃到桂花糕而存在的地方,最初聚集在一起的那些经文就没有人看啦,那么这是研究经文的和尚庙呢?还是抢着吃桂花糕的桂花糕庙呢?都已经变了样子,所以大和尚才会难受吧?”

“他是那种想要恢复最初只看经文的模样的。”

“好难的啊。”

“道门里面也有这样的地方呢。”

“人多了就是不好呢,还是一个老道士,一个小道士的好,我以后也找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咕哝着。

少年道人想到了黄粱一梦的事情,伸出手摸了摸小道士的头,道:“说的好呢。”

“今天还想要吃什么?师叔给你买来。”

于是小道士眸子一下亮起来,“好也!”

跳得高了些,一脚踩在水坑里面,溅出了好多的水流,道袍衣摆都沾湿了,手里面还没有吃完的桂花糕被这雨水冲地脏污了,于是是懊恼了下,而后忍不住笑起来,拉了拉齐无惑袖口,道:“师叔师叔,伱看,我刚刚踩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水花。”

“我厉害不厉害?!”

少年道人忍不住轻笑起来。

“厉害!”

两个年岁都不大的道士往前走,又买了些道观里面需要用到的东西,又给小道士买了糖葫芦。

齐无惑有采摘山中的药材下来卖,所以虽然不宽裕,可买些吃食的钱还是在的。

于是小道士又开心起来。

年少时候,似乎总是如此。

少年道人想着。

他自己,本也如此。

他们两个买完东西之后,天色已经渐渐昏沉下来,只是回去的时候,那少年郡王竟真在那里等着他们,点了两盏油灯,坐在垒起来的砖块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在发呆,见到两个道人的时候,这才露出笑容,一下跳下来,拍了拍土,道:“两位可让我好等啊,来来来,饭菜准备好了。”

“不过,也就只是今日剩下的肉粥而已。”

“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他邀请齐无惑和明心坐下,端出来肉粥,上面还是撒着热乎的生姜丝。

还有一份凉拌了的荠菜,这时候能有这种春日的绿菜,可比寻常的肉类更来得大方些,荠菜焯水,切碎,和豆干切丁一并拌匀了,加细姜碎,以麻酱酱醋浇而拌菜,口味清爽,最适合下粥吃了,周围只一寻常的粥棚,以木板挡风,中州之地,虽然比不上最北部的严寒,冬天也不好受。

便是生了个黄铜的火炉。

一边笑着招待一边闲聊。

可是每过三五句话,定要说上一声【家姐】,【家姐】,少年道人心境澄澈如平湖,并不在意,可是小道士不同啊,他喝完了口粥,眼珠子转了转,好奇道:“嗯,二郎你是家中的老二,所以你姐姐就是大姐了?”

“那旁人称呼,该是【大娘】?”

少年郡王道:“按着习俗是该这样称呼的。”

此时风俗,唤家中男子便是以排行加郎,而女子便是排行加娘,总不会叫错,便有雅号三郎,亦或者公孙大娘者,皆如此,是谓姓氏公孙,家中长女的意思,而一般人在路上遇到陌生之人想要搭讪,却又不知道姓甚名谁,家中排行如何。

也就只好拱手道一句:“郎君。”

若是平康坊上轻薄些的女子,便可唤一句:“亲亲小郎君且留步。”

亦或者油头粉面的男子们搭讪路边少女,往往便是以此话开头:

“小娘子今日可有空闲。”

皆如此,是以小道士这样称呼,却无大错。

但是那少年郡王只是皱眉,道:“可总觉得你这样叫我姐姐,平白叫得俗气了。”

“我姐姐,怎么可以和旁人一般称呼?”

明心道:“那你姐姐是怎么样的人啊?”

少年郡王警惕地看了看了两个道人,手里面有冬日刚出的栗子,顺手扔到了火炉子里面,噼啪噼啪的声音,迟疑了下,满脸狐疑警惕地瞅着眼前的小道士,道:“你们炼阳观的,规矩挺多,是不能婚娶的吧?”

明心连连点头:“小道是炼阳观的。”

“祖师师承吕祖,规矩很严格的。”

“哈,那就没有事情了。”

于是少年郡王放下心来,变得热情起来,道:“我姐姐啊,却是这世上最是好看,最是冰雪聪明的人啊,长得着实是清丽无双,也就只是崔家的姐姐可以稍微在模样上比一比的,可是崔家姐姐实在是太凌厉些,不像是姐姐这样,又聪明又冷静……”

少年郡王似乎难得能遇到一个安全的对象来炫耀自己的姐姐。

小道士明心小口吃肉粥,瞪大眼睛。

哦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家伙,果然是个只知道跟在姐姐身后的小家伙呢。

看上去明明比我大,可还不如我成熟呢。

小道士得意洋洋地想着。

舔了舔嘴唇,回忆起来刚刚齐师叔给自己买来的糖葫芦,可真好吃呢。

只是那少年郡王忍不住又道:“可惜,我家姐姐虽是有千般好,万般好,可就是对我的要求最高,每日里都要我以一位天下无双无对的大宗师为目标,怎么怎么,要如此如此,当年夫子年少时候就怎么怎么样了,啊呀,太累也,太累也。”

小道士瞪大眼睛。

看得出来,这少年郡王虽说是说得苦,但是满脸得意,分明是炫耀姐姐严格要求自己,炫耀自己也有那般的才情。

于是小道士不服气道:“我,我!”

“我师父也总是要让我向齐师叔比的!”

少年郡王看到旁边的少年道人,道:“道长自是很好的!”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道:“但是,我姐姐说的,那位夫子可是朝堂内外第一人!”

“尘世之中,无双无对的大宗师,大夫子!”

小道士道:“可是师父也说,师叔走的是最难最上之路,三才已全,就是那些很有名号,可先天一炁的道长也无法比得过师叔的底蕴,师叔将来是要被称呼做真人,足以开宗立派的!”

少年郡王手掌按在桌子上,道:

“我姐姐说,那位夫子若是从政学文,便是有望天下第一名士。”

“若是专心抚琴,也可以让天下第一的美人为他折腰。”

这后一句是他自己加上的。

少年人总觉得,如此才有名士的风采。

小道士明心呆滞。

看向旁边的齐师叔。

想了想师叔去抚琴,一堆美人围绕的话,师叔大约会安静地抚琴,对那些美人视如无物吧?

不过师叔这样的人,似乎会有很多美人喜欢,噫!

那样的话,到底谁是美人啊……

而后只好道:“师叔做的饭菜很好吃的。”

“也会治病救人。”

少年郡王道:“治病救人……”

他喟然叹息道:“能够有这样的念头,便已经是第一流的名士了。”

挠了挠头,自嘲笑道:“啊,我们怎么争抢起来了。”

小道士一本正经:“对啊,你怎么争抢起来了?”

“明明很累的啊,夫子太强了。”

“是很累啊,师叔也很厉害。”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郡王瞪着那小道士,两个人齐齐笑起来。

旁边的少年道人眸子安静,只是专心坐在炉子前面,认真地看着火炉里面的烤栗子。

噼啪噼啪,火炉子里面,砰得几声,蹦出先前扔进去的几个栗子,栗子裂开了壳儿,少年道人把这熟栗子放在手里面来回倒腾,吹气变冷,而后剥开皮扔到嘴巴里面,入口香甜无比,注意到了明心和那少年郡王的视线,微微笑道:“要吃烤栗子吗?”

两个人都觉得争执的好没意思,有种垂头丧气的感觉。

少年道人展开手掌,把熟了的栗子分开。

郡王咕哝道:“我什么没有吃过……”

他从少年道人掌心抓过这栗子,扔到嘴里面大嚼。

冬日无人入夜,如此吃东西,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却是难得的少年乐事。

吃完栗子,天也彻夜,于是少年道人把肚皮圆滚滚的小道士拎起来,告辞离开了,星斗满天,披一身夜露,城中也有小山,且上山入观也,那少年郡王则是眸子微张,笑意收敛,道:“出家人,天性浪漫,那两人都很厉害啊,该是能成真修的啊。”

伸个懒腰,道:“回了。”

于是黑夜之中也有人声回应。

他起身悠哉悠哉地往回走,漫步乘车,行约莫三炷香功夫,方才在一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前停下来,下来之后,换了衣裳,且以清茶漱口,去掉了方才吃肉粥姜丝带上的异味,还朝着旁边的属下哈了好几口气,确认嘴巴里面没有杂味了,这才推开门,脸上带着笑意:

“我回来了。”

“琼玉姐姐。”

(本章完)

第113章 齐无惑,当如是!

声音落下,却并无回答,那少年郡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屋子里面颇安静,也素净,唯独一床一桌,一张琴,一书架而已,多有散落的文字残篇,而一少女,年约十六七岁,着绫罗,眉宇清朗,眼睛大而柔和,瞳仁尤其黑亮,正拈一枚棋,看一残局,安静许久,尚不能落子。

嗓音清而不冷,只是道:

“回来的有些晚了。”

“是见到那两位炼阳观的道人么?”

少年郡王笑道:“是啊,姐姐你真的料事如神。”

“就和姐姐你说的一样!”

“那两位也是看出了这城中的变故,才去城中各处洒落雄黄水,只是很厉害啊,他今日也没有用雄黄水,而是带了一些驱寒,扶正气的药物去救助百姓了,说起来我真没有想到,在这中州的地界里,竟然还有其他人的判断和姐姐你一样。”

“那个小道士也很有趣。”

“一时间聊得尽兴,这才来得晚了。”

少女脸上神色始终收敛着,只是简单地回答道:

“是好事。”

少年看着她下棋,他自小也学得琴棋书画,认得出这是困龙的千古名篇,从这棋局之中,就能够知道她还在担忧自己两人现在的处境,于是迟疑许久,还是道:

“姐姐,为什么……父亲已经病逝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出了京城,本来该要韬光养晦,什么都不要做才对,现在姐姐伱还开粥棚,去联络城中官员,让他们洒雄黄水。”

“我知道姐姐你这样做,在求【贤名】,如此可得【民心】和清党的认可。”

“但是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只会让二叔坚定杀我们的决心啊。”

琼玉斟酌着棋局,询问道:“你觉得,是为了求贤名,得人心?”

少年郡王道:“难道不是吗?”

少女不答,下子之后,这一局棋终究是从【困龙】走向了【斩龙】,于是叹息,起身道:“收了棋局。”少年郡王老老实实地跪坐着,而后伸出手把这棋局都收拾好,把黑棋和白棋都收好,放回了棋篓子里面。

琼玉咳嗽数声,似乎身体尤其不好,坐在暖炉旁边,回答刚刚少年郡王的问题,道:

“当然不是因为贤名。”

“只是因为救人而已。”

“你把问题想得复杂了。”

少年郡王怔住:“啊?”

琼玉道:“就如你所说,我们若是太出头的话,或许会引来二叔的杀机;可我们不做的话,这一次的百姓却是会有很多遭灾病,难过寒冬,我们只是冒些风险而已,但是这些百姓可是真的要患病,甚至于身死的风险。”

“既已看出这一点,又能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为何不去做?”

“仙道贵生,人道同样如此。”

“微末时行事都无光明正大的气象,往后即便有机会腾飞也只顾全自己而已。”

少女眸子看着自己的弟弟,见到他似乎还不服气,要说什么【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之类的话,又平和询问,道:

“再说,你觉得,便是我们乖巧些,那二叔就会放过我们么?”

于是那少年郡王便哑了火。

少女伸出手取来钗子,拨弄旁边的兽首香炉,手腕白皙,仿若霜雪,而手指尤其修长。

一时间屋子里面就只剩下了细碎的声音。

少年郡王安静了一会儿,多少有些不服气,道:“这些话。”

“又是你在梦境里面和那个什么齐夫子说话的时候,那个夫子说的吗?”

少女回答:“不止是听,还要看,还要想。”

“他和我说了,我也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我也在思考。”

“而后才信他所说。”

“古人说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其实也是不对的。”

“万事万物,不亲眼看一眼,亲身体会一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明白的。”

少年郡王挺起胸膛,理不直气也壮地道:“那偏听则暗,那我可以不读书吗?”

琼玉回答言简意赅:“不行。”

少年郡王颓唐下来,撑着下巴发呆了好一会儿,实在是不想要去看书,比起看书来,发着呆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实在是曼妙的享受,最后忽而询问出一个在心里面挤压了很久的问题,道:“所以,姐姐你才想要找那个齐夫子吗?是因为他是大才,所以才想要收入麾下的吗?”

琼玉放下了手中的钗子。

提起桌子上一支笔,敲击少年额头,一声脆响,然后才放下了笔,道:

“又错。”

“大器免成。”

“天下大才,都有傲骨,能够作为朋友,已是幸极的事情。”

“谁又能驾驭他们呢?你可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她的声音稍有严厉了些,看到弟弟答应,这才颔首,声音顿了顿,回答道:

“我找他,只是因为那时候我才刚刚从梦境之中苏醒过来,他是唯一我能记得比较清楚的事情了,那可真的是一场噩梦一样的经历……我花了好些天才弄清楚,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真实,是我在梦中见到了山神琼玉,还是山神琼玉在陨落前梦到了仍在少年时的自己。”

“尚在昏昏沉沉之中,便面临父亲去世,而幺弟坠湖的事情。”

“本来,下一个便是我被毒杀。”

“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是尝试为之。”

少年郡王沉默下来。

那一段时间实在是艰难。

因为姐姐提前预知,弟弟免于坠湖身死。

之后他们在姐姐的吩咐下,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借助崔家的势,才从皇城之中逃了出来,这一年来他亲眼看着姐姐从爱笑爱闹的性格,逐渐变成了安静内敛的模样,大部分的时候只是以一双眸子平和注视着窗外落叶。

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叹息一声,指着那一座寻常的山,道:“真想再上一次鼎烟峰。”

“抚琴看着落叶纷飞入流水啊。”

“可惜,再也不能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能够体会姐姐的心情,现在似乎能稍微明白些了。

琼玉道:“至于我寻找齐夫子,只是因为,梦中大多模糊,和他相关的事情却尤其清晰。”

“若能找到,便可知道梦中非梦。”

“梦中一小梦,人生一大梦。”

“人行世间,如行大梦,忽然而已。”

少年郡王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道:“那你怎么又不找了?”

“是知道他只是梦里的事情?”

“不,我只是知道他在做什么了而已,所以知道查籍贯寻学子肯定找不到他。”

“所以才停下来。”

琼玉回答道:

“他似乎是因为过往,他在梦中一直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也想要为百姓做很多事情。一生皆两袖清风,不娶亲则不会被高门大户和世家干扰,如他所言,便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无女之人,才可放胆去做些事。”

“在京城做官,被高门大户拉到了他们的规则里面,那就索性弃了这清贵身份,外出做官,为一地百姓做实际的事情。”

“文官的道路被制衡住。”

“那就做武官,讨伐妖魔国度。”

“被下放便去做教书的先生,闲来无事被关起来便去写书做传。”

那一身富贵气的少年郡王托着下巴,看着自己姐姐,从她的视角说这个梦中的少年人。

从这些话语里面,仿佛当真看到了那样一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一步一步行走于红尘中的模样。

看他从少年的书生,到青年的官员,而后出将入相,最终垂垂老矣。

忽而感慨,询问道:“说起来,姐姐你口里面的齐夫子,他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吗?”

琼玉摇了摇头:

“不曾,似乎是那一场梦的限制,他没能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少年郡王讶异,又问道:“那想要为百姓做些事情的愿求呢?”

“也不曾。”

“他最后被名望‘架’起来,再做不了什么事情,成了朝堂歌舞升平的装饰之物。”

郡王疑惑道:“那阻拦他的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忽而明白了。

阻拦在面前的,只能够是皇帝。

踟蹰许久,最后只是道:“这一条路他绕不开的啊。”

“齐夫子倒是可惜了。”

“所以,姐姐是认为他放弃了吗?”

“自此逍遥,倒也很好。”

少年郡王看到自己的姐姐用一种看笨蛋似的,遗憾且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道:

“又错。”

她的袖袍垂落,语气之中对于那好友,有种如对自己般的信任,道:

“放弃?”

“不会的,他一路行来,从不曾放弃,京官做不得的事情便转去外放,文官做不到的事情便做武官,官员做不到的事情,便请辞去做。”

“以他的性格,当发现从仕这一条路做不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时候。”

“只会换一种方法。”

“若他如我所料,当也已踏上了修行之路。”

“他会去查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会去救那些值得拯救的百姓。”

“既如此,岁月漫长,大道唯艰难,我和他都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只要不死,终有一日会在道左重逢,又何必在现在执着寻找?”

香炉的火光微微倒影在了少女的眸子里面,她忽而地询问道:“嗯,所以,我来考考你,你可以从夫子的经历上,知道些什么?可有什么所得么?以及此次我救人的目的?以齐夫子若也记得梦境中事情会如何做为破题,写一篇文章出来。”

“我看看你的长进。”

少年郡王的神色缓缓凝固住。

啊??!

少女平淡垂眸道:“去看书。”

“一个时辰。”

“啊?”

“两个时辰。”

“啊,好好好!”

于是少年郡王老老实实地离开了,琼玉不用旁边香箸,随手拔下了发簪上一枚簪子,用手中木簪轻轻戳着雪一样的霜灰,无意识地在细腻木炭烧成的灰上戳出了好多个细小的空洞,直抵了被埋藏的细腻木炭处,那将熄未熄的一点明火忽而才又活了过来,暖意流转出来。

木簪的一端被烤灼泛红,散发出木香。

少女忽而微笑。

站起时旋身,裙摆摇曳如莲花开落。

她只拿着这木簪,随手以灼红了的一端写下文字。

一气呵成——

“君心如铁,补天裂。”

少女微微笑起来,看着自己的笔法,而后扔下了木簪,黑发垂落披散如飞瀑。

也不管白色袖袍上沾染了些许的木炭痕迹,只从容地道:

“齐无惑。”

“当如是。”

……………………

齐无惑的孔雀鸟蛋孵化出来之后,吃饱喝足,直接就睡过去了。

少年道人把它放在袖袍里面的暗袋里面,走了一日,结果还没醒过来,小道士明心带了些肉粥给自家师父,老道士先是笑眯眯地道谢,摸了摸小道士的头,而后指着湿淋淋,被雨水脏水给污了的道袍,抽出一根老竹竿,道:“小道士臀肉痒乎?”

“知我竹条厉否?”

“汝欲以臀肉试试我的‘竹条炒肉丝’么?”

少年道人听着不远处,那老道士只是拿着竹条在小道士明心手心上来了几下,不轻不重的,而后就拉着小道士告诉他该怎么样做,怎么样做,衣服脏了不妨事的,可若是着凉了怎么办?颇为絮叨的声音。

齐无惑想到了自己过去的经历。

父母,先生,老师。

远处是老道士敦敦戒告的声音。

经楼里面的少年道人则是看着快要圆月的月亮发着呆,想着爹娘也是曾经骂过自己的,自己小时候也是会踩水玩耍的,一般是爹爹黑着脸,而娘亲在旁边劝着,明明之前还一样很生气,可是当爹爹作势要打他的时候,娘亲反而一下着急了,开始对着爹爹生气,可急了往往也是在说——

你下手轻点,不要把孩子打疼了。

啊呀你让开,笨手笨脚的,让开,我来打。

少年人想着娘亲那时着急又恼怒的模样,忽而噗呲地笑出声来。

而后笑意顿住,慢慢消失,发呆。

听着远处的絮叨。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受。

其实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

身子趴在桌子上。

把自己埋在胳膊里面安静呆着。

啊,月色真好……要到月圆的时候了啊,

该是团聚的时候呢。

齐无惑想着。

也是明真道盟的时候……

爹,娘,先生……

忽有动静,有什么东西轻轻蹭着少年道人的掌心,毛茸茸暖呼呼的。

齐无惑回神,看到了那小孔雀,终于醒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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