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招兵(上)

尹昌与郭宁说定了以后,本想当晚就离开莱州,急召部下奔赴济南。孰料倪一送他到了馆舍,耿格和史泼立联袂来见。

这三人,都是从泰和初年就不安分,前后浮沉起落数次的老油条了。彼此颇有情谊,他们又都曾尊奉杨安儿为首领,尹昌选择投靠郭宁,也有两人劝导的影响。当下三人抵足而谈,一夜尽兴。

到次日,又有一些职务不高不低的山东本地豪杰如张林、燕宁等人来见。这些人当日地位最高的,不过能领一城、一寨,如今也大致停留在都将一级,指望趁着这一波定海军的大发展水涨船高。

与之相比,尹昌当日在杨安儿麾下,乃是排名前十的实力派。这些人的地位、声望和军政两途上头的手段,都不能与尹昌相比,言谈中遂将尹昌当作前辈,很是客气。

尹昌有意从他们口中多多了解郭宁的作派,于是又额外留了一日,赴了几场宴席。

他敏锐地感觉到,定海军的体制和他原先所习惯的那一套,是绝然不同的。这体制可以说粗糙的多,也可以说严密的多,但却又真能吸引人投身其中,乐此不疲。

这年头,靠天靠地,不如靠兵马榜身。可燕宁等人,这就把自己完全捆在定海军的隆隆战车上了?他们怎么就有这么大的信心?尹昌有些疑惑,有些惶恐,但他更加觉得,自己能在定海军的大旗下保持独立的姿态,实在不易。

傍晚时分郭宁遣人存问,说约了定海军的文武大吏,一起与尹昌饮宴。尹昌只道自家未有寸功,坚决辞让了。

招兵是大事,郭宁答应了十天,也不知道事到临头会不会反悔,克扣几天。

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去济南吧!

尹昌带着部下立即就走,郭宁带着部下,赶到城门笑吟吟送别。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入济南。

济南城前后被好几拨军队占据,所遭的破坏难以言喻。到如今,城里人家绝少,白日可见野狗当街而走,老鼠在断壁残垣结队而行。因为残砖碎瓦之下,有层层叠叠的白骨;城中七十二泉,无不荡漾浮尸,才能养得无数兽类肥壮。

只有西湖水门一带,有个依托城墙建立起来的粗糙流民军寨,驻扎了一批拖家带口的武夫。

他们在城北湖沼地带垦了片田,自给自足。早前红袄军强盛时,几个首领人物受过杨安儿给的将军封号,如今好像又服膺于北面历城水寨的水匪首领黄定。

除了这些人以外,整个济南府境内,只有偏僻山野间还有几个聚落,曾经摩肩接踵的三十万户,将近两百万口,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真到了这里看过,尹昌也就明白,何以郭宁压根没想过在济南招兵。这片地方,如今莫说招兵了,恐怕得要十年以上的工夫不断迁民生聚,才可能稍稍恢复旧观,在此之前,不过是个僵死之城,是一座大坟而已。

不过,尹昌的目标本就不在济南,自是无碍。

他也真是有手段,有胆量,当下单骑直入西湖水门军寨,摆开车马,求见这水寨首领。

此间几个首领,不过是蒙古军铁蹄下的游魂,哪里敢在尹昌面前拿大?连忙屁滚尿流出来,自报姓名。

寨主是来自历城县宝泉乡的行商郭政,他又有两个臂膀人物,一个是从大名府流落至此的书生徐文德,还有一个,则是两日前刚投奔来的老卒石岩。

尹昌也不遮掩,直说了山东东路已然易手,山东宣抚使、定海军节度使郭宁麾下的重将大兵,随时会来。

眼下,我尹某人奉了郭节帅的命令先期抵达,将要从东平府那边招引人力,尔等若愿意效劳,那就老实跟着我,若有二心,不妨快走,否则大军一到,尽为齑粉。

郭政等人当时犹豫,嘴上奉承,却道还要商量。

尹昌无可无不可地应了,自家出外找了干燥高地驻扎。

到了当晚,他此前从滨州紧急招来的部下骑兵百余人抵达,立即手持松明火把,长驱而入,控制了水门军寨,接管城防。

而原本水寨里的军民,则尽数被驱赶到城东新设的营地,正在惶惑不安的时候,尹昌再次出面安抚,众人感其宽厚,又敬畏他的手段,当下钦服。

次日午时,从滨州赶来的数百步卒先到,郭宁从淄州发来的粮食车队随即也到。

尹昌手里有兵有粮,底气就足。

当日历城水寨的黄定带了千余人,气势汹汹奔来探看,尹昌出面接着。两边本有旧谊,尹昌软话硬话说过,黄定自知绝非定海军的对手,也就退去。

当下尹昌分遣人手,往东平府方向传递消息。

东平府早前被杨安儿当作国都,很是修缮经营了一通,又在城中囤积了搜罗来的大批粮食物资。他起兵攻入南京路的时候,为了保证东平府不失,特意留下了重将方郭三和展徽两人驻守,而方郭三和展徽两人一为新贵,一为旧部,又素有矛盾。

结果他兵败身死以后,二将立即火并。他们先是为了争夺杨安儿死后红袄军的领导权;待到红袄军四分五裂不可收拾,他们又争夺杨安儿留在东平府的巨量物资;待到彼此厮杀攻劫,把府库都摧毁破败,他们继续争夺东平府周围的民屯、军屯。

到最后,也谈不上争夺什么了,反正就杀得眼红,杀个痛快,杀到东平府六县十九镇人头滚滚,甚至许多原本归属于杨安儿麾下零散小部的军将,或者当年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的旧部,都不得不携家带口,往荒山野地四出奔逃。

皆因他们虽有武力,却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方郭三和展徽抗衡,反而很容易被卷入战争,成了垫刀头的肉盾。

在这时候,毗邻东平府的济南府,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山东大豪竖起招兵旗,又哪里会缺吃粮人呢?

这消息口口相传,很快就传遍了东平府,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探看。

能在这种世道挣扎活路,不至于死于兵戈或者饿毙路边的,或多或少有点底气,何况又有很多散兵游勇为骨干?

只过了三天,尹昌在济南城的大营里,就足足多了壮年男女两三千人。

但尹昌觉得,还不够。

郭宁嘴上答应,给尹昌一万五千人的员额,实际上,这哪里能算得清楚?尹昌多招一些,难道郭宁还能让他吐出来?真正要紧的,乃是那个十天的时限,十天里头,多招些兵,就多了乱世存身的底气!

他正盘算办法,亲兵来报,说水门军寨的首领之一,那个老卒石岩求见。

尹昌随口道:“让他来。”

石岩入来拜见,开口道:“将军,咱们这样坐等兵丁来投,还是慢了。我便是东平府人,愿回返东平府境内,传颂将军的名号,招引他们。”

尹昌顿时有了兴趣。

这几日他忙着自家招兵营地的事务,却没多在意这批新降之人。此时仔细打量这老卒,只见他年约三十来岁,身量虽不雄壮,眼睛却有神,而且面颊处有个颇狰狞的箭伤瘢痕,显然确是经历过厮杀,有点见识的。

“你要什么?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尹昌问道。

石岩不卑不亢:“我想要的,无非富贵。而能带来的,约莫是十天之内,替将军招足了兵马。”

嘿,这个十天的约定,尹昌还真没和许多人说起。知道这事的,只有他的几个亲信罢了。看来这石岩,倒是个有心人。

这等人,拿来一用,或许真有惊喜?

“富贵,小事尔!”尹昌点头答应,随即又问:“你可需要我这边,做些配合?”

石岩昂然道:“我自有亲信伴当,也自有办法,不必麻烦将军!”

顿了顿,他又道:“只有一事。”

“讲!”

“我看将军这营里,本部人马甚少。可东平府那边的散兵游勇,多有桀骜不驯的。两三日后,许多人抵达,将军得多驻扎些兵马,以备弹压。否则,怕要出乱子。”

尹昌哈哈大笑。

他不知道这石岩的底细,自然不会轻信。若石岩提出要尹昌派兵保护,尹昌恐怕就要担心,这会不会是哪路仇家请君入瓮的阴谋。

但他竟然只要求我在自家营里多驻兵马?

此人有趣,此人果然可用的话,值得提拔!

当下尹昌发了些银钱给石岩,让他去了。想了想此人信心十足,或许真有门道,尹昌转而又颁下急令,从滨州再调三百人来。

济南府与滨州,分处北清河的上下游,看起来距离甚远。但尹昌自家就是靠河吃饭的盐枭,他找几艘船运兵,倒是朝发夕至。

(本章完)

第449章 招兵(中)

尹昌从滨州调兵出外的情形,很快被传到了郭宁案前。

郭宁伸手压住卷宗:“才六艘船?那就是三百人?似乎少了点吧?”

徐瑨微微躬身:“已经快马传信到济南,令在当地生些事端,一两日内,尹昌还要调人。”

“好。”

郭宁将卷宗递还,想了想,吩咐道:“他调空兵马以后,滨州盐司上下交给张荣,随他怎么办。然后,其它的地方,还是你亲自去一次……客气些好。尹昌这个人,我是要用的。”

“节帅放心,我明白。”

世道的纷乱,最早体现在人心的纷乱,而对人心纷乱,感受明显的,就是武人。

早年大金强盛的时候,休说猛安谋克军敢死善战,就连被强迫签军的汉儿和渤海、契丹、奚军,也敢当先冲冒矢石。此等情形,如今却很少看到了,将士们越来越难依靠国朝自身的威严去驱使,军队要维系战斗力,越来越依赖上级军官的心术和权术。

于是,便催生出了包括郭宁在内的一大批所谓豪杰人物,都以无师自通的手段纠合部众,藉着混乱的状态纷纷崛起。

郭宁在这日趋混乱的世道里,竭力重塑体制,试图依靠体制的力量立挽天倾。但也有许多人不然,比如尹昌便是如此。

这不代表他有什么恶意,而是眼光或志向所限。对那种适合发挥才能的混乱状态,尹昌有下意识的仰赖,所以,不愿意被重新纳入体制,管头管脚罢了。

这样的人物,还是头一趟出现在郭宁麾下,但随着他继续扩张,迟早会有十人,百人,乃至更多更多。

郭宁打击地方蠹虫毫不留情,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把所有的豪强全都推到对立面去。尤其是如尹昌这样的人物,能在这世道崛起,就证明了他们的才能。那么,在打击之外,对这些适合为己所用的人,消化或融合也是合适的手段。

这上头,尹昌没有想错,他还真是千金马骨。

可惜对郭宁的完整想法,尹昌又懵然不知了。

他仍在济南兴冲冲招兵。

那个叫石岩的老卒在东平府的平阴县建立接应营地以后,男女人丁来投的速度快了很多,但因为这其中混杂了很多小股的散兵游勇,乃至一些在混乱局势里下过狠手的凶悍人物,流民营地里的治安忽然就恶化了。

尹昌接连发令,命令部下和已经接受组队训练的新兵严守营门,不许各营所属人丁擅自流动,更不许抢掠扰民。可军令下得再好,纵有不肯听从命令的刺头在。

某一夜里,竟然还发生了杀人纵火的恶性事件,导致两营男女大乱,甚至波及周边。

这可不是小事,万一人心惶恐动荡造成营啸,眼下这万把人一哄而散都有可能。大金立国的时候,南朝宋人出兵北伐,好几次因为听说宗翰、娄室等名将抵达,十数万数十万的军队一夜之间营啸溃散。

尹昌当夜跌足出外,指挥部下四处镇压。可上万人哄闹起来,又是乌漆麻黑的深夜,他身边数百人哪里顾得过来?

一晚上纷乱,最狼狈的时候,尹昌身边只剩下五六个亲兵,所有人都被派出去了。直到次日凌晨,那石岩在平阴县听说济南大营出了乱子,连夜策骑,带人兼程折返,才稳住了其它几个营地的局面。

因为这功绩,尹昌立即提拔石岩当了都将,另外授他以弹压流民的全权,转回头来,他再度连发急信。

一封信送到莱州,请郭宁按照前约,继续发来粮食物资,以安人心;一封信送到滨州,再调一千人马,星夜启辰,赶到济南协同行事。

尹昌在滨州,是诸多盐枭和小村寨首领的共主,他麾下直接控制的,约有两千五百户人家,合计男女万余人。以这两千五百户人家,日常支撑将近两千人的武力,足见尹昌的经营手段和滨州盐利之富饶。

这两千人里头,许多都和尹昌有亲戚关系,是真正的子弟兵。也是他在朝廷为军辖,在红袄军为将军,与李全为盟友,乃至与郭宁也敢有来有回的底气。但其数量,毕竟少了点。

尹昌成名很早,根基也深,但随着局势推移,当年靠数百人就能聚啸一方的情形,一去不复返了。如今能在山东地界跺脚说话的,不谈郭宁这狠角色,便是红袄军余部各支,谁不控制上万人?

尹昌想要维持自家山东大豪屹立不摇的地位,就非得有更多的兵。而为了得到更多的兵,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除了少量卫护家眷的亲卫以外,将两千子弟兵尽数抽出了滨州。

这一来,滨州的渤海县城,一下子就显得冷清。

尤其是城南两处连在一起的里坊,本来作为军营和校场所用,这会儿军营里只剩下若干洒扫老军了。

渤海县里其它的居民,大都集中在东西两面。

东面的居民大都是周边民屯的农夫,而西面则都是靠盐吃饭的。而那些盐枭豪华的宅邸,就被无数简陋宅院簇拥着。

张荣穿行在街道间,可见左近好些宅院年久失修,很多砖墙垮塌了,只用夯土或木板简单补上,甚至里头的建筑也和窝棚一般,大都破败异常。

张荣慢悠悠地走着,道路越走越窄,变成幽深的巷子。巷子湿热又肮脏,污水在低洼处久久不退,一行人的脚步踩过,发出啪啪的水声。

到了巷底再转过几个弯,赫然出现一处极奢华的院落。

院落外头,有数十个神情剽悍的汉子守着,有几条汉子或者身带刀疤,或者少了眼睛,或者少了胳臂,看起来愈发狰狞。

张荣走近的时候,那些汉子里头有人向他打招呼,有人面露不屑,还有几个抬眼望天,故作疏离姿态。反倒是有个仆役模样的,将些规矩,待理不理地瞥了他两眼,点了点头,引他进去。

张荣走进院门,先被院落里的富丽堂皇模样吓了一跳,忍不住左右探看。眼珠子更是盯着廊下垂挂的珠串,半晌没挪开。

那仆役站住脚跟,有些不耐烦地等了片刻,大声斥责道:“愣着干啥?耽误了承直官人的事,你担待不起!”

所谓的承直官人,便是驻在滨州的盐使司盐判了,此人姓张,文官官阶是正七品下的承直郞,盐路上头混饭吃的人不敢直呼其名,只以承直官人相称。

张荣轻笑了两声,加快脚步。

跟着仆役连续经过两进院子,又穿过一到月洞门,这才到内院。内院的书房甚是开阔,足够二三十人会面商议,但此时除了张荣,一个人也无。张荣安静坐在这里,又等了好一会儿。

忽听书房后厢有人暴喝:“什么?一个也没来?每月头上一次,这是安排定的!”

随即便是一阵污言秽语地喝骂。

有人声带惶惑地连连解释,话语很轻,听不清楚。

喝骂之人依然恼怒:“放屁!哪有这个道理!你立即去查问,看看他们都在发什么疯!当我这个盐判管不了他们吗?”

解释之人继续劝说,忽听桌椅轰然大响,好似是被用力推倒了。

喝骂之人重重踏步,从后厢转入前头,正是这座豪宅的主人,张姓的盐判。此人须发花白,脸上面色却红润,看着养尊处优多年,不过,眼圈略有些黑,显见酒色上日常是不消停的。

张盐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张荣的鼻子:“伱又是谁?我怎么没见过?其他人都去了哪里,你知道么?”

张荣呵呵一笑:“今日应该来此的盐路好汉,共计十六人;山东盐司滨州分治使司下属的管勾,有六人。这二十二人里头,今天被国法处置了三个,畏罪自杀了四个,剩下的十五人,这会儿都去了滨州分治使司的官署,拜见新任的盐使。”

“放屁!什么国法?什么畏罪自杀?你胡扯什么……山东盐司荒废快两年了,又是哪里来的滨州分治使?我怎么不知道?这人是谁?”

张荣指了指自己的面孔:“咳咳,就是我张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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