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第1159章 好皇孙

第1159章 好皇孙

弘治皇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他的内心,似乎有所触动。

那高老和,却是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虽是他肤色黝黑,那背脊上的皮肤,因为暴晒,脱下了一层层皮,宛如孩童的涂鸦一般,新的、旧的皮肤交错一起,看得让人渗的慌。

他的手上,满是老茧,手指,几乎已经磨得指上看不到纹理,手背上,有一道道的口子,天知道是不小心被镰刀留下的划痕,还是那麦叶子割的。

几张饼,他如获至宝一般。

可他浑不在意,面上,露出来的却是满足的笑容。

弘治皇帝道:“你家里,世代是军户吧。”

“是的,从太祖高皇帝时,就奉命卫戍京师,不,那时候京师是在南京,我们一家老小,是自南直隶迁徙来的。”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不易啊,背井离乡,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这里……他们过的并不好,这也是弘治皇帝说不易的深层次原因。

弘治皇帝笑了:“我看你不像一个军户,倒像是个庄稼汉。”

“本就是庄稼汉。”老汉又乐了:“种了一辈子的地呢。”

弘治皇帝:“……”

他已经不忍心继续问下去了。

方继藩却在旁道:“我瞧你如此娴熟,不如去西山种地吧,西山广纳贤才。”

“呀。”老汉眼里露出了向往之色:“那是个好地方,可惜,我是军户,不然,真要去了。”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草鞋硌得慌,竟自顾自的脱下鞋来,取出麦秆,刮着草鞋里的泥:“不过……现在在这永清卫,也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你是不知道呢……”

说到此处,老汉顿了顿,他突然眼眶有些微红,道:“皇孙垂怜咱们这些军汉,前些日子,去兵部闹了,让兵部,发饷……”

弘治皇帝皱眉,永清左卫乃是寻常卫所,他们是授了军田,自给自足的,这是他们和十二团营的区别。

十二团营,或是骁骑营、三千营之类,都属于精锐,是从各卫里选拔出来的,他们和永清左卫这样的卫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钱粮几乎谁都是朝廷供给,而永清左卫除非作战,否则是不会给任何饷银的,都是自己种植土地,养活自己。

朱载墨是为了十二团营争取饷银,按理来说,和永清左营没有关系。

弘治皇帝道:“永清左卫,也发饷。”

“不发。”老汉摇头跟拨浪鼓似得。

方继藩一脸同情的看着老汉,这人……智商有点低啊,你不发,高兴个什么劲。

“可是……”老汉咧嘴,又笑:“可是昨日,听说了消息,咱们指挥已经放了话下来,要多给咱们发点粮,百户、千户都去了,被指挥痛斥一番,说是他们只知压榨军汉,不将咱们当人看,若是咱们军汉吃不饱,这千户、百户,统统扒掉一层皮,昨日,百户官就每家多发了二十斤米。”

“你看,这可不是皇孙的功劳吗?不是皇孙为咱们军汉说话,还打到了兵部,听说兵部的老爷,被打的面目全非,啧啧……皇孙威武啊,咱们这些军汉,往后有福气了。”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

连方继藩此刻,都开始歪着脑袋,联系起了前因后果。

细细一思量。

还真是这么回事啊。

在大明,军户在别人眼里,几乎和贱籍没有分别,不会有人去关心,没有人会去理会,武官们呢,将他们视做是自己的佃农,可怎么交租,却几乎是武官自己做主,让你交多少就交多少,否则,就是军法伺候。

可堂堂皇孙,天潢贵胄,当今皇帝的亲孙子,太子殿下的嫡长子,未来大明的继承人,就为了一群丘八,冲进了兵部衙门,将此事,闹得这样的大,兵部有人挨了打,而部堂里,更是一片狼藉,下头这些指挥,难道是瞎子?

皇孙垂怜这些丘八啊。

倘若这个节骨眼上,哪一个卫里,闹出点丘八们生活无望,上吊自尽,或是因为实在饥饿,家里饿死了人的情况。

这……不是找死吗?

一下子,各卫都开始紧张起来,卫指挥找上了千户、百户,自是摆出一副自己维护丘八利益的姿态,痛斥一番。千户、百户们,自然也觉得不对头,生怕惹事,自然也就召总旗和小旗,无论他们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可粮食……还是发了下来。

军汉乐呵呵的道:“就在前几日,咱们的总旗官,可凶狠了,动辄打人、骂人,可今日清早,大家见了他,他还对咱们笑呢,都说兄弟们辛苦……听说……是兵部可能要清查了……”

“清查?”弘治皇帝一愣。

自己怎么不知道?

“那当然,这不是摆明着吗?皇孙小小年纪,固然是对咱们这些丘八们体恤,可是……您想想看哪,听说……皇孙是受齐国公的指使去闹的……”

方继藩立即道:“没错,就是齐国公指使的,我也听说了,我还看到齐国公拉了皇孙去面授机宜呢,说的口干舌燥。我二伯母的兄弟,有一个儿子,他家邻居就在西山当差,亲眼看到。”

弘治皇帝瞥了方继藩一眼,默然无声。

老汉乐了,似乎为自己的消息得到了印证,而颇显自豪,他随即道:“咱们虽是丘八,道理岂会不懂,老汉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会不明白这上头的弯弯绕绕呢,你看,齐国公授意了皇孙去兵部,而这齐国公,自得圣宠,不然,皇帝老子怎么会将自己的姑娘嫁给他?所以呢,十之八九,这是皇帝老子的主意,齐国公他简在帝心,皇帝不好出面的事,他摸透了皇帝的脾胃,方才指使皇孙干的。”

弘治皇帝老脸一红,朕……朕的主意?

老汉道:“这说明了啥?说明了陛下垂怜咱们这些军汉哪,他早对兵部的那些贪官污吏不满了,先借齐国公之手,让皇孙去敲打他们,想来……很快就要借着此事,狠狠的清查兵部和各卫了。现在咱们永清左卫,都在传这件事,听说指挥和千户、百官们,都急了,害怕惹出事来。咱们这些军汉,往后,定是有好日子过了。”

这难道……就是……方继藩脑子里转着,想到了一个词儿,田园键盘侠?还是原生态的,绿色无污染,这是键盘侠们的祖师爷啊。

方继藩几乎要跪了。

弘治皇帝却又沉默了。

他本以为,皇孙这么一闹,是令皇家蒙羞的事,这小子,过于冲动,应该好好的磨一磨他的性子。

可谁料到,这么一闹,竟闹出了这么个结果。

看着这老汉面上洋溢着激动之色,那眼里,似乎发出了希望之光。

“所以啊,咱们的皇上圣明,从前,谁管咱们死活啊,现在……皇上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咱们这些穷军汉们,有皇上的撑腰,有齐国公和皇孙,他们处处为咱们想着,咱们往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昨夜子时的时候,千户所里的陈六,他的婆娘,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老汉的媳妇跟着去接生的,这陈六,还仰慕皇帝和皇孙之德,给他儿子,取了个名,叫沐恩,陈沐恩,你瞧,这名儿好不好。”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还真巧了,当初我生儿子时,也想了一个名儿,叫爱国,只可惜……”

他摇摇头,现在看来,这沐恩更高级一些啊。

人群群众是创造力是无穷的。

老汉歇了一会儿,却忙不迭的起来:“这……这……时候不早了,要收麦子呢,各位贵人,老汉只是随口胡说,哈哈……谢贵人赏的饼,不过老汉得去收麦子了。”

说着,他回到田垄里,取了镰刀,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额上的汗,开始劳作。

弘治皇帝站起来,沉默了片刻:“萧伴伴,去帮帮忙。”

“陛下,奴婢没有镰刀啊。”萧敬看着那麦子,有点渗人。

很多时候,跟着陛下微服私巡,看着这些劳苦大众,他心里是庆幸的,幸好自己的爹让自己来做太监了,割一刀,还是好的,至少不必……这一辈子如这些劳苦大众一般。

可现在好了,奴婢太监都做了,还要去割麦子?那咱还割啥?

弘治皇帝皱眉,阴沉着脸。

萧敬吓了一跳,忙是硬着头皮道:“奴婢去找找,去找找。”

忙是带着几个禁卫,匆匆去了,过一会儿,他寻了镰刀来,幽怨的看着坐在弘治皇帝一旁的方继藩,方继藩寻了蒲扇,优哉游哉的摇着扇子,他故意将风扇大一些,如此,他和弘治皇帝,都扇到了。

萧敬却提着镰刀,带着几个禁卫,进了田里。

方继藩道:“陛下,有时候真的羡慕萧公公,做啥都有模有样,就比如说这割麦子吧,瞧他这架势,还真能唬人。”

弘治皇帝道:“少说一点风凉话。”

“噢。”方继藩忙是点头道:“儿臣不敢了。”

“来,来,来,谁再打一点水来,不,去寻几个瓜来,最好要冰镇的,陛下要吃!你们这些狗东西,愣在这里做啥,木桩子一样,看看吧,咱们陛下都要渴死了。”

(本章完)

第1160章 厉害了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弘治皇帝却在此时,已是起身,远处,却有一队快马而来。

弘治皇帝瞥了一眼,心知,卫里的指挥等官员,已经得知了消息,心急火燎的赶来了。

弘治皇帝沉着脸道:“朕不愿见他们,走吧,上车。”

他上了车,方继藩也翻身上马,一队人,匆匆而去。

永清左卫指挥目送着那车驾,此时……他却勒马,踟蹰不敢上前。

看着田埂里,还在割着麦子的老汉,他马鞭指了指老汉:“你……过来……”

老汉上了田垄,看着指挥以及千户官,吓得脸色铁青,战战兢兢的道:“卑下高老和,见过……见过……”

“说!”这指挥急切道:“你和陛下,还有齐国公,说了什么?”

“陛……陛下……”高老和如遭雷击。

事实上,这指挥也起初以为,只是齐国公奉旨来巡营,可厂卫那儿,居然找上了门,要寻陛下,此时……他方才知道,陛下竟是亲自来了。

这指挥已是急的跺脚,现在见陛下直接走了,心里又是忐忑不安。

方才说话的那个老人……是陛下?

高老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方才和自己谈笑风生的是他……

他吓得腿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

可指挥等人,却是急的不得了:“快说,说啊……”

高老和深吸一口气,喃喃道:“陛下……陛下和我说话,陛下和我拉家常,陛下……他……他……莫非那个年轻人,是齐国公……呀,难怪我看他,眉清目秀,如此和蔼可亲……”

他口里说着胡话。

指挥却是一把将他提起来,彻底怒了:“狗东西,你说呀!到底说了什么?”

高老和想了想,老实巴交的样子:“陛下说,卫里,得给我发三千斤米。”

“啥?”指挥懵了。

这……是真的?

这种事最大的悲剧就在于,没有人可以去证伪,难道还跑去找皇帝,到底是不是让卫里给高老和发米吗?

他们面面相觑,只能选择相信。

可问题就在于……陛下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深意呢?

为何是三千斤?莫非……这三千是虚数,就如飞流直下三千尺一般。

又为何,是米?

莫非陛下是觉得……我等残暴的对待军卒,所以,特意提及到了米,便是要让我们……

再或者……

无数的念头,冒出来。

这指挥又青又白。

看着惶恐不安的高老和,想要暴怒,可细细一想,此人和陛下又过交谈,天知道,今日若是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会被锦衣卫所侦知,最后密报到皇帝那里。

于是,指挥露出了笑容:“高老和,不错,不错,早晓得你是个本份人,三千斤粮,小意思,来人,明日给他送去。”

高老和乐了,露出了他的大黄牙,笑容依旧是憨厚的。

…………

弘治皇帝匆匆回宫,他心里若有心事。

还没有处置好的奏疏,依旧堆砌在他的案头上,他深吸一口气,出去了大半日,政务还是不能荒废啊。

于是,捡起了奏疏,眼前这一份奏疏,却来自于都察院,乃是御史弹劾方继藩的,说是方继藩误人子弟,使皇孙性情大变,恳请陛下为皇孙另择良师。

当然,不知是这位御史良心发现,还是这家伙害怕被人打击报复,在对方继藩的弹劾上,语气显得很委婉,只说齐国公并不适合云云。

可弘治皇帝看到此处,本就怫然不悦的脸上,更似凝了一层冰霜,他将奏疏丢开,冷哼。

“萧伴伴……”

“奴婢在。”

弘治皇帝手指着奏疏:“这个御史,查一查他的底细……”

萧敬一愣……正待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御史,撞到了枪口上。

可随后,弘治皇帝却摇摇头:“罢了,这份奏疏,留中不发,不必理会他就是了。”

“是。”

………

方继藩和弘治皇帝分道扬镳,回了西山,朱厚照却在镇国府里,心急火燎的等着他。

“老方,你去哪儿了。”

方继藩见了朱厚照,格外的亲切,自家兄弟啊,每一次,朱厚照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真诚的样子,都能给自己的心带来治愈的效果:“奉旨巡京营。”

朱厚照一听,眼睛一亮:“为何不早说,本宫也可以随你去呀。”

方继藩神秘的看了朱厚照一眼;“这里头的事,很复杂,陛下也去了,当然……又不能承认陛下去了。就算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去了,陛下在官面上,也没有去。”

朱厚照觉得自己头有些晕:“父皇最近有些野啊,不过……哈哈……本宫赶明儿,也颁一道旨意,去巡营。”

方继藩吓得脸都绿了:“不能再颁了,会露陷的,同一件事,不能骗别人两次。”

朱厚照挠挠头:“什么骗两次,老方,你有事瞒着我?”

方继藩拨浪鼓似得摇头。

朱厚照见方继藩不肯说,便叹了口气道:“你心里的秘密,越来越多了,不似当初时候了,也罢,今日来寻你,有两件大事。这第一件,铛铛铛……你看看本宫带来了什么。”

他抓起了案牍上的一个包袱,抖开,里头,一个羊毛衣便露了出来。

方继藩:“……”

“累死本宫了,织了三十多件,父皇的,母后的,曾祖母的,还有妹子和你的,还有载墨和正卿,还有本宫的女儿……们……穿上试一试。”

这大热天的……

方继藩有些为难。

不过……

方继藩勉为其难的将毛衣套进身体,还别说,手艺很不错,外观也很时新,方继藩忙道:“多谢殿下。”

朱厚照叉着手,兴冲冲的样子:“本宫也不是吹嘘,这天底下,没有人比本宫织的好,本宫那妹子,也就是你的婆娘,她的手笨得很,这样的人嫁做人妇,能有个什么出息,不说她,我瞧瞧,哪里需要改动。”

他仔细围着方继藩兜了个圈,忍不住赞叹自己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世上再没有人及的上了。”

方继藩觉得有些热,忙将毛衣脱下来,道:“殿下这双手,确实非人所及,第二件事是什么?”

“蒸汽机,已经装上船了。”

方继藩有点懵:“这么快?”

“还快?”朱厚照道:“这已一年多了,征调了数千匠人,西山书院所有的专家,都随时候命,这花的银子,海了天去了,每日就是上万两……”

方继藩一想到银子,就想死。

不过……蒸汽技术的研究,在整个西山,确实堪称是曼哈顿工程,绝不只是兴趣爱好而已,而是调用了所有能调用的力量,攻克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倘若只是个人自行去研究,可能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甲子,都未必能做到实用。

可对于蒸汽研究所这般的投入而言,只要方向上没有差错,科研的领头人有足够的水平,再加上,蒸汽机的原理已经摸清,接下来,不过是无数次的试验的问题了。

方继藩道:“确定可以用?”

“不太确定。”朱厚照道:“现在只是装上了船,且装的不是海船,海上的风浪大,所以先行用的乃是寻常的船,在湖泊里进行试验,明日……就要在河里试水了,若是管用,接下来,再装上海船。”

原来……并没有方继藩想象中那般,牛叉啊。

这令方继藩有点小小的失落。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了:“明日在哪里试,我也去。”

两兄弟,竟一下子都变得激动起来。

朱厚照带来了大量的图纸,取出来,耐心的跟方继藩讲解着他的思路。

如何利用蒸汽动力,设计传动系统。

干净的水源问题,如何解决。

锅炉在船上,如何保证稳定。

他说的津津有味,方继藩呢,似懂非懂的听着。

蒸汽机这玩意,原理他懂,可是涉及到了实际的研究,方继藩就有点懵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倾听。

这是花了钱的。

花了很多很多的钱。

朱厚照说的越是生涩难懂,方继藩听着就越觉得牛逼,牛逼才好啊,说明自己的银子,花的值了。

“所以,此次的河试……是为了海试做准备,海试之中,还有一些难关,不过……得船下了海,方才能发现出来,再找出办法,去解决他,为了纪念这第一艘蒸汽船,这艘船的船名,一定要有意义才好,我想了一夜。遥想当年,徐经下海,乘坐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环游西洋,这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实是意义重大,再过不久,这王不仕号,可能就要退役,毕竟,那艘船……越发的过时了,那么……我们现在试水的这一艘,不妨也叫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哎呀,说起来,这船名,真是越听越是朗朗上口,当初……到底是咋想出来的,有时候,我真是很佩服自己啊。”

方继藩努力的回想,是啊,当初……怎么就取了个这么个威风凛凛的船名呢。

“好,就听殿下的,不过事先说好,若是下水失败了,殿下,我跟你没完!”

…………

睡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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