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要是不说这话,我可能还不去风鳌山

林江不嫌地面脏,径直用袖口扫净落叶盘腿而坐,与账房先生对视。

账房先生默然许久,似在心中权衡再三,方续道:

“公子怕是不知贪官如何祸国。西北官吏三年便刮十万雪花银,荒野之地本已贫瘠,如今竟至人相啖食。”

林江没说话,只是继续听账房先生念话。

似乎感觉自己说的话有了成效,账房先生的语气都要照比之前更激昂了几分:

“举义旗需兵马钱粮!若无饱饭暖衣,怎敌贪官朝廷?风鳌山不过向各寨征收些资财,至于手下这些山头干了什么,我是一概不知。”

林江忽嗤笑出声。

这套“手下所为概不负责“的托辞,倒与前世某些企业声明如出一辙。

“公子何故发笑?”

“没什么,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林江摆摆手,道:

“你是说,你们是侠之大者?”

“不敢称侠义,但求诛杀蠹吏。”

“这些贪官污吏都怎么个压榨法啊?”林江又是笑着问。

“那可都坏透了!想方设法顺着百姓家里把钱捞出来,当着街上强抢民女,提高租赁,让农民上交七八成的麦子!”

“那可真是坏透了!”林江扼腕叹息。

“是啊!”账房先生眼色诚恳:“正是!观公子亦怀侠心,你我当同行,岂不美哉?”

“你们不也在搜刮民脂民膏吗?”

“啊?”

“养了山匪,派他们到处打劫,不给钱就杀,”林江一拍手,“你们也够坏的。”

账房先生脸色一僵,忽地咬紧牙关:“你在耍我!”

“对,就是在耍你。”林江脸上笑容也逐渐消失不见:

“风鳌山纵匪收钱,踏云霞饲蛛敛财,倒与我论起侠义?纵有贪官逼迫落草,尔等转头又养山匪鱼肉乡里,与蠹虫何异?”

账房先生深深喘了好几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

“你到底怎么才能放我离开?你要金银?还是法宝?”

“你把风鳌山的具体情况告诉我,详细的说,我说不定还能放你走。”

“风鳌山,风鳌山……”账房先生忽然冷笑了起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朝廷的鹰犬啊!”

“我和朝廷可没什么关系。”

“既非鹰犬,何苦死咬不放?难道你还真是一心侠意,想要扫尽这天下不平不成?你有这本事?呸!”

账房先生不再摆好脸色,转而看向了一边的太南子:

“你这老道,是踏云霞的道士吧?看来这人帮你们把那蜘蛛杀了,你们就盲信于他?真当愚蠢!这人分明是在拿你们当探前路的刀!”

太南子没回他的话。

“风鳌山上满是好汉,我虽不才,也算其中之一,留了魂牌在山上,若是我死了,魂牌就会顺着中间开裂,山上众人都会知道这消息,到时候这位俊俏的公子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你们这踏云霞就等着被我兄弟们屠戮殆尽吧!”

这句话终于是让太南子的眼眉动了一下。

账房先生敏锐的察觉到了太南子眼神的变化,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果然,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这公子大概是不怕风鳌山的威胁,他单独一人,既不好追查足迹,也不好找到根源,威胁他效果不大。

但旁边这个道士就不一样。

踏云霞又跑不了。

只要能唬得住他们,让这群人把自己放走,等回山之后,仍是能告诉兄弟们。

到时候大家一并过来,平掉这门派,重新立一个傀儡扶持!

却见太南子缓步近前,蹲身平视。

账房先生皱眉后仰。

太南子语气很平淡:

“前数二十年哉,踏云霞一直被妖物所困,帮着山贼做了许多荒唐事,今日一朝摆脱枷锁,重得新生,若再畏你恐吓,这二十年苦楚岂非笑话?”

“你妈的……”账房先生咒骂未毕,忽觉林江手掌覆上他天灵盖。

账房先生感受着林江手掌当中传来的温度,一时间慌了神:

“你要作甚?!”

林江没和这账房先生说话,而是从袖口当中取出来了件老虎袍子。

“少爷啊,我真快吃不动了。”老虎袍子正上方那颗已经死去的老虎脑袋现在甚至都变得湿润了起来:“吃下去可能就炸了。”

“就一个,就一个,你塞一塞。”

“最后一个,这个炼化之后,您定是要让我休息休息啊。”

听着林江和老虎袍子打哑迷,那账房先生眼珠子却是微微睁大。

“化伥做魂!”

“你这见识倒是广,正是这一门手段。”

“你若是敢杀我,山上的好兄弟们是不会放过你的!”账房先生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本来你如若是不说这些话,风鳌山我还真未必会去,我于那边并不顺路,大费周折跑去风鳌山着实浪费时间。”

林江慢慢用力,账房先生的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可你既然有这么多的好兄弟,我若不把那地方斩草除根,你那些好兄弟,后来在江湖上碰到我,岂不是麻烦?”

账房先生终是把话尽数压在口中,只是紧紧盯着林江,那眼神当中满是难言的怨毒。

林江没管着账房先生,手上用力,猛地向下一压。

他脖子朝着旁边歪断,彻底死了。

做完这事之后,林江就把老虎袍子盖在了账房先生身上,老虎袍子长长叹息一声,但还是磨磨唧唧的开始啃起来了尸体。

可刚吃到一半,老虎袍子却忽然停了口,品了两下嘴。

“怎么了?吃不动了吗?”林江摸了摸袍子。

“不是,味道不对劲。”老虎袍子总算是尝出来了:“我知道了!这具身体没有魂魄!”

“没有魂魄?”

“是。”老虎袍子非常肯定:“我炼化伥鬼肯定是要尝魂的,血肉之躯当中究竟有没有魂魄一品便知。”

“可如若是没有魂魄的话,这人又怎么能够跋山涉水从风鳌山到这里来?”

“不晓得。若是有什么宝贝,能提前把三魂七魄存在那方,说不定就能达到如此功效。”

林江默然思索。

果然,这风鳌山寨里面,恐怕有不少“宝贝”。

……

风从山巅吹,一路至西北。

待到这股打旋的风汇入阴云密布的风暴中时,黄刀子也是掀开了骑马车的帘子将头探出,向外一看。

远处的山坳顶上乌云密布,风卷成沟窝眼,垢在云顶山癫。

隐隐约约之间甚至能听到乌云之中传来厚雷惊鸣之声,骇而惊然。

远处就是风鳌山。

压下心头念想,黄刀子驱车赶往了山附近的一户镇子,那是周遭著名的匪镇,进了那边之后,自己就能够联系到风鳌山的好汉们。

又花了一整日的时间,车架疲惫的黄刀子总算是到了地方,他下了车之后,却实在是没时间休息,只能急匆匆的将自己两房小妾安排到户信得过的人家手里。

而后便急匆匆去了风鳌山的档口。

将自己的引荐信交给档口那处正在喝酒的好汉,眼见着好汉顺路上了风鳌山,黄刀子便在此地等待。

坐着坐不住,得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走了两圈之后,心又乱,只能伸手按住太阳穴,长声短叹。

终是在用脚步印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之后,刚才上山好汉下来了:

“你是乱地那边来的吧。”

“正是。”

“跟我上山去。”

好汉虽是这么说,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

黄刀子敏锐的看出来了异常,他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哥们,怎么回事啊?”

“黎七去乱地收债,结果魂牌位碎了。”好汉冷声道。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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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0章 告别

血肉无魂,却能够生龙活虎的走上这么远的道路,还能在卖卤肉的摊子里面和白山派的掌门斗上一番。

光是这一看,便是能瞧出来风鳌山稀奇古怪的本领许多。

既然没有三魂七魄,老虎袍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吃,径直缠上林江哭诉:

“少爷啊,虽说旁人家爱挑丰腴好生养的,可也不能硬往我嘴里塞肉啊!我吞咽不下去了,我是真吞不下了!”

怀中的灯笼探了出来,骂了一句:

“你这骚浪蹄子,吃不下便罢了,趁机往郎君身上缠算哪门子道理?呸!没羞没臊!我看你这张脸啊,简直要比铁锻的城墙还厚几分!”

老虎袍子却也不甘示弱:“怎得?我这披风天生就该覆在少爷背上。倒是你这灯笼,莫说贴身,郎君肯提着你便是福分!”

又是一抬脑袋,竟是有些嘲讽般的看向了灯笼:

“气不气?气不气?灯笼只得留掌心,贴不得少爷身嘞!”

“你!”

灯笼表面的幽蓝光芒肉眼可见地转为赤红,甚至隐隐蒸腾起雾气:

“你这贱人!和我决斗?老娘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老娘便不是这个灯笼!”

“嘿嘿,我现在牙中存了两号伥鬼,一号百貌山贼,一号咒方师傅,岂会怕你?”

两件法宝滚落地面缠作一团。

林江盯着她们俩的方向,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

在隐约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两个女子滚在地上,互相撕扯发髻。

眼见着两个法宝打的越来越欢,扬起一地尘土,林江没有办法,只得左右手各提一件劝解:

“何必争吵,真伤了感情就不好了。”

“哼,谁和她有真感情?”

两个宝贝还是彼此看不上眼,对哼了一声。

倒是夜明珠从林江的袖口里面探出来,深深叹了一声:

“老弟啊,你这福气可真让人羡慕啊,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为你争风吃醋。”

林江:“?”

他先是看了看左手灯笼,又是看了看右手的虎皮,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两个哪里有什么姑娘的样子。

也许法宝有着一套自己独特的审美?

旁侧太南子眼瞧着林江身上热闹闹,不由下意识伸手擦了擦额间汗。

虽是一直窝在踏云霞上,但毕竟历年办大典,太南子认识的江湖客也不少,其中不乏几位挎兜当中银两多的,会买上一些讨要细软的奇妙法宝贝在身上。

可像是林江这样闹闹腾腾的,太南子可是第一次瞧见。

太南子没学过耳听之术,其实并不知道这些宝贝在闹腾什么,只是觉得它们颇有活力。

安抚好宝贝之后,林江就开始去摸这只剩下半截的账房先生,从他身上翻出毛笔、算盘及两截形似木柄的物件。

覆着半透明人皮的黑红木柄稍加摆弄便知是皮影傀儡部件,只是萦绕其上的黑红煞气,腐皮如蛇一样,顺着林江指尖往上爬。

不似好物件。

林江凝神,将手搭在耳朵后面,成收音状,调息动用耳听之术,开始听地面上三物品之声息。

判官笔寂然无声,仅是柄可隐形的铁制奇兵,并无什么太多特殊。

铁算盘有声音,但很模糊,像是金铁一样的交错声。

林江问了一下夜明珠这是怎么回事,夜明珠便向他解释道:

“有不少法宝被铸造完成之后,并无自主意识,你让他们说话也着实费劲,能发出些金石交错的声音,已经算是极佳。”

语带怅然补充:

“天材地宝或可初诞通灵,余者经年累月也未必孕得半分神识,即便成了,亦不过初踏先天宝贝起跑线罢了。修行之路漫长,不光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就连我们这些法宝也是一样。”

“老哥必是天生灵材所铸?”

“非也。”夜明珠微晃:“我最开始同这算盘一样,只能发出嗡鸣声,却因为本身值几个价钱,经手了不少商贩,经漫长岁月,才养出了些许灵光,后来又被老爷购入,得了机缘,让我了解到了宝贝一途,之后日日修炼,才终于得了如今灵芒。”

“此中当真有大毅力,老哥这份心志,怕是许多修士都难及。”林江感慨。

“算不得什么大毅力,只是想着不能浪费自己这一身灵智罢了。”

和珠子谈完这些之后,林江便把目光落到了最后一件宝贝上。

两片木柄能说,其声却艰涩如锈:

“控物……化皮……”

夜明珠绕其飞旋,白芒扫过便落回林江肩头轻晃:

“老弟,这俩胚子不成器。”

“怎讲?”

“他们的本领是让一张人皮像活人那样运动,除非这人皮化形被杀的,否则其将会完全忠诚于主人,整个身体构造也和正常人无异。”

“岂非妙用?”林江想了想,觉得这其实还是个挺好用的手段。

“光论功效确实是个好宝贝,坏就坏在制法上。”夜明珠解释道:“两件宝贝本事不足,没办法支撑寻常人皮,需得另加炮制。这人皮只能用未满双八的少女,让那少女活着时分,用刀子将皮剥下,切完了还不能死,这样一来,阴气才够。”

夜明珠飘至小山参携来的两张人皮上:

“这两张皮画的人形已毁,再不能炼作侍从。老弟若想用此宝,须得另害两个清白姑娘。”

林江闻言之,再看手中这两个木柄,已经再无任何看宝贝的意思了。

有些东西能留着,但有些东西留不得。

五指一攥,林江手中木板登时碎成齑粉。

“若是需要侍从,袍子有伥鬼供我用,灯笼也能幻化出随行队伍,倒是无需靠这这等下三滥手段。”

珠子闪了闪,显然对林江的这个决定非常称赞。

若是没有灵知的宝贝,那也便算了,毕竟刀不能决定自己被握在谁手里,可大兴中有不少宝贝是有自己想法的,是有些会主动蛊惑持有者杀人害命。

那就该毁掉了。

彻底毁掉手里这两件邪物之后,林江垂目望向地上人皮,想来是那账房掳了过路女子,活剥人皮炼作法器。

生前惨死,死后亦不得解脱。

风鳌山自诩满门豪杰,单凭此事,便与“好汉”二字云泥之别,只是一群披着好汉皮的畜生罢了。

真豪杰确实当是快意恩仇、无拘无束,但也更须路见不平拔刀起。

林江遂对太南子拱手:

“道长,还请给她们做个法事,就此超度了吧。”

“善。”

踏云霞虽以武立派,但到底承自道门,弟子们平日除习武,亦常赴乡间做法事谋生,对超度一事并不陌生。

太南子把两张人皮收好,准备带到山上去。

林江瞧了太南子一会,才道:

“风鳌山那边闲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接下来要去一趟兴元,然后就会转向向西,去一趟风鳌山。”

“公子言重了,”太南子摇摇头笑道:“既然已是脱离了那蜘蛛控制,我踏云霞又岂会怕山贼报复?只是公子,你现在直接去风鳌山,会不会太过着急了点?我知道公子您本领高,可风鳌山那地界……还是凶险。”

这话可是真情实意。

点星之下,人是可以被堆死的。

这位公子虽说厉害,可目前来看,却并未展现出来点星那般神仙妙手。

单打独斗可能没人能比得上他,可山寨毕竟是山寨,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风鳌山那群贼人都在自己山头里放了什么东西?

“放心好了,我自然不可能到那闷头去打,直接就往风鳌山上跑。”林江笑道:“我这边人少,目标小,且打且退,总能把这匪窝给彻底打疼。”

风鳌山家业大,不像是之前林江单独杀些小打小闹的匪贼,虽无点星境高手,但蚁多亦能食象。

哪怕是他这一身刀枪不入的皮囊,真要是被什么稀奇古怪的本领法宝给暗算了一把,那也挺危险的。

抱残守缺,本领无完,还是得向铁皮子和觥玄仔细问问打探打探风鳌山情况,如此知己知彼,才稳妥些。

“可惜踏云霞式微,尚无可成大器的弟子。”太南子捋须沉吟:“但我可以修书一封,给现今天下几个名门,江湖名门之中,确实有些侠义辈,看了书信的话,说不定会有些遣高人去风鳌山,到时候应当能帮上公子的忙。”

“足感盛情。”

“哪里,不仅仅是帮公子,也是在帮我们自己。就是不知道公子要何日离开?”

“今日下午便走。”林江道:“在长云留的太久,虽说山下那家猪头肉味道甚好,可总是吃一种口味,终归还是会腻的。”

太南子喉头微动,终是将挽留之词咽下,肃然长揖:

“此一行,公子西去,还望武运昌隆,断了贼子气脉,斩落恶人心头。”

林江亦是作揖回礼:

“借道长吉言。”

青衫折转时,碎金正洒满石阶。

连手带袖,挥手告别,只卷起几片树上不稳的青叶。

太南子遥遥眺望林江背影。

今日阳光好,山景也妙,只见那俊俏公子背后跟着家丁,肩上随着山中精灵,顺青石下走,影子渐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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