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8.第1567章 神论

第1567章 神论

原来……这就是希望……

弘治皇帝大抵的明白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很是认真的凝视着王守仁,眸光之中透着满满的欣赏之意。

一个读书人,成日读着四书五经,想要明白这些道理不容易。

而一个人明白了这些道理的读书人,敢于在这崇尚清谈的世道,将道理说出来,更不容易。

而最难的,不是能想明白这些道理,也不是敢于说出来。

最难的……却是真正肯去做出来,去将这些东西实践出来。

可是……在这个王守仁身上,三者有之。

希望……

弘治皇帝含笑着朝王守仁点头。

“此高论,朕现在终于明白了,如醍醐灌顶,哎……卿家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王守仁面对弘治皇帝的赞赏不骄不躁,而是朝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

“这再容易不过了,无非……是受恩师的教诲,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若是不能了解治下之民,又怎么能奢言治理呢。所以知道百姓需要什么,想什么,是最要的事情。天下的黎明百姓们何尝不想成为体面人,知道礼义廉耻啊。人都有廉耻之心,士人有,百姓亦有之。只是……当朝廷所崇尚的,乃是不切实际的经义,这经义之学,臣绝不敢有丝毫的诋毁,此乃圣人所遗留下来的瑰宝。可是……经义对几人有用呢?”

王守仁说着一双眼眸泛着炙热的光明,他抿了抿唇角,不禁顿了顿,又继续道。

“明明可以用浅显的道理,来教化百姓,为何,朝廷偏偏用的,乃是最复杂的道理?”

弘治皇帝背着手,面对这个疑问,他显得焦虑,于是来回踱步,忧心忡忡的道:“卿家的意思是……”

王守仁看了一眼一旁的庐州知府王广,显然,接下来的话,本是不该让王广听到的。

不过……王守仁无所谓。

反正他又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因此他吞了一口口水,继续道。

“这是因为,有人需要将这浅显的道理,变得复杂。明明只是礼义廉耻,知道的越多,那么这礼义廉耻,反而就成了地上的石头,不值一钱。可若是将礼义廉耻变得复杂,变得难以参透,变成了玄而又玄,非要之乎者也一番,才能道的清,道的明的东西。非要写出一篇文章来,不但要对仗工整,还不可多一句,不可少一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知廉耻一般。殊不知,这不过是点石成金之法,将一个简单的道理,变得越来越生涩难懂,掌握了他的人,才可借此,得到富贵。”

王守仁道:“正因为如此作,此前书院中所学,平民们学了无用,富贵人家,学了也只做入仕的敲门砖,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精要,却无人再去理会了。长此以往,这教化,能行得通吗?”

“新学的精要,其实就是化繁为简,将这简单的道理,直言不讳的道出来,好让更多人能够听得懂,将这更多的时间,花费在教授人君子六艺之上,寻常百姓,入了学,既能明白道理,能借这些道理,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之事,就已足够了,他们能学习到安生立命的学问,自然……越来越多的子弟,愿意读书,也肯读书。”

说着,王守仁激昂了起来,目光里透着自信,每一字每一句都咬得特别重。

“什么是希望?那勋贵子弟继承了祖先的爵位,在平头百姓眼里,这不是希望。那富贵人家的子弟金榜题名,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希望。所谓希望,是在百姓们的身边,是在左邻右舍里,隔壁的张二狗,入学之后,得到了青睐,最终推荐入了西山书院,有了锦绣的前程,这便是希望。临街的王十九,读了书,被作坊高薪的请了去,娶妻生子,住上了大宅子,这……也是希望。自幼一起玩耍,甚至在一起搓过泥巴的刘三喜,幸运的在周刊里发了一篇论文,引发了学界的震动,这……更是希望。“

“只有发生在百姓们身边的,才是希望,至于那金榜题名之事,至于那远在庙堂的幸运儿,除了在茶余饭后,增加一些谈资,又与百姓们有什么紧要呢?”

弘治皇帝听着王守仁的字字句句震撼人心,此刻他心里感慨良多,却只是默然的站着,继续认真的聆听着。

“科举和寻常的百姓,没有丝毫的关系,读书和百姓们,也没有丝毫的关系,可是……在庙堂上,人们还在为科举取士,为教化之功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当科举选贤和教化,将这占了天下九成的百姓排斥在外时,迟早有一日,便是社稷倾覆之时。”

方继藩在一旁,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这社稷倾覆四个字,本是任谁都不敢轻易说的。

可王守仁偏说了。

弘治皇帝似不以为意,竟是颔首点头,附和着王守仁:“有道理,极有道理。当今天下,和以往已经不同了,以往所依仗的读书人……而现在呢……现在……”

弘治皇帝本就是极聪明的人,此时已开始举一反三。

王守仁说的不错啊。

现在的大明,何尝不是遍地干柴?

以往的时候,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

这是因为,士大夫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呢?在地方上,这些士人几乎掌握了土地,掌握了佃农,掌握了舆论,掌握了一切……

皇帝必须依靠他们,才可以治理天下,如若不然,便是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可现在呢……国库的岁入,土地的税赋,已经越来越少。从工商中所得,越来越多。许多不再学八股的读书人,凭着他们所学的其他学问,开始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士人和对于雇农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土地的收益,也不远不如各行各业……

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

弘治皇帝眼眸一张:“是时候了……”

那王广听得王守仁的离经叛道之言,心里真是震撼不已。

他内心深处,是极反感这些言论的。

这言论简直是蛊惑人心,可是……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竟是无力反驳。

现在听到陛下突然一句……是时候了……

王广心头一震,他身躯颤抖,下意识的道:“陛下……什么是时候了……是……是什么是时候了…”

他喉结滚动着,似乎就等着天雷从天而降,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拉长了声音:“朕说……是时候了!”

王广觉得自己的两腿肚子在打颤,他张开口,极想说一点什么,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弘治皇帝却是突然厉声道:“不能再似从前那般了,所谓顺势而为,天下在变,朝廷岂有不变之理,今日若不变,明日则继续困守下去,迟早有一日,这天下要推动着它去变,到了那时,就是社稷动摇之时啊……继藩的那一道章程,极有道理,只是……还是有些激烈,当下对于读书人,还需有一些措施,令他们不至绝望才好,朕再想想……”

一定要变……

可是要变……

又不能让彻底的将读书人推到对立面,这对朝廷没有好处。

眼下当务之急,是既要安抚住这些读书人,同时还要随心所欲的做自己的事。

这是一个考验,犹如走钢丝,一旦有所偏倚,便要万劫不复。

弘治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不由投向王守仁,一脸赞许的说道:“王卿家,真是大才啊,有这样的人,能为朕所用,这是朕的福气。继藩,你教授的弟子,真是越来越让朕服气了,真是朕的佳婿啊。”

方继藩生怕王守仁又说错什么,立即道:“陛下,这不算什么,王伯安还有许多不足,儿臣一定以后好好的教育他。陛下登极,震烁古今,天下臣民,无不仰慕陛下恩泽,王守仁不过区区布衣,蒙陛下厚爱,方有今日,此诚如周文王遇姜太公,若无文王之贤,何来伯安显露他的才能。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之功,非文王可比,实乃伯乐之伯乐也,儿臣能生在当下之世,此三生之幸,王伯安,也是一样。伯安,快来谢恩“

王广震惊了,这话他听着都有些害臊,却是抓不到毛病,只能睁大眼睛,一脸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哦。”王守仁道:“臣谢恩。”

方继藩松了口气,你看,照着为师的话去做,就一定不会有错。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朝着方继藩等人挥了挥手。

“少说这些,朕而今,心意已决,卿二人还是想想办法,这章程,需改一改,不可过于激烈,可既定的事,却非要做不可,朕既打定了主意,便绝不更改。”

方继藩立即道:“这个……事情怎么能两全呢,陛下……儿臣以为……”

王守仁想了想:“臣或许可以试一试。”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这弟子,丝毫不晓得变通啊。

(本章完)

第1568章 变天了

这世上,人人都想要两全。

可要两全,哪里有这么容易。

既想改革八股,还要让从前的儒生们感觉不到疼,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王守仁既然想试一试,那就让他试好了。

弘治皇帝出了这老妇的家,很快让人通报,紧接着,本地知州曾建文立即带人来迎驾。

曾建文是欧阳志的故吏,见了方继藩,殷勤得不得了。

这等吏员出身的人,最是圆滑,晓得变通,将弘治皇帝一行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弘治皇帝召问了他对于南通州的事,曾建文对答如流,弘治皇帝显得满意,道:“曾卿此前不过是个文吏,却想不到竟能独当一面,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曾建文拘谨地连说惭愧。

得知陛下在南通州,浩浩荡荡的臣子便随之赶了来。

弘治皇帝心知自己已没法儿继续私访了,只是他要追寻的答案,却已是得到,因而……倒也任随驾的大臣们摆布,预备启程回京。

不过……一个自京师来的消息,却让弘治皇帝动容。

京师里的……读书人……滋事了。

废除八股的消息,早已传了出来,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也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可是从陛下种种举止来看,这事,怕不是空穴来风。

如此一来,在流言蜚语传了几日之后,终于有读书人开始针对齐国公,放出了愤怒的言论。

他们将方继藩视为国贼,说要诛杀方继藩,方能让天下太平。

此后……又抨击西山书院。

若只是一群读书人闹倒也罢了,不少的学官,也大为惶恐。

庙堂上的那些大臣们,哪一个不是依靠八股才有今日,现在要废八股,现在甚至是那些对新政颇有好感的大臣,也觉得此举过于激烈了。

而就在三日之前,有读书人在国子监开始滋事,此后事态扩大,甚至连礼部,都察院,也有大量的官员对此进行了纵容。

显然……此次涉及到的人不少,他们的目的,更多的是要震慑皇帝,或者……方继藩。

已有人开始扬言,想要废八股,除非……自他们的尸体上走过去。

弘治皇帝见了奏报,忍不住皱眉。

废八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当初就知道此时办成必有困难,可是他万万料不到,阻力竟如此之大。

不只如此,各州府零星的一些奏报,也显出地方上的士绅们开始怨声四起,一些地方父母官,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废除八股,还未开始颁布旨意,整个天下似乎已是开始暗潮涌动了。

弘治皇帝的目中,掠过几分忌惮。

他深知这百五十年的食利体系到了如今,已成了无数人的进身之阶,一旦废除,将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却是默然无言了很久。

而后侧目看向一旁的萧敬:“京营和厂卫,要格外提防,以防生变。”

“奴婢遵旨。”萧敬点头。

弘治皇帝道:“朕也该立即启程回宫啦。”

他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卿家,八股改制,关系重大,你既说要拟定一份两全其美的章程,且不如留在这南通州多走走,多看看,或许在此,对你有所助益。”

王守仁颔首点头:“臣遵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广:“王卿家办事,朕是亲眼所见的,确实是干练的人,你留在此协助王卿家吧,和王卿家一道拟定新制章程。”

王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卧槽,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啥时候,自己成了废除八股改制的急先锋了?

这不等于要自己命吗?

也不看看京师那里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何况……老夫最擅长的就是八股,现在却要跟着王守仁去废除它,这……

他眼里含泪,刚想要拒绝。

弘治皇帝却是摆手,这个王广的才能,弘治皇帝是亲眼所见的。

八股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制定,这个家伙能在八股的规则之内,在庐州府将八股文玩的炉火纯青,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深谙规则,在规则之内,此人定是个能臣。

这样的人才,若是不予理会,最终可能他也会成为反对新制的骨干,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他找点事做,哪怕是他还反对,那也在可控范围之内,将来……若是此人能转换思维,不失为一个能吏。

弘治皇帝微笑,看向方继藩:“朕要摆驾回京了,继藩,你也在此地多走访走访,多看一看,这京里,你暂且不要回去,那里已乱成一锅粥了,你若回去,难免火上浇油。”

方继藩心里有着憋屈,幽怨的道:“陛下……儿臣也没想到,儿臣如此为国为民,却遭人如此记恨,怎么到头来,咱们大明的臣子和士人们,个个要吃儿臣的肉,寝儿臣的皮,儿臣……”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拍拍方继藩的肩:“商鞅、王安石这些人,尽都如此。”

…………

弘治皇帝走了。

浩浩荡荡的人马,随即自南通州出发,沿着水路,一路北行。

方继藩、王守仁、王广留了下来。

曾建文自是求之不得,他很想在齐国公的面前好好表现,非要让方继藩在知州衙门廨舍住下。

方继藩不肯,这衙门里对他而言,可不是人住的地方。

于是曾建文只好寻了一个南通州的大富商,此人叫赵多钱,在这南通州有一处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赵多钱听说是齐国公要住,激动得不得了,感觉自己的祖坟冒了青烟,忙让人将后院布置了,请方继藩等人搬进去。

赵多钱每日陪在方继藩的左右,小心翼翼的供奉着,就差当方继藩是祖宗了。

方继藩对此,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口里跟他说客气啦,客气啦,我怎么好意思……身体却很实诚,心安理得的住下了。

京里闹得这么厉害,陛下暂时不肯让自己回京,固然是怕火上浇油,另一层意思,估摸着也是想让自己打探江南的实情吧。

方继藩却每日都只是闲住着,对于废除八股的事,已是不上心了。哪怕是王守仁拟定新的章程,他也不去过问。

到了傍晚,方继藩便要出去走走,去运河那里闲转悠。

这是赵多钱难得在旁鞍前马后的时候,因而次次都要尾随,说起他的宅子时,他便眉飞色舞,这宅子置办下来,花费了他不少的银子,他打算子子孙孙的传下去。

方继藩懒得听他说他这宝贝宅子的好处。

王守仁则乖乖尾随着方继藩的身侧,却依旧不发一言。

那王广很纠结,废除八股,他是不情愿的,可无奈他现在落在方继藩的手里,更可怕的是,他这一路打量方继藩,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个家伙就是个大奸贼,没跑了。自己一世英明,难道要丧在他的手里?

他不甘心,琢磨了几天之后,终于打好了腹稿。

趁着今日柔美夜色,沿着河堤散步的功夫,王广终于下定决心道:“齐国公,您有没有想过,一旦废除八股,齐国公将成为众矢之的?”

“滚开。”方继藩依旧没打算对他有半点客气,直接骂道:“与你何干?”

王广:“……”

说实话……这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王广敢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好在已习惯了方继藩的骂骂咧咧,王广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心平气和:“齐国公,下官这是为了您考虑啊,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齐国公何必要自寻烦恼呢,这天下的儒生,还有朝中诸公,会放任齐国公如此吗?此事关系太重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齐国公……”

嗯,说得很苦口婆心。

方继藩背着手,却是看向赵多钱:“老赵,继续说一说你的宅子,别急,咱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嗯,很直接的漠视。

王广:“……”

赵多钱打起精神:“小人这个宅子啊,就不说占地啦,这些说了,公爷怕也腻了,单说小人也是一个高雅的人……”

说着,赵多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严肃的道:“小人爱藏古玩,这几年来搜罗来的古玩,十几个博古架子都装不下。小人不爱俗物,只喜那些……”

他说到此处。

众人已徐徐步行到了宅子不远。

却突然发现,这黑暗的天穹上,竟是通红了半边。

王守仁错愕的抬头。

却见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大火……借着风势,熊熊的燃烧,似乎不可阻挡一般。

“呀,起火了。”

“好像是我们住的宅院起了火!”王广吃惊的看着起火的方位,打了个寒颤。

方继藩顿时痛心疾首:“我的宅子啊,是谁烧我宅子……我花了这么多银子……不对……”方继藩一愣,慢慢的情绪平缓下来:“这好像不是我的宅子。”

身后……

赵多钱突然瘫倒在地,发出了嚎叫,拼命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了咆哮:“我的宅子啊,我的宅子啊!”

王守仁皱眉……

火势突然如此之大……这……是有人……谋刺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