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第259章 地主之谊

第259章 地主之谊

陆浑山庄。

宋勉走进了阅岩亭,只见宋之悌对面正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气格峻拔,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信从容之气。

“高尚。”

下意识念出这名字,宋勉自己都感到有些忌惮,道:“果然是你,劝你莫再给宋家添麻烦。”

其实,他已经从宋之悌改变态度时说话的语气猜到可能是高尚来了,但他没有与薛白说,毕竟在有可能成为陆浑山庄的主人之前,他首先是陆浑山庄的子弟。

“我只说几件事。”高尚道,“八郎不是我义兄杀的。”

“说得仿佛你瞧见了一般。”

“我义兄身边护卫,皆府君所派之范阳老卒。老卒杀八郎不需砍第二刀,更遑提第三刀,既无闲心斩八郎命根,更不可能让八郎还有力气写下凶手姓氏。”

高尚侃侃而谈,除了说话的内容,那自信且真诚的态度也添加了许多的说服力。

“我断言八郎乃薛白使人所杀,那以血写就的‘高’字便是证据,偃师县不会再有旁人嫁祸。”

“伱全凭猜测。”宋勉道。

高尚没有回答,宋家真的需要一份证据,来证明谁杀了宋励吗?不需要。

宋勉指高崇为凶手,因为这符合宋家当时的利益;他指薛白是凶手,自然带来更大的利益。换言之,查出杀宋励的凶手,代表的是宋家态度的转变。

高尚于是反问了一个问题,道:“薛白既然能除掉我义兄与郭万金,待利用完宋家,岂不敢除掉宋家?”

“他怎么会?!”

“贵妃义弟,新科状元,赴偃师上任,做事大刀阔斧,其志不在小矣,你以为他凭什么放过你?”

宋勉答不出来。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原因可以总结为他这个层面的人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层。

高尚盯着他,直到把宋勉身上的不安感尽收眼底,问道:“对了,薛白可有用私利来哄骗你?还是你们义气太深了?”

“没有!”

宋勉连忙大喊一声。

下一刻,他一名叔父已经站了出来,径直抡了他一个耳光。

“啪!”

巴掌声清脆,让整个宋家都清醒过来。

“我没有。”宋勉脸颊发烫,不敢去捂,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我确是犯了傻,但绝没有私心。”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宋之悌才开口,道:“你太急躁了,坐下。”

“是。”

宋勉羞愧地坐下,等着,虽然不知他们这是在等什么。

直到有下人通禀道:“阿郎,崔公、郑公来了。”

崔晙、郑辩到了之后,一个个世绅也相继抵达,最少的也有两百顷以上的田亩。

“见过宋公。高郎君也在,今日这般相谈安全吗?薛县尉可是个莽撞人啊。”

“无妨,他该已猜到我来了。”

说话间,又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喘气,道:“老朽气力不济,走山路慢,来晚了,诸位见谅。”

“这是郭太公来了吧?”

世绅们议论起来,道:“郭涣既已投靠薛白,如何还邀他来?”

高尚道:“无妨,并非要谈见不得人之事,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说过之后,他很有风度地去扶了郭太公进来。

众人落座,当先开口的是高尚,道:“我这一趟先到洛阳见了令狐少尹,他谈及偃师县,用了三个字‘不安稳’……”

宋之悌听着,再次闭上了眼,一边听,一边想着旧事。

若说高尚、薛白都是有本事的人,众人对高尚显然是更熟悉且信任的。而提到高尚,不得不提另一个人——曾经的河南尹、水陆转运使李齐物。

开元二十四年,李齐物担任怀州刺史,举荐了高尚。旁人只关注到了这份赏识,却甚少意识到,是因为高尚出谋划策,屡建功劳,才得到了赏识。

比如,天宝元年,李齐物在三门峡开漕运,弃石入河,激得水流湍怒,舟不能入。但高尚收买了吴怀实,与圣人说李齐物兴修水利,惠济于民,圣人龙颜大悦,赐貂裘一领、绢三百匹,特加银青光禄大夫,兼鸿胪卿,赐玉尺一把,诏称因他能干,故有此赐。

这般一路高升,天宝三载,李齐物升至河南尹,那时便常到陆浑山庄来,高尚也相陪着来过几次,因此宋之悌与他们相识。

当时高尚没有结识安禄山,却已展露出不同寻常的志气。其人还极为敏锐,从陆浑山庄的一些异样,发现了宋家私铸铜币之事,但却没有揭发,反而替宋家隐瞒了下来,后来还举荐义兄高崇来帮宋家遮掩。

再过了两三年,李齐物被贬,高尚投奔了安禄山,却还没有忘记当年熟悉的这些人。

这次的事,高尚把道理一点明,宋之悌就明白了……是宋勉这个蠢材被薛白利用了,而他也老糊涂了,差点就被欺瞒过去。

“假道伐虢,诸公皆听过这典故,可事情未发生之前,谁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了虞公。昨日,薛白夺了郭家田地;今日,他清算田亩户籍,逼你们交租税;明日,他便要夺走你们所有的田地!”

高尚说着,激昂地挥动了拳头,以此来刺激众人的情绪。

但他心里却是很平静。要做成事情,必须让旁人兴奋,但他却必须保持冷静。

另一方面,他其实很理解薛白的想法。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幼时在河北生活,河北的税赋可比河南府要重得多。且除了土地兼并,他的家乡还有更多、更大的问题。

战火一起,朝廷便强制征兵;大量的胡人部落内迁,稍有管治不当就到处抢掳;他最最恨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偏见,连河北世族到了关中以后都瞧不起他们这些河北的平民。

但那时,他也以为一切还可以治理,有一度他也想要在规矩之内以温和的手段来改变不公,他跟着李适之试过了。

不行的,治理不了。

故而,今日高尚要除掉薛白替义兄报仇,也就是相当于扼杀掉一个曾经的自己,很简单,简单至极。

他没有想什么新的主意,他只是把这些世绅平时控制地方的做法说了一遍。

“薛白机关算尽,没用的。诸公只需要反应过来,且齐心协力,便能让他无计可施。偃师县的大半田地是你们的,粮食是你们的,钱货是你们的,连县署里的吏员也都是出自你们的支系,他凭什么与你们斗?”

“郭太公,你的田地、宅院都可以还给你,只有一点,劝说郭涣背叛薛白。郭涣太了解县务了,好在他的一切都是郭家给的。”

“花钱,送女人,不惜代价收买他身边所有人,幕僚、吏员、差役、仆人,哪怕是门房、奴婢。不愿收东西的,栽赃、诬告,让他们麻烦缠身。”

“薛白现在住的宅院是谁的?收回宅院,将他赶出去。别以为这是小事,这能摧毁他的威望,打击他的信心,还能让我们更好地监视他。”

“我们该让这偃师县没有任何他的容身之地,为他做事的人走在路上,你们都应该把路堵住,因为偃师县连沿街的商铺都是你们的。”

“不必舍不得花钱,把仓库里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城中百姓,毁掉他的声誉。这些人是最愚蠢且最见利忘义的,让他意识到连百姓都不站在他这一边,是对他心理最大的打击。”

“我们做的都是合规矩的,该让他像深入泥潭一样不能自拔……”

高尚有一瞬间的恍神,回想起过去辅佐李齐物时的经历。他深刻明白一个官员到了地方,是绝对不可能抵抗当地世绅之力的。

……

聚议之后,高崇的首级与尸身也被挖出来了。

当时刁庚是把首级和尸体一起运来的,尸身就埋在乱葬岗,首级则是给了宋家祭奠宋励。至于如今还找不找得到,总归是由着宋家怎么说,高尚已不可能认出来。

宋之悌把为自己准备的楠木棺材拿了出来,给高崇披了华衣,重新下葬在邙岭。

高崇死时,极尽潦草。死后数月,第二次的葬礼却又极尽奢华,躺的是王公重臣的棺椁。

“义兄!”

“魂兮归来!”

高尚拜倒在坟前,泪如雨下。

“我自幼失怙,茕茕孑立,是义兄收留我,以高氏宗门,引我置下,入籍为兄弟,我之身份、姓名,皆义兄所赐……呜呼哀哉!”

“深恩未报,深恩未报!杀我义兄者,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三根香线插在坟茔前还未燃尽,管事来禀报称有人来找高尚。

“找我?”

高尚十分诧异,心中有个直觉,能这么快找来,该是薛白的人。但来的却是个年轻矫健的汉子,自称是二郎山樊牢手下。

“樊牢?”

高尚不由诧异,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问道:“你姓甚名谁?哪的人?”

那年轻汉子像是微微错愕,没想到高尚会问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答道:“小人胡来水,是陕州、平陆县人。”

高尚问道:“平陆县?知道为何叫平陆县吗?”

胡来水应道:“知道,以前叫大阳县。后来,太守修漕运,烧列山石,挖出了一把上古铁戟,上面刻着‘平陆’两个字,是大祥瑞,就改了县名。”

高尚闻言微微一笑,因当年就是他给李齐物出的主意,献上了祥瑞。

“你是陕州人,为何跟着樊牢。”

“那年开凿三门峡,水涨得厉害,我阿爷在岸边拉船,被黄河水卷走了。我刚十六岁,跟人跑商,在二郎山跟了帅头。”

“你今年几岁?”

“二十四。”

高尚这才点点头,知道修漕运是在天宝元年。如此说来,胡来水的遭遇还与他有关,但他已习惯了,李齐物当时是河南府的重臣,随便一个决定就能影响了许多人的一生……就像蝼蚁。

“樊牢如何知道我来偃师了?”

胡来水应道:“前段时间,出了一些事,帅头自认对不住高郎君,特让小人在偃师县等着。他说,郎君一定会来为义兄报仇。”

高尚脸色冷淡下来,道:“他既然知道,还不把刁庚交出来?!”

他当然知道刁庚,因他才到偃师就得知了刁庚是怎样拿着高崇的首级到县衙请赏、招摇过市。

“请高郎君听小人解释,高县丞并不是刁庚杀的……”

“还想骗我?!”高尚故意施压,身后的侍从立即便拔出刀来。

胡来水骇然,说话时声音都在抖,道:“是,是是……帅头……亲手斩的高县丞。”

“是吗?”

“高县丞成了逃犯之后,便投奔帅头。后来,薛白想要买铁矿,高县丞便让帅头带着他到伊洛河边,没想到还是被薛白找到了,威逼帅头把人交出来。”

“然后呢?”

“帅头不愿背叛高县丞,可薛白不停逼压,高县丞先动了手……”

“够了!”

高尚知道以高崇的性格确实不会坐以待毙,他这义兄有些太过狂傲了。

“到底是谁杀了我义兄?”

“是,是……帅头。”

“还想骗我?”

高尚看得出胡来水在说谎,他也了解樊牢的性子,有担当,愿意代人受过。

但这次,樊牢也当不起。事情已经闹开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必须恩怨分明,给对他恩重如山的义兄报仇。

“回去告诉樊牢,把刁氏兄弟的脑袋交给我,否则我踏平二郎山。”

胡来水感到杀气逼来,连忙应下,落荒而去。

高尚与宋之悌低语了两声,宋之悌遂安排人缀着,胡来水没到偃师县城,而是一路到了码头,找了小船渡河,往南面去了。

~~

入夜。

薛白正在翻看公文,听得敲门声响。

“郎君,回来了。”

施仲说着,引进了一个黑衣短褐打扮的年轻人,正是胡来水。

“没被人盯着吧?”

“郎君放心,我是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薛白引着胡来水入内坐了,亲手倒了一杯水,详细地问了他见高尚时的详情。

……

宅院寂静,渐渐到了天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门外已聚集了一大堆人,担架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有锦袍中年跪在担架边。

“恳请薛县尉把宅院还给草民的阿娘!”

突如其来的哭喊声把宅院中的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杜五郎与薛运娘正在收拾去洛阳的行李,听到动静,连忙跑到门外,只见气氛已经沸腾了起来。

“宅子是县署要我租给县尉的,我阿娘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啊!”

“这么大的宅子,每月给两百钱!”

“我没说我不愿意,可我阿娘如今病情加重,唯盼着能回到熟悉的宅院居住……”

杜五郎听得头大,上前就去与他理论,但再抬头一看,见到外面的百姓指指点点,忽然想到,这不就是自己带人闹事时的样子吗?

那理论还有什么用?

他干脆蹲下身,向那老妇笑道:“阿婆,你早膳可用了啊?”

那老妇牙都掉了,记忆也不好,见了这圆乎乎的少年郎,还当是她的孙子,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可惜她已老得没气力说话,

过了一会,薛白出来,首先也是与这老妇人打了招呼,看外面风大,先使人将她搬到堂中,再谈其他。

锦衣中年见了忙道:“县尉莫非想占草民的宅院,避而不谈……”

“让你娘在门外吹着风谈吗?!”

薛白怒叱一声,威风凛凛,吓得锦衣中年噤若寒蝉。

宅院让就让了,本就是人家的,闹下去损的是他的名声,气势薛白却是不肯相让。

殷亮则是配合默契,跟着骂道:“县尉初来任上,你等巴结着要献宅院。今县尉不肯与你等同流合污,随你等花样百出,却不知公道自在人心!”

“好!”杜五郎当先捧场叫好。

无非是搬也得搬得体面。

安排了搬家之后,薛白说是身体不适,没去县署,交代殷亮将一些紧要的文书先处理了。

殷亮到了县署,先是发现有几个文吏没有把公文交上来,而是重新去了吕令皓的令廨。到了中午,郭涣的妻子到县署来找他,说是家中那五岁的小孙子病得很重。

“殷录事,那小老儿先回家一趟?”

郭涣放下手中正在核算的账册,看向殷亮,目光中带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殷亮读懂了这道目光,叹道:“郭先生去吧。”

郭涣走后,殷亮过去拾起案上的册子,自己核算起来,忽然想到了当年他随颜真卿到醴泉县,花了四年多的时间也没能重新清查田亩、户籍。

对这些事的困难,他是有所预料的。

“录事,有妇人在县署外报案。”

今日薛白没到县署来,殷亮遂让那妇人到尉廨问话,对方进来时,他抬头一看,竟见是一个十分美貌且有风韵的女子,他当即便警觉起来。

“呜呜,请录事为奴家作主,奴家乃陈州淮阳郡人氏,被偃师县民汪大拐来,奴家要状告他……”

殷亮皱了眉,因他正是河南府陈州人。

果然,美妇哭哭啼啼地便想贴近他,他当即一拍桌案,喝道:“汪大来了没有?带到法曹录供!”

“录事,人来了,就在法曹。”

“走,问话。”

六曹院里正有个丑陋短小的汉子在哭嚎,吏员们都无法安心做事,站起身看着。

殷亮赶到之时,见了这汪大的模样,不由惊讶,竟因此有些怀疑那美妇真是来告状的。

“是县尉来了?”汪大见到有官吏过来,迫不及待就扑上来,喊道:“她真是我婆娘啊!县尉你为我作主!”

殷亮连忙伸手一推,喝道:“我不是县尉,好好说案情!”

汪大被推得一个踉跄,脚步虚浮。

“奴家是被他拐来的……”

“不是!我下了聘礼娶的!”汪大血气翻涌,愤声大吼,“你与县尉,你们……”

话音未了,他竟是仰面倒了下去,响起“嘭”的一声,脑后一片鲜血。

殷亮大吃一惊,连忙上前伸手去探,汪大却是已经死了,鼻孔里隐隐有血,该是有隐疾或中毒。

“殷录事推死他了!”

“是被殷录事吓死的。”

议论声起,那美妇扑上前,抱住了汪大的尸体,竟是悲哭道:“汪郎!呜呜……你死得好惨啊……”

后堂,吕令皓已转了过来,喝道:“出了何事?!”

这不过是寻常伎俩,殷亮早有预料,只有一点他没想到。

要陷害他,办法多得是,其实不需要枉杀一条人命的。

他愣愣看着汪大那张丑陃的脸,见到的是至死还在着急、愤怒的表情,急怒得让他很想要了解这个卑微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再了解也晚了,人已经死了,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工具。

~~

“因为薛崭那小子冲得很,随时可能要动手的样子,吕县令最后没有押殷亮下狱,但借机停了他的权职,夺了他的权。”

高尚已住进了弄晴别业,以方便盯着偃师县的形势。宋家也很信任他,安排了很多人手听他使派,打听消息,沟通联络。

今天的进展很顺利,但此时高尚听了结果却有些疑惑,事情虽然都是依照他的计划在进行,但他似乎还没看到薛白的应对。

他当然有派人盯着,知道薛白今日一早答应搬出魁星坊之后,直接就搬到了城西当铺后的一间属于杨氏商行的宅院,之后便称病在家。

高尚却知薛白是故意的,或是托病不出,以静制动,等待这边士气衰竭;或是托病求援,等待帮手前来。

“再去探,他手下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盯牢,包括杜家、杨氏商行的管事……”

“高郎君,薛白出城了。”

“去了何处?”

“洛阳。”赶来报信的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连忙答道:“是他手底下的幕僚杜誊,带着一大队车马出城了,在码头登船,说要往洛阳。”

“薛白?你亲眼见到他了?”

“没……没有,是小人觉得薛白一定藏在队伍中。”

高尚脸色严肃,叱道:“往后盯梢,别再让我听到你臆测之事。”

“小人是觉得……”

“够了,我要的不是你的猜想!”

话虽如此,若让高尚来推测,他也认为薛白有可能去了洛阳,要证实也简单。

“阿浩,你去洛阳一趟,见了令狐少尹,问问薛白是否从朝中寻求支援。”

被唤作“阿浩”的人其实名叫田乾真,还不到二十岁,因聪明勇武,很受高尚的赏识,不久前刚被推举为队正,因感激高尚,主动请缨陪他来走这一趟。

“喏。”田乾真应了,却又问道:“是否我找机会弄死他罢了?早些报仇,早些回去。”

高尚摆摆手道:“打探清楚就好。”

除此之外,他并未做太多的布置,从头到尾,只是给地方世绅提了个醒、打探些消息。他做事完全不像高崇一言不合就动武,他三言两语就能四两拨千金,利用大势压人。

~~

纤夫们拉着船只逆洛河而上,前方渐渐显出繁华的洛阳城。

杜五郎回看了一眼身后的洛河水,垂头丧气道:“感觉像是落荒而逃了啊。”

他虽然懒,但也理解薛白在做什么,把田亩、户籍清算了,百姓多少地就交多少租税。若做成了,就能让农户减轻一半的负担,对世绅而言虽有损失,但每年还是能从田地里获得大量的粮食。

说白了,就这么简单一件事,他忙着忙着,一度觉得快要做成了。结果倒好,原来世绅不能接受此事,反应过来了。

杜五郎很失望,倒不是像薛白那样有大志向,一心改变这些,而是他对几个农户吹了牛,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出偃师,过意不去。

偏偏薛白交代的事还要去办。

平时他虽嫌薛白太过自重,可若真要让他帮忙送个信,他还是发了牢骚,自语道:“都什么关头了,只顾着儿女情长。”

到了洛阳的次日,杜五郎便去了思恭坊,一路打听,寻找着李林甫在洛阳的宅院。

这一带有很多唐元功臣。

唐元功臣指的是唐隆政变时的功臣,因避讳李隆基的名字而称唐元,总之多是在武周朝时犹忠心李唐之人。他们年轻时多在洛阳度过,老了也隐居于此。

杜五郎问了几间宅子,主人都是他根本没听过但据说很厉害的老功臣,高德、刘玄豹、张德、李献……

终于,他找到了一间占地小到让他诧异的宅院,在一众唐元功臣的宅院中显得很不起眼。

“啊?这里是右相在洛阳的宅邸?”

“不然能是你的宅邸?!”

眼看门房鼻孔朝天,杜五郎便确认了此事,想来李林甫任相以后就没再来过洛阳了。

“那什么……你们家十七娘若到了,能否派人到道德坊杜家与我说一声,我有封信……”

“你算什么东西?”

因杜五郎的气质实在不像权贵,说话又吞吞吐吐,那门房已经不耐烦起来。

杜五郎只好挠了挠头,应道:“我不算什么,总之你与十七娘说,薛白的信在我这里。”

说罢,他也不理会这趾高气昂的相府门房,转身走掉了。

~~

小巷那边,正有人在远远盯着杜五郎,之后将他的所有行程递给了河南府少尹令狐滔。

令狐滔听罢,转头吩咐道:“持我名帖,到思恭坊问一问是否右相要来,府署该准备迎接。”

“喏。”

做出安排之后,令狐滔继续处置公文,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心腹回来禀道:“阿郎,小人去问过了,右相没有要来洛阳的安排,是相府千金要来……另外,因之前的掠卖良人一案,右相安排了右金吾卫兵曹参军杨齐宣巡查此案,随道护送。”

“相府千金?”

令狐滔倒想起了此前听过的一些传闻,摇头苦笑。

先前是假的张三娘,这次是真的李十七娘,薛白不愧是攀附裙带起家的,但高家兄弟岂可能被同一种手段击败?

他招过田乾真,道:“告诉高尚,薛白又请了一位红颜知己……”

说到一半,他微微一愣,发现高尚与薛白经历倒有些相像之处。

很多年以前,高尚还是个如同乞丐的贱民,偏勾引得令狐滔的一个堂侄女委身与他。

旁人只知是怀州刺史举荐高尚,使贱民也能得以任官,却不知最初把高尚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令狐家。

~~

从洛阳送回偃师县的消息是顺流而下,当天夜里就递给了高尚。

“还真去求援了?”

高尚竟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彼此都明白,棋盘上的棋子就这么多,大势在高尚,薛白若不肯认输,必须借来更多的棋子。这次薛白不可能再利用偃师县的农户、漕工,因为高尚不像高崇,能给他这种机会。

那么,薛白很可能要倚仗相府千金。

也许是障眼法?

屋中灯火通明,高尚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心想相府千金能到洛阳,虢国夫人也能派人来,务必小心提防着。

……

官道上一片漆黑,薛白正举着火把夜行,低头看着满是泥泞的道路,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一切计划顺利,高尚没来,那他能否解决偃师县的弊政?

想肯定是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的,他在这个过程中却有了更多思考,关于变革与破坏,关于谁会是他的支持者。

他确实打算去找些帮手来。

(本章完)

264.第260章 借刀

第260章 借刀

晨光照在野地上,薛白醒来,发现沾了一身的露水。

只有露水,没有情缘。

马匹也从地上站起,打了个响鼻,老凉、姜亥从背包里拿出了馍,三人席地而坐,沉默地啃食了,继续顺着河行进。

傍晚时,前方屋舍渐多,到了郾城境内,后面的路便不能再沿河而行,老凉擅于寻路,边走边打听“北街远香塘公孙剑庄”,终于到一座宅邸前敲了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探头出来的是李十二娘,手里还拿着一柄木剑,额头上微微有些细汗。

“咦?薛县尉怎来了?”

薛白便问道:“你被师父罚练剑了?”

“嘁,才不是,我自己勤奋。”李十二娘挥了挥剑,问道:“你们县官不能擅自离境吧?”

“自然是有事要办。”

若无事,也许薛白此时已去洛阳见见李十七娘了。

“我带你们去见师父,但我们剑庄里都是女弟子,不方便给伱们借住,你们今夜就住在外面的农户家吧?”

“好。”

公孙大娘一副农妇打扮,正在地里种菜。数月不见,她精神反而好了很多,见得薛白,不由万分诧异,道:“虽说故友相见,让人欣喜,可薛县尉怎来了郾城?”

“听闻舞阳二郎山上有一股盗贼,我想要招安他们,为此走一趟。”薛白没有完全说实话,但态度很坦诚。

公孙大娘不解,问道:“跑这么远来招安盗贼?”

“县中有坏人与他们隐有勾结。”薛白玩笑道:“怕他们在斗不过我之后雇佣盗贼下杀手,干脆抢先一步。”

他用“坏人”一词,就更容易让公孙大娘、李十二娘听懂些,虽然她们还是一知半解。

公孙大娘不再多问,道:“但你孤身前往二郎山,太危险了。”

老凉、姜亥都挺了挺腰,示意薛白不是孤身去。

“不会。”薛白道:“去年冬就开始了解他们,颇为仗义,彼此间也多少有些情谊。只是人生地不熟,还请公孙大娘找个当地信得过的人引我们过去。”

“我呀。”李十二娘道:“我去过二郎山。”

“你不行,不方便。”

“有甚不方便的?我武艺可比县尉还高些。”

老凉也觉得不妥,小声与姜亥道:“我们带着她,怕像是掠卖良人的贩子。”

薛白自是不会带个小丫头,在郾城歇了一夜,次日公孙大娘安排了一名向导领他往二郎山。

~~

二郎山称不上险峻,但它临着一片湖,名为石漫湖。

这日,男人们都已经到铁山去采矿了,有妇人正在湖边捕鱼。

见远远有人过来,看着就像是两个恶汉绑架了一个富家公子。但等走近了一看,妇人们却认不出这两个恶汉是谁家的汉子,总之长得都还挺结实的。

“樊牢在吗?”

“你们是谁?”

“还请告诉他一声,就说冬天让他考虑的事,该有答复了。”

直到傍晚,樊牢才领着汉子们从铁山回来,听了此事,脸上泛起了为难之色。

他有些无奈地吁了一口气,道:“我去迎他上山吧。”

……

薛白由樊牢引着登上了二郎山,山间有片瀑布,还算壮观,可惜后面没有水帘洞。走过吊桥便见到一块巨石,相传刘秀曾在此栓马。

樊牢不太有心思说话,走了好一会,闷声闷气道:“这里景色还好。”

薛白答道:“不如首阳山陆浑山庄。”

樊牢虽然给宋家运过铜料,却未曾去过陆浑山庄,也就没吭声。

前方是一排房屋,乔二娃才从铁山下来,正在砍木头,见了薛白大为惊讶,直接窜上前纳头便拜,但也只喊了声“县尉”,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薛白扶起他,问道:“你阿娘和刘翠还好吗?”

乔二娃的阿娘在山里其实住不惯,他张嘴却是大声应道:“好!”

薛白随樊牢继续往前走,问道:“樊大当家就不担心乔二娃是我派来的眼线。”

“都是苦哈哈,我分得出来。”

说到这个话题,樊牢难得话多了些,又道:“刁庚把人带回来,就挖铁挣个活命罢了。重活,我不亏待他的,他也不欠我的。”

薛白道:“你这里人不少,都养得活吗?”

“最早没这么多,我当年只带了十多个弟兄回来。”樊牢道,“不当班头这些年,眼瞅着官仓里的粮食越堆越多,跑来谋生计的苦哈哈也越来越多。铁山上分的钱少,愿跟我过苦日子的就留下。”

“不愿的呢?”

“到铜场上去,那边要下竖井,常有死在里面的,我们不去,没来由拿弟兄们的命换钱。县尉见笑了,我们没甚志气。”

樊牢似乎在隐隐表明立场。

铁山上正经挣工钱,挣不到多少。他走私、贩铜,过程中想必也要打点关系,总之缩在这山窝里养活了这么多人,不想再做更危险的事了。

但世事由不得人,既到了走私这一步,更多的杀头的勾当早晚也要找上门来。

推开门,两人进了一间木屋。

与薛白预想中聚义厅那种的大堂不同,这木屋很小,乃是樊牢自己的起居之处。至于要商议事务,也许在山里随便找个空旷的地方就可以,总之没在山里建一座聚义厅。

出乎意料的是,木屋里竟还有几本书,摊在最上面的那本是《绿衣使者续传》。

“你也喜欢看这种故事?”

“前些日子绑了个富商,从他行李里捡的。”

“你认字?哦,对,你当过班头。”

薛白放下书,观察了这个脏乱差的屋舍,过程中踩死了几只虫子,发现踩不完,就任它们在脚边爬。

他发现樊牢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过得也不算好,倒不是穷,角落还堆着一箱亮晶晶的铜币,连盖子都没盖,而是说物资不丰富。

“怎躲在山里过这种日子?到城里买座豪宅住不好吗?”

“哪敢?”樊牢踢了那箱子一脚,“在这地界买不了,且这么多人跟着我,总不能不管了。”

薛白通过这句话就明白了,这边的官府都知道铜场的铜料被偷运出去铸私钱之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后悔吗?若当年没丢了班头,如今也许也是官了?像高尚。”

“县尉你特意过来,有话还请直说,免得让我心慌。”

换作一般的事,樊牢必不会心慌,偏是薛白与他说的事不同寻常。

薛白问道:“考虑好了?可愿为皇孙做事?”

他不问,樊牢悬着一颗心;真问出来了,樊牢反而更加为难。

“我对大唐当然有一颗赤诚之心。”樊牢考虑了两三个月,先是憋出了这么一句没用的话,又道:“可毕竟,我连支持县尉的是哪位皇孙也不清楚。”

“所以呢?你希望绕过我,直接见他?”

“不,我一介山野草民,就算县尉与我说了,我不懂是哪一位皇孙,更不懂能做些什么。”樊牢道:“我这么说吧,天上的神仙打架,找地上的凡人凑得上什么用?”

薛白闻言笑了一下,樊牢见自己这比喻有用,倒来劲了,继续打比方。

“天上两条龙打起来了,县尉让我们这些在地上的小鸡仔、小鸭仔帮忙。我们要真贪了那两口稻米,还不够龙凑牙缝哩。”

薛白道:“只要殿下能成事,你有拥立之功,怎样的荣华富贵没有?”

樊牢平时不苟言笑,此时却愿赔下笑脸,道:“县尉就饶了我们吧,这箱铜币……”

“你敢与高崇走私,不愿为国出力吗?!”薛白正色一喝,“事情你已知道了,拒绝皇孙,下场是什么知道吗?!”

樊牢神色一变,低下头。

薛白道:“你大可杀了我,但皇孙已知道我要来笼络你,只要后果你担得住。”

“不敢。”樊牢抬起头,诚恳地看着薛白,道:“实话与县尉说,我这帮兄弟都是贱民,卷到皇位之争里,活不起的……”

薛白问道:“不如听听殿下能给你多少荣华富贵?”

“真是无福消受,没有为了我自己的富贵就把弟兄们往死路上推的道理。”

若要富贵,高崇不是没有给樊牢许诺过。

樊牢在怀州当班头时,早见识过官绅有多轻贱他们这些下民。真答应卖命,等活生生的弟兄成了牺牲品,权贵们在乎吗?

“我知道这事由不得我,只求县尉体谅,帮忙向殿下解释一二。”

薛白看了一会樊牢的眼睛,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来河南府,想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直在思考什么人能成为他现阶段的支持者,世族总是逐利,虽能够拉拢旁支庶系但总容易摇摆,贫民还需要时间成长,私心太重的人他还收买不起。

在这个薛白一无所有的阶段,他能收买的必然是底层,而底层中有能力、有力量的往往懂得聚在一起找出路,其中贪利的往往已经为各个利益集团所收买……剩下的,才是他要找的。

薛白不是为了对付高崇、高尚才跑来招安樊牢,如今就是高尚死了,偃师的世绅也已经意识到他这县尉野心不小。重要的是他需要有自己的人手、做成自己的事业。

“我可以替你解释。”薛白道:“但就算殿下体谅你,你们就能活得好了?从你们走私铜铁开始,就注定成为别人的刀了,你难道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我告诉你,骊山刺驾案,圣人震怒,已经查到你手下不少人与刘化是同乡了!”

樊牢对这个层面的事情完全不知,根本无从分辨。

薛白道:“皇孙早知安禄山之逆心,我来便是冲着高崇,如今他已授首,逆贼成不了事。但你们怎么办?若高崇不死,他为避免牵连到背后的边镇势力,还不是拿你们顶罪?你们罪该万死,皇孙宽仁,方好言相劝。你呢?干着杀头的买卖了,死到临头犹不自知,打着爱护弟兄之名掩耳盗铃?!”

“我……”

“既把头绑在裤腰带上做事,与其小打小闹,不如做天下最大的事业。付出的都是同样的力气,押上的最多是一条命。何不轰轰烈烈,名扬千古?!”

樊牢被说得乱了心神,嘴里下意识拒绝道:“县尉太高看我了……”

薛白道:“相信我,殿下与你想像中完全不同。他是宗室之中,最愿意站在你们这些苦哈哈一边的人。你当过班头、催过税,应该明白大唐之弊疾,我过潼关时遇大雨,黄河水急,几个渔夫为了能多卖几条黄河鲤,趁着大雨下河,被河水卷走了五人,只留孤儿寡母在岸上恸哭,分明他们前一日每人挣了五十钱,且家中尚有田亩,为何还非要在暴雨之中下河?归咎于他们贪心?但我到偃师县,在农户家中看了他们的生活,替他们把每年承担的税赋、和籴算了算,得出一个道理——苛税猛于汹涌的黄河。

你方才说,官仓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多,弃田谋生的苦哈哈也越来越多。我们看到的和你一样,大唐像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病了,租庸调已实施不下去,像是病人呼吸不了,看似病疾在肺,不对,病疾在脑。殿下欲一扫陈疴旧疾、振奋天下,需要帮手。你方才说神仙打架,凡人帮不上忙,错了。殿下谨记太宗之训,‘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樊牢许久无言。

他未必能完全听进去薛白这些话,但能感受到薛白的诚意,居高位者对他们这些贱民的诚意,他平生还甚少遇到,比如高崇劝他走私铁石之时说的是“我是何身份?我尚且不怕,你们有何可怕?”

“再说些实际的,你们有一身气力,缺的是官面上的保护,我可以给你们。”

薛白说着,踢了一脚那箱铜币,道:“就像你们空有这些钱币,但花不出去,过得真的好吗?岂不像是藏在暗洞里偷粮的老鼠?”

樊牢还在犹豫,外面忽有人喊了一声。

“帅头!”

樊牢清醒过来,喝问道:“何事?”

“偃师县有人来找你。”

樊牢听后,转头看了薛白一眼,有些疑惑。

薛白已知来的是谁,笑道:“见见便知。”

樊牢点点头,遂往外去。

他这里也不是什么守备森严的地方,薛白出了屋舍,招过老凉、姜亥,低语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

薛白没走得太近,站在山林处看着樊牢与一人相见。

探马出身的老凉摸过去听了,来的是宋家的一个小管事,名叫宋添贵,曾来过二郎山与樊牢交代铜料之事,今日来却是替高尚传话的,为的是高崇之事。

此事没有人比薛白更清楚原委了,懒得过去多听,直到有争吵声响起。

“与我说有何用?!你要么交出凶手,要么自去向高郎君解释!”

“宋管事不必激动,都是响当当的汉子,若高县丞真是我们杀的,我们绝不推托!可这件事却是另有隐情……”

樊牢也知此事是薛白故意离间,但他们都是官,就他一个民,有嘴都不知怎么说。

宋添贵果然摇头不已,道:“樊帅头还没明白啊,谁管你有隐情没隐情,在乎吗?重要的是,宋家得给高郎君一个交代,明白吗?”

“不是我们杀的。”

“怎就与你说不清?是不是你们杀的,刁庚已在全县百姓面前认了,高郎君得当众为义兄报仇。”

“刁庚不是凶手怎叫报仇。”

“还不懂?!”宋添贵唾沫横飞,大声道:“杀了刁庚,旁人就觉得高郎君报仇了。”

“没报就是没报……”

“帅头,跟他说不清的。”刁庚道,“娘的,我走一趟就是了,高家兄弟了得,我也不怵了他们。”

刁丙道:“我去,高尚给帅头求过情,大不了我这条命给他。”

人群骚动起来,汉子们吵吵嚷嚷地上前,拦着刁家兄弟。

“都别动!”樊牢大喝道:“一点误会还解不开了?!”

宋添贵道:“宋家每年给你们那么多铜币,要一个交代有这么难……”

“噗。”

一句话未说完,突然寒芒一闪,一柄刀斜斜劈在了宋添贵脖子上,血浆喷涌。

正是姜亥趁着众人混乱,上前直接一刀了结。

“尻!”

众人惊呼道:“你做什么?!”

姜亥将砍刀拔出来,回过头,抹着脸上的血,颇鄙夷地看了众人一眼,道:“婆婆妈妈,都一群娘们。”

樊牢见他在自己地盘行凶,直接便扑上去,要将姜亥摁下。

姜亥并不惧他,丢开刀,骂道:“来啊!小娘们……”

~~

偃师县。

这已是高尚到的第七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虽然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提醒了偃师官绅们几句。

唯独薛白一直没有任何反应,让他很介意。

但就高尚的志向而言,他的敌人不是薛白,而是大唐朝廷,这想法不知是从何时有的,也许是与生俱来。

他是雍州人,幼时随母乞讨,一路南下到了怀州,在这个成长的历程中,对唐朝廷的恨意一直在与日俱增,以至于在他最饿的时候,咬牙立志。

“宁当举事而死,终不能咬草根以求活!”

当时或许只是说说,当成一个疯狂的想法。直到他遇到了安禄山,竟真的渐渐整理出了思路……他曾经在李齐物任河南尹之时辅助其治理过河南,遂认为若举事,第一步当攻洛阳,安排高崇在洛阳也是为此。

在这个长远的计划中,河南府那些努力征税的官员,拼命侵占田亩、隐匿人口的世族,全都是他的“帮手”。

至于薛白,是一个绊脚石。这样努力治理积弊、力求维护唐朝廷的官员一直都有,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则得除掉,否则以后就会成为阻碍。

薛白若是抵抗之后,顺理成章地被大势击败,高尚并不会意外,但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他警觉,为此,他昨夜还梦到了令狐八娘。

他在怀州时,令狐八娘是当时河内县丞令狐潮的女儿,却扮成婢女与高尚来往。

高尚很庆幸自己虽生为贱民,却有副还算英俊的仪表,当然,他能迷住令狐八娘,更主要是因为他身上那带着危险感的气质。

他警告过她,令狐家宁可不要她这个女儿,也不会要他这个女婿,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跟了他……他们生了一个女娃,令狐家果然不认,只说八娘是婢女,但还是给了高尚一个当小吏的机会。

听说,薛白大概也是这般发迹的,只是更花心些,一边攀着虢国夫人、一边还攀着相府千金。

这次相府千金特意来洛阳,还带着金吾卫,若说不是为了薛白,高尚绝不相信,少女情怀总是春,他懂的。

脑中思忖着薛白的儿女情长,高尚决定到洛阳一趟,他需要亲自去与薛白周旋。

至于偃师县,不需要他做什么,官绅勾结,本就是偃师捅不破的天……

“郎君,船已经准备好了。”

“动身吧。”

“喏。”

田乾真已经去了洛阳,如今跟在高尚身边护卫的是康布,乃是范阳军中的万人敌,生得五大三粗,用双板斧。

两人也不用拿行李,在洛阳自有住处,康布背着双板斧,牵过马就走。

到了码头、登船,还未解缆绳,远远地,有宋家部曲跑来,喊道:“高郎君,且慢!”

……

“何事?”

“我们派到二郎山的管事被杀了,薛白在二郎山!”

“什么?”高尚讶然,直接便下了船。

“但樊牢把宋添贵带去的奴仆放回来了,带了话,说当年他在怀州落狱是高郎君帮忙求情,他愿拿薛白向高郎君赔罪,从此前事一笔勾销。”

高尚更加惊讶,问道:“樊牢已拿下了薛白?”

“是。他说若高郎君能同意不再追究刁氏兄弟,他便亲自带薛白到偃师请罪。”

“宋公如何说?”

“可。”

宋之悌反应过来薛白的野心之后,其实比高尚更希望薛白死。

高尚却感到不对。

太顺了,比他原以为的还要顺。另外,他也不认为樊牢有杀官的胆子。

“不对,假的,樊牢说了谎话。”高尚摇了摇头,喃喃道:“樊牢为何要说这个谎?是障眼法,薛白的后手就是在相府千金身上……”

~~

“答应樊牢,只要杀了薛白,宋家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宋勉痛快地给了答复。

得到消息时,他正在与几个叔父商议事情,急于证明自己与薛白并无私交,因此根本就不在意什么障眼法。

尤其是宋家与薛白合作了几次贩假币,更是急于杀人灭口。

此事才处理过,新的消息又到了。

“县令批了公文,可以拿下丰汇行了。”

“唤齐人手。”宋勉道:“杨氏商行的人呢?”

“原先以为保护着杜五郎去了洛阳,这几天我们查清楚,薛白与其侍妾、杨氏商行的女东家,全都随着去了洛阳,就剩下几人假模假样地保护着生病的‘薛白’,但其实薛白根本就不在偃师。”

“走!”

宋家是不得不动丰汇行,因为他们的假铜币在里面。一旦薛白鱼死网破,那就是要命的证据。

“县署查案,让开!”

丰汇行中的伙计确实没有几个,见到有人闯进来也不抵抗,自觉便退走了。

宋勉感到十分意外,大步赶到后院,转头看去,却见他的铜币已被融了一半。

“这是为何?”

“至少可见此子不是真心与宋家合作,包藏祸心,搜!”

“搜!最好找出薛白的罪证来……”

“看这个!”

一切发生得很快,宋勉还没找到丰汇行的账目,他的几个叔父已递来一封信。

信是当朝重臣杨国忠写的,杨国忠如今为圣人打点内帑,已是风头无俩,宋勉先看了印章、笔迹,知道这信假不了。

不过是搬家时遗落的一封信,却让宋家诸人纠结了起来。

“怎么办?得罪了薛白,是否也得罪了这位?”

“已经得罪死了,还能如何?无非是收买杨党罢了。”

“可见薛白最大的倚仗果然还是杨家。”

……

但等吕令皓看过,却是稍松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杨少卿还是好说话的,本县会与他解释。”

宋勉不由疑惑,问道:“县令还识得杨少卿?”

吕令皓抚着长须不作回答,只是胸有成竹,道:“有本县与高尚在,不必在意薛白。”

如此,事情算是过去了,宋家便有人问道:“那宋家的损失?”

“有何损失?”

“八郎惨死且不说,我家出钱买地两百顷,高郎君却许诺还给郭家……”

吕令皓还是好说话的,点了点头,道:“也是。”

他如今重掌了偃师县署,也该再次竖立威严。

“薛白之恶,在于清算田亩、户籍,劳民伤财,如宇文融之辈祸国殃民。”

宇文融乃是开元年间的宰相,主要的政绩就是括户、括田,简单来说就是清丈田亩,以减税政策吸引流民重回原籍,使朝廷编户增加了八十余万户,清出大量土地,所谓“流户大来”“王田载理”。

当然,宇文融最后是落罪贬谪,死在流放的路上,其政策也成了迫害回归流民的恶政,如今提起他来,都是骂的,说他在汴州时贪污官钱巨万。

这就是薛白的下场,只是薛白的官位还配不上。

吕令皓沉吟着,缓缓道:“以清丈之名,实则出于一己私利,行迫害、抄没之事,本县既已查明,自不能容忍……来人,把薛白新造的田簿、户簿烧了!”

“喏。”

如此,宋家也就放心了,吕令皓的意思是随他们占多少隐田来弥补损失。

“烧!”

火盆已经支起,随着这一声令下,一本本册子被投入了火中,顷刻被火焰吞没。

如此,偃师县不论有多少人逃了户,编户的数量、田亩的数量都不变,租庸调的税额亦不变,不论有多少隐田,缴税的还是那些在编的农户。

没人能做到改变,连一个个宰相都没能做到,因为主宰这一切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坏人。

烟气腾起,像是轻叹了一声。

~~

次日,吕令皓召集了高门大户,做了表态。

“田簿、户簿不需要重造,依之前的旧册缴税,若有田地归属纠纷,带着地契来县署解决即可。”

“县令宽仁,政令轻简,利于民生啊。”

“不错,那份册子还是烧了好,不需要。”

……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胡来水的年轻汉子把这件事告诉了薛白。

“烧了就烧了吧。”薛白道,“不需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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