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激怒

只是在军议时,思考了一下政治立场,开了一点小差,居然就开出了这样一个效果。

自己那话一接,

靖南王再顺势一提,

郑伯爷也有些恍惚,自己堂堂一个雪海关总兵怎么莫名其妙地要变成带领李富胜这一镇镇北军作战的临时主帅了?

最关键的问题是,

郑伯爷之所以自信满满地没带梁程过来,是因为郑伯爷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应付靖南王这个老师的考核外加一些超出于寻常战事层面的战略层面上的东西,是可以了。

事实也证明了郑伯爷这几年的成长和进步。

无论是在吃火锅时对靖南王大计划的理解,还是在处理折子以及在面对靖南王关于立场方针上的问话这些事情上,郑伯爷都很平顺地应付了下来。

但,

但,

但让自己忽然被拉出来,指挥攻城战,他真的做不到了。

方法,当然很简单,无非是先推平楚军外围的防御工事,再盾牌手前压,箭塔前压,弓弩手投石机抛射,然后趁机下令攀附城墙冲城。

是啊,很简单,看了几遍就会了。

但里面的时机掌握以及对战局的敏锐观察,非军事大家难以运筹在胸。

郑伯爷知道自己的水平,让自己现在领一路兵马,和敌军野战,如何迂回,如何袭扰,如何冲阵,如何分割,这些,他是能应付的;

但攻城战和野战完全不同。

攻打东山堡时为何石远堂在第二天就率军出来反击,那是因为梁程的指挥攻城节奏实在是太过于行云流水,城内楚国守军完全被打懵了,喘不过气来,城墙已经面临了失守。

否则按照人大楚柱国的剧本,他是打算坚守个十天半月后再尝试杀出的。

所以,那一战中,虽然梁程没能预知到城内居然有一个大楚柱国和一支皇族禁军,但他前期的指挥,其实是完美的,是无可挑剔的。

是梁程指挥的攻城,使得石远堂不得不提前掀出了底牌。

现在好了,梁程不在身边。

李富胜啃西山堡已经啃这么久了,双方已经很熟悉了,楚人也被打出了耐性,甚至可以说是在一次次击退燕军进攻后,给打出了自信。

把一个更难的局面,从梁程手上交给自己,一向对自己能力很有逼数的郑伯爷清楚,自己真的做不到啊。

但都到这个时候了,自己也已经无法推诿了。

郑伯爷向前迈出几步,单膝跪伏在靖南王面前:

“末将遵命!”

………

“来来来,郑老弟,这些,你都认识一下,有不少,也是老熟人了。”

靖南王先去下一个军寨了,留下了郑伯爷一个人。

此时,李富胜正在给郑伯爷介绍他麾下的这些将领。

有一小半,是以前就认识的,毕竟郑凡曾在李富胜军中混过,一起南下乾国。

那会儿,镇北军各路军头们,还在做着推举自家侯爷登基的美梦,对郑伯爷这种镇北侯亲自赞赏的人才,予以热切的拉拢。

只不过郑伯爷那时已经算是入了靖南侯的门了,再加上战后各方面情况的快速转变,不光是他没能入镇北军,反倒是这支镇北军近乎入了靖南军。

此时,自己和李富胜完全是平起平坐,昔日那帮比自己地位还高的将领们,如今,只能对自己行礼。

世事无常,莫过如此了吧。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一众将领向郑凡行礼。

李富胜可以“唾面自干”,不以为意,但这些将领们显然是有些被郑伯爷在军议时的态度给伤到了。

一直以来,郑伯爷都想走亲民路线,你好我好大家好,把关系搞融洽一些;

但靖南王却一直强行拉拽着自己走另一条道路,自信桀骜,目空一切,这种人设,当然也能走,走到最后,就真的成了下一代田无镜;

但这条路,实在是太累。

不过,郑伯爷也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他们对自己很冷淡,那自己,也大可直接公事公办。

郑伯爷看向李富胜,道:

“明日还攻城么?”

“攻,自然是要攻的。”

“那大家现在各自回营准备吧。”

大部分事儿,军议时已经讨论过了,这会儿再开个会重复先前的话没什么意义。

“末将告退!”

“末将告退!”

待得这些将领下去后,李富胜笑了笑,道:“别介意,这帮小崽子,被哥哥我给惯坏了。”

郑伯爷摸了摸鼻尖,道:“是我走神了。”

“瞧出来了。”

“现在倒是弄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当初,李富胜问自己郡主的事情时,郑伯爷都能如实告知。

李富胜看郑凡,已经有一种昔日自己欣赏提携的晚辈终于青出于蓝的满足。

“郑老弟,你这可就谦虚了啊,说实话,你来指挥,我心里,真的是踏实了不少。”

“还是得由老哥你来指挥,毕竟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前提下,我强行指挥,只怕不美。”

没等李富胜再来反驳,郑凡即刻道:

“我在旁边看着,给老哥你查漏补缺一下就好。”

李富胜点点头,道:“那……也成。”

“老哥先随我去看看营地攻城器械吧。”

“必然的,必然的。”

李富胜部的攻城器械,其实也不少,因为在工匠方面,雪海关那儿有着底子,但李富胜因为要负责攻打西山堡的缘故,所以从颖都那里集中调派来的工匠,一小半都供给在李富胜这儿了。

当然了,看了之后,郑伯爷就发现李富胜这里的器械没自己那儿的精良。

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窜了出来,不是薛三又是谁?

“咦,主上,您居然在这里。”

薛三脸上黑黑的,像是熏染过一样。

在薛三看来,自家主上现在应该在给靖南王当文秘,怎么会来到这里。

李富胜此时指着薛三开口道:“郑老弟你手下,当真是人才辈出,颖都来的工匠师傅们,在他面前完全不敢拿大。”

薛三,是有这个本事的,这不奇怪。

“这是在弄什么?”

郑伯爷弯下腰,伸手擦了擦薛三的脸,然后放在鼻前闻了闻。

“火油?”

“在帮他们改进着呢。”

火油裹制石弹,再以投石机抛射,这本就是投石机用法之一。

不过,根据战场实际杀伤来看,裹着火油的石弹远远没有纯粹的石弹砸过去的效果更好,前者无论是力度上还是轰砸效果上,比后者都弱了不止一筹。

但账也不能一味这般算,毕竟着火的球体砸进来,落地时,还会翻滚,外加火光四溅,砸死的人少无所谓,关键是视觉效果,对敌人士气的削弱效果,是极为明显的。

“王爷让我过来做个参谋,帮忙一起攻城。”郑伯爷说道。

薛三的脸色,当即变得十分精彩,想笑都使劲憋着。

郑伯爷见状,伸手拍了拍薛三的脑袋,对李富胜道:“老哥,咱们再去那边看看。”

“好。”

在营寨里绕了半圈,郑伯爷不得不感叹,镇北军不愧是镇北军,李富胜的这支镇北军本就兵员素质极高,且未曾经历过因李豹战死而分家的局面,外加李富胜入晋后,早早地就算是归于田无镜麾下。

相当于本是一把极为锋锐的宝剑,又有了后期精心维护保养。

所以,哪怕因攻城战鏖战许久,首先军心士气上,并没有出现颓势,这一点,在那些将领脸上不服输的神色上,也能瞧出来。

还有,他们的一应军械所需,也是极力满足。

这一点和雪海关不同,雪海关是白手起家,要知道柯岩部那帮人过来时,部族勇士的箭头还是用动物骨头打磨的,光是装备他们,也是让雪海关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而李富胜这儿,本就家底子丰厚。

“郑老弟,咱用晚食吧?”

李富胜见时候差不多了开口道。

郑伯爷点点头,和李富胜一起入了帅帐。

晚食很简单,但量大管饱,咸酱加馍,二者都管够。

“囊球的,忘记吩咐下面人特意做点好的了。”李富胜一拍额头骂道。

“不碍事,打仗时,吃什么都是香的。”

郑伯爷坐下来,拿起一个馍就开始吃了起来。

不打仗时,郑伯爷的身子会显得有些矫情,而一旦进入战争状态,那是真的吃得好也睡得香。

李富胜也坐了下来,道:

“明日攻城,郑老弟你觉得应该主攻哪一面?”

“这上面,我不做置喙,还是老哥你拿主意,最起码,也得等我亲历几次这里的战阵后才能有的放矢。”

李富胜点点头,感叹道:“郑老弟,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谦虚了,不过也是,你到底是咱们王爷的高徒,这打仗细节上,真的和王爷如出一辙。”

郑伯爷含蓄地笑笑,啃了口馍。

他现在,其实是能不让自己做决定就不做决定,能推就推,反正李富胜已经攻打西山堡这么久了,经验也练起来了,对战场也熟悉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郑伯爷还真怕自己心血来潮给出什么“天外飞仙”一般的建议,让李富胜这种沙场宿将听了贻笑大方不算什么,要是真把局面搞坏了搞崩了,那就真的是何苦来哉了。

“底下那帮崽子,别看他们先前对郑老弟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他们也都是我亲自遴选出来的,跟着我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我知道,他们也是敬佩郑老弟你的,明日真要调动时,他们绝对会遵从郑老弟你的调令,不会有任何敷衍。”

“老哥,我都说了,这是我的原因。”

郑凡喝了口水,继续道;

“怎么老哥你又提起来了?”

“还不是怕你心里有芥蒂么。”

“芥蒂?”

郑伯爷一时有些没明白。

“老侯爷……不,老王爷……”

这里的老王爷,显然指的是李梁亭。

“嘿,早些时候,你也清楚的,也不怕你笑话,咱心里,其实是有那个念想的,那就是让咱老侯爷坐那个位置上去,姬家坐得,我李家为何坐不得?

但老侯爷早就表示没那个想法了,我呢,年纪也上来了,虽然现在不显老,但说句心里话,其实也没什么好求的了,只求一个,能痛痛快快地杀人。

我不像他们,都早早地将自家子侄带在身边一起上战场培养了,我无儿无女,没什么舍不得的。

这些家当,如果日后真的是交到郑老弟你手里,老哥我也算是服气的,至少,算是给他们,给这帮老兄弟,找了一个好归宿。

沙场征战,战死,那是宿命,没啥好说的,但只求死的不窝囊,侥幸一路活下来,也能为自个儿为自个儿家里人挣到一份体面,这就极好。”

“老哥,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郑老弟,咱俩不是外人,哥哥我就在这儿给你交个底,哥哥我这个意思,你懂,就好。”

说着,李富胜还伸手在郑凡大腿上拍了拍。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后,

默默地将腿收了回来。

……

翌日天还蒙蒙亮时,燕军军阵内的号角声就已经响起。

攻城日久,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卒,其实都已经打出了经验和习惯。

燕人以前确实是不擅长攻城战,但任何事情,在以前没具体做过时,都是不擅长的。

李富胜军内,没有雪海军特意为郑伯爷做的那张帅輦,却有一座高台,高台分三座,连在一起,中间还有甲板相连。

开战时,李富胜会站在中间高台上观察战况,左右两个高台则是旗手传达李富胜的命令。

大军出寨,各路兵种依次前进,是一个不小的流程,这就像是商铺白天卖了东西入夜关门前得将摆放在外面的东西都收回来再插上门板,第二天还得开门板再摆出去一样,知道很繁琐,但不想夜里遭贼只能这般做。

“来,郑老弟,请!”

郑伯爷看着这座高台,心里,本能地拒绝。

这里,距离前线,谈不上很近,但也和很远不搭边,有过被投石机追着砸的经历在前,郑伯爷是真的排斥这种战场冒险行为。

但好在,因为是三座高台相连,腾挪空间很富裕,所以就算真的有投石机砸过来,规避的时间,也还是有的。

最终,郑伯爷还是和李富胜走了上去。

对面城墙上,楚人显然也“苏醒”了过来,城内,还升腾出了炊烟。

这种战争和生活气息相结合的画面,没有一丝违和,反而显得很是协调。

下方,各路兵马还在陆续进入指定位置,投石机和箭塔等等还在从后头向前推送。

“报!!!!!!!!!”

一名传信骑过来,翻身下马后极速上了高台。

“将军,东边来了一支………治丧队伍,打的是雪海军的旗号。”

“治丧队伍?”李富胜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郑凡。

郑凡点点头,道:“是我的人。”

“哦,放进来。”

“喏!”

“是给那位大楚柱国治丧的么?”李富胜马上就想到了关键。

“是。”

治丧队伍进来了,全部甲胄上绑着白布,兵器上也缠着白条,带着一口原本应该属于阿铭的精致棺材。

这边,燕军还在做着攻城前的准备工作,已经有不少士卒盘膝坐在地上等待了,看见这支忽然进来的“奇装异服”,大家都很是好奇地微微抬头看向那边。

西山堡城墙上的楚人也是这般,也不知道燕军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石远堂战死的消息,李富胜麾下早就下令向西山堡的楚人守军通传了,但对面楚人守将应该将这个消息压制了下去,或者干脆说这是燕人设计动摇我军军心云云。

之前石远堂没死前,燕军这边喊的是五皇子造反,已经杀了摄政王。

而楚军那边喊的是,快回去看看,你们家燕皇已经暴毙了!

这种战场上动辄“你妈死了”“你爸没了”的谎言,其实互相都砸得很多。

久而久之,大家都已经有些免疫了。

然而,

当治丧队伍撑起了一面金色的火凤旗时,城墙上的楚军一下子愣住了。

再之后,一辆青铜战车被推出来时,城墙上的楚人当即炸开了窝。

谣言可以随便传,但实物,却很难造假。

因为无论是火凤旗还是青铜战车,都不是凡品。

且若是对面楚人拿出了属于靖南王的鎏金甲胄挂出来的话,燕军这边必然也会军心不稳。

然后,更为过分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支燕军治丧队伍中出来一个体格巨大的大汉,

他打开了棺材,

他从里面扛出了一个身穿着尊贵甲胄的老者遗体,

他将遗体举了起来,

遗体上有线和板子固定,那个大汉手里和嘴里都叼着牵连的木板。

遗体被举起,

大汉双手开始舞动起来,

像是玩提线木偶一样,上方的遗体也开始扭动起来。

大汉自己的双腿和腰部也开始跟着节奏扭动起来。

随即,

治丧队伍里有数十人下马,明明身上挂着孝服的他们,却掏出了红绸子,跟着前面大汉的步点一起扭动了起来。

大家动作一致,一起整齐划一。

这是在,扭秧歌。

燕人这边,莫名其妙。

虽然这个民俗活动曾在雪原和野人部族歃血为盟大会上代表燕人民俗进行过访问演出,

但地地道道的燕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家居然还有这个风俗!

而城墙上,已经不断传来楚人的叫骂大吼以及大哭的声音。

持续了一段时间后,

西山堡的城门竟然打开了,从里面杀出来一支骑兵,这是打算出来抢夺正在被燕人侮辱的己方柱国遗体。

李富胜激动地猛地一拍身前栏杆,

对着自己身边站着的郑伯爷喊道;

“怪不得你昨日不要指挥权,原来,一切都在郑老弟你的掌握之中!”

郑伯爷:“啊?”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539章 晋级

“啊?”

郑伯爷随即咳嗽了两声,道:

“只是小道罢了,也,上不得台面。”

其实,郑伯爷先前还在心里骂樊力这个憨批!

本来,治丧游走于城墙下,是为了打击楚人的士气,达到“四面楚歌”的效果。

结果樊力给人柱国遗体整了这么一出,还带着一大帮人扭起了秧歌,这效果,这场面,实在是太刺激也太强烈了,很可能不仅不会让楚人士气低落反而会激发出楚人心底的愤怒,变得求战之心更热切。

相当于是给楚人打了一剂鸡血,何苦来哉?

但谁知道,西山堡的城门居然就这么开了,竟然还真的派出了一部骑兵冲出城外。

这般做,意味着极大的冒险,但楚人还是这样做了。

李富胜没有犹豫,马上下令两翼骑兵压上,一路对冲,一路包抄后路。

下完令后,李富胜又扭头看了看郑伯爷,然后,他咬了咬牙。

有些人,身上是有气场的。

虽说李富胜说了昨日军议中的事,他不在乎,他了解郑凡,同时也熟悉靖南王,所以知道郑凡私底下其实是一个会做人的性子。

但没办法,郑凡攻克东山堡实在是太快了,确实给了李富胜这里极大的压力,而眼下站在这里的郑凡,无疑是给了正处于犹豫之中的李富胜一记推动。

“再传令,中军给我直接压上,不要等器械了!”

这般激进?

郑伯爷下意识地看向李富胜。

李富胜和郑凡目光接触,道:

“郑老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只敢做到这一步了,要是现在就全军压上,万一没能顺势冲门成功,我方儿郎就将在没有箭塔和投石机的遮掩下和城墙上的楚人鏖战,损伤会很大。

眼下,我只压上今日的中军,就赌一把。”

说着,

李富胜又自嘲一笑,

道:

“说到底,我还是没有郑老弟你那般的魄力。”

郑凡很想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说,你是从哪里脑补出来的?

但就在这个当口,见楚人城内冲出了一支骑兵,樊力不退反进,将柱国的遗体直接丢在了地上,双手挥舞着巨斧向前,其身后一众秧歌队也马上丢下手中东西,迅速翻身上马,抽出马刀,跟着一起冲了上去。

楚人骑兵出城时没有做耽搁,他们可能打的就是燕军大阵还在就绪没有开始攻城的这个契机想出击一番将柱国遗体抢夺回来,所以,他们的骑兵数虽然比樊力这边人多好几倍,但前面的未等后面的,也没结阵,冲杀出来的,完全是一字长蛇阵的即视感。

双方碰撞后,迅速陷入了一种阻滞,樊力砍翻了面前的一匹楚人战马,迈过他时,顺带一斧头下去将其枭首。

其身边的骑士和楚人对冲后,互有死伤,后方的楚人骑兵则因为前方自家袍泽的阻拦没办法将冲锋之势压上去,不得不选择绕开,但没等他们迂回成功,两翼包抄来的燕人骑兵就已经到了,直接撞了上去。

城墙上的楚军似乎也清楚这次抢回柱国遗体的冒险之举是无法成功了,所以,原本打开的城门开始慢慢闭合回去,完全放弃了先前出城的那批楚人骑兵。

见到这一幕后,李富胜有些惋惜地一拳砸在了栏杆上。

郑伯爷则想起了上次梁程在指挥时对自己解释过的一些东西,道;

“楚人先前开城门时,应该是挪开了堵住城门的障碍,现在就算是城门关上了,一时间应该也很难将城门完全堵住。”

“对,郑老弟你说得对,但………来不及了。”

攻城锤想要推上去,就算不考虑城墙上楚人的弓弩打击,也是需要时间的。

而这段时间,足够城内的楚人重新将守城防御最关键也是最虚弱的那个点——城门,给重新布置好。

“吼!”

前方乱战之中,

樊力发出一声怒吼。

只见本就一身铁疙瘩的他,赫然将阿铭的那口棺材给举了起来,将其上半身护持在棺材内,撒开腿,对着正在闭合着的城门狂奔而去。

在其身后,无论是樊力带来的雪海骑兵还是燕军骑兵,除了战圈之中的,其余全都心领神会,策马跟着樊力向城门冲去。

且在冲锋时,他们还刻意地分列樊力左右。

楚人的箭矢下来了,一名名骑士中箭落马,但剩下的骑士依旧一往无前。

樊力的块头太大,也实在是太明显,所以哪怕有两侧的骑兵为其吸引火力,依旧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不过,阿铭身为血族贵族的格调,在此时呈现了出来。

所谓格调,所谓优雅,

顾名思义,

那就是在非必需品方面用更好的材料,付出更昂贵的价格。

阿铭的棺材,用的是天断山脉里的上好雷击木,在雕刻前,用带着腐蚀性的材料浸泡了半个月才能得到适合的软度进行雕凿。

所以,这口棺材,很顶。

上面密密麻麻地插上了不少箭矢,却依旧庇护着樊力,因为城墙上楚人射箭角度的局限性,所以他们对于樊力下半身很难找到角度去射,故而,让樊力一路疯狂飞奔向前。

“嗡!”

终于,城墙上楚人动用了巨弩。

一根巨弩箭袭来,刺入了棺材,穿透了一小半后,卡在了里头。

“嗡!”

紧接着,又是一根巨弩箭射来,再度洞穿了棺材,卡在了里头。

只不过,樊力运气好,两根巨弩箭虽然给棺材开了两个透气孔,但穿插下去的部分都是擦着樊力的脑袋。

所以,

樊力还在奔跑,甚至,在奔跑了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后,他竟然还开始了加速!

………

“真……真壮士也,郑老弟,我早就说过,早就说过,此人日后,必然是虎将!”

当初南下乾国时,军中宿营会玩一些摔跤,李富胜也曾下场和樊力玩过,不过这种摔跤大家都是事先说好了不能用气血。

在不能用气血只单纯用蛮力的前提下,樊力的战斗意识经验以及其本身身体素质的优越性就得以充分体现,故而在那时,樊力就给李富胜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而郑凡想的则是,这憨批到底要干什么!

他疯了不成!

如果是自家攻城,你这般拼命,倒还能理解,但今日你只是来帮个场子,遛个弯儿,然后就赶下一个通告的。

你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帮人家打工做什么?

除非……

郑伯爷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迅速地低下头,下方,正好是投石机正在被推向前,他在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但奈何站得有点高,下面的人又很多,而那位,又很矮。

有一个可能就是,

昨晚自己见到了三儿,而三儿将自己在这里暂时指挥攻城的消息,派人告知了樊力。

在三儿回来后,戴立带着雪海关的探子系统自然而然地又归于薛三手中,他们之间快速传递消息的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

这个憨批是知道自己今天站在这里所以才这样的么?

一时间,

郑伯爷心里升腾起的,居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怀疑。

莫非,

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晋级了?

所以,这个憨批是察觉自己晋级了,所以才这般卖力地表现?

但,

没有啊。

而站在郑伯爷身前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战况的李富胜,已然进入了一种全然忘我的状态,嘴里,还在呢喃着:

不是吧……

不会吧……

不可能吧……

这个沙场宿将,这位曾纵横荒漠半生的屠夫,罕见地失态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可能,

一个让他觉得很荒谬的可能,

一个在这种国战面前,近乎不会发生近乎不会出现的可能。

……

樊力的奔跑,还在继续。

前方,楚人的城门还没闭合好,因为西山堡和东山堡一样,在修建时,就是当作一个纯粹的军事堡垒,不会做民用,里面也不会有民居这类的存在。

所以,这城门,很厚实,也很沉重,为的,就是增强其防御力,所以开和关时,往往也更费力。

关键是,

樊力的奔跑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没骑马,他还扛着棺材,但跑得,竟然还是比身边骑马的骑士还要快。

“嘎吱!”

樊力的右腿,忽然踩陷了进去,这块区域,原本是壕沟和护城渠所在的位置,但在前些日子燕军不停地攻城下,这些城外的工事早就被土和尸体填了。

但这块区域填得不够夯实,导致樊力的脚下去了。

因为这个,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

然而,就在这时,樊力腰部发力,虽然右腿还在下面,但整个人半旋了起来。

同时,樊力将棺材举起,向城门那边投掷了出去!

“砰!”

棺材,再名贵的棺材,它也依旧是长条形的,因为不管是贵族还是贫民,躺下去时,也都是长的,吸血鬼,也不例外。

所以,当棺材砸过去后,直接落在了大门中央。

“咔…………咔…………”

闭合的城门,被卡住了。

“啊啊啊啊啊!!!!!!”

这会儿,樊力将自己的腿拔出来,继续向城门奔跑,其身边一众冒着箭矢冲过来的骑士更是丝毫未曾降低马速,径直向前冲去。

到底是李富胜麾下的兵,到底是曾纵横荒漠的铁骑,

虽然在入晋后,离开了荒漠的他们出现了一些腐化堕落的现象,但骨子里的气血,还没有丢,也没那么容易丢。

骑士拉起缰绳,连带着自己和胯下战马,直接跃入未能闭合好的城门之中,要知道,城门背后,满是楚人,但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把自己和战马当作投石机的石弹给这般砸了过去。

城门后,马上传来了一阵惨叫声以及兵器入肉的声响。

樊力也来了,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石弹,奔跑过去后,弹跃起来,以自己的肩膀为撞击面,狠狠地砸在了城门上。

后方骑士也马上下马,冲了过来。

……

居然,

真的成了!

李富胜此时心里满满地吃了一大口八角的滋味。

自己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天没能打下来的城池,结果居然有机会用夺门的法子这般简单干脆地拿下来?

好在,李富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是用吼地:

“传令,压上,压上,压上!!!”

只要城门不能闭合,只要能打开那扇城门,这城,也就拿下了。

为此,不用再循序渐进了,在进攻途中,被城墙守军多射杀一些士卒,也是可以接受甚至是再无情一点的说,其实是很划算的买卖!

天知道继续这般磨下去,熬下去,还得死多少人!

郑伯爷依旧站在那里,他看见了樊力的威武,看见了樊力的英勇,但心底,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明明平日里那么一个憨憨傻傻的家伙,怎么忽然间一下子爆种能那么牛逼?

无论是攻心,还是抓时机的果断,在先前,都可称完美!

不过,

楚人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

其实,不是楚人沉不住气。

而是因为西山堡内,有三路兵马。不到一万的皇族禁军,还有两家贵族的私兵。

这一路皇族禁军的统领,姓石。

他是石远堂第三个儿子。

两家贵族私兵,一家是大楚平章奉氏,一家是大楚溧水周氏。

奉氏领兵者,奉远阳,是石远堂的女婿。

周氏领兵者,周怀宗,早年间和哥哥争夺家族地位失败,曾被石远堂收留,后来,在石家帮助下才得以站稳脚跟,后来周氏获罪,周怀宗才得以再入周氏支撑局面,在外人眼里,周怀宗就是石远堂的义子。

可不就是,

巧了么。

城内,一个是柱国儿子,一个是柱国女婿,一个是柱国义子。

如果石远堂做人不行,也就是个老祖宗招牌的话,那他们也都能以大局为重。

但偏偏石远堂治家严谨,对晚辈,更是关怀备至,是地地道道的慈父。

所以,

当他们看见樊力居然用石远堂的遗体玩皮影戏跳秧歌时,这怎么能忍?

他们没有去选择大军出动,而是只派出一部骑兵出城企图抢夺,已经是极为克制的表现了。

这支骑兵,抢回来了就回来了,抢不回来,就这样了,他们也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毕竟,

守城最重要。

且那时燕人还没开始攻城,樊力又正好处在城墙和燕军的中间敏感位置,故而才会有那一搏,不管成功与否,但求心安。

有疏漏,其实不要紧,靖南王就曾对郑凡说过,想要追求算无遗策,是不可能的,同时,很多时候你就算是有疏漏,对面,不一定就能抓住。

然而,

这一次,

处于超常发挥状态下的樊力,他抓住了!

燕军,开始发了疯一样地展开了全方位的进攻。

以前攻城时,可能同时攻打四个或者三个方向面的城墙,主攻一处另外几处是佯攻,这一次,其余方面都是佯攻,就指望着城门那边可以啃下来,从而一战而下!

李富胜激动地满脸通红,

要不是靖南王先前曾对其警告过,不准其再冲锋在前,他现在大概就拔刀跳下高台嗷嗷叫地冲向前去了。

反正这里有郑老弟在,郑老弟可以帮自己指挥。

而且,

李富胜扭头又看了一眼郑凡,

他今天特意看郑凡的次数很多,哪怕郑凡就站在他身边,但他还是忍不住要专门扭头很明显地去看。

以前,

在镇北侯说起郑凡这个人时,

他认为这个叫郑凡的小子,应该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获得自家侯爷的赏识;

尹城外军营里的第一次接触,

让他觉得郑凡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南下乾国时,

让他觉得,郑凡确实是个人才,值得拉拢!

再后来,

这小子一步步走高,眼下大家虽然都是总兵官,但郑凡完全可以凭借爵位,压自己大半头。

但这一次,

就是在自己眼前,

就是实打实,

就是这般竟然匪夷所思地出现了破局的口子!

李富胜此时再看郑凡时,

隐约间,

真的有一种看见田无镜的感觉。

是的,

靖南王的做法,是对的。

这种人,用得着什么去拉拢关系,去和人和和气气?

就该狂,就该傲,

就该他目中无人时,所有人还都觉得理所应当!

下方,

一路路燕军兵马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前压,当他们经过高台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高台位置,看向那尊在初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甲胄身影。

先前的不满,先前的不忿,先前的不愉快,在此时,都不见了。

这些将领心中只是在不停地感叹一句:

直娘贼,

这真的是神了!

而已经被神化了的郑伯爷,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让阳光,继续打在自己身上,营造出光圈的效果。

………

下方,正在指挥民夫和辅兵推动和调试投石机的薛三,跳到投石机上,眺望前方。

“啧啧啧,妈嘢,这憨批平日里都是装的吧!”

是的,

昨晚薛三派人回东山堡那儿传话了。

一句是:主上被靖南王委派到这里负责攻打西山堡。

还有一句,

是薛三自己加上去的,

他只是觉得好玩,想骗骗人,所以加了。

那句话是:

上次东山堡一战,主上于厮杀中感悟,又在这两日的靖南王亲自点拨护法下,晋级了!

而此时,

伴随着燕军大规模扑上攻城的序幕展开,

城门下的僵持,进入了更为惨烈的白热化。

上方,不时的有楚人射箭砸滚石浇热油下来;

城门中间,长枪不停地刺出,弩箭也不停射出。

但以樊力为首的一众燕军士卒,前仆后继,继续死死地卡在这里,扛在这里。

有士卒直接跃进去厮杀,其余人,则在外头推门。

推门时,

其他士卒原本喊着的是:

“一,二!”

“一,二!”

“一,二!”

喊着号子,大家一起发力。

但一来因为樊力嗓门大,二来因为他先前那堪称当世猛将的神勇表现,使得大家的号子,慢慢地开始跟樊力靠拢,开始跟随他的节奏,一起高呼:

“晋,级!”

“晋,级!”

“晋,级!”

………………

祝我的读者夫妻郭巴巴和涵涵结婚七周年快乐。

刚看一眼发现咱月票榜居然到第十二名了,大家实在是太牛逼了!

感谢,感激,作揖,我会努力码字。

抱紧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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