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凉州鸱苕

就在邵勋先锋义从抵达轘辕关下的同一天,王弥主力才从偃师县分批次出发。

先锋刘灵部两万人提前一天走。

王弥部在五月初二出发。

大军出行,尤其王弥义师这种素质的部队出行,更加复杂。

第一批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第二批人在天亮那一刻离营,第三批人……

一直到午后,乱哄哄的义师才走了个差不多干净——王桑率万余人留守,阻遏一下可能出现的追兵。

不过,义师固然乱,但比起四月份刚攻破许昌那会,却又齐整了很多。

不遵号令、四处乱跑的人被邵勋迎头痛击。

心思叵测,只是跟着捞好处的贼众半路脱离。

送死也送掉了很大一部分炮灰。

这一切成功地令义师瘦身下来了,整体也更为精练。

其实,流寇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打他,连番大胜,只要没有对其主力精锐造成严重损害,只是从身上掉落了几块松松垮垮的肥肉的话,无伤大雅,因为他们在长途行军过程中本来就会不断“掉肉”,无论有没有经历战斗。

进军洛阳,对王弥而言是激动的。

无论之前多么沉静干练,多么狡猾残忍,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天然对洛阳的天子公卿们有一种敬畏感。但这种敬畏在心中异化后,就是残忍和暴虐,有一种特别想要毁坏掉的冲动。

此时他正骑在一匹骏马背上,身边是由千余老贼精锐组成的“鹞子营”骑军。

鹞子营来源很杂,一半以上是青州的,除此之外还有溃散过来的汲桑残众、开小差的徐州官军、兖州部分豪强和小士族的精锐部曲等等。

流寇的外围炮灰常年更换,甚至一场战斗后就换了许多人,但这种精锐骨干营伍的人员更换率就没那么高了,除非遭受毁灭性打击。

鹞子营前后,还有泰山、中坚、陷阵、无前等营,各有三四千人不等。

以前当然没这么多人,但最近两三个月扩充得实在有点快,让王弥稍稍感到有点担心——很多人带械来投,一看就来历可疑,不是溃兵就是贼匪,未经考验,忠诚度一般。

但眼下需要他们打仗,却不得不客气一番了,待打下洛阳后再行整顿。

有时候吃撑了并不是坏事,只要你有时间消化。

六七万步骑的规模是庞大的,整个行军队列拉长到了数十里,浩浩荡荡,无边无涯。

途经的县乡还有不少百姓。

有的零零散散数百户聚居在一起,建了個土围子。甚至土围子都没有,用木栅栏围了一圈,自称“坞壁”,这个时候,就有人带兵过去冲一下,一鼓能拿下的,直接抢光,丁壮拉入部伍,成为外围羸兵。

有些土围子比较厚实,百姓也比较悍勇,一鼓拿不下的,就逼迫他们交一些钱粮出来。

至于那些看着规模较大的坞堡,就不去费那个事了。不是打不下来,是不值得动手。等哪天成为坐地虎的时候再来收拾,不信他们不投降。

五月初四,先锋刘灵部已抵洛阳东郊。

这个时候,邵勋、糜晃、陈颜三部合兵万余,也离开了轘辕关,往偃师方向挺进。

此时的洛阳,则正在进行着战前的最后动员。

******

永嘉二年(308)五月初六,王弥部众陆陆续续抵达洛阳城下。因为人数太多,全军已近八万人,故分布在城南、城东两大块区域内。

其中,王弥大营设于建春门外,城东计有贼众五万上下。

城北有偏师七八千,只作骚扰用。

当日,刘灵率两万余人移师城南,其人亲率五百骑、三千步卒开至津阳门外叫阵。

这个时候,邵勋已经率部至偃师。

王桑有些焦急,因为他手头实在没什么能打的部队,出城交战一番后,大败,遂龟缩城池,不敢出战。

邵勋留陈颜部数千人监视贼军,自领银枪、长剑、牙门等军并司隶校尉部兵士三千人西行,开往洛阳。

刘灵在城外叫阵一番后,津阳门轰然大开,左卫将军何伦、骁骑将军王瑚、凉州督护北宫纯三将率三千余人出城。

刘灵登上一处房顶,俯瞰官军。

他和历次进逼洛阳的各路人马遇到了一样的困境,城外民宅太多,大部分质量还很好,拆都很费劲,故摆不开太多兵力,只能进行这种以“千”为单位的战斗。

官军出动了三千步兵、三四百骑兵,外加——咦,当先而出的这批步卒好怪!

刘灵定睛望去,只见百余士兵身材极为高大,且气力惊人,即便身披两层铠甲,手持大盾、长戟,步伐依然不慢。

再看他们的阵型,更是怪异无比。

非传统中原步兵大阵——事实上一百多人也排不出什么阵势——隐隐数人一组,执大盾者气力最佳,那盾简直有一人高,在这会非常少见,盾手拿的不是环首刀,而是剑。

盾手之后,一人持长戟,看样子势大力沉。

一人持长枪,背上似乎还插着可投掷用的短矛。

这是什么打法?刘灵看不懂。

好吧,看不懂他也不多想了,直接发令:五百骑兵冲一下。

命令下达之后,五百骑便出了阵,先小步快跑,再慢慢提速,然后仗着己方人多,对方人少,竟然直接冲了上去。

赫然是当年界桥之战,公孙瓒用万余骑兵欺负袁绍八百步卒的翻版,直接硬怼——巧了,袁绍的八百步卒也和凉州脱不开关系,“(麴)义久在凉州,晓习羌斗,兵皆骁锐”。

五百骑汹涌而至,直接冲散了那百余步卒的阵型。

刘灵松了一口气,但没高兴多久,却发现那百余人散而不乱,竟然不结阵与骑兵厮杀了起来。

他们三人一组,一人将盾插在地上,盾后有撑脚,以此直面骑兵的冲锋。

一人毫不畏惧,挥舞着沉重的长戟去砸马背上的骑兵,或者干脆勾马腿,看他们满脸狰狞怒吼着的样子,似乎打定了以命换命的想法,凶悍无比,杀气冲天。

另外一人直接拿着投矛,“嗖”地投出一根,又准又狠,中者立毙,惨叫着摔落马下。

他们有时候也会站稳在地面,拿长枪迎着骑兵就刺过去,怒目圆睁——你刺我,我也刺你,谁先眨眼谁是怂货,敢不敢搏命?

不出意外,五百骑只冲进去了一小段就人仰马翻,摔落地面者不计其数。

后续的骑兵连续遭受投矛袭击,一片片落马,蔚为壮观。

“杀贼!”有长戟兵向前冲锋,照着那些失去了速度,正在拨转马首的骑兵就打。

或刺或劈或砸,勇猛无比。

在他们的带动下,盾手、长枪手、投矛手也冲了上去,迎着骑兵展开了冲锋。

一部分敌骑绕到侧面,拿出角弓射箭。

但凉州步卒很快反应了过来,剑盾步兵拿大盾挡住,投矛手再上,一根根掷了过去,仿佛练了很多年一样,投矛指哪打哪,精准无比。

射得对方人仰马翻之后,剑盾步兵跨步而上,拿盾牌直接砸在落马后摇摇晃晃起身的敌骑身上,然后迅疾地刺出一剑,当场格杀贼人。

区区百余人,面对五百骑兵的围攻,一丝慌乱都不见,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战斗,仿佛在过往的军事生涯中,他们无数次面对过这种场面一样。

敌骑很快溃退了,甚至可以说是四散而逃。

百余凉州重步兵杀起了性子,追在骑兵后面猛冲。

他们一边追,一边怒吼,随手斩杀掉落在最后面的十余贼骑后,直接撞进了贼军步卒大阵之中。

“杀!”一往无前的凉州勇士将前排的贼人给撞了个七零八落。

“咚咚咚……”鼓声擂起,左卫将军何伦抓住战机,将禁军步卒压了上去。

“杀!”三千步卒看了半天,早就士气大振,热血沸腾,这会排着整齐的队列,追随着百余凉州勇士的脚步,朝已经慌乱无比的贼军步卒冲了过去。

即便是刘灵悉心培养的步兵精锐,即便他们中很多人是逃亡士卒,有战斗经验,即便他们有三千人,但在面对百余凉州重甲步兵不讲理的打法时,依然手忙脚乱,渐渐呈溃散之势。

而当禁军左卫步卒跟上来后,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这一战,北宫纯拣选百余勇士突阵,先破敌骑,再冲步兵,几乎无人能挡。

一个多月速通河南的王弥贼众,在津阳门遭受了一场耻辱性的溃败。

凉州鸱苕(chī tiáo),寇贼消。

鸱苕翩翩,怖杀人。

不知道当津阳门之战的结果传到建春门时,王弥会作何感想。

(本章完)

第209章 走(为盟主大筒木月加更)

王弥很快就知道了,但他怀疑刘灵在侮辱他的智商。

五百骑兵冲百余步兵,还把他们冲散了,然后反而惨败而归?

这还不算,被这些人席卷着溃骑,硬顶着强弓硬弩,把己方三千步卒给冲乱了阵脚,然后让禁军步卒捡了便宜,一战获胜?

他当场抽刀,把刘灵派来报信的使者给斩了。

不过,斩得了一个使者,斩不了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接二连三的使者跑了过来,言禁军大举出城南,借着首战获胜的高昂士气,猛攻刘灵营垒,刘先锋连溃数营,狼狈不堪。

王弥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他早就觉得洛阳中军比州郡兵能打,无奈底下人一路高歌猛进,士气大涨,已经不太相信了。

这次吃了教训,应该清醒点了吧?

不过,他还是不信百余步兵能正面击垮五百骑兵,还是在阵型被打散的情况下。

阵散了,不害怕吗?不逃跑吗?

前后左右全是骑兵,你为什么还敢站在那里,与骑兵搏杀?

他实在想不通,天下还有这么不怕死的精兵?

除非,这些人早就习惯了被优势骑兵包围,早就习惯了己方阵型被冲散,不得不三五成群配合作战的情况。

他出了大营,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营垒,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鹞子营向西南方向而去。

“金刚奴,你到底打的什么仗?”王弥先高高扬起马鞭,最后又轻轻收起。

刘灵块头太大了,披上重甲后,跟头熊一样,王弥心下有点发憷,虽然他不太愿意承认。

“大将军……”刘灵倒没注意王弥的细微变化,面红耳赤道:“官军的打法太怪了,我从没见过被骑兵冲散后,步兵还能继续打的,一时大意吃了亏。”

王弥冷哼一声。

刘灵脸上愧色更重,只听他说道:“随后百余兵冲阵,虽弓弩连发,亦不能制。那些人好像不怕死一般,前面倒下,后面跟上,前赴后继,直冲而至。儿郎们胆气为之所慑,官军大队再压上,便溃不成军了。”

王弥定定看了他许久,仿佛是在分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良久之后,他收起了怒容,道:“这些精兵,你觉得洛阳还有多少?”

“应不至于太多。”刘灵说道:“此百余人,应是从全军中挑选,许下重赏,故亡命搏杀,虽死而不旋踵。”

王弥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的眼角余光瞟了瞟左右,凑近刘灵,低声道:“昨夜得报,轘辕关失守,官军邵勋部进至偃师,吾弟大败,退守城池。邵勋很可能已经绕过偃师不打,直奔洛阳而来。”

偃师离洛阳很近,士兵们一人携带几天干粮,完全可以不要后路,直接杀过来。

刘灵听了一惊,问道:“邵勋还有多久至洛阳?”

“最多一两天吧。”王弥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想凭借营垒,与官军打一打呢,现在看来……”

“大将军。”刘灵连忙说道:“我部士气已挫,这两日不能再战了。”

野战先败,三千五百步骑都是老底子了,死伤过半。

随后又被攻破了几个小营寨,虽然死的都是羸兵,但对整体士气有影响。

眼下官军久战疲惫,退回城内休整了,如果明日再来,怎么办?

王弥有些无语。

刘灵这厮,作战甚是勇猛,但该跑的时候绝不犹豫,指望他断后,可能性不大。只能把他顶在前面当先锋,如此才能放心使用。

“你觉得能打下洛阳吗?”王弥问道。

他这语气有些纠结。

好似有点不甘心,都跑到洛阳城下了,结果才吃了一场败仗,就要逃跑,实在不甘心。

洛阳啊,这是洛阳啊。

万一拿下来了呢?那该多美?

万一与官军正面对决,突然飞沙走石,官军睁不开眼睛,口鼻不能呼吸呢?这不就赢了么?

呃,王弥很快把这丝侥幸念头给掐灭了。

他以前绝不会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是洛阳的诱惑太大,让他有点把持不住,胡思乱想。

再者,如果邵勋没有从背后追杀过来,或许还能等几天,再打两仗,看看情况。

实在无法取胜的话,那也就死心了,走就走,没有遗憾。

但眼下却没有这個条件了,必须当机立断。

“我意撤军,如何?”王弥欺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灵丝毫不感觉意外,反问道:“往哪撤?”

“城东是不可能了。”王弥说道:“只能向北,过芒山,再渡河北上。”

“你是要……”刘灵下意识问道。

“昔年游侠洛阳,我与汉主刘元海有过交情。渡河北上之后,如果实在没办法,就投刘元海好了,先有个容身之地再说。”王弥说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咱们这部队,打不了硬仗,稍微遇到点凶狠的官军,就顶不住了。如果能有个喘息之机,好好整训个年余,战力会很不错。”

“汉主刘渊无人可用,求贤若渴。我若往投,必能高官厚禄,你也会有一份前程。”

“何以见得?”刘灵问道。

王弥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不关心“国家大事”的结果,只听他说道:“石勒、石超以及羯众、乌桓首领投奔而去,皆有官职。石勒就是平晋王,我去得稍晚,怎么着也能封个重号将军、侍中之类,如果带过去的兵多,或许还能更高一些。”

刘灵有些腻歪,道:“刘汉那个样子,纵然封王又如何?俸禄都不一定有吧?”

“管那么多作甚?”王弥不耐烦地说道:“你道我想投刘渊?这不是没办法了么?王癞子手下人不少,还会操练军阵,被邵勋野战击破,这是个好相与的人?汲桑都被他杀得大败亏输,伱觉得我等有汲桑能打吗?”

“伯仲之间吧。”刘灵说道。

“金刚奴,别怪我不提醒。而今你折了本钱,已无力再战。看在过往屡立战功的份上,我让你先走。若还怪话连篇,自个想办法吧。”说完,王弥转身便走,十分干脆。

数万人撤退,即便已经定好要留替死鬼断后,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时候跑,其实已经稍稍有点晚了。

在昨晚收到偃师传来的消息后,今天就不该打,不但损兵折将,还白白浪费了一天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都到洛阳城下了,不打一仗就走,确实很难甘心。

而今该死心了,早走早好。

******

五月初七,在首战告捷之后,官军士气大振。

王衍王司徒亲临城头,总督各部出战。

而绝大部分贼众还不知道要撤退的消息,他们苦着脸,战战兢兢固守营垒,与从诸门而出的禁军厮杀。

一时间,城外浓烟滚滚,杀声震天。

贼兵抵挡不住,一步步呈现溃败之像,于是开始烧营、烧房屋乃至烧城门而遁,试图阻挡追兵。

及至午后,王弥、刘灵二人先后率部出奔,向北遁去。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东面的七里涧附近,已经出现了一面高高飘扬的“邵”字大旗。

打先锋的是数百骑,他们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爱惜马力了,数里地须臾而至,直接冲到了贼军的外围。

一部分人下马,单兵弩连发之后,排着整齐的队列冲了上去,死命追杀,制造着越来越多的混乱。

下马厮杀的步兵身侧,大概还有两三百骑一掠而过,撵着一股敌军的屁股就冲了上去。

当中一将,身着先帝御赐金甲,手持粗大的马槊,勇猛无匹。

从城头望去,他带着的那两三百骑,如同锋利的尖刀,“嗤啦”一声就断开了由数以千计的乱兵组成的“布帛”。

冲透敌阵之后,他勒马回转,两百余骑紧随其后,再从一部分乱兵外围斜掠而过。

所过之处,溃兵惨叫连连,不断倒下。

这个时候,溃兵们本着趋利避害的本能,纷纷向东而走。

金甲将领达到目的后,便不再冲杀,而是不紧不慢地席卷着溃兵,驱赶他们向东,将其体力慢慢消耗干净。

“鲁阳侯来了!”东阳门城楼之上,刚刚从颍川郡中正任上入京的庾珉抚掌大笑,状似欢快。

王衍亦笑,舒了口气。

贼众本来就要败了,邵勋一来,彻底泯灭了他们最后一丝翻盘的可能,再无任何意外,如何不高兴?

另者,他这一手驱羊赶羊的本事不错啊,是个天生会用骑兵的神人,胆子也大。

正遐思间,那边七百余府兵已经再度上马,朝敌军遗弃的营垒冲去。

似乎要截获最后一股溃兵,似乎又有别的目的。

“咚咚……”城头的鼓声越来越激昂。

津阳门、平昌门、开阳门、宣阳门、东阳门、建春门、大夏门、广莫门……

洛阳南、东、北三侧诸门洞开,无数禁军将士蜂拥出城,追着敌军大砍大杀。

被遗弃在最后面的贼兵哭喊连连,毫无斗志。

而率先出逃的老贼们则气喘吁吁,先死命狂奔一阵,然后稍事休息,恢复体力之后继续逃窜。

人没有上帝视角,不可能在极其复杂、混乱的战场上发现每一支出逃的人马。更何况,丢弃在后面的炮灰渐渐充塞了整个原野,追兵也闹不清楚谁是谁,这就给了他们机会。

当然,还是要且战且退,入夜后再改变方向,尽可能甩脱追兵。

至于甩不脱的,那就是你命不好,怪不了任何人。

出来打仗,早晚有这一天的,要习惯。

整个洛阳左近,近七万弥兵陷入了总溃退之中,战争已进入追亡逐北的阶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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