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2.第1056章 荣升

第1056章 荣升

林延潮心底一凛,一瞬间明白了许多。

原来皇帝,从来没有想过立太子,而这东宫师佐也是一个鱼饵,用来试探他的态度。

天子却若无其事道:“他当初见朕时曾言王临川知遇宋神宗,致位宰相有了一番作为,但朕以为知遇不等于窃权擅越,临驾于主上。变法的大权仍握在神宗手中,这就是王临川与张江陵的不同。”

林延潮当下道:“陛下宏图大略,心底已有主张,何时守文,何时应对,自有圣意裁决。”

“朕当然有主张,”天子抬起手按了按然后道:“用人不可有德无才,有才无德,能够有应变之才的大臣,潘尚书算一个,申先生算一个,但潘尚书,申先生都老了,万一天下有事,还有谁来替朕治理好这天下?”

林延潮垂下头。

天子道:“你在归德政绩,有目共睹,潘尚书治理河道那么多年,很少有如此夸赞官员的。但是你能治理好一个府,却不等于能治理整个天下。我大明有亿万万百姓,亿万万人,就有亿万万的心,要令上下齐心,往一处想,才是难事,你自付能办到吗?”

林延潮此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是不是自己眼下听错了。

林延潮正要谦虚,但想了想,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谦虚的,这不正是自己的目标吗?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

林延潮当下拜倒在地,声音却是异乎决然地道:“只要陛下肯信臣,臣愿意为国家,为了社稷,为了天下百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天子沉默了半响,然后道:“好这句话,朕记住了,朕会拭目以待!”

就在林延潮恍惚之间,陈矩以及其他内监即都进了屋子,林延潮也知君臣二人对话就到此为止。

然而天子的心意呢?

这时候八名内监上前将天子的坐轿从厅里直接抬了起来。

林延潮当下道:“臣恭送陛下,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林延潮心道什么保重,应该减肥才是。

但天子笑了笑道:“朕知道了,林卿也是,詹事府的差事,你还是去上任吧。”

林延潮一愕随即道:“是,陛下,臣还有一事!”

陈矩正准备喊摆驾回宫,却给林延潮打断,天子笑着问道:“林卿,还有什么话说?”

林延潮道:“陛下,当初蒙陛下恩典,金口玉言让犬子与皇元子一并读书,但现在臣不知可否请……”

天子想了想道:“此事以后再提。”

这回答也不出林延潮意料,但有了这句话,自己对申时行也就有了交代。

不过就是自己儿子不能读书了,林延潮心想,那也无妨,大不了就不去上私塾,自己请老师到自己家里偷偷来教就是。

唯独是要考科举就麻烦了。

而天子的轿子也慢慢离开了林府。

轿子四面用垂帘遮住,天子靠在轿背上对陈矩问道:“你觉得林延潮如何,将来可以接替申时行吗?”

陈矩道:“这奴才不敢乱说,但奴才从来没看过陛下去哪位臣子的府邸,若不是陛下的重视,平常的大臣不用如此待之。”

天子点点头道:“枢廷人选,朕当然要再三考量,慎之又慎。还有他那个同乡叶向高,以及榜眼孙承宗,朕看他们二人也是可造之才。”

陈矩道:“陛下看人绝不会有错的。”

送走了天子,当下林延潮即去了申时行府上。

当初自己是托申时行求见天子,眼下天子来自己府上,于情于理都要给人家回个话。

林延潮到了申府,但见申时行正忙得焦头烂额。

原来昨日官场上不知为何误传了天子要午朝的消息。

百官们闻讯后都是心想天子近一年都没去早朝了,怎么会起午朝。

于是众官员们口口相传后,都往宫里赶出,大家心底都是想多半是天子身体不行,要立什么遗嘱,或者是指定太子什么的,大家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谁也没个数。

结果了百官都到了午门后,却告知根本没有午朝这回事,他们被耍了。

这事一出,数以千计的官员上当受骗,此事令天子很生气,认为失了朝廷的体统,让申时行追究,于是申时行认为是礼部与鸿胪寺的责任,对这一部一寺进行处罚。

林延潮就在这时候拜见申时行。

申时行正忙得不可开交,笔下不停地道:“宗海,长话短说,老夫实有些忙……”

林延潮道:“是,启禀恩师,陛下今日来我府上了。”

申时行看了林延潮一眼,提笔又写了几个字后,立即摇铃将门外的申九叫了进来道:“这申斥的题文,老夫写了主干,你把他补完,词句斟酌以严厉,然后发礼部,不必再交由我过目!”

“是,老爷。”申九应了一声,然后捧着题文出去了。

申时行对林延潮道:“你仔细说……”

林延潮阐述了一番,将自己劝天子推迟立太子的事隐去,然后说了自己已是答应了天子出任詹事府少詹事的差事。

申时行捏须道:“陛下,有没有提立国本之事?”

林延潮道:“陛下隐隐有问哪位皇子更贤明,但是学生言自己不敢妄议,就没有表态。”

申时行皱眉道:“那除了哪位皇子更贤明的话之外,陛下有说何时皇元子出阁读书?”

林延潮道:“学生有拿犬子与陛下皇元子一并读书的事提了一句,结果陛下却道以后再说。”

申时行闻言道:“这么说陛下眼下并没有让皇元子出阁读书的打算?”

林延潮道:“这……这学生不好胡乱猜测。”

申时行眉头皱得更深道:“陛下会不会拖至皇三子也能出阁读书的年纪,再办此事,那时太子都十一二岁了,此不可能。”

林延潮保持沉默。

申时行看向林延潮道:“说回你吧,你接了此差事,其中的关键不用老夫多说吧。皇子出阁读书,也就是默认了太子的身份,认可了皇长子与官员们接洽,因为若是藩王依祖制,则是不许与大臣来往的。”

“所以教导皇子读书的官员,将来就是东宫辅臣,高新郑,张江陵就是先帝的潜邸旧臣,而你老家出身濂浦林氏的林贞恒则是景王府上的讲读官,他们后来宦途如何,不用老夫细述你也是知道了。”

林延潮也是默默长叹,自己老师林烃的兄长林燫,就是景王的老师。

而张居正是裕王的老师。

自己当初读书时,曾怪张居正为什么打压自己老师与他的兄长,但此事现在也可以想的通了。

申时行道:“你如此年轻,天子既钦点你少詹事,就是将来太子师傅,两代帝师的身份,对于你以后而言,就算致仕回乡但也是有一份圣眷在,是可以庇佑你家人子孙。”

林延潮道:“当年徐文贞(徐阶)荐张江陵为裕王的老师,老师今日荐学生为少詹事,这栽培之心,学生感激不尽,但是学生怕要有负老师所托了,眼下天子并没有让皇元子出阁读书的打算。”

申时行点点头道:“不错,此事难也难在这里。所以此事也要着落在你身上,宗海,你要如当初裁撤净军的事一样,在此替老夫分担一二。”

林延潮闻言有些沉默了,申时行不会无的放矢。

身为一位官僚,绝对没有白给的人情。

他推荐自己为太子师傅,一来是补偿当初自己裁撤净军时的损失,二来也是让自己帮他促成皇元子出阁读书的事。

如果能在他在任时,将皇元子出阁读书的事办妥了,这样就如同上面他所说的,将来皇元子上位时,这庇护的恩情是可以延绵到他的家人子孙身上的。

没错,对于申时行现在而言,已是位极人臣,下一步求的就是身后荣辱。

他与徐阶两位首辅,谋身都是如此周到。

比较起来,高拱和张居正就差多了。

虽说申时行利用了自己,但此事林延潮还是感激申时行,因为这对自己是有利无害的,政治上高手与低手的区别就在这里。

相反林延潮心底有些愧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对不起申时行,因为自己劝天子推迟立太子的事,恰好与申时行主张相反,这是拆台的举动。

申时行是一片好意,但他没料到是天子还活了三十几年。真等到太子上位,对于林延潮而言,那才是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天子也不是好糊弄的。

天子拿太子师傅试探自己,就等于是看你林延潮是要当张居正,还是王安石了。

幸好这一关自己是过了。

但在申时行面前,林延潮也只能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效犬马之劳。

下面就是自己荣升少詹事的事。

邸报上抄列左春坊左庶子林延潮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

同一天被任命的还有原国子监祭酒赵志皋同样调任翰林院,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林延潮与赵志皋二人同受任命,他竟然与下一任首辅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林延潮回到翰林院,这一次他没有穿青袍,而是再度穿回了四品官员的绯袍。

(本章完)

1073.第1057章 飞鱼服

第1057章 飞鱼服

太子詹事简称宫詹。

两位新任宫詹到任,对于翰林院而言,当然是大事,自有一番迎接事宜。

翰林院里宫坊官员都要前往迎接。

而在学士房里,掌院学士徐显卿却是在忙里偷闲,在自己的案上挥毫作画。

徐显卿与礼部左侍郎韩世能,都是翰林院里有名的画手。

只是徐显卿喜欢自己画,而韩世能喜欢品鉴,二人各有所长。

下人知道这是老爷高兴时才有的习惯,不由笑着问道:“老爷何故如此高兴?”

徐显卿笑着道:“赵兰溪是我老友,他回翰林院自是高兴。至于林学士……”

下人素知徐显卿心意,当下问道:“老爷是担心林学士回翰林院是要与老爷争位?”

徐显卿道:“争位是不担心,他志不在翰林院里,只是担心礼部官员出缺时,他会与我有个谁上谁下……”

下人道:“老爷,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现在没有人争得过老爷。”

徐显卿知道他这下人有些本事,不仅能识文断字,跟随自己十几年对于朝堂上掌故也是了如指掌。

下人道:“老爷,这赵兰溪年事已高,能活几年还不知,不足为虑。”

“而林三元更不可能,他身为储端,将来是任太子师傅的,虽说前程远大,但要提拔只会升任詹事或太子宾客,不会往礼部那边走。”

徐显卿笑着道:“詹事与太子宾客也是正三品的官,而且那才是真正的东宫师佐,被你一说似不值一提。”

那下人笑了笑道:“老爷,这位子尊贵是尊贵,但除了教导太子,手里却没有实权啊,何况太子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出头,说句大不敬的话,天子将来会不会废了太子,改立其他贤王也不好说,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徐显卿笑了笑道:“你说的对,东宫的差事对我而言却不合适,毕竟是年纪大了,等不起。倒是林三元他那样可以慢慢熬的,将来会有出头之日。”

那下人笑着道:“是啊,老爷,还有一事身为太子师傅,在陛下在位时,怕是难以大用了,如此更不能与老爷争了。”

徐显卿点点头道:“若是如你说的最好,趁着我眼下身子尚好,官拜礼部侍郎,位列三品,不仅光宗耀祖,还能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至于再进一步入阁拜相,就不奢求了。”

下人道:“老爷也太小看自己,算命先生不是说老爷还有十年晚运,到时官至宰辅不在话下。”

徐显卿笑了笑道:“人之富贵是有定数,该到何处就是何处,是强求不来的。不多说了,众官面谒也是差不多了,你这里收拾一下,我去见见林学士,赵兰溪,对了,画等我回来再作完。”

徐显卿听从了下人的意见,他也以为林延潮被天子任命为少詹事掌詹事府事,就是为了皇元子出阁读书作准备。

同样翰林院里,以及其他不少的官员都与徐显卿抱着相同的观念。

至于林延潮这一次回翰林院,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喜欢的当然是方从哲,叶向高,孙承宗,袁宗道,孙继皋他们,至于发愁的就是季道统他们。

众官员们行了面谒之礼后,然后值吏在穿堂里准备了一桌酒席。

这一次兼礼部的两位学士于慎行,王弘诲没有来道贺,大概是因午朝误报之事,正被申时行训斥的缘故。

而内阁大学士也没有来。

所以林延潮这一次升任少詹事,比他上一次回翰林院担任学士时,排场上显得略有些冷清。

一桌十个人位子还坐不满,于是又叫了其他几名讲官史官来凑数。

现在问题来了,这位子高低怎么排?

詹事府的职责是这样,詹事正三品一人,少詹事正四品两人。

徐显卿原来的官衔是少詹事,现在赵志皋,林延潮升任少詹事了,那么詹事府不是有三个少詹事了。

不过这没问题,因为少詹事只是衔。

就好比申时行身为内阁大学士,但他的官衔是吏部尚书一般。

官员主要还是看差事。

比如林延潮现在是掌詹事府事。

徐显卿是掌翰林院事。

赵志皋则是教习庶吉士。

那么三人在一起,谁居首呢?

按照等级森严的官场,以及儒家礼制,总有办法给任何人分出一个大小先后来。

按照翰林院里的规矩,掌院事第一,掌府事第二,其余第三。

没办法,林延潮在官场上一直是万年老二。

所以大家也不推让,就如此依尊卑坐下,林延潮依旧棑了次席。

至于酒菜是从翰林院外的酒楼叫的上等席面,六大菜,四中菜,八盘冷碟,十分丰盛。

众人坐下后,又相互重新见礼。

赵志皋与徐显卿都是隆庆二年的进士,身为同年又在翰林院二人相识已久,不用打招呼了。

而林延潮与赵志皋却不太熟悉,原来二人匆匆几面,但现在坐下认真一看,没想到对方居然老成这个样子。

赵志皋是嘉靖三年出生,今年已经是六十有四了,比申时行都还年长九岁。

古代平均年龄三十几岁,而且容易显老。申时行这年纪,就相当于现在七十多年的老年人,不过申时行平日保养很好,所以不太显年纪。

而赵志皋呢?

快五十岁中的进士,然后进翰林院,得罪了张居正被赶到山西解州当了一任同知,几十年蹉跎,仕途上的坎坷,就将这份沧桑写进了赵志皋额头深深的皱纹里。

现在的赵志皋头发胡子都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若说赵志皋有八十岁了都有人信。

林延潮不由满怀恶意的揣测,这赵志皋这一次来翰林院,不会是抱着作一天官就赚一天的心情来的。

不过心底这么想,面上林延潮还是与赵志皋恭恭敬敬的见礼。

虽说二人官职一样,但人家毕竟是翰林前辈,资历摆在那里。

赵志皋微微点点头道了一句幸会。

一名官员有意与赵志皋拉亲近,于是笑问道:“听闻赵学士在山西任过官?下官也是山西人。”

赵志皋听了道:“陕西啊?我没去过陕西任官,不过我记得原来的马阁老是陕西人……”

赵志皋将对方说的山西错听作陕西,牛头不对马嘴的讲了一通话。

众官员也不好纠正,于是忍着听了好一阵,只能在肚子里都是闷笑。

席间众官员们说话,赵志皋继续耳背,众人索性不再问他话,大家聊天时,赵志皋也是点点头,不知听清了还是没听清。

席间众翰林们见赵志皋这样子都有些轻视,只是大家面上作的周全就是。

林延潮看着赵志皋的样子,也是猜不透,历史上申时行退位后,就是这位老人家补得首辅。

但就这个样子担任宰相,你确定不是来误国的吗?

林延潮不免有些遗憾,就在席面吃了一半时,突然外间有人报道:“有圣旨到!”

徐显卿,林延潮等众翰林们一听立即前往仪门领旨,赵志皋腿脚不利索,林延潮还顺便搀了他一把。

赵志皋见此倒是点点头对林延潮谢道:“有劳了。”

来宣旨的是陈矩,陈矩一见林延潮出现即笑着道:“恭喜林先生了。”

林延潮讶道:“何喜之有?”

陈矩笑着道:“当然是天子隆恩,御赐飞鱼服。”

众翰林们闻言都是吃了一惊。

什么天子赐服?

还是飞鱼服?

天子赐服有几种等级,依次是蟒服,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

飞鱼服一般是赐予锦衣卫校官,武将是参将游击级。

至于文臣赐飞鱼服,那就是六部尚书这个级别。

嘉靖年时,有一次天子看到兵部尚书穿蟒袍,于是十分生气,于是责问大学士夏言,尚书为二品,怎么能服蟒。

夏言说,陛下你看错了,那是飞鱼服,看起来像蟒服而已。

天子说放屁,飞鱼头上哪里来的两只角。

所以这飞鱼服是当朝尚书方有的恩典,而翰林因为是天子近臣,五品学士可以借三品官服,至于斗牛服只有天子讲臣偶尔方有赐予。

所以天子要赐林延潮斗牛服,那是正常的,这是天子赐给日讲官的恩典。

但赐予飞鱼服,却是没有这个先例啊!

陈矩笑着将御盘取来,但见上面是一件绯色的飞鱼服。

锦衣卫着飞鱼服,那就是柳黄色,明黄色,姜黄色,这是禁色,因为是天子亲军所以能穿。

而文臣飞鱼服则是绯色。

这飞鱼服是由云锦所织,而飞鱼服上飞鱼是确确实实有角的。

徐显卿等翰林们见这一幕都是不甚羡慕。

然后大家猜想,也是找到了答案。

天子让林延潮担任太子老师,自然也隆礼待之。

民间给自家儿子请老师,也是要礼数周全,又何况皇帝家呢?

所以天子赐飞鱼服的用意也就是在这里了,身为太子老师,当然必需着贵服贵色!

从太子师傅,再至太子身上,百官上下都必须尊重,天子就是这个道理。

林延潮却知道天子并没有让他担任太子老师的意思,但是天子却在这时候赐飞鱼服,这等不轻易给予的恩典,这是什么用意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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