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皇见皇

“没有,”心慈摇摇头,黯然道:“师傅可能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唔,”朱棣却将信将疑道:“按说,这样的爆炸中, 人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可他是姚广孝啊!在他身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们也希望如此,”心严叹气道:“可师傅那么大年纪了,哪受得了这样的爆炸?”

“继续找找看吧……”朱棣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不然他也不会来给姚广孝上百日坟,但毕竟一天没见到尸首, 自己的老朋友,就还有一线活着的希望!

“是。”和尚们应一声,便继续开始搜寻工作。

朱棣正在对着夜空凭吊自己的老友, 突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谁来了。

“什么事儿?”

“皇上,朱允炆解送进京了。”老太监赵赢给朱棣带来了另一个和尚的消息。

“朱允炆!”这消息让朱棣一下子从一种情绪中挣脱出来,进入了另一种情绪,那双苍老无助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冷峻无比。“回宫!”

朱棣这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是波澜壮阔的一生,是不断追逐目标的一生。从三十一岁起兵造反,最终夺下皇位,修成永乐大典、派郑和数下西洋,派张辅平定安南,御驾亲征打花了鞑靼瓦剌,还营建了宏伟壮丽的北京城!

这些事情里任何一条, 换了别人,都很难办到,他却在短短十几年里全都完成了, 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千古少有。

但就是这样雄才伟略的皇帝,一样有自己的悲伤和不安。十年前,挚爱的皇后去世让他悲伤不已,今夜里来拜祭自己唯一的朋友,也让他悲从中来。而他最大的不安,就是那失踪了十四年之久的朱允炆……

十四年前,他率大军攻入京城,迎接他的却是紫禁城的熊熊大火,在火中并未找到建文帝朱允炆的尸体!之后虽然对天下宣布,朱允炆已经纵火自焚,但朱棣一刻都没有放松对自己这个侄儿的寻找……十四年来,他派了郑和胡灐两路人马,从水上陆地找寻建文的足迹,一次次近在眼前,又一次次无功而返,让朱棣那强壮的神经饱受摧残,以致于朱允炆这三个字,甚至成了永乐大帝心头,久久挥之不去的梦魇。

然而今天,一切折腾都到了终点,这场梦魇也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朱棣的心中满是兴奋期待和恐惧……是的,恐惧,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侄儿,是盛气凌人、是平易近人,还是听他搬出太祖来,对自己义正言辞的指责?

尽管已经是大明朝的皇帝,尽管已经功勋赫赫、前无古人,但在这座父亲建立的都城中,朱棣永远也无法理直气壮,他总是会感觉到,父亲的幽灵盘旋在金陵上空,用一种轻蔑的眼光,睥睨着自己这个叛逆者……

“今天,一切都要做个了断!”便轿停下时,朱棣也终于定下心神,待走下轿来,脸上的犹疑畏惧,已经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手握乾坤、雄霸天下的永乐皇帝!

乾清宫中,火把照天,守卫是平时的三倍,太监侍卫们如临大敌,全神贯注的守卫着这座宫殿,因为建文帝就被关押在里头。

赵赢走到朱棣身边,轻声道:“皇上,要不要现在就见他。”顿一顿道:“或者晚一些也可以。”

“现在就见。”说完,朱棣便大步迈入宫中。太祖也罢、建文也罢,统统都是过眼云烟,现在大明的皇帝是自己,我无所畏惧!

层层侍卫让开去路,把皇帝引到乾清宫的一间偏殿中,那里头,坐着个神态安详、面容清绝的中年和尚。

朱棣紧紧盯着那和尚,尽管十八年没见,但还是一下就和记忆中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建文皇帝对上了号。不过毕竟十八年没见,而且之前也统共没见过几面,朱棣也不敢确定,这人就一定是建文。

“老奴已经找当年侍奉他的太监宫女辨认过了,”看到皇帝疑惑的神情,赵赢在朱棣耳边轻声道:“而且据纪纲的人交代,建文腋下有个黑痣,当初懿文太子妃就是凭那颗痣,和他相认的。”顿一顿,他小声道:“已经检查过了,确实腋下有痣。”

“唔。”朱棣点点头,对赵赢的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看看这间偏殿,朱棣缓缓道:“还记得这间屋吗?”

“记得,”僧人那温和的声音响起:“当年皇爷爷宾天,我就是在这儿接见的你。”说着笑笑道:“没记错的话,这间大殿应该已经烧了,难为皇叔把它重新复原了。”

“朕身为天子,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朱棣已经基本相信,此人就是朱允炆了。那种坐在那里,就像主人一样的感觉,可不是随便什么冒牌货能装出来的。

这可是大明皇帝的寝宫——乾清宫啊!

“是啊,你是皇帝了。”那和尚柔和的笑道:“而且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皇帝。”

“是吗?”朱棣的嘴角,情不自禁微微上扬。毕竟,这天下有资格评价他的不多,眼前这位恰恰是其中之一。“能得到手下败将的夸奖,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是的,我失败了,”那和尚完全没有火气,依然笑着坐在那里道:“现在只是一个六根清净的僧人,你就是让我下跪,我也毫不犹豫。”

“免了吧。”朱棣的心情,变得极为放松,现在的谈话,要比他来时设想的愉快太多。

李严给朱棣搬了把椅子,让皇帝和和尚对坐。

偏殿中宫灯昏黄,正适合这种抚今忆昔的交谈。

“当初,你是怎么逃出去的?”朱棣终于问出了,在心里埋藏了十几年的疑问。

“当年,”和尚的目光渐渐深邃起来,带着皇帝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你率领军队渡过长江,兵临城下,京城里头乱成了一团,一向被我倚为左膀右臂的谷王叔和李景隆,竟然擅自打开金川门,放你的军队入城。”

随着他的话,朱棣也回到了那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天下夺的是多侥幸,所以他一直坚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这是因为,天命在朕不在你。”

和尚笑笑,不和他争辩,接着道:“那时候,我身边的人都知道大势已去,皇后也自杀殉国。本来我也万念俱灰,想要随她而去……”

朱棣不再言语,仔细听和尚讲述那段秘辛道:“但常茂、怀恩他们几个救下了我。我哭着说,君王死社稷,难道还有错吗?他们便劝我,说,天下事尚有可为,国有难,君主可以出亡,此亦历朝故例。”

朱棣点点头,此刻他已经对对方的身份,深信不疑了。

“可是普天之大,何处可以安身啊?当时你们的军队已经入了内城,京城内外更是大军云集,我觉着就是想逃,也难以逃走了啊。”

朱棣又点点头,这就是他不明白的地方,明明已经把京城围得水泄不通,朱允炆他们是怎么逃走的?

“这时候,皇爷爷留给朕的主录僧溥洽来了,他告诉朕,太祖宾天前,曾在他那留有遗箧,并嘱咐他,若皇上有大难时可开启,内有救急之法。”和尚缓缓回忆道:“众人一听是太祖的安排,都很振奋,赶忙让溥洽把那遗箧拿来。那是一口很高很大的红木箱子,本身就十分坚固,外头还包了厚厚的铁皮,箱子上锁着大铁锁,却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朱棣已经全然沉浸在和尚的讲述中。

“没有人知道,况且就算有钥匙也没用,因为锁眼里灌了铜。”和尚缓缓道:“还是常茂表兄用一柄铁锤,把锁头直接砸掉,这才打开了。”

“里头有什么?”朱棣追问道。

“有十数套僧衣僧帽僧鞋,整整齐齐摞在里头,”和尚回忆道:“还有一摞度牒,上头写着‘应文’、‘应能’、‘应贤’之类的法号。最底下是一张黄纸,上头是皇爷爷的御笔……”说到这儿,和尚眼眶湿润了,哽咽道:“写的是,‘应文从鬼门出,余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会于神乐观之西房。’”

“原来如此!”和尚说到这儿,朱棣已经全明白了,原来侄子是靠着太祖皇帝留下的法子,剃发为僧,和手下分头出城。而且太祖皇帝安排的路线——从鬼门到神乐观,正是最不引人注意,也是自己当时防备最松懈的地方。

而当时,化妆成和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姚广孝名声如日中天,手下的一干武僧在军中领兵打仗,攻无不克。这让燕王军的将士们,对和尚怀着天然的敬畏,一看见光头便十分客气,让朱允炆的出逃,变得十分顺利。

“想不到,父皇竟能算到身后之事,”朱棣不禁感叹起来,说着怒气涌起道:“那为何不干脆传位给我?!”其实,他也知道,这只是向来喜欢为子孙安排好一切的父皇,给朱允炆安排的后手罢了,朱元璋就是神仙也算不到,四年之后会发生的靖难之役。

(本章完)

第816章 东厂

至于扮成和尚出逃,更是巧合而已,洪武爷万不能算到有个姚广孝。

“这都是天数啊!”倒是和尚一语让朱棣释然了。

“是啊,天数。”朱棣点点头,认可了和尚这种说法。

“按照太祖皇帝的意思, 我君臣数人剃度之后,便分为数拨出了宫。当时怀恩、常茂护着我从鬼门出来,便看到护城河外已经全是你的军队了,本以为这下逃不掉了。”朱允炆回忆道:“魏国公却派了一条船,悄悄把我们从河上接走了。”

“也是太祖皇帝的安排?”一提自己的大舅子,朱棣的神情就很不自在。

“是。他说太祖皇帝临终前, 说要是有国难, 就让他准备一条船,在鬼门外等候。”和尚的眼圈红了一下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啊……”

“哼……”朱棣不满的轻哼一声。

“我失态了。”和尚笑笑, 不再感慨道:“离京之后,就开始了十多年的逃亡,跟在我身边的那些人,也都过世了,还剩下三五个,皇上就放过他们吧。”

“那要看他们,会不会再生事!”朱棣冷哼一声道。

“不会的。其实,我从来都不会威胁到你,”和尚看着皇帝道:“你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的。”

“我知道,但难免有人会想要利用你,所以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我必须找到你。”朱棣点点头。

“现在你已经找到了,”和尚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解脱道:“杀了我吧,你就彻底解脱了。”

“当年你不杀我, ”朱棣却飒然一笑道:“现在我也不会杀你。”说着笑笑道:“我在京城建了一座庆寿寺,本来是给姚广孝准备的……”

“听说他死了。”提到这个名字,和尚的情绪终于有些变化了, 说起来,他江山就是被那老和尚葬送的。

“嗯。”朱棣淡淡道:“但庙已经建起来了,你去那里当个住持吧。”

“呵呵呵……”听了朱棣安排,和尚笑起来。

“你笑什么?”朱棣看着和尚。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干嘛还要逃这十几年,”和尚看一眼朱棣道:“太辛苦了。”

“是啊,太辛苦了。”朱棣看着眼角生出鱼尾纹的和尚,也笑起来:“咱们还是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可以。”和尚看看朱棣,轻声道,“要是哪天,你觉着我碍事了,私下告诉我一声,我会自行了断,省得你手上沾血。”

“我死之前,”朱棣想一想,淡淡道:“不会有那天的。”

和尚点点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就是朱棣驾崩之前了。“到时候我会让你放心的。”

“很好,这段时间你先住在宫里,明年开春随朕去北京。”朱棣说着,想吩咐手下带他下去,才意识到,还不知道他的法号。“怎么称呼你?应文吗?”

“是。”和尚点点头。

“带应文大师去休息吧,不得怠慢。”朱棣站起身,目送着和尚被押送上去,只有这一刻,他才真正像胜利者。

看着殿门外漆黑的夜色,朱棣长长舒了口气……解脱了,终于解脱了,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恩怨纷争终于在今日落幕了……

朱棣站在那里感慨万千,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看着悄然立在一旁的赵赢道:“你觉着,这件事算彻底完了吗?”

“还有一些余孽需要追缉。”老太监沉声道。

“这些小事你看着办吧,”朱棣却不以为意道:“也不用太在意,只要他们不生事,让他们苟延残喘也无妨。”

“皇上仁慈。”老太监应一声,又问道:“那,之前抓到的两个呢?”他指的是吴大夫和怀恩。

“这种背主求生之徒,就该碎尸万段!”朱棣哼一声道:“念在他们帮朕找到了侄儿,就留他们个全尸吧。”

“明白了。”老太监点点头,缓缓道:“老奴替他们叩谢圣恩了。”

“这次你立了大功,要朕怎么赏你?”朱棣摇摇头,看向老太监。

“老奴什么赏都不要,”赵赢自嘲的笑笑道:“这把年纪、孤身一人,要什么都没用。”

“但也只有你这样,才会跟朕一心一意。”朱棣想一想道:“而且,最近的这些事,让朕有些想法……”顿一顿道:“锦衣卫毕竟还是隔了一层,忠诚上不如内监,用着也不顺手。”说着他看看老太监道:“朕想让你成立一个新的衙门,负责侦缉监视朝臣,你看如何?”

“这……”赵赢的眉头微微一跳,他知道,自己苦等二十年,一跃成为大明最权势煊赫者的机会,到了。为了这一刻,他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那颗见惯风雨的心脏,还是忍不住跳动加速。

“怎么,”朱棣看看他道:“你不想干?”

“老奴当然听凭皇上吩咐,”赵赢恭声道:“只是不知这个衙门,与锦衣卫还有朝廷法司的关系如何?”

“朕已经想好了,”朱棣缓缓道:“锦衣卫监视朝廷,你们来监视锦衣卫。”

“是。”赵赢轻声道:“那这衙门叫什么名字?”

“叫缉事厂吧。”朱棣想一想道:“在东安门外,原属于御马监的军营拨给你们当衙门。唔,还是叫东缉事厂更顺耳一点儿。”说着看着老太监,一字一顿道:“简称东厂!”

“遵旨!”赵赢应一声:“老奴定让东厂,成为皇上的镇国利器!”

“好一个镇国利器,你果然明白朕的心思。”朱棣赞许的点点头。

锦衣卫衙门,当这个机构恢复正常运转,依然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什么,皇上要成立东厂?!”听到这个消息,王贤眉头紧皱,旋即叹口气道:“看来皇上终究还是不放心咱们。”

“大人毕竟是太子的人,经过纪纲的事情,说实在的,皇上让您当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大出我的意外,”严清缓缓道:“原来是准备了东厂来监视大人。”

“这么不放心,干嘛还用咱们,”二黑郁闷的撇嘴道:“直接给个闲差不就得了。”

“锦衣卫可不是闹着玩的,”严清摇头道:“大明九州万方十几个省,领土从朝鲜到安南,从东海到西域,没有锦衣卫帮着刺探消息、监视百官,皇上如何放心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将领,不把他架空了?”顿顿道:“所以,锦衣卫的地位非但不能动摇,反而还得加强,必须用最得力的人选,才能达到这个目的。”说着他看看王贤道:“眼下没有比大人更合适的了。所以皇上就想了这么个对冲的法子,既用大人的才,又防着大人成为第二个纪纲。”

“东厂,东厂……”王贤咀嚼着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心里头的惊涛骇浪,可不是在场人能想象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将是头怎样的怪兽,将怎样祸害大明到亡国。万万没想到,这个让后世一提起来就毛骨悚然的机构,就在自己眼前悄然诞生了。

“怕个球!”帅辉却不屑道:“咱们锦衣卫多少年了,还怕一群太监不成?”

“这话也有道理。”杨荣笑笑道:“东厂还没成立呢,咱们瞎担心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不错。”众人点点头,便把此事抛到脑后,只有王贤依然神色凝重,盘算着该怎么对付东厂。

“另外,”邓小贤又禀报道:“旨意下来了,吴大夫和怀恩……”说着他看看坐在角落的吴为,好一会儿方低声道:“赐死。”

“……”众人一下子全都安静了,吴为更是泥塑一样坐在那里,一直到散会,都没动弹一下。

二黑等人走到吴为身边,纷纷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王贤看看吴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皇帝的旨意一下来,老太监赵赢便带着徒子徒孙,往御马监的牢房去了。

东厂还没成立,赵赢便把手里的重要犯人都关在这御马监……御马监,在永乐朝可不光养马的,还负责帮皇帝统领禁兵!手里有军队,又在皇宫之中,上直宿卫,营房自然戒备森严,其总管太监正是赵赢!

牢房设在御马监的内院里,原先是关押犯了错的太监的,这会儿怀恩和吴大夫就被关在里头,两人整天见不着太阳,分不清晨昏,只能靠数吃饭的顿数,来算过去几天了。

“我说,应该被关进来四十天了。”吴大夫想一想,报出一个数字。

“二十一天,”怀恩却不同意:“有两天刮大风,他们只给送了一顿饭。”

“我知道,那也是二十天。”吴大夫自信道:“你这种老糊涂,是算不对日子的。”

“那也比你这个叛徒强!”怀恩冷冷看着吴大夫,朝他扑过来,咆哮道:“我杀了你!”

说着便舞动拳脚,朝吴大夫打过去,吴大夫赶忙见招拆招,和他打在一处。

“又打开了……”外头看守的太监郁闷的捂住耳朵,他不知道赵公公干嘛要把这对生死冤家关在一起,打被关进来的头一天,两人便这样打生打死……准确的说,是那老太监想要另一个的命,另一个不想被他杀了,只能奋起反抗。两人便在这小小的牢房,日复一日,打得不可开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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