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雪夜下湟州

汴京已是渐入了冬,天色晚寒气袭人。

章越已不骑马往返,而是坐着马车出入宫掖府内。

行走在御街上,章越听得马车外传来嘈杂之声。他眉头一皱掀开车帘一看,原来又是市易司的役人锁拿摊贩。这些摊贩是欠了市易司的役钱,一个个逆来顺受地被人锁走。

一旁路人看了这一幕倒有几分习以为常,看着一个被捕的摊贩摔倒在地上,甚至有人发出了笑声。

众所周知这御街上,没有向市易司贷钱的是不许营生的。

而为了营生摊贩们必须营业,每日没有赚够钱,即便是在这般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也不敢收摊,所以他们为了生计只能继续营业下去。

本可以每日摆摊两三个时辰就收摊,如今要摆四五个时辰,赚到手里的钱却差不多这就是内卷卷死人。

章越看着这些摊贩的一幕,心觉得可怜。

早在熙宁五年时,文彦博就反映过这一幕了,熙宁六年官家还问三司使曾布,市易法是否有问题,这造成了曾布与王安石的决裂。

官家亲政后却已不谈市易法了。

对于官家章越是有了解的,他还没有为政时,他是趋于王道的,一心想拯救苍生,但为政之后,则转为刚柔并济的霸道。

如今王安石走后,官家完全亲政,则全面推行无情的法家。

官家知道百姓苦吗?知道的。官家知道曾布冤枉吗?也是知道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曾布如今肯定回不来了。

数十名亲随护卫下,马车入了章府,府门外仍有不顾天寒前来拜访,求见一面的官员。

章越抵至府内,略作休息便见起官员。

月前沈括被罢三司使之职,知地方。

沈括被罢的名义就是‘阿附大臣(攀附韩绛,章越)’,‘越权言事(免役法归司农寺不归三司)’,‘前后不一(王安石在时和韩绛在时不一致)’。沈括被罢也是一个风向,君权如今已在相权之上。

众所周沈括是【章党】,他的被罢地方,引起一场轰动。

难免有人猜测随着沈括被罢,章越是否也会跟着失势。

而沈括被罢,主导此事的蔡确却是骤然而起。

善于观察风向,揣摩人主之意,是官场上对于蔡确的评价。对于蔡确这样通过攻讦罢免的手段上位,官场普遍对他风评不佳。

只是沈括的风评也不怎么好,所以蔡确罢沈括才使众人对他恶感不是那么强烈。

在免役法之事,天子让章越与判司农寺的蔡确和熊本二人商量。

熊本出身中书五房检正,也是新党的一员大将。王安石第二度罢相后,吕嘉问,邓绾又出外,天下疑虑。

一时罢新法之声四起。

熊本在这时上疏道,天下之治,有因有革,期于趣时适治而已。议者猥用持盈守成之说,文苟简因循之治,天下之吏因以安常习故为俗,奋言纳忠者,悠悠之徒相与蹙额盱衡而诋骂之。陛下出大号,发大政,可谓极因革之理。

然改制之始,安常习故之群圜视四起,交欢而合噪,或诤于廷,或谤于市,或投劾引去者,不可胜数。陛下烛见至理,独立不夺,今虽少定,彼将伺隙而逞。愿陛下深念之,勿使噪欢之众有以窥其间,而终万世难就之业,天下幸甚。

熊本这一疏顶住了朝野对新法的疑虑,振作了新党的士气。

他在站了出来,反对变动新法,颇有中流砥柱之势。

当初章越罢吕嘉问,邓绾,也考量是否罢了熊本,但熊本这人确实有才干,故没有动手。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没有趁局势正好时一网打尽。

熊本这一疏着实顶自己和韩绛难受,阻止了他们变动新法的意图。

司农寺本就为变法而设,在熊本的支持下,蔡确将中书意欲变役法之意一条接着一条顶了回去。

章越不可能以宰相身份出面与蔡确理论,但他派出的蔡京,陈睦,许将都不是蔡确的对手。

蔡确引经据典非之,就是坚持役法不变,言韩绛章越欲变新法之心,譬如司马昭般昭然若揭。

当然面上如此争执,私下里蔡确先后推荐了其党羽何正臣,黄颜出任监察御史。

章越没有拒绝,反是一一答允了蔡确所请。但是得到好处的蔡确,并没有更改前议,仍是坚持役法不变没有松口。

章越见了几个要紧官员回到了书房,门外依旧有人声,陈瓘,彭经义他们正替自己接待其他宾客。

章越在书房里独坐思考。

如今官家与韩绛矛盾日益凸显,而沈括的罢职地方,熊本的上疏护法,蔡确的转变立场,元绛的窥视在侧,这一系列的问题又交织在一起。

归根结底,还是君权和相权的矛盾。

官家以往就喜欢绕过中书干涉臣下之事,甚至动手微操,如今亲政了更是肆无忌惮。

但章越也体会官家的难处。

官家总觉得你们臣下不尽心尽力,不肯体贴他的圣心,替他从全局来考虑问题。当然这也是官场上的积习,很多事情官员都是不催不动,抽一鞭走一步。

官家就好似辅导孩子作业的家长,总是愤怒孩子为何不能好好听自己的话。只要自己不催,孩子就不学,最后只好亲自盯着孩子学习。

有某知名企业家常怒斥下属,从来没有什么能力问题,只有态度问题。

事情没办好,不是决策面出问题,都是执行面的问题。

换句话说,方向永远是对的,只是你们不肯尽力。这话与崇祯遗诏‘众臣误朕’有异曲同工之妙。

朕意是好的,但尔等不肯尽心尽力,是群臣误朕。

明朝的官僚系统是有问题,但主观不能认识客观,不能从【诚】字出发,也是一个问题。

官家与韩绛的矛盾也是如此,而章越引荐韩绛为昭文相,不是拿他替自己背锅的,自是要与他站在一起。

蔡确是承君意而为,如今天子又恢复了御史台监督中书的局面。

元绛则是中书持异论者,是异论相搅祖制下的安排。

因此韩绛,章越及天子,元绛,蔡确就分属不同立场的。而持不同的立场就一定有矛盾,因此这个敌我之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哪怕你我交情以往再好,也没有用。

所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就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眼前的事实。

尽管眼下还暂且相安无事,但官家,元绛,蔡确以后一定会从三个方向与自己为难。

当然要化解这等局面,也不是没有办法。

下乘莫过于权斗,章越不屑为之。

而上乘则是要‘赢’!

用胜利来破除一切质疑。

章越想起那日在经筵上,官家借着讲颜氏家训时,用了一句‘师心自用’来敲打韩绛,冯京等宰相。

‘师心自用’的意思‘尔等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一切听朕的意思办就好了’。

不要有自己想法?

没错,如今君臣想法相左的地方还真不少。

在‘新法变不变’的问题上,韩绛与官家意见相左。

而在‘灭夏’的问题上,章越与官家出入也堪称巨大。

官家要急,章越要缓。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四次亲征都没打下西夏。

官家要毕其功于一役,着实太急了。

此外就是以横山为主,还是熙河为主,君臣二人认识也是不同。

所以章越要【赢】,在这一次出兵取湟州上,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章越在案上摊开信纸。

章楶来信与自己说,他要求自己调种师道为他的副将,出任熙河路经略副使。

在这个要求上,章楶是强人所难了。

种师道如今已是‘权鄜延路兵马都总管‘了,虽说有个‘权’字,但与伱章楶差不多也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如何肯为副?给你打下手。这不是相当于无过贬官吗?傻子才干。

何况种师道镇守鄜延路,也有压着吕惠卿一头的用意。

但如今章楶开口要人,章越还是同意了,他决定亲自写信给种师道作他思想工作,让他听从朝廷的安排带三千精兵去熙河路,服从章楶调度。

章越写完给种师道的信后,立即派人送去。

但他知道在灭夏大计上,他与官家的分歧这才开始呢。不过在横山还是熙河的战略方向选择上,章越相信以后一定回到这条路线上的。

在战略方向的选择上,一旦定下就当坚定不移地进行下去。

无论局势怎么变,我皆万变不离其宗。

不仅从正面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也要排除官家的干扰瞎指挥。

这就是【要】。

抓住了【要】便排除众难而力为之,死死地从熙河路方向咬住西夏人的卵子,然后使尽全身气力将你顶死。

所以对于章楶提出的任何要求,章越尽全力全面满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用你就对你支持到底。

当然若是章楶提了这么多要求,最后还是办不到,章越会亲自给他定一张前往国际旅游岛的船票。哪怕你是我的堂弟,也没有讲情面的余地。

信已送出,章越望着天空中的稀星。

两个月后,在熙宁十年尾声的一天夜里,整个熙河路正下着漫天大雪。

数支伪装成商队的宋军悄然逼近了邈川城下。

而在更后方,章楶率领熙河路大军冒雪奔袭而至!

(本章完)

第1021章 两面夹攻(两更合一更)

崇政殿下。

章越与许将,李承之等数名官员说话。

沈括被罢三司使,改由另一位新党大将李承之接替。李承之是由天子钦点之官员。在台阶的另一旁蔡确,熊本二人尽管没有议事,但静静地听着章越与李承之的对话。

沈括一去,如今新党大举反攻。

李承之与章越道:“章大参,役法不可变!募役法当初是下官与丞相提出,正如当初丞相变法之意,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

“这募役法取钱虽多,但也是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

章越将笏插在腰间,侧身负手听着李承之言语。

众所周知的是,募役法是韩绛,章越提出,王安石采纳后,经过李承之的修订,在地方大力推行。

所以李承之是参与募役法的另一个大将,并因此得到了王安石举荐,得到了官家的召见。当时官家破格提拔李承之为京官,并对他说:“朕即位以来,不轻与人改秩,今以命汝,异恩也。”

之后李承之为察访使写了《役书》二十篇,为募役法背书。

沈括因要改动役法被罢,改为坚持役法的李承之为三司使,今日便联同的熊本,蔡确一起向章越反对起了役法。

章越当然知道官家在有意为之。

如今司农寺,三司都站在了支持募役法的一边。这让章越如何改革役法。

天下都知道征收‘下户免役钱’不妥,但新党为了‘正确’而‘正确’死不肯改。

面对李承之喋喋不休的陈情,章越最后轻飘飘地道了一句‘晓得了’,纳在袖中的拳头最后松了开来。

“如此大参自便了!”

李承之作了个揖。他碰了个硬钉子后,愤愤不平地离去,一旁蔡确,熊本皆是跟上。

章越上了台阶数步,这时许将从一旁前来对章越道:“相公,冯枢相下劄子至审官西院,对今日院务多有评议,下官不知何处得罪了冯枢相。”

许将如今判审官西院,审官西院当初是韩绛设立,分去了枢密院六十多项事务,特别是对低级武臣的铨选之权。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冯京向自己发难。

章越猜到自己从出兵熙河路出兵的意图,触动了旧党的神经,对于一贯主张休兵止戈的富弼翁婿而言,自己此举也令他们不满。

冯京的反击,也恰恰是一种表达,如今对许将的审官西院挑刺,也是落井下石。

一旦局势不利,在三司使之后,章越连审官西院这个要害之地也要丢了。

如今是新党,旧党左右夹攻啊。

章越不知为何想起王雱当初劝自己的话,章越你如今站哪一边?

新党变法,旧党保守,你两头不靠,想要怎么办?

新党旧党是两种立场,只要待在立场里,你一时不利,但永远输得彻底。

就好似股票,伱天天喊涨或天天喊跌都行,反正迟早都有对的一天。但你要随时上下,就真要有两把刷子了,搞得不好,两边人都要骂你。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说,不要轻易越过立场言事实。

而如今新一任中书韩绛,章越就在改革役法上得罪了新党,在出兵西夏上得罪了旧党。

章越想到这里走进崇政殿中。

殿上章越见到了冯京,冯京笑着向章越点点头,章越与他寒暄了几句,然后道:“许冲元(许将)之事劳动枢相……”

冯京笑容隐去,然后道:“大参,我们议后再谈此事。”

章越点点头。

这时候薛向缓缓入殿来。

薛向作为新任枢密副使,抵京后病了一场,上个月这才正式加入崇政殿殿议和政事堂参议之中。

章越作为参知政事,除了殿议和堂议两项权力外。

真正抓在手里的是理财政之事及部分武官铨选之权,比如中书户房检正蔡京,三司使沈括,审官西院许将……

当然这些都是具体的事,再大一些的还是要与宰相们商量得来。

在韩绛出任丞相后,一改王安石任相时大权独揽的规矩,让中书五房一切文字往来都先给参政看过。

章越,元绛二位参政的权力大增。

当然中书最要紧的人事权,如中书堂除,审官东院,流内铨都被韩绛,王珪紧紧抓在手中,但如今元绛,章越都有一定建议权。

特别是对于交引监,熙河路的官员任命上,章越话语权颇重。

这都是相公们博弈之后的默契,一等不落文字的规矩。

譬如调走种师道出任熙河路副经略使,为了按住吕惠卿,章越又举荐种谔出任为鄜延路兵马都总管,总之不让吕惠卿得意。

这与当初在枢密副使时的权力,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别说薛向,甚至连枢密使冯京的权力都不如章越现在。

不过如今新党,旧党都一起动自己的权柄了,他们要动自己。

任何【国是】之争,落到实处就会变为权力之争。

今日两府御前合议。

官家落座后,冯京率先发难道:“陛下,出兵邈川城之事,中书未经与枢密院商议,而向地方下省劄。臣以为此举破坏祖宗之制!”

章越则出班道:“此乃小事。中书经画边事,特别是熙河事,都有先例可依。”

没错,章越说的是王安石时故事。当初经略熙河时,章越都是写札子与他商量,从没有与在任枢密使文彦博商量过。

“这是三年前,熙河路兵事连连,故而中书才相机为之,如今边事皆经两府合议为之。”

章越道:“冯枢相,我说过了此乃小事,攻打区区一个小城,尚不值得在御前合议。”

熙宁二年时,天子绕过两府下中旨指挥种谔,此事遭到所有人反对。而在此事上,章越以中书的名义,绕开枢密府让章楶出兵,至少从流程上更合规。

不过引起冯京的愤怒也是情理之中。

冯京道:“陛下,邈川并非小城,而是青唐仅次于青唐城的大城。”

“邈川城在崇山峻岭之中,行军道路多经由峭壁,曲折难行,甚至不允并骑,而城周长七里,城墙高厚,兵多将广。去年探明,邈川城中有六万,部族二十八之多。”

“中书贸然指使熙河路兵马以轻兵冒险深入重地,一旦失败,即遭全军覆没之危。臣不知中书如何有此勇气胆略谋事。不经由庙算,将国家大事视若儿戏。”

章越双手持笏,振振有词地道:“陛下,邈川城于河州,兰州,青唐,西夏四方之间。一旦攻取此城,可扼湟水,制西夏兰州上游!”

冯京则道:“若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将湟州割让给阿里骨。如今阿里骨并无反迹,却贸然出兵,将本朝仁义诚信之名,又置于何地?”

章越斥道:“此鼠目寸光之言,邈川城本为亚然一族温纳支郢成、温溪心的部族所有,但之后阿里骨暗中联合西夏国相梁乙埋驱逐二人,夺了邈川城。”

“温纳支郢成、温溪心二人一贯亲附陛下,年年进贡,熙宁六年七年时,臣平河洲洮州二人皆助粮助兵。阿里骨据湟州后大肆驱逐二人部族。阿里骨虽无反迹,怎能坐视他如此坐大。一旦时日长久,阿里骨一统青唐,邈川,其势大难制。”

“还请陛下三思!”

官家道:“温纳支郢成、温溪心二人确实恭顺,朕以温纳支郢成为会州团练使,温溪心为西头供奉官,其部族上下皆一并赏授官职。”

谁都看得出,官家对章越攻取邈川城是支持的。

冯京也停了话语,但矛头已是掷出。

官场便似一个鲨鱼池子,沈括被罢三司使后,李承之,冯京皆如闻得腥味的鲨鱼一般扑来。

一旦邈川城攻取失利……

章越回到中书后,疾步入内。

左右堂吏,堂后官见着了章越,纷纷急着弯腰行礼。

章越视若不见步入视事厅后,小吏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汤,颤颤巍巍地不知是否端入。

正好蔡京来到视事厅向章越奏事,接过茶汤责道:“怕成这个样子,怎么办事。”

“是!”

小吏离开后,蔡京步入视事厅中,见到沉着一张脸的章越心道,难怪小吏怕成这般。

官位到了宰执,已是位极人臣,小官小吏寻常见之已是战战兢兢,一般场合下不怒已是自威。

如今章越没有好脸色,整个视事厅哪个不避之不及,生怕触了霉头。

蔡京端着茶汤上前道:“相公,你要我寻的李承之把柄已是拿到了!”

章越回看蔡京一眼道了个字:“好!”

蔡京道:“熙宁六年,李承之之长子李在青州醉酒之后,策马过市,当街撞死一市井妇人。其子被青州官府抓拿后三日即放出,没有任何刑责!”

“下官已是命人从青州调来此案的卷宗文书,另外此事苦主也已经派人安置到妥当地方。”

蔡京将卷宗给章越奉上,章越翻开后冷笑道:“此真是胆大包天,目无朝纲!此子如今何在?”

蔡京道:“正在李承之府内!”

章越道:“你拿我的帖子去知会开封府拿人!有违命隐匿者,皆以包庇之罪论处!”

蔡确,冯京二人自己还顾着往日情面,至于李承之今日居然敢反对自己……自己可不怕人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是。”

“回来!你拿着卷宗去李承之府上,好生劝一劝!”

……

湟州。

臕哥城,位于邈川城以东的巴金岭上,此堡北眺黄河,四面皆是天堑,道路蜿蜒曲折,地势易守难攻。

此堡由蕃将多罗巴驻守。多罗巴有三个儿子分别名为阿令结,厮铎麻令,阿蒙。

此三子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温溪心叔侄被阿里骨赶出邈川城后,作为当地蕃部的首领多罗巴便投靠了阿里骨。

这日已是除夕之后,湟州上下风雪连天。

多罗巴喝了几碗青稞酒后,正欲搂着两名本族女子下榻,这时候听得外头有异响。

多罗巴甚是警觉,当即推开左右女子,当即走到瞭望窗旁提起挂在墙上的火把朝城下照去!

但见是一队长长的骡队正于山巅前行。

“原来是从河州至邈川的商队!”

多罗巴笑了笑。

自宋朝在河洲设市易所后,宋使李宪与青唐各蕃人首领歃血为盟,约法三章。

一、不得攻击两国商队。

二、得到通行令的商队可以在对方国内畅通无阻。

三、不得伪装作商队行走私,藏匿犯人违背契约之事。

李宪与众蕃部首领歃血为盟,还一起用丢石头的方式砸死了一蕃女为约定,当时多罗巴也在场。

这些年来各个蕃部与宋朝贸易得到了大量的好处,蕃部首领们通过贸易都赚得是盆满钵满。

不少青唐蕃部首领就是干的就是二道贩子活,他们将于阗,回鹘,西夏的货物买来,再卖给宋朝。

或者从宋朝这边的货物买来再卖给予阗,回鹘,西夏。

蕃部首领在商队中都有股份。

“是去邈川城的。”

多罗巴当即没有阻拦,对城头上把守的三子阿蒙道:“放这些人进来吧!再问一问有无酒水?”

城头上的阿蒙盘问了一番也觉得挺正常,从河州至邈川的商队本就是两三日一趟,领头的商人也是常往来的熟人,今日遇了大雪比以往迟了入城也是可以理解。

就是这支商队的人数比好像比平日多了三成。

但阿蒙没有太在意。

而城下的这支商队中一名年轻男子目光如鹰,此人名叫王赡,乃王君万之子。

王君万在熙河屡立战功,但颇为贪财,私下向商人借贷数万与蕃部贸易,结果为转运副使孙迥所纠禀告给章越。

章越闻之大怒,自己在熙河时三令五申,熙河路兵马一律不许经商,王君万明知故犯坏他律令。

加之王君万在熙河时就一直与王韶走得近,记性甚好的章越一下子想起旧账。

正所谓新仇旧恨一起算,当即章越将王君万予以重处连贬三级,从兵马副总管直接撸到了州钤辖。

王赡因父之事也受到牵连,本来王君万积功官荫王赡,结果这待遇也被章越抹去。

王赡落难,但王厚作为王赡的发小却拉了他一把,还将他举荐给了章楶。章楶一见王赡觉得是个将才,让他在军中替父恕罪。

这一次章楶雪夜袭湟州,欲一雪前罪的王赡自告奋勇充作先锋隐藏在队中。

眼见臕哥城的城门缓缓打开,王赡与手下数名死士当即潜入城中。

一旁裹着羊袄的蕃兵咧着嘴向商队露出了笑脸,甚是热情。还有一名蕃兵将背上羊皮袋亲手递给了王赡给他做了一个喝的手势,让他喝点烈酒驱一驱风寒。

望着热情好客的蕃人,王赡一手接过了羊皮袋,另一手中一翻亮出了锋锐的短刃。

顷刻之间,血光一闪。

把守城门的蕃兵都被割王赡率领的死士割破了喉咙,而站在城头上的阿蒙心觉有异,朝城下望去时,寒夜中不知从哪射出一箭来正中了他的眼窝。

……

李承之的府上,蔡京足足被晾了两个时辰。

蔡京也是笑了,自己身为中书检正户房公事,即便是去宰相家里拜访,对方也绝不敢让自己等这么久。

许久后,蔡京方才见到了李承之。

“见过计相!”蔡京虽说等了这么久,但丝毫愠色也没有。

李承之道:“元长,这么迟了,我还要歇息,有什么话直说。”

蔡京笑道:“计相说话如此直白,可知蔡某是代谁来的吗?”

李承之讥笑道:“除了章相公,李某不知与元长还有什么瓜葛。”

蔡京道:“计相看不起在下。但我常听章公说,新党之中可谓人才济济,计相是他最欣赏的一位。”

李承之道:“真有此说吗?我可当不起。”

蔡京将卷宗递给李承之道:“还请计相看过。”

方才还是一脸傲然的李承之已是勃然色变。蔡京道:“这一家人竟吃了豹子胆居然上京打算敲登闻鼓。”

“章相公闻之此事后,特意让我将这一家人截下,并从青州调来了此案的卷宗。”

李承之闻之后立即气势全消道:“那真的谢过章公了,以后我一定好生管教犬子。”

“我李承之感激不尽。”

蔡京笑道:“他让我上门一趟告诉计相,他已是拦下了此事。这一家人他已经是给照料好了。”

“我与他们谈过了,人死如灯灭,再计较也是没用,故而打发了一大笔钱财,够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就是。”

“计相,你看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李承之沉吟了半晌,然后道:“章公要我给他办什么?”

蔡京道:“无须办什么,只是结交个朋友!如今章公主理财,计相主财政,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方能相得益彰。”

李承之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还给了蔡京。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下了某种决断道:“役法之事乃丞相毕生心血,李某深受丞相大恩大德,于此是半步也不可让的!元长,你不懂,大丈夫蒙人恩德,当剖析肝胆以献之。此役法比李某的全家老小的性命还重。”

“只要我李承之在,役法一个字也改不得!”

蔡京闻言作色。

李承之黯然道:“元长,我意已决,明日我便缚犬子往开封府领罪!此事乃我管教不严,早该食其罪了!真是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蔡京闻言看向李承之拱手道:“计相真是令蔡某佩服之至!那便开封府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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