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外朝

下来后,庸子夫开始调派人手,召集各坊甲长。九坊八十一甲,人数可不少,又是深夜召集,全城一片纷纷扰扰。

国人上万,绝不可能真正去“致万民”,也绝不可能采取国人一人一票这种方式,所以开外朝时,真正发表意见的,是这些甲长。当然,甲长们也无需挨个征求本甲国人的意见,平时街坊四邻都居住在一起,对于本甲国人对两位公子的风评,甲长们心里也有数,所以出入不会很大。

而甲长们的意见是要公之于众的,如果不能代表本甲大多数人,很快就会失去街坊们的认可,当国老采访民情时,这位甲长将被撤换下去。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各坊甲长才陆续到齐,巡城中的北坊六位甲长最先抵达,南城的几位甲长来得最晚,还有几个更晚的,则是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连夜询问了部分街坊,算是搞了一个临时性的民意征集。

随同甲长来的,还有十余名七十以上的耆老,作为外朝大会的监督者参与其中,他们不发表意见,但会将甲长们的意见带回去告知街坊,有他们在,甲长们不敢乱来。

外朝大会通常在宫前的街道空地上举行,临时改在公子成双的府邸前也不违矩。庸子夫将他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先君薨逝,传位庆予的消息,故此要向甲长们询此大政,看国人们是否拥戴庆予。

开外朝、致万民,向国人询政,是诸侯列国的传统,流程和规范大家都很熟悉,看似乱糟糟一片,实则井然有序。

在无数灯球火把的照耀下,甲长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议论着,不时爆发出一阵阵争执声。

元司马早就停止了攻打成双内宅的举动,也向里面通报了要举办外朝大会,双方息战多时。

就在这里,聚集了大部分的门下士,这些门下士从阶层上超出了国人的身份,但又大部分植根于国人之中,故称国士。国士们的意见,同样重要,因此很多甲长当街寻找本甲中的国士,询问他们的意愿。

找来找去,甚至找到了成双内宅,元司马久攻不下的内宅大门就此打开,很多追随成双和司空、司徒的门客都走了出来,向甲长们表明意向。

吴升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忽然很感动,有些东西,自古延续数千年,这才是我们的底蕴啊。

正看得出神,旬仲悄然来到吴升身边,低声问:“除了咱们北坊,其余各坊的许多甲长们都想和丹师再行确认一回,是为小公子贺,没错吧?”

吴升笑道:“这是我的意愿,诸位甲长可自择。”

确立君上继位,要奏乐以贺之。这都是有固定套路的,甲长们都熟悉,不用过多解释。

小半个时辰之后,成双府邸前的街道上又加了许多灯球火把,照得大街愈发通亮。

吴升忽然看见,公子庆予的步辇旁,又多了一个步辇,步辇上的人,竟然是公子成双,他的身后是司空卢芳和司徒钟固,他们竟然出来了!

转念一想便释然了,他们如果还不站出来,可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多时,完成了阻援任务的易朴也赶到了,他身后是阴着脸的典令庸藏。

刚刚还厮杀得极为激烈的双方,此刻坐到了一起,互相拱手致意,然后等待国人的裁决。裁决的不是两人之间谁为君侯,裁决的是庆予的登位,国人们是否认可。

有击鼓声自远而近,由少增多,由弱变强,鼓声喧天,却又齐而不乱,整座上庸城都在锣鼓声中震动。

看得出来,庆予有些紧张,在成双还没被杀死或者驱逐,在国人们还有另一个选择的情况下,出现变数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需要冒很大的风险。而一旦能顺利得到认可,那么对庆予来说则是件大好事,不用再打了,所有卿大夫——包括炼神境的司空、司徒和典令,都将臣服于自己,成双的命运将立刻掌握在自己手上,庸国的元气不会再遭受更大的损伤。

吴升却一点都不紧张,董大搞的民意调查已经进行过多次,庆予获得的支持,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多,早就远远甩开了成双。他有近乎绝对的把握,庆予将获得国人拥戴。

鼓声渐近,击鼓者,是一众甲长,所用之鼓为军鼓,所奏之乐名《太升》,是庸国大战时的军鼓乐,庄重而肃杀。鼓乐中,众甲长们击鼓而至。

先到的是中坊的九位甲长,随着鼓点整齐迈进,来到庆予面前,三通鼓罢,向庆予躬身:“为君侯贺!”这表明,九位甲长代表的中坊国人,一致拥戴庆予。

庆予自步辇上起身,向九名中坊甲长深一礼。

接着是东坊,也是距成双府最近的坊,一直很受成双关照,鼓停之后,九名坊甲中只有两位甲长躬身相贺,有七人收鼓执旗,列于成双一侧,表明七坊国人之心。

接着是东南坊,三甲拥戴,六甲不愿拥戴。庆予身后重臣们都面露忧色,三坊过后,十四甲拥戴,十三甲不愿拥戴,情况看上去不太妙。

吴升却感欣喜,东和东南这两个坊,过去在董大的民意调查中属于成双的铁杆拥趸,今夜居然有五甲转变态度,他猜测,或许与先君的诏书有关,但不管什么原因,对庆予的拥戴,再创新高。

轮到南坊甲长时,却只有八人,击鼓来到近前,齐声拜贺,庆予再获八甲国人。贺声未毕,有一名甲长敲着密集的鼓点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险些晚了……险些晚了……”

国老庸子夫皱眉:“何故来迟?”

这甲长叫道:“都是某那破娘们,就不知足……”顿时引发一片哄堂大笑。

笑声中,那甲长来到庆予身边,贺道:“君侯,某家女人托某带句话,她喜爱郡侯!对了,为君侯贺……”

又是一阵大笑,有人打趣:“你婆娘都生三个娃了,她喜爱君侯,君侯可没法喜爱上她……”

就连庆予也笑了,向他躬身施礼。

之后立刻就是一面倒的形势,西南坊、西坊、西北坊、北坊、东北坊,几乎全部拥戴庆予,只有寥寥数甲,因受司空卢芳和司徒钟固影响较大,表明了不愿拥戴的态度,站到了成双一侧。

尤其北坊,也就是吴升所在的街坊,九位甲长在庆贺之后还齐齐拔剑指向成双,这是要求庆予考虑他们的意见——杀成双!

成双脸色顿时一片苍白。

就连吴升都被震住了,国人们那么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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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5章 借兵

公子庆予大获全胜,满腔喜悦,先君的诏书给了他法理上的支持,这次外朝大会,则给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力量。

七十三甲对十八甲,如此巨大的声望,几乎可以支持他做绝大部分想做的事情。

庆予激动得浑身颤抖,为国人拥戴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专程而来的耆老们端着酒盏,于鼓声中载歌载舞,送至庆予面前,表示对结果的认可,向庆予表达国人的爱戴。

公子成双脸色煞白,同样在颤抖,却是恐惧的颤抖。

庸藏、卢芳和钟固则各自默然,一言不发的看着庆予将一盏盏美酒饮下。

无论在任何一国,国人对于国君的拥戴与否,都不会作伪,喜爱就是喜爱,会“奔走相告”,谈不上是否喜爱的,也许会随大流,跟着其他国人“翩翩起舞”或是上前致酒,但如果厌恶国君,打死也不会虚言以饰,顶多“道路以目”,不说话就好了。

国人的态度,对士有巨大影响,而士的支持,则是卿大夫力量的根源,从这个角度看,刚刚袭爵的庆予,已经坐稳了庸侯之位。

庆予举爵,向众大夫邀酒,来到成双这边时,司空卢芳、司徒钟固、典令庸藏不能再沉默了,国人已经作出了选择,他们必须服从。

三位重臣向庆予拜倒,齐呼:“恭贺君侯!”

庆予哈哈大笑,将三位重臣搀起:“今后有赖众卿相助。”

这三位都是国中少有的炼神境高手,庆予之所以下定决心召开外朝大会,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想将他们收为己用,否则打到最后,只能君臣离心,直至失去他们,以及他们的门下士,对于已经孱弱无比的庸国来说,将是巨大的损失。

三位重臣却不起身,卢芳恳求道:“公子成双,为先君血脉,君侯胞兄,臣等请君侯宽恕,允准出外。”

庆予沉吟不决,环顾左右。

易朴上前道:“今天下不宁、战乱不休,大公子出外,恐有性命之忧,君上受先君之命,欲待振作,正需兄弟协心……再者,传到郢都去,岂不是让外人以为,君上寡恩,不能容人?卢司空安心,君上并非夷吾,大公子想必也不会作重耳,晋惠、文之故事,当不至现于上庸。”

成双闻言,更加惶恐。

三位重臣对视一眼,卢芳再道:“北方争乱,道路不靖,臣愿侍奉大公子南出,至百越择地隐居,有生之年,绝不过芒砀山半步,若违此誓,绝子绝孙!盼请君侯怜惜,君侯仁善,必为天下传颂。”

庸国之南为百越连山部,连山部之南,有山名芒砀,距上庸城近二百里。卢芳的意思很明白,请庆予放心,他陪成双流亡,绝不会去郢都求告,甚至不越芒砀山半步,只求保存性命。

话说到这份上,又起如此毒誓,许多卿大夫都坐不住了,国老庸子夫带头向庆予求情,请赦成双之罪,请准卢芳所请。

眼前黑压压拜倒了一大片,都请庆予放人流亡,因为大家都明白,成双如果留在上庸,庆予必然如芒在背,难以安睡。过上三年五年,也许就会意外丧命,不,或许连三、五个月都用不了!

一大半卿大夫都在求情之列,实在令庆予恼火,却又很是无奈,于是向吴升问计。

吴升道:“既然是去百越,生活必然十分艰苦,我恐卢司空家眷打熬不住,君上仁厚,臣请君上关照,允准卢司空家眷仍留城中。”

这回庆予终于准了:“申卿之策很好,寡人准了。”又叮嘱卢芳:“卿去国之后,多与家小书信相通,有何所需,有何难处,只管告知,寡人当竭力相助。”

卢芳大为无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若再不答应,恐怕庆予改口,到时候成双就真是坐困愁城,慢慢等死了。

众大夫见庆予同意放人,都称君侯仁慈,到了这个时候,成双也只能上前,向自家胞弟表示感激。

庆予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放成双流亡,心中略有不甘,可就此彻底收拾人心,收获也不小,至少钟固和庸藏两位炼神高手是保住了,而放成双远行,却又留了后手,将卢芳家小扣在手上,随时可以揉搓。

既然要走,当然是越快越好,成双当即回府,清点家资,收拾行囊,匆忙间拿不走许多,只装了三车细软。

他做公子时,对待门客还是非常优容的,此番流亡,哪怕去的是百越,依旧有八位门客愿意追随,再加上卢芳这边也带了两名门客,一行十余人于天明前匆匆出城,逃离上庸。

连夜奔行至南界,成双停驻车驾,登马头坡远眺,回望上庸。

卢芳劝道:“臣知故土难离,但眼下尚未出离险境,臣请公子登车。”

成双却道:“再等等。”依旧伫立于此,向北遥望少时,又向东、向南张望。

如今是黎明之前,天色越发黑暗,能看见什么?

卢芳劝道:“公子莫非还想着回到上庸?万万不可,快走吧,若是君侯后悔,派人来追公子,那就悔之莫及矣。”

成双冷笑:“吾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不能就这么回去,就算要回去,也需等待鱼君,这才好回去。”

卢芳怔了怔:“等待鱼君?关鱼君何事?就算如此,也不能去鱼头城,臣向君侯起誓,须陪公子南下百越,不得越芒砀山之北半步。”

成双抚掌笑道:“我知道一个办法,无需违誓,即可返回上庸——我们等庆予死的时候。”

见卢芳依旧不解,愈发自得:“知道为何昨夜让卿等彻夜召集门客么?吾已和鱼君议定,娶鱼君之女由姜为妻……如今,鱼国大军应当快到了……”

又自顾自四下张望:“怎的还不来?”

卢芳一颗心如坠深渊,喃喃道:“公子向鱼国借兵了?”

成双冷笑:“不错,吾早看出,庆予有谋反之心,欲待楚使又怕等不及,故此借鱼兵入城……惜乎鱼兵还是来得晚了,否则焉能如此……”

正说时,忽觉背心一凉,呆了呆,低头看时,只见一截剑尖从自家胸口前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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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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