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9章 拒不合作

张延龄最终还是说服兄长,亦或者说,张鹤龄并不觉得朱厚照和沈溪早点儿回京对自己有好处。

如今京城防务基本为二人操持,可以说是张氏兄弟最是春风得意的光景,只要张延龄不再用一些诡诈的手段跑去刺杀沈溪,又或者做一些太出格的事情,张鹤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张延龄的想法,却没那么简单,他此时不但想阻挠朱厚照回京,更想操纵二十四司衙门最重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

回到建昌侯府,张延龄的心腹黄玉已等候多时。

最近一段时间,随着黄玉把城内主要商铺、货栈给一锅端,城内物价呈现快速上涨的趋势,张延龄查扣大批了货物,甚至不需要从城外调运物资就可以满足市场供给,这种强取豪夺的事情,正是张延龄所长。

“侯爷,李兴李公公来信,说是愿意听从侯爷调遣,以后全心全意为侯爷办事。”黄玉见到张延龄后,迫不及待把好消息转告张延龄。

张延龄沉吟道:“这老小子知道谁才能帮得上他的忙……不过到现在,皇上都还没敲定挑选司礼监掌印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又从什么范围挑选,他就算再表达忠诚,也要本侯有办法帮到他忙才是。”

黄玉问道:“侯爷,您没办法帮李公公登上司礼监掌印之位?”

张延龄的话让黄玉瞠目结舌,费了半天力气,最终做的却是无用功,说得好像多有本事,国舅爷兴师动众跑去干涉司礼监掌印的任命,结果到最后却说自己爱莫能助,既然没本事你凑那热闹作何?

张延龄骂道:“你敢轻视本侯?”

“小人不敢。”

黄玉赶紧低下头认错。

张延龄怒道:“李兴信上就没说,现在陛下对于司礼监掌印人选持何态度?戴义和高凤那边没来信吗?还有之前本侯遣人送太后娘娘的懿旨去宣府,那边的人怎么说的?”

“呃。”

这些问题,黄玉一个都回答不出来。

黄玉最大的本事便是倚靠张延龄的权势,巧取豪夺,把别人的东西转入国舅府,至于动脑子,或者跟朝堂有关的事情,就不是黄玉擅长的了。

张延龄道:“没消息吗?”

黄玉苦着脸回道:“是啊,侯爷,现在连高公公都少有来信,张家口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到现在都没个确切的说法,现在只是说沈大人即将从草原撤兵,回师张家口堡,之后陛下就要班师回朝……咱们市面上哪些买卖,是不是该停了?”

张延龄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这群人,尸位素餐,本侯养你们何用?看来高凤跟张苑一样,脑袋后面也长了反骨,他不会是自己想当司礼监掌印,故意压着消息不往这边传吧?姐姐还说他忠心,可以托付重任,原来却是个狼子野心的混蛋!”

黄玉道:“侯爷,那现在……”

“再派人去,告诉高凤,若他不好好跟李兴合作,把李兴推上司礼监掌印之位,那他回来后就要倒大霉……本侯或许不能把他怎么着,但若太后要让他死,他还有命活着?”张延龄威胁道。

黄玉赶紧应声:“那小的这就派人去,把侯爷的意思告诉高公公……侯爷,您消消气,如今京师大局还得由侯爷您来掌控。”

……

……

张延龄这边把黄玉赶走,才想起来没有说生意方面的事情。

“这小子,走那么快干嘛?就不知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张延龄忽然发现自己在谋划方面确实存在问题,做事没有条理性,连一个能为他出谋献策的军师都没有。

他本想等黄玉回来,结果到了下午,依然没影子。

不过他倒是等来从张家口风尘仆仆赶来的特殊客人,乃是由丽妃派回京城做私活的锦衣卫副千户廖晗。

最初张延龄得知是个锦衣卫副千户,以为是跟高凤或者皇帝有关,结果等见到人,大概问了一下对方的意思,才知道自己弄错了。

“侯爷,小人奉娘娘之命,给您送一些张家口堡的土特产过来。”廖晗道。

张延龄皱眉:“哪个娘娘?本侯哪里认识什么娘娘?把话说清楚,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娘娘?”

其实张延龄明白是丽妃让廖晗来的,只是他不肯承认丽妃的身份,毕竟他跟花妃才是一伙的,之前花妃可是他的女人,现在他跟花妃还藕断丝连,既然花妃跟丽妃在豹房斗得不可开交,他自然不会往丽妃那边凑。

廖晗有些诧异,连忙道:“是丽妃娘娘,还有哪位娘娘长伴圣驾于张家口堡呢?”

张延龄本已想翻脸,但对方到底是个锦衣卫副千户,多少要给些面子。张延龄对锦衣卫的人虽然很不屑,却也不会直接发飙开罪,便在于他在经历宦海浮沉后,知道有些宵小得罪了遗祸无穷。

“她让你来送什么?土特产?本侯跟她素来没有来往,她送的东西,本侯不稀罕。”张延龄摇头道。

廖晗笑道:“其实……丽妃娘娘的意思,是想跟侯爷您交换一些东西……侯爷不也想送一些礼物到陛下身边?”

张延龄先是恼火对方胡说八道,但随即一怔,想到之前跟张鹤龄的对话,还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透了一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延龄皱眉问道。

廖晗回答:“其实娘娘是让小的来跟侯爷说,现在娘娘也不想陛下早些回京城,侯爷要有什么吩咐的话,完全可以让丽妃娘娘代劳,丽妃娘娘一向对侯爷非常敬重。”

这边廖晗说的话非常客气,不过张延龄却感到对方来者不善,便在于张延龄并不觉得丽妃有必要跟他示好。

就算旁人不知道花妃跟他的关系,大概也知道花妃是他送到豹房去的,现在丽妃居然主动凑过来,摆明了吃定他,就算张延龄再糊涂,也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就算合作,对方也占据主导地位。

张延龄厉声喝道:“本侯不明白你说什么……本侯要做事情,需要一个豹房没名没分的女人帮忙?”

“总归会有需要的地方,侯爷不觉得,跟丽妃娘娘合作,对侯爷有百利而无一害吗?侯爷应该摒弃前嫌才是……娘娘其实很愿意跟侯爷合作,可以让侯爷赚到更多的银子,侯爷也能通过娘娘把更多的女人送到陛下身边,让陛下对侯爷高看一眼,不是吗?”

说到最后,廖晗已不再遮掩,直接把利益关系说明白。

张延龄很少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做事一向喜欢感情用事,既然觉得丽妃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就绝不会轻言跟对方合作。

张延龄冷笑道:“回去告诉她,本侯要做事根本就不需要利用一个女人……送女人?哼哼,想把本侯送去的女人控制在手上,让她去争宠,门儿都没有!”

在张延龄想来,自己既然能送一个得宠的花妃到朱厚照身边,出现第二个花妃也不是难事。

他觉得,丽妃要跟他合作,其实是要防止他送更多有本事的女人到朱厚照跟前,想通过这种方式钳制他。

因为张延龄的态度太过强硬,廖晗知道无法完成任务,只能先把丽妃安排送给张延龄的礼物抬进来,本以为会拒收,但却未料到张延龄竟然照单全收。

张延龄道:“本侯先谢过丽妃好意,但她说的事情,本侯不可能同意,让她死了这条心吧!来人,送客!”

此时的张延龄,既残忍又贪婪,莫说是丽妃送来的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礼物,就算只是几十两乃至几两,他也不会拒之门外,在经历宦海沉浮后,他对于金钱更加看重,似乎只有银子才值得信任,而且他还学会了把存银分开储藏,交给不同的人私藏,免得又犯事被朝廷抄没。

廖晗虽然感觉建昌侯不识时务,但他毕竟只是个小人物,这次回京的主要任务也不是这个,等办完事情还要马不停蹄赶回张家口堡跟丽妃会面,所以急匆匆离开建昌侯府。

廖晗走后不久,黄玉赶了回来。

黄玉得知廖晗来过后,赶紧前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见张延龄面色不善,便大概知道侯爷没给丽妃的人好脸色。

黄玉试探地问道:“侯爷,听说丽妃娘娘派人来过了?”

“嗯。”

张延龄微微颔首。

黄玉急切地道:“侯爷,您之前不是才派人跟花妃说,赶紧诞下太子,免得被别的女人捷足先登,现在丽妃派人来,是否跟这件事有关?”

张延龄板着脸喝道:“你打听的事情倒不少,丽妃派人来见本侯,不过是跟本侯商议合作的事情……但她是什么人,有资格跟本侯合作?豹房里的女人,没有一朵花能红上百日千日而不凋零,她现在居然蹬鼻子上脸,给点儿颜色就敢开染坊……”

这边张延龄骂得很痛快,但黄玉根本没听出重点。

最后黄玉道:“是否派人去查查那个信使,还有提防一下丽妃?这个女人不简单,听说她最近在陛下跟前很得宠,就连陛高公公、柠公公和钱宁都要给她面子。”

“不用了,这种女人本侯怎么可能放在眼里?等她失宠后,或许本侯会把她弄来,让她跟本侯当妾侍,哈哈……豹房里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当初本侯给陛下送女人,回头陛下也可以把女人送给本侯,到时候看她怎么在本侯面前耍横!”

张延龄说话时脸上的笑容无比得意,好像真的已把丽妃控制在手上一样。

他还不知道,其实这个女人跟他有渊源,当初江栎唯正是把高宁氏带到京城送给他,只不过半路上跑了,而张延龄也不知其实高宁氏跟丽妃是同一个人,若是明白其中诀窍的话,他一定会更加气愤,更没有与丽妃合作的可能。

……

……

西北,延绥镇,三边总督衙门。

时间进入八月,天气转凉。

王琼得知沈溪归期后,第一时间去见谢迁,把详情相告,同时禀明张家口堡那边要举行盛大的庆祝凯旋仪式。

本来王琼以为谢迁会对如此操办庆典持反对态度,但谢迁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对庆祝地点不赞同。

“……既要彰显龙威,应该将凯旋庆典放在京师才是,如今皇帝不临朝,政务荒废,闭目塞听,长久在外必生祸端……陛下没说几时回京?”谢迁问道。

王琼想了一下,微微摇头:“具体时间尚未传来,不过以在下猜想,或许在沈尚书抵达张家口堡后,陛下便会即刻班师回朝了吧?”

谢迁轻哼一声,对时间安排似乎有些不满意,但态度却平和许多。

因为对鞑靼作战连续胜利,西北各处军政大员的担心一扫而空,根本就不怕大明会吃败仗,只是对功劳的划分多或少有些不满,但其实没什么可争的,功劳归谁早就有了定数,旁人想跟沈溪抢首功基本不可能。

王琼又道:“张公公卸职司礼监掌印后,陛下迟迟未找人顶替,如今看来戴公公和高公公顶替的机会较大。”

谢迁对这个话题全然不感兴趣,问道:“朝廷可有发来诏书,涉及老夫?”

这问题,让王琼不好回答,心想:“来之前便想到谢阁老会问这件事,很想跟他说有,但其实却是没有,朝廷到底要如何安排存在疑问,谢阁老莫非已被朝廷遗忘?”

王琼迟疑地回答:“没有跟谢阁老有关的御旨到三边,或许陛下召您回朝的诏书已在路上了吧。”

谢迁听到这话后脸色马上变得不好看了,板着脸,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夫在三边,至少兢兢业业把本职工作做好了,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如今司礼监掌印空缺,连老夫这个首辅也不能回朝处置政务吗?朝堂尽是小事还好说,若遇到大事的话,该如何处置?”

王琼一听便知道谢迁是在抱怨,作为三边总督他自认没资格参与这种涉及朝廷核心权力层的事情,所以识相地不予评价。

半天后,谢迁叹了口气:“不过也是,现在朝廷最大的事情,便是西北这场战事,且还被之厚给打赢了,下一步就是论功请赏……似乎除了礼部和兵部之外,其余的人也掺和不进去。”

王琼问道:“谢阁老,是否由在下跟陛下上疏,提及谢阁老在三边的功劳,请求调您回朝?”

谢迁一听急了:“德华,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老夫是那种为自己请功的人吗?这次的事情,老夫除了添乱,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你以为老夫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陛下不待见老夫,这是老夫出京前便知道的事情,既然陛下不提,那老夫就暂且留在三边,正好能帮帮你。”

王琼心里不由打鼓,显然并不觉得谢迁留下来会帮到他,反而处处指手画脚,做的很多安排都让王琼难以接受。

但问题便在这里,朝廷不着急召谢迁回去,而谢迁也不会主动请调,那最后谢迁还是要留在三边之地膈应人。

“倒是之厚那边,若是能联系上,要跟他说,让他尽量早些回来,草原上豺狼虎豹盘踞,既然他打算以王化思想治理草原人,就别在草原上多逗留,回来后老夫也正好有些事跟他说说。”谢迁补充道。

王琼心想:“沈之厚人还在草原,您有什么话急着对他说?莫不是涉及到接班人的问题?”

这难免让王琼有些不舒服,毕竟沈溪是翰林出身,这次又获得这么大的功劳,谢迁很有可能会举荐沈溪入阁。

以王琼的认知,若沈溪入阁,就算不是首辅,至少能挂着个六部尚书的头衔,要么是兵部,要么是礼部或者吏部,到那时,沈溪可就彻底权倾朝野了。

王琼道:“是否先跟沈尚书说清楚一些,到底是何事?”

谢迁神色平淡:“等他回来后再说吧,老夫这些年在朝中也累了,既然他有能耐,那老夫就退位让贤,由得他去闯……只要老夫一天不死,就会一直盯着他,让他不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来。”

王琼心里又开始腹诽:“您老说能控制得了沈之厚,但在出兵问题上,您的话有谁听?最后还不是陛下跟沈之厚携手将你发配在外?您这把老骨头,以首辅之身到三边来打杂,要不是我处处容让,你何至于有现在这般惬意的日子?”

就算王琼心胸开阔,但想到未来朝廷由沈溪发号施令,始终有些不爽,任谁看到年龄可以做自己儿子的人执掌大权高高在上,跟不靠谱的皇帝沆瀣一气,都会对未来感到迷茫。

但这到底是朝廷规矩使然,沈溪本已无可争议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这回又取得这么大的功劳,就算不进内阁,那至少也该往吏部尚书位置上靠拢,而吏部尚书何鉴也多次表示要从朝中退下。

这是个契机,似乎战争开始前,朱厚照没有安排何鉴退休就是为今日之事做铺垫,若是换旁人去做吏部尚书,而沈溪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皇帝拿怎么去提拔?

“卑职明白了。”

王琼心里很失望,不过却没有表现出来,恭敬行礼。

谢迁仿佛有一双慧眼,看着王琼笑了笑,说道:“德华,你在三边做事勤勤恳恳,老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头会跟朝廷举荐,让你回朝担任部堂,这也算是老夫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吧!”

(本章完)

第2260章 杯葛

虽然谢迁许诺让王琼回朝为部堂,但王琼还是感到一阵沮丧。

毕竟有沈溪这个活样板在前,他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难以达到沈溪的高度,也无论他如何听从谢迁的安排,而之前谢迁对沈溪的作为有多不赞同,但涉及接班人问题,谢迁首先想到的还是沈溪,而不是他王琼。

王琼从厢房往后堂去时,仍旧在琢磨这个问题,总兵吴江已带着副总兵侯勋在房内等候他多时。

“王大人。”

吴江和侯勋见到王琼前来,都赶紧起身行礼。

王琼打量二人一眼,稍微一抬手,示意可以坐下来说话,但二人一直等王琼坐下后,才敢落座。

吴江道:“王大人,榆溪河一役所有战利品均已装车完毕,连同之前俘虏的鞑子以及割下来的头颅,可一并送往京城……却不知大人属意何人押送?”

王琼的脸色不太好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最后一摆手:“让伯之去吧。”

吴江和侯勋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让林恒负责押运意味着延绥镇的统兵权不会发生大的变化。

自打林恒率领骑兵返回榆林卫城后,基本上处于半赋闲状态,吴江和侯勋不明白王琼的用意,不过他们还是看出来了,似乎王琼对林恒没有之前那么信任。

“大人,此番朝廷并未让延绥这边负责运送战利品,是否要等圣旨到了后再运送?”侯勋问道。

因为侯勋属于僭越说话,被吴江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过王琼那边却好像根本没听到,半闭着眼睛,老神在在,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让吴江大惑不解。

吴江偷偷打量一番,见王琼半天没反应,这才小声问道:“大人?您听到侯副总兵说的话吗?”

王琼这才回过神来,虽然他之前有些恍惚,不过他素来以博闻广记著称,略一回想便知道侯勋说的是什么,当下道:“是说等候朝廷御旨?”

侯勋起身:“大人,既然此战主要功劳归属沈大人军中,我们延绥镇为何要承担运送的责任?应该是沈大人领兵先回延绥,顺带将胜果运走才是……别到最后我们什么功劳都分不到。”

“是啊,大人。”

吴江也站了起来,不服气地道,“纵观整场战事,我们延绥地方军将也算是圆满完成差事,但现在我们所做一切,似乎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

到了这里,吴江和侯勋代表延绥地方军将把意思说得很明白,此战虽然主要功劳归在沈溪身上,但他们这些将领也想争一争军功,若是不分润部分功劳的话,连运送战利品这种事他们都不想做。

王琼没有斥责二人,不过脸色很不好看,道:“为人臣子,同为大明军将,还要分个子丑寅卯?计较那么多作何?这边疆稳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们都不是初来乍到的二愣子,要明白一切以大局为重的道理!”

虽然王琼讲大道理,但其实有些心虚,因为他自己也过不去心底那道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琼觉得自己不比沈溪差,甚至在做事上可能比沈溪更加认真负责,只是在把握机会上远不如那个年轻人。

侯勋道:“那大人,咱就这么帮沈大人运送战俘,甚至……不跟朝廷请功?”

王琼摆摆手,板着脸喝道:“这些事,自然会由本官为你们做主,你们只需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延绥各处防备按时奏报,本官自然会会跟朝廷请命!”

……

……

王琼没有留下吴江和侯勋详谈的意思,很快便让二人离开。

事情安排下来,由林恒运送战利品和战俘,至于吴、侯这一正一副两个总兵,可以继续留在延绥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坐大,这也是二人希望看到的一幕。

“……吴总兵,您说让林副将去京城,陛下不会就此赏赐他,将他留在京营当差吧?”出了总督衙门后,二人还没上马,侯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侯勋在意的问题跟吴江有极大不同,吴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回道:“若你不甘心,可以跟王大人请调自己押运战利品和战俘去京师,这种苦差事,莫非你还想揽到自己身上不成?”

因侯勋和吴江是延绥地方正统武将,从基层一步步拔擢起来的,跟林恒这种由沈溪点名直升的副总兵不同,也使得他无法完全融入西北官场体系。当然,这也跟林恒能力强而且深得沈溪和王琼这种正统文官的欣赏有关,一直以来林恒可说是遭受很多妒忌。

大明官场,完全是一套固化的体系,谁突然冒出来,谁就会被杯葛,沈溪如此,林恒也没逃出这种规律。在固化体系中谁冒头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况且林恒年轻气盛,平时又不会贪污纳贿那一套,使得他更被人排挤。

侯勋道:“王大人让林副将去京城,本身没什么,这种差事辛苦归辛苦,也没多少油水可赚,但若是林副将前去的话,可能……还真会遇到好事,谁都知道林副将是沈大人担任三边总制时提拔起来的,此番去京城,等于是凭白给了他一个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沈大人必会留他在身边做事。”

吴江跳上马,板着脸说道:“就算如此,你能管得了吗?沈大人在识人用人上很有一套,你自问比得上林伯之能力卓著?若他不去京城,或许下一步就要把我的位子给占了,如今他只是个副总兵,等过个几年谁知道他会有怎样的职位?”

言语间,吴江对林恒也有极大的偏见,这也是吴江跟侯勋关系走得更近的原因所在,不过平时,吴江和侯勋面对林恒时都表现得客客气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彼此有罅隙。

这边侯勋虽然不说话,却有些不甘心,上马后,正要走,但见远处有马队快速过来,带头那位正是他们刚才说到的林恒。

本来二人要走,但既然见到林恒,又不得不下马来询问情况。

远远看到吴江和侯勋,林恒翻身下马,一路小跑来到两人跟前,先对吴江行礼,又冲着侯勋拱了拱手,这才道:“两位,谢阁老召见,事情匆忙,有事咱们回头再聊。”

林恒得到当朝首辅召见,神色间显得有些迫切,见礼完毕就急忙往总督府大院去了。他走后,吴江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算几个意思?不但王大人,连谢大人那边也对他垂青有加?”侯勋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问道。

吴江无奈地摇摇头:“这还看不出来?此番咱延绥各军将或许没什么大的功劳,但这位林将军却极有可能代替我们去领取军功……嗨,这哪里是去当苦差?对他来说,此番回京算得上是个大大的美差!”

……

……

林恒没有得到王琼召见,却收到谢迁要见他一面的信息。

谢迁召见林恒的原因,不是因为多欣赏林恒,而是知道林恒跟沈溪关系密切,趁着林恒即将押送战利品和战俘前往京城,让林恒带些消息给沈溪。

不过旁人不知其中关节,只知道林恒一边被王琼疏远,一边却又从总督府得到新差事,以为是林恒背后的大靠山沈溪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林恒见到谢迁,自己也很迷茫,因为他不知道谢迁找自己做什么,之前谢迁很少跟他有来往,每次见面都很仓促,能打个招呼已算是一种荣耀,但这次谢迁居然主动召见,好像要跟他说要紧事。

“伯之,无需如此拘谨,更不用把老夫当作外人。”谢迁见到林恒后还算客气,就好像对待一个平常的晚辈。

林恒抱拳行礼:“卑职不敢唐突大人。”

谢迁笑着指了指林恒:“别人不知道你跟之厚的关系,你当老夫也不知?呵呵,你妹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红颜知己,如今还做了他的滕妾……你算是他的姻亲,对吧?”

林恒突然间面色通红,脸颊热乎乎的,两人间的关系属于绝对秘密,沈溪不会说破,林恒作为当事者也羞于启齿,他觉得自己应该靠真本事吃饭,而不是跟人比拼背后的靠山,他一向如此严格要求自己。

谢迁笑着安慰道:“你不用太过紧张,其实这件事,不是之厚告诉老夫的,但既然老夫知道了,你别问其中缘由,都是自己人……之厚提拔你,主要还是看重你的能力,你在西北这几年,立下的军功不少,随便翻看一下记录都会惊叹于你的能力。”

林恒赶紧行礼:“多蒙诸位大人提点,卑职不过是按照命令办事罢了。”

“那也要有能力才行。”

谢迁颔首道,“其实老夫平时对之厚有一定成见,但他在用人上的确很有一套,他提拔起来的人,老夫看过,没一个孬种,基本上都能独当一面,甚至有的人还可以说是不世出的人才,若非遇到他,很可能会被历史埋没。”

林恒听到这番话,心里更觉别扭,因为他不觉得谢迁是在夸他,反倒有点儿讽刺的意味在里面。

谢迁一招手:“这里有封书信,是交给之厚的,他领兵在草原,尚未回来,不过有确切的消息他已回师,再过几天就能抵达张家口堡。你见到他后,替老夫把书信给他,便说老夫很欣慰,他这次没让老夫失望。”

说着,谢迁把书信递上,林恒拿到手里时突然感觉异常沉重。

他不是不想帮助谢迁传信,而是觉得这种近乎私人的书函,自己没资格投送,毕竟他不算谢迁什么人,更说不上是沈溪的心腹。

“伯之,之前若不是老夫让你去宣府的话,你留在延绥这边,或许会大作为,谁曾想之厚会在榆溪河北岸取得那么一场辉煌的大捷?呵呵,你莫怪,老夫老眼昏花,经常做错事,回到京城后好好听之厚的吩咐做事,你会跟王家小子一样,得陛下器重……老夫从来不会看错人,你也莫要让老夫失望!”

谢迁最后好似对林恒寄予厚望,笑呵呵说道。

不知何时起,连谢迁也开始说一些空口许诺的话,对王琼如此,对林恒也是如此。

他内心也惊讶于自己的这种改变,不过他也是没办法,想到自己因为得罪皇帝而被发配到三边这种苦寒之地,到现在还不知归期,心中别提有多郁闷了,但眼前他还是要收拢林恒,在他看来林恒值得拉拢,到底这位是沈溪的嫡系,跟沈溪有着姻亲的关系,也等于是他的亲戚。

“卑职定将书信亲手送到沈大人手上。”林恒赶紧行礼。

谢迁满意地点点头,似乎不着急让林恒离开,一挥手道:“伯之,坐下来说话吧……你去过宣府,老夫一直没机会问你关于那边的情况,你跟老夫说说当日陛下引兵出塞,跟鞑靼人开战的场面。”

林恒没有落座,在谢迁面前他很克制,一如他在沈溪面前的谦卑心态一样,就算现在已经是副总兵,但跟谢迁这样顶级文官相比,也只是个芝麻绿豆官,他明白要不是谢迁让他去传递书信,他连跟谢迁直接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恒道:“卑职抵达张家口堡后,并未见到鞑靼兵马,陛下也未领兵与鞑靼人交战……当时陛下派出人马出边塞后,发现关外已无鞑靼人踪迹。而在这之前,鞑子便已撤兵,当时宣大地方斥候未及时刺探到鞑靼人的动向!”

“当然,现在已经知道内情,鞑靼人倾尽全力跟沈大人交战,务求一战功成,袭边的鞑靼人几乎被抽调一空,不想最后竟全数葬送在榆溪河北岸。”

“卑职来回走一趟,算是无功而返。”

谢迁吸了口气,问道:“宣府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提前预判鞑靼人的动向?”

林恒不明白为何谢迁要问这个,心里很奇怪:“这种事,谢大人不该去问三边总制或者宣大总制,为何要问我这样一个听命行事的军中将领?”

尽管心里不解,但林恒还是如实回答:“卑职本来也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后来听宣府巡抚胡大人说,张公公下令不许派兵深入草原探查,因为之前出击遇挫,所以就算明知道鞑靼人有可能撤兵,张公公也许有任何人马出塞,避免再遭受损失。如此一来,斥候和细作连鞑靼人何时撤兵都不知道。”

谢迁皱眉不已:“就算有人从中作梗,但以胡重器和王伯安的能力,断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当时两位兵部侍郎应该也到了张家口堡……”

听到这里,林恒大概听明白一点,心想:“难道谢大人是怀疑有人跟张公公沆瀣一气?”

虽然林恒有一定政治头脑,但想到谢迁的担忧,不敢随便乱说,于是道:“至于是为何没有查知,到现在尚无定论,不过卑职听说张公公被调去守皇陵了,大概便是因进言失误而落罪。”

谢迁点了点头:“你从宣府回来,得到的情况已算是第一手资料,老夫本想亲自问询,但奈何身在三边之地,行走不便……若是能早一步回朝就好了。”

听到这话,林恒有些疑惑,照理说谢迁就算要抱怨,也不该在他这样一个微末人物面前说出来。

“回去吧。”

谢迁下了逐客令,“这两天你就该领命前往宣府,见到沈之厚,把老夫在这边的情况跟他说说。”

……

……

林恒还是有一定头脑的,甚至可以说,他的政治嗅觉比很多官员都要灵敏。

家族浮沉,还有当初的牢狱之灾,让他对人抱有极大的不信任,并不能真心去跟人交朋友,就算沈溪提拔了他,而谢迁对他也表现出一种极大的信赖,但他还是会思索其中的关节,而以他的聪明睿智,自然慢慢就体会过来。

“谢大人在我面前诉苦,大概是想让我把这边的情况跟沈大人说一说,到时候沈大人便可以在陛下跟前帮忙吹吹风,让他可以早一步回朝。但之前谢大人一直阻挠朝廷出兵,二人矛盾近乎世人皆知,这会儿沈大人会原谅他?”

林恒正要出总督衙门,但见王琼从内堂出来,林恒一怔,赶紧上前行礼。

王琼对于林恒的到来似乎没觉得有多意外,本来急匆匆走路,见到林恒后不由把步伐放缓,好像有意过来问询情况。

王琼道:“伯之,正好有事跟你说,本官已经决定,护送辎重、战俘等往京城去的差事,全部交给你来办,你点上两千人马,陪同一起上路,若觉得兵力有所不足,还可以在军中再征调一些。”

换作以前,林恒必然觉得兵马数量不足,但现在草原被沈溪给荡涤了一番,鞑靼人早就没了踪影,很长一段时间大明各处关隘连鞑靼人的影子都没看到过,别说带两千人了,就算是带两百人押送都没问题。

林恒行礼:“卑职定不辱使命。”

王琼笑了笑道:“这次你回京城,走偏关往宣府,或许距离陛下班师回朝还有些时日,而沈尚书也会留在宣府地方一段时间……直接送去京城的话,多少有些不便,若是可以的话,你先去跟陛下的兵马汇合。”

“是,大人。”

林恒只是机械性地领命。

王琼点了点头,似乎对林恒的回答很满意,一伸手,意思是要跟林恒一起出门,走到总督府衙门外,王琼才凑过头来,小声问道:“你这次来,是去见谢阁老吧?他老人家有何要紧事交待?”

林恒有些不太自然,从本心讲,他不愿意把谢迁交托的事情告知王琼,到底这是谢迁亲口嘱咐的事情,算是机密,但身为下属,林恒又不能不回答王琼提出的问题,一时间很为难,脸上满是迟疑和挣扎之色。

王琼沉下脸来:“你若是不方便回答,本官就不再追问了。”

在这件事上,王琼表现得很通情达理,但不悦之色显而易见。林恒思索一下,这才迟疑地回道:“谢大人让卑职送一份私人书信给兵部沈尚书,因事起突然,卑职不知该如何回复大人。”

说话间,林恒伸手入怀,似乎准备把书信拿出来交给王琼审阅。

王琼微笑着摆了摆手:“原来如此,谢阁老跟沈尚书之间到底有师生之谊,送一封书信叙叙旧也是应该的,你不必拿出来,难道本官还会怀疑谢阁老泄露军机吗?你可一定别辜负谢阁老的期望啊。”

说完,王琼没再多问,轿子过来,王琼先上了轿子,林恒目送王琼坐官轿离开后,才上马离去。

……

……

林恒没有回总兵府,而是回到自己的住所。

不多时,总督衙门便下达正式公函,让他前去京城献俘,两天后就要出发。

林恒没有成家立业,现在仍旧是孑然一身,让他少了许多牵挂。

“看来该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婚事定下来,免得一直孤苦无依,总觉得人生少了点儿什么。”

林恒自己也有些懊恼,此前他一门心思往上爬,但现在升到副总兵似乎已经到了瓶颈,很难再有进步,于是便琢磨起人生大事来。

空荡荡的卧房中,林恒从怀里掏出信,信封并没有用蜡封死,甚至连用浆糊封口这道工序都省了,可以随便就把信纸拿出来阅读。林恒很想知道谢迁跟沈溪说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看信的冲动,把信塞入信筒里放好。

“林将军,总兵府已下令,让您点两千人马,后天一清早上路。”一名侍卫过来对林恒道。

林恒身为副总兵,在延绥的地位已不低,现在开始有了自己的势力,以前他给人当侍卫,现在也有专人为他保驾护航,这些亲兵会被他一起带上前往京城。

“知道了。”

林恒说道,“给弟兄们打声招呼,把家里的事情通通安顿好,这一趟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要把所有难处都想到,防患于未然。”

林恒手下基本都是延绥本地人,这一趟林恒觉得时间不会短,难免对手下多交待一番。

侍卫离开后,林恒坐下想事情,突然门口又有侍卫进来:“将军,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北边来的。”

林恒当即把佩剑拔出,喝道:“北边来的?鞑子么?若是细作跟本将说什么?直接格杀了便是!”

侍卫赶紧道:“来人自称是沈大人派来的信使,不是什么鞑子。”

林恒这才将佩剑收好,心里奇怪,为何沈溪会派人来跟他说事,照理说沈溪现在应该还在草原深处,不由心生疑虑,或许是有人假借沈溪的名义见他。

等见到来人后,林恒才知道自己想多了,这个人的确是沈溪的手下,见面后第一时间便拿出信物给林恒看。

“林副总兵,您或许会怀疑小人的身份,不过沈大人说了,您不必怀疑,因为小人不是来让您做什么的,只是跟您知会一声。”

来人显得很客气,“沈大人说,此番西北之战,虽然您没有亲自参与其中,但功劳多多少少还是有的,沈大人准备跟陛下请命,让您留在京城做事,跟小王将军一起,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林恒皱眉:“沈大人当真是这么说的?”

那人又道:“小人不敢欺瞒。沈大人只是想告诉林将军一声,此番回京时日漫长,可以先把这边的家底收拾好,可能未来几年您都不需要回延绥,时间或许仓促了些,但总归比到了京城后才知道要好许多,这里有田宅的话,一律处理掉。”

林恒苦笑不已:“如今只剩下两天时间,时间上怎么来得及?”

那人道:“小人只是前来传话,至于林将军作何选择,是想留在延绥,又或者到京城,再或者调往别处,请林将军见到沈大人后当面说清,小人告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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