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永远不要忘记

林正仁一直在国道院修行,望江城林家他已经很少回来。

要有多么谨慎的人,才会在自己不常住的房间里布置阵法?还一布置就是两个!

他只怕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出意外,随时随地都为自己保留退路。

如果不是今夜突然的偶遇,姜望相信自己很难有机会可以抓到林正仁。如此狡猾,如此谨慎的林正仁。

若对付一般的对手,第一个水蛟阵法便已足够。

用在今日,仍可以吸引姜望的注意力,为林正仁争取时间。

而水流之壁与耕耘角,简直更是绝配。

换做耕耘角能够联系到的强者是其他任何一个,姜望都大可以选择迅速破阵杀人,再从容离去。

但那人如果是杜如晦……

姜望不得不感叹。

抛开别的不说,有杜如晦这样一个身负咫尺天涯、又心怀家国的强者,简直是庄国莫大的福分!

一个可以顶多少个强者用!

“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赌一赌,我是否真的能立即联系到国相。赌赢了,没有任何好处的杀掉我。赌输了,迎接国相的追杀,为我以命相偿!”

林正仁直视姜望:“阁下,要赌一赌吗?”

他身上其实还有几件护身的法器,但是层次不够,估计不能使对方更慎重,所以没有拿出来做筹码。相反继续隐藏,说不定还能应付意外。

“那你为什么还不发动它?”姜望也注视着林正仁的眼睛。

双方都在试探对手的决心。

尽管在实力上,林正仁已经完全不是姜望的对手。但是他凭借自己的狠辣与谨慎,再一次赢得了交锋的权利!

“耕耘角制作不易,没有大功不会再有。今夜我已经失去很多,不想再失去。”

林正仁慢慢说道:“不过,考虑到水流之壁在这种强度下的持续时间。最多十息之后,我就会直接奏响耕耘角。”

他反过来逼视姜望,哪怕隔着山鬼面具,并不能看到姜望的脸,他仿佛也要将这个戴着山鬼面具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现在换你做选择了。是留在这里尝试杀我,还是立刻逃走?”

姜望沉默。

时间缓慢却坚决的流逝。

隔着流水罩壁的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八息,七息,六息……三息……

姜望将手高举,掌心的火焰,直接将屋顶轰出一个巨大窟窿。他便从这个窟窿,一言不发地飞走。

林正仁的确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但并不值得现在的姜望拿性命来赌。

他选择放弃。

……

那个戴着山鬼面具的神秘人终究还是离去了。

林正仁独自在房间里沉默许久,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今夜大概是他有生以来面对的最大危机,因为事先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突然的遭遇,突然的敌意,而且对方拥有碾压他的实力优势。

但他终究还是度过了,度过了这可怕的危机。

即使……付出的代价如此沉重。

在四下无人的房间里,林正仁闭上眼睛,把一滴将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伤心吗?

林正礼再怎么是废物,再怎么心性恶戾,也毕竟是他的亲弟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当然也有过天真无邪的时候。有过真正兄友弟恭的时候……

怎么可能不伤心?

但林正仁只允许自己的伤心停留在刚才那个瞬间,因为今夜还未结束。

他睁开眼睛,起身往外走,表情已经变得很平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拄杖老人。

林氏一直以来的族长,他的亲爷爷。

林正仁张了张嘴:“爷爷。”

他是个早慧的人,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看不起他的父亲。名为林端行,但既不端,也无行。除了喝酒玩女人,什么也不会,酒囊饭袋一个。

而他自小最亲近的,就是眼前这位白发老人,他的爷爷。

爷爷是一个极有手段的人物,曾经不名一文的望江城林氏,就是在爷爷的手上,才成长起来,一跃成为望江城诸姓之首。

或许是对林端行太过失望,从小他和弟弟的教育,都是爷爷亲自负责的。

人心、权谋、生意……他在这个老人身上,学到很多很多。

与不负责任的林端行相比,爷爷是真的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家族里。

白发老人独自站在林正仁的房门外,没有带任何一个随从。

林氏族人围堵院子,冲着姜望叫嚣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林正礼被逼着跳井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却在此时,出现在林正仁的房间外。

如果说整个林家有谁能够真正了解林正仁,也就只有他这个当爷爷的了。

他看着林正仁,浑浊的眼睛里,是时光赋予的智慧。

“你想好了?”他问。

林正仁沉默了。

尽管决心已下,但在自己的爷爷面前,他还是产生了迟疑。

“我问你想好了吗?”老人用手杖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表示催促。

林正仁低头又抬起,眼神坚定起来:“爷爷,我不能够背负这样的名声。”

“正仁,一方面我对你很失望。另一方面我又对你很满意。”

老人的白发在夜风中微颤,他表情有些难过:“我期待你的未来,同时也为正礼伤心。虽然他样样不如你,连心狠也不如你。”

“爷爷……”林正仁张了张嘴。

老人抬抬手打断他:“去吧,去做你认为对的选择。端行那边,我来处理。弑父……是会遭天谴的。”

他们都很明白,林正仁在危险面前,逼杀自己亲弟弟的事情一旦暴露出去,林正仁在国道院就再没有前途可言。

无论这个世界有多么黑暗、有多少龌龊,至少在白天的时候,每个人都需要看到阳光。

而今晚这么多人在场,这个秘密很难守住。以林端行的性格,更别指望他会考虑什么“大局”。所以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是老人失望的原因,也是他满意的原因。

林正仁咬咬牙,转身往外走。

“林正仁。”老人在他背后说道:“永远不要忘记,林家为你付出了什么。永远不要忘记,你姓林。我在九泉之下,要看到一个光芒万丈的林家!”

林正仁的脚步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

是夜。

有妖人夜闯望江城道院,逼讨道术朽木决。其时,国院六杰之一的林正仁,也参与了追缉妖人。

不曾想,那妖人竟然潜入林氏族地,将望江城林家……满门杀绝。

(本章完)

第636章 好眠

离开望江城之后,姜望独自在野外躲到天亮。

缉刑司的确派人出来四下追缉了,声势很大。但只要庄都那边不调人过来,就不算重视这事。

姜望也因此能够放下心来。

宋姨娘救过他,这是他之所以同意父亲续弦的原因。宋姨娘是姜安安的生母,这一点足够让姜望原谅很多。

逼杀林正礼,消散了前事怨念。他不知道宋姨娘九泉之下能否瞑目,但是他当初答应安安,会给她要到一个交代,于今才算圆满。

尽管姜安安或许还不太能知道,她母亲为什么永远不能再给她写信。

在林氏族地里,姜望同时也承认,他的确小觑了林正仁。在实力碾压的情况下,还让林正仁找到机会逃生。

复盘全程,有得有失。

林正仁这样的人,就是能够把握住任何微小的机会。姜望告诫自己,以后如果面对林正仁,不能再有一丁点的小觑之心。

姜望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人物,也会犯错,也会大意,但他从来不缺乏自省,他也是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成长起来。

确定杜如晦没有被惊动之后,姜望也没有想过再回望江城。林正仁那样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再给机会,必然会躲进国道院里寸步不出。

只能说以后再找机会了。

而且林正仁这个人虽然谨慎隐忍、心性堪称可怕,但毕竟实力不足,姜望只要保持住修行速度,实力的差距一旦拉开到某一个程度,自然能碾压筹谋。

更重要的是,此次望江城之行,姜望全程隐匿身份,料得没人能知道他是谁。便是林正仁以后想报复,大概也只能找上张临川。

回到枫林城域外,向前仍在生灵碑下呼呼大睡。有一道虚幻剑影时隐时现,姜望知道,那是向前的本命飞剑在自发护主。

这是一次关乎于道心的洗练,当他睡醒的时候,他的道途可能就会在此决定。

姜望没有打扰他,自己在不远处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怔怔看了一会枫林城域,才闭上眼睛,进入太虚幻境中。

拿到了朽木决,他现在需要积攒更多的功,用以推演。所以在接下来的论剑台匹配中,除了神通之外,他将毫无保留。

……

……

时间有时候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因为你根本无法记清。

没有日落月升,抬头看不到漫天星辰。

到处都是雾气,冰冷又阴郁的雾。

幽冥之雾笼罩阳间世界,阴阳缝隙里都是无助的尸身。

凌河记不得自己在这个晦暗的世界里生活了多少天,他只记得自己埋了几个人。

他必须要记得,因为除了他,就没人能再记得。

在之前的时候……

在这里时间根本没法具体,只能是一个大约的概念。前一阵,前很久……

所以“之前的时候”,应该是在前一阵时间里。

那时候他正在吃饭。

枫林城域里人死光了,还剩下很多粮食,但受幽冥之雾侵袭,基本都不能再吃。

凌河有办法。他只要控制通天里的那玄黄之气,小心地清洗过,粮食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

但现在的他,其实并不需要进食。

他只是想要在这个世界里,维持他作为一个“人”的生活。

吃饭,证明他还活着。

证明枫林城域还有人活着。

有时候生命是一种徒劳,但仍然有人徒劳的生活着。

凌河正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产生。

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但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被什么抚慰。

他放下碗筷,情不自禁地向着冥冥中的方向走去,

走出房间,走出小院,走出飞马巷……

飞马巷的这套小院,是他现在的两个家之一。还有一个家在城主府附近,是老幺一直住的房子。

他并不需要一个房子,甚至并不需要一张床,死域中的房屋,好像也不存在任何意义。

但凌河只是觉得……

家里一定要有人住,不然就会没了人气。

他不想老三和老幺的家,就那么死寂下去。

哪怕他们……都已经死去。

所以他在两个家里来回的住,做饭,洗衣,洒扫,“正常生活”。

那种被抚慰的感觉令人怀念。

但离开飞马巷没有多久,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凌河怔在原地,感受着一种空无的失落。

然后回转,继续“生活”。

做饭,洗衣,洒扫,诵经超度,收殓尸体,注解经文。

他总是在周而复始做这些事情。不需要意义,意义在于这些事情本身。

但是在今天,那种突如其来的亲切感,又再一次出现了。

这时候凌河刚刚挖好一个深坑,一对相拥着死去的夫妇,被他放进了坟墓里,

情感的冲动催促着凌河快去寻找,他心中也无限渴望那种感觉——在这个夹在阴阳缝隙的死寂世界里,已经很难出现人的情感。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诚心诚意地诵念完了超度经文,再亲手为这对夫妇将坟墓掩埋。

做事情要有始有终,这是他必要的坚持,

完成了整个收殓仪式之后,他才放任自己,向着心中的感觉而去,向着冥冥中的方向而去。

这方地域是没有方向的。

虽然循着旧日的城市格局,似乎还能够勾连起以前的方向。但凌河深深地明白,这方世界方向混乱,没有东西南北。

但心中的那种亲切感觉,那种属于人的温暖感受,像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道信标。不需要方向,它就是方向。

这次这种感觉竟然持续了很久。

凌河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这方地域的尽头。

他很早就知道,这方地域是有尽头的。这方地域的范围,就是枫林城域之前的范围。

但所谓的尽头,所谓的边界,并不是一堵墙、一个屏障那样简单。

如果那是一堵墙,凌河早就将其撞破。如果那是一座山脉,凌河早晚能将它挖穿。但它就只是“界限”。

同时存在于现实与虚幻,是天经地纬一样的规则。

无法逾越,无法穿行。

现在,凌河就在这方地域的尽头,在某一个混乱方位的终点。

他感觉到,他离那种亲切已经很近。

但他无法更近。

这里就是极限了。

那种感觉,是因为什么呢?

是一种召唤吗?

还是一种祈福?

是不是有人,想要将这方地域拉回现世?

凌河无法判断。

但他真的很怀念,这种属于“人”的感觉。

希望、期盼、幻想。

在这死寂之地,在这为现世所遗弃的人间废墟,这些词语是多么珍贵!

凌河静静地坐了下来,倚靠着那介于虚实间的顽固边界,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自此方地域沦落以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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