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8.第1211章 你下来呀

第1211章 你下来呀

黄昏时分,画舫靠岸,李贽和潘仲骖带着几分醉意上车离去。

赵公子目送他们离开后,刚要和马秘书回半山别墅休息,却听到一阵优美的箫声。

他循声望去,便见潇湘楼上,齐景云穿一件青缎交领背心白底绣花腰封,系着天蓝腰带,内里月白圆领长袍,干练利落不失女子柔美,正独坐阳台吹箫,向赵昊送来盈盈秋波。

芙蓉池中,湖畔花径,好些个文人骚客、浮华浪子,看向赵昊的目光便很是不善了。

赵公子不会品箫,难解其中之意,只好求助的看向精于此道的马秘书。

“齐大家吹的是《遁世操》第二段‘樵人指路’”马湘兰只好幽幽道。

见赵昊依然一脸茫然,马秘书无奈轻启朱唇,在他耳边低声吟唱。

“路绕羊肠,衬步云舒卷。听樵夫歌声婉转,斤斧轻轩冕。冒岭穿林,追踪优游遍。有意结茅为伴闲消遣。愿言机便,坎止心相便。嗟留恋,猿惊鹤怨。情缱绻,禹穴云门,箕山不远……”

“这样啊。”赵昊很想打赏个火箭,却又担心被连理公司秋后算账,便装糊涂道:“不错不错,齐总监为提高小仓山的文化品位,真是尽心竭力啊。”

“公子,人家在邀请你呢,不去坐坐不解风情吧。”马秘书似笑非笑道。

“是吗?”赵昊不禁意动,他还没去过这种地方呢。但一道无形的铁幕亘在面前,让他不敢迈腿。

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什么时候都要计算成本收益比的。连理公司成立后,沾花惹草的成本实在太高了……

他只好站在潇湘楼下,双手拢在嘴边,对齐景云喊道:“你下来呀!”

箫声登时就乱了调子。

“噫!”起哄声登时响成一片,公子文人们大为不忿,齐大家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此等焚琴煮鹤的鲁莽人。

马秘书似乎尴尬的捂住脸,嘴角却微微上翘,公子还真是严守红线不越雷池半步呢。

“你别痴心妄想了,齐大家是什么身份?别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能折辱于她!”一个瘦高的锦衣公子忍不住用折扇指着他道:“她要是肯降阶相迎,我顾叔时就从这里跳下去……”

话音未落,就见潇湘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齐景云粉面微红,轻轻喘息着出现在众人面前,似乎还是小跑下来的。

“她是来骂你的……”小顾公子嘴角抽动一下。

却见齐景云朝赵昊敛衽一福,低眉顺目道:“公子,奴家下来了。”

‘噗通……’那位小顾公子倒是痛快人,不待赵昊阻拦就跳到了芙蓉池中。

“快救人。”赵公子无奈的吩咐一声,淹死一个吃闲饭的不要紧,关键是会影响小仓山的生意的。

“不要紧,我水性好。”谁知那小顾公子却从水里冒出头来,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蛙泳,游到了就近的一艘花船上,对那船上的妓家笑道:“女菩萨慈悲为怀,可否收留落水之人?”

“你可知,沙门不度无缘人?”那妓家在小鬟搀扶下笑道。

“百年修得同船渡,你我大大有缘哩。”小顾公子踩着水,虽然成了落汤鸡,依然要保持仪态优雅。

“那就上来吧。”妓家便让船夫伸下竹篙,将他拉上船去,到舱内宽衣解带开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只是衣服湿透了,得赶紧脱下来,不然要感冒的。

赵公子在岸上看了,不禁大感艳羡,大明真好,金陵真好,年轻真好,单身真好……

唉,可惜自己已经成了某家公司的监管对象。

“这个顾宪成,总是这么爱出风头,落了榜还不消停。”正感慨间,他忽听有书生议论道。

赵公子惊得合不拢嘴,没想到竟然遇到未来东林书院创始人;许多后人口中,灭亡大明的罪魁祸首了。

怪不得刚才听那人自称‘顾叔时’就觉得有些耳熟,顾宪成可不就字叔时嘛。

再一想也不奇怪,顾宪成是无锡人氏,嘉靖二十九年生人,今年二十一岁,可不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嘛。

有一瞬间,赵昊都忍不住想让那个谁,悄没声把这小子弄到西山挖煤去,让他永远消失在大明的历史上。

但他很快抑制住了冲动,东林党形成自有其历史原因,没了顾宪成,还有赵南星,高攀龙……还有东林点将录上的一百单八将,自己总不能都送去挖煤吧?

再说,就算没了东林,还有复社、几社……只要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就一定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

何况东林真的那么不堪?却也未尽然吧。赵公子既然要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当然也包括他们了……

脑海中电光火石权衡一瞬,他低声吩咐马秘书几句。

马湘兰微微颔首,向一旁的齐景云道声罪,便告退去照办了。

“没……”赵昊刚想说,没必要这么急,才意识到这是马姐姐不当电灯泡的意思。

他便领情了,转向安静立在一旁的齐景云,笑道:“我刚吃过饭,怕积了食,咱们沿着湖边走走吧。”

“都依公子的。”齐景云乖巧的点点头,便跟着赵昊走在芙蓉池畔蜿蜒的石径上,还很守规矩的落后他半个身位。

赵昊环视着四周,赞道:“大,真大,小仓山的变化真大,你这位艺术总监真有一手啊。”

齐景云如今已经是小仓山管理公司的艺术总监,全权负责小仓山商业区的景观布置、活动举办和准入审查,为商业区的整体设计、格调、风格掌舵。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有极高的艺术品味又深谙市场需求,并在金陵城相关行业有深厚的人脉关系;还得富有创造性,具有团队组织协调能力……别说在当今,就是四百年后,这样的人选都不好找。

但你说巧不巧,这些素质齐景云都具备,就像是为她专设的一样。

所谓红颜易老,秦淮河畔的竞争更加残酷,齐景云其实也不过刚过双十年华,正在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却已经是前前前前前花魁了。

虽然还是正当红的几位之一,却已经不好意思再打花魁的招牌了。她为什么从秦淮河搬到小仓山,不就是为了日后早作打算吗?

她们这个行当,要么‘老大嫁作商人妇’,要么嫁给官宦人家做妾,就是很好的归宿了。可商人俗不可耐,小妾有什么地位可言?所以好多人宁肯孤独终老。比如齐景云。

她积蓄颇丰,日后生活优越不成问题,可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热闹人生,谁能受得了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孤独?

齐景云本想把红楼诗社发扬光大,来延续自己的江湖地位,没想到赵公子一个奥佛,就把她的人生难题给解决了。

因此齐景云欣然接受了要约,上任将近一年,她无比享受自己的新工作,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并实现了真正的阶层跃迁……

所以素来高傲的齐大家,才会在面前赵公子如此乖巧。她实在没法不心怀感激啊!

当然也有些不太好的传闻,说她是某位不可言说的公子的禁脔之类……

不过谁在乎呢。至少她觉得这样挺好的,省得那些馋她身子的狗皮膏药往上贴了。

~~

“公子不怪奴家乱来就好。”听了赵昊的夸赞,齐景云声音中透着雀跃道。

“怎么会是乱来呢?我看很有章法啊,”赵昊欣赏的望着眼前的景象,原先大红大绿的俗艳之感,水草丰盛的山野之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山林雅致、水木明瑟、楼台掩映、近乎园林,极其符合文人审美格调的画卷了。

“其实奴家也没什么章程,只是把这山水想成一幅画卷,按照画山水画‘丈山尺树、斗马寸人’之类的法诀,因地制宜、删繁就简,因其高而愈高之,竖阁磊峰于峻坡之上;因其卑而愈卑之,穿塘凿井于下湿之区,使亭台楼阁和谐入画而已。”

“这还叫没章程……”赵昊嘴角抽动一下,心说齐总监也是老凡尔赛了。

“走快点儿,本公子又不能吃了你。”想到这儿,他回头看一眼齐景云,不禁暗赞一声,真他娘的祸国殃民啊。

虽然光靠美貌在秦淮河畔是闯不出名堂来的。但能当上花魁的,无一不是艳压群芳的人间绝色。

齐景云这才跟上前来,暗道,是怕我吃了你才对吧。

想到这儿,她不禁暗叹一声,察言观色可是她老本行的看家本领,自然能看出赵公子有贼心没贼胆,在刻意跟自己保持距离。

要是她不知道江总裁和小县主,还有张大学士的千金的存在,齐景云是很乐于跟这位大明最招人的公子,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感情游戏的。齐景云有十成十的信心,能三招之内把他拿下。

可自从马湘兰借着工作之便,点醒她一次后,齐景云就彻底摆正了位置,不敢勾引老板了。

不然,马姐姐也不敢让两人单独相处啊……

一道看不见、摸得着的铁幕,已经永远的降临了。

(本章完)

1249.第1212章 金陵十二钗

第1212章 金陵十二钗

两人在夕阳下并肩而行了一段,赵公子才收起心中淡淡的遗憾,问道:“你吹箫叫我上楼,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本不想说了,以免扰了公子的雅兴。”齐景云微微颔首道:“既然公子问起,那景云就斗胆启齿了。”

说着她指了指眼前的山水画卷道:“公子不觉得,这里还差点什么吗?”

“什么?”赵昊反问道。

“名气。”齐景云也不买关子了,老老实实道:“秦淮河夫子庙,曲中旧院长坂桥,为什么能胜于江南、甲于海内,吸引无数公子王孙趋之若鹜,挥金如土?无它,名气太大尔。”

“如今我们小仓山的环境,其实远胜逼仄的曲中旧院了,但名气实在太小,也就金陵人自己知道。”说着她指了指眼前道:“这让他们游玩的首选之地,还是秦淮河。尤其是最顶级豪客,宁肯在味极鲜吃完饭,再坐船返回坂桥,这对我们名声的打击是致命的。”

“嗯,在理。竞争不过秦淮河,我们就永远是二流。”赵昊不由赞许的点点头,他对齐景云愈发刮目相看。不是欣赏美色,而是欣赏她对商业地产的天分,竟然能无师自通顶级商圈通吃的道理……你信吗?

看来能成为花魁的,还真都得内有锦绣呢。要不都挖过来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提振名气呢?”赵公子色眯眯……哦不,笑眯眯问道。

“奴家苦思良久,秦淮河虽然有无数好处,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女史们,而其代表人物,便是花魁。”齐景云轻轻一撩鬓发,双目放光的娓娓道来。“如果我们也能选出花魁的话,对名气的提升肯定很大。”

人果然都是有路径依赖的,就像赵公子总是想开车……划掉,改成开公司,齐景云也总想复制自己的成功之路。

“嗯,大,很大。”赵昊有些失神的点点头。其实他不是色胚,而且可以说是很克制的那种,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是社会学范畴的处男。但在人间花魁面前,还能保持清心寡欲的话,那除非跟李贽学,跟徐渭学都不够。

何况齐景云今天这身打扮,就是冲着他来的。

腰封又称腰夹、胸衣,有外穿和内穿两种,齐景云这种外穿的腰封格外修身,将她的纤细柳腰和惊人曲线烘托的让人拔不下眼……可算是明朝的职业裙了。

“不知公子有何看法?”齐景云嘴角微微上翘,故作羞涩的别过头去。

“美,真美……”赵昊感觉这样太丢人了,他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啊,赶紧咬下舌尖,回过神来。“我是说想法真美,但要实现的话问题不少啊。首先人家珠玉在前,如何避免被视为东施效颦?如果不能避免,我看会弄巧成拙的。”

他已经是个地道的大明人了,自然知道这年代读书人的话语权,比四百年后强之百倍。所以社会的审美和风气全在读书人的频道上。

大明读书人贵新奇大雅,贱华丽庸俗,社会也就以新奇大雅为上。因此芙蓉池选花魁,既要标新立异,与秦淮河有明显区别;又要格调高雅,让读书人赞叹。

所以赵公子最擅长的泳装选美,没法推荐给齐总监了。

可其实是没差的,无非就是杭康人更直接,明朝人喜欢含蓄一点,都他娘的一样好色。

因此不能吸引最漂亮最有魅力的女史来参加,就像进入新世纪的港姐选美,一样会失败。

“既要美,又要雅,还得新鲜,这样才能一炮而红。”赵公子最后总结道:“能做到吗?能做到我就支持你办。”

“公子真是一针见血啊。”齐景云适时献上发自内心、热热乎乎的崇拜道:“奴家想了好几个月才想通的事情,没想到公子一下便想透了。”

“我也没那么快的,也是很长时间才想出来的。”赵昊谦虚道,心说本公子可是看着邱淑贞、李嘉欣、陈法蓉、袁咏仪、蔡少芬、郭可盈选美长大的,早就想透不知多少遍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岂不说明自己小小年纪不学好?便咳嗽一声,赶紧拔高道:

“把小仓山经营好,意义十分重大,不然我也不会冒昧请你来当这个总监。”

说着他站住脚,问道:“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首先,我们要处处体现不同。比如花魁一年一选,我们就三年一科,这样显得比曲中旧院更郑重其事。”齐景云便侃侃而谈道:

“国家抡才大典也是三年一科,我们同样也是三年一科,自然而然就会被视为女史们的科举。时间么,就定在每年秋闱放榜之后……这时候江南江北的才子俊彦云集金陵,所有人的焦点就是那张桂榜。我们这叫‘看完桂榜看花榜’,可以完美承接过焦点,将大家的热情转移到芙蓉池来。”

“好一个‘看完桂榜看花榜’,”赵昊怦然心动,竖起大拇指道:“说的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了!”

“公子这个地主,当然不能缺席了……”齐景云像吃了蜜一样,从里到外的甜甜笑道:“不然奴家也不依的。”

“好好,没问题。”赵公子忙不迭点头。心说这种正常的商业活动,连理公司应该没意见吧?“不过为什么不早点儿呢?好多落榜的士子都回家了吧。”

“公子不用担心。”这方面齐景云可比他懂行多了,抿嘴一笑道:“回家的都是穷秀才,本也不是我们的目标。其实大部分相公都是有钱人,没钱怎么安心读书啊?他们落榜之后,要借酒浇愁、要寻求慰藉,要让自己重新快乐起来,天下还有比金陵更合适的地方吗?”

“没有了。”

“所以落榜的相公,也大都会留在金陵,成为欢场中的主力。反倒在放榜前,因为心情紧张,想法太多,放不开手脚。”齐景云敛住笑容,正色道:“而且放在放榜前,难免有故意抢风头之嫌,会被认为不知分寸的。”

“嗯,你考虑的很周全。”赵公子笑着点点头,没想到她政治敏感性还很高。不过也正常,金陵是南京,最不缺当官的。所谓近墨者黑,接触多了自然懂得就多了。

“再者女史们肯定也更欢迎三年一届。因为这样更稳定,虽然这行当光景短,但一年就过气也太短了……”齐景云又有感而发道,自然也没人比她更懂女史们的想法了。

“三年一届肯定比一年一届有吸引力。”赵昊颔首道:“不然世界杯也不会那么值钱。”

“世界杯?”齐景云好奇问道:“世界范围内选花魁吗?”

“差不多吧……”赵昊心说,都是看球的嘛。“不过一年一个花魁,尚且僧多粥少了,三年一个不就更难出头了?”

“公子真是心细,”齐景云先赞美一句再道:“这个问题奴家也想过,多选几个不就得了?秦淮花魁为什么只能有一个?因为花魁者,花中魁首也,所以只能有一个。”

“也是,你弄个五魁首搁这儿划拳呢?”赵昊笑着点点头。

“但我们既然要区别开来,就不能用花魁这名字,当然可以选出不止一个人了。”齐景云笑道:“比如选出个七仙女,哪怕三年一选,名额也比原先多得多。”

“那还不如叫金陵十二钗呢。”赵公子一挥手道:“比七仙女还多一倍!”

“金陵十二钗?好名字啊!”齐景云眼前一亮,这下是真心实意的赞道:“奴家费尽心思也想不到,能压过秦淮花魁的名头。公子这‘金陵十二钗’随口一出,秦淮花魁的格局就显得小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

看着齐景云小女孩般崇拜自己的样子,赵公子愈发飘飘然了,便索性打开话匣子道:

“报名的女史要是多,还可以分十二金钗正册,十二金钗副册。再多的话,就再来个又副册。这样实际上就是三十六个名额。”赵昊笑道:“但说起来还是十二金钗,不会显得名衔太滥。”

“公子真是高明!”齐景云兴奋的使劲点头道:“当场时,大家只关心十二金钗正册。可是日后呢?漫长的三年里,能名在副册,哪怕是又副册中,女史们的日子都会好多很多。”

“嗯。”赵昊点点头,这道理很简单。场子里生意最好的永远不是头牌,而是比她们低一档,比其他技师高一档的那种……他都是听说的哈。

而且女史们又不是做皮肉生意的,人家讲的是灵与肉的交融。凯子们只能不断刷火箭,想要线下约会的主动权却完全在对方,几个月摸不到她们手的也有的是。

也不光是女史们专门吊凯子,因为男人就是贱,她们一下海那就彻底不值钱了。谁在秦淮河畔一掷千金,那是可以到处炫耀的风流韵事;谁在窑子里一掷千金,那就只有被笑话人傻钱多的份儿了……

所以女史们一天只能见两三个客人,那这种现象就更明显了。在没法明码标价的情况下,有公信力的花榜排名,当然棒极了。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这算不算哄抬那个啥价?不过对小仓山来说,显然越贵越好。

“说来说去,这第一届什么时候举办?”他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后天。”齐景云向他敛衽一福道:“公子,咱们不见不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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