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糕点里的纸条(求月票)

汤炆烙说完,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童学咏。

童学咏闻言,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冷冷的看向汤炆烙。

汤炆烙的脸上依然是带着笑,这是一种挑衅意味的浅笑。

童学咏忽而笑了,是苦笑,他点点头,叹气说道,“人生之事多不如意,莫过于大无奈,无奈的走了一条路,无奈的活着。”

董正国惊讶的看了童学咏一眼,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童组长失言了,这话可不好再讲。”

他表情认真且诚恳,“我等是了解童组长的,自不会怀疑什么,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多半要怀疑童组长心不诚。”

说话的时候,董正国看了汤炆烙一眼,以眼神制止汤炆烙继续刁难童学咏,却是看到汤炆烙若有所思,似并未有开口说话的打算了。

……

童学咏从身上摸出烟盒,自己嘴巴里叼着一支烟,点着了,随后他向董正国和汤炆烙散烟。

董正国笑着接过烟卷,还伸手向童学咏借了火,汤炆烙则是面无表情的接过去,并未拒绝香烟。

深深的抽了口香烟,童学咏露出满足之色,他淡淡说道,“童某本就不是主动投靠日本人的,这点是事实。”

他摆了摆手阻止了董正国的劝说,继续说道,“事实毋需回避,童某已经走了这条路,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他弹了弹烟灰,“回不了头了。”

看着董正国,表情诚恳说道,“董兄,我知道你为何找我,是因为我安排人照料日杂店的小伙计吧。”

董正国颇为惊讶,没想到童学咏竟然主动提及此事。

他倒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童兄别误会,我内心是倾向于相信童兄的,只是有些好奇罢了,童兄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用那孩子和日杂店钓鱼,为何却……”

“帮婷婷还恩。”童学咏直接说道,“那孩子救过婷婷,我不能眼看着他病饿。”

“童兄可否说的再明白一些?”董正国不解问道。

……

“婷婷在街面上玩耍,有一次差点被车子撞到,是那孩子推了一把救了婷婷。”童学咏说道。

“原来如此。”董正国恍然,投靠七十六号后,他重点研究过特工总部的一些干将之履历,其中就包括颇受李萃群欣赏的童学咏。

此人投靠日本人之前是红党南市交通站二把手。

被日本人抓住后,童学咏受刑多日坚不吐露只言片语,算得上是一条汉子。

后来是日本人拿童学咏的女儿作为威胁,此人才投诚的。

长期和红党厮斗,董正国是非常了解这些红党人的,虽然也有一些被抓后贪生怕死投诚之人,不过,硬骨头更不少,这些硬骨头对于他们所谓的布尔什维克信仰的忠诚和狂热令人震惊。

童学咏这种老资格红党,能够为了女儿而背叛了他坚持的信仰,这说明在这个人的心中没有比其女儿婷婷更加重要,更加宝贵的了。

芳云日杂店的小伙计倘若真的救过婷婷,以童学咏的脾性,确实是会报恩。

……

“童组长就没想过这样会破坏我们的行动?”一直沉默的汤炆烙忽而开口问道。

“我是红党出身,我了解红党,如果单掌柜真的是红党。”童学咏说道,“除非是直接抓捕,堵住嘴巴,捆住手脚,不然的话,像是这样被友好相请,他在离开日杂店的时候,必然已经传出了示警信号了,所以,盯着日杂店没用的。”

童学咏弹了弹烟灰,淡淡说道,“至于那孩子,七八岁的孩子不可能是红党。”

他看着董正国,“董兄和红党斗争这些年,最清楚红党的狡猾,孩子是最容易露出马脚的,红党那么小心,这孩子本身绝不可能有问题。”

董正国点点头,确实是,此前党务调查处杭州站的老何就曾经仅仅凭一个小孩子的几句话就发现了红党重要人员的端倪,只可惜不知道因何消息会走漏,以至于此红党提前逃离了。

类似的事情还有好几起,也有通过小孩子不小心露出马脚导致红党被抓的,红党是极为擅长总结经验教训的,倘若芳云日杂店真的是红党的秘密交通站,他们必然十分小心,不可能让这个孩子接触到什么秘密的。

所以,那孩子大概率只是普通的小伙计。

“如果芳云日杂店是军统的人呢?”汤炆烙问道。

“可能性微乎其微。”童学咏摇摇头,“单老板一年多前就在极司菲尔路开店了,军统没有这种耐心的。”

他笑道,“而且,如果单老板真的是军统,我估计军统上海站早就安排一帮人隐匿在日杂店……”

他对董正国说道,“相比较一个监视七十六号的站点,安排一伙人突然袭击干掉丁主任、李副主任,此岂不是大功一件?”

董正国和汤炆烙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点点头。

以他们对于军统的了解,童学咏说的这种方案才符合军统的行事风格。

相比较在情报战线上的监视和潜伏,军统更加热衷于搞暗杀。

别的不说,即便是以董正国这么一位中统苏沪区前王牌特工‘大副’的心理来分析,他只是想一想,倘若芳云日杂店是中统的据点,面对以此据点袭击丁目屯、李萃群的巨大诱惑,董正国都无法拒绝。

……

“这位单掌柜,要么是红党,要么……”董正国沉吟说道,“要么就只是一个倒霉鬼。”

说着,他看向被吊在柱子上的单芳云,“单掌柜,你是倒霉鬼,还是——红党呢?”

单芳云已经皮开肉绽,他的头垂着,脸孔、嘴角都有血水在滴下来,整个人蔫蔫的,似乎随时要不行了。

单芳云张了张嘴巴,似乎是说了句什么。

童学咏走到了单芳云的身边,要凑上去听。

汤炆烙立刻不动声色的靠近。

董正国看到汤炆烙动了,笑了笑没有跟上去。

“水。”单芳云说的是‘水’。

“水没有。”汤炆烙笑了笑,“辣椒水要不要?”

童学咏却是摇摇头,他直接走到了水缸那里,用水瓢舀了一瓢水,端到了单芳云的嘴边。

“喝吧。”他说道。

汤炆烙皱眉,盯着水瓢,似乎在思考要不要一把抢过来。

董正国这个时候走过来,他朝着汤炆烙摇摇头,随之面露感兴趣的神情看着童学咏给单芳云喂水喝。

“如果他是红党,是那种死硬分子,是不会因为口渴而开口的。”童学咏对两人解释说道,“如果不是死硬分子,或者只是一个倒霉蛋,我们也应该表达善意。”

……

单芳云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水,然后整个人似乎是活过来一些了,正好听得童学咏此言,他立刻嚎啕大哭。

“长官,长官,俺真的不是什么红党啊,俺就是一个小买卖人。”单芳云哭的泪水混着血水流淌,龇牙咧嘴的,“长官,俺冤枉呐。”

童学咏盯着痛哭流涕的单芳云看。

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脑袋看。

他对董正国点点头,“继续用刑。”

说着,抽了口香烟,缓慢的吐出一道悠长的烟气,“如果他不是死硬的红党,估摸着火候快到了。”

……

程千帆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镊子,他小心的将绿豆糕里的纸条夹出来。

先在桌面上垫了两张报告纸,再将纸条放在报告纸上,摊平了看。

上面赫然写着:

危险!速度撤离!

在这个瞬间,程千帆的头皮发麻。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暴露了!

这是组织上的示警。

辜新雪是不是党内同志,他并不知道。

不过,通过此前同辜新瑞的接触,他高度怀疑辜新瑞是我党同志。

所以,倘若说这张纸条真的是组织上的示警,是说得过去的。

不过,下一秒钟,程千帆冷静下来。

不可能。

这张纸条绝非来自组织上,更不可能是组织上的示警。

原因?

上海党组织内部知道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的只有‘蒲公英’同志暨王钧同志,以及‘包租公’同志暨房靖桦同志。

其中王钧同志已经紧急撤离。

只余房靖桦同志是知情人。

但是,考虑到房靖桦同志的身份,倘若房靖桦同志被捕、乃至受刑不过背叛红色,那么,此时此刻整个上海滩早已经是血雨腥风了。

而且,倘若房靖桦背叛组织,他若是供出来了‘火苗’,同时必然供出来‘钢琴’和‘飞鱼’。

仅以中央巡捕房来说,敌人若是要抓他程千帆,首先要做的就是控制住老黄!

程千帆透过窗口看了一眼院子里,老黄坐在医疗室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正惬意的抽着烟袋。

这‘老家伙’现在迷上了抽烟袋了。

所以,程千帆高度怀疑这张纸条是有问题的。

甚至极可能来自于敌人的试探。

……

程千帆突然想到了一点:

他刚才对小猴子说,辜新雪比以前懂事了,还知道派人送来他最爱吃的沈大成的糕点。

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现在有了疑惑之后,程千帆再仔细琢磨,果然是越琢磨越觉得有问题。

辜新雪的性子,这丫头真的会想到离开后又安排人送了糕点过来?

程千帆摇摇头。

以他对辜新雪的了解,这丫头即便是真的‘有长进’了,提前想到该带礼物来,她会在一开始就得意洋洋的拎着糕点显摆。

若是离开巡捕房后突然想到了该送礼物的,辜新雪是极不可能再安排人送糕点来的,或者说即便是辜新雪想要这么做,也来不及——

沈大成糕点铺距离中央巡捕房可是颇有距离的,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所以,糕点只有一种可能是辜新雪送来的,那就是一开始就拎着糕点来,并且一见面就亲手交给他!

而且,以他对辜新雪的了解,这丫头想到拎着糕点来的可能性本就不高。

确定了,这盒糕点和辜新雪无关。

……

程千帆深深的抽了口香烟。

他又仔细想了想,基本上排除了是军统上海特情组出问题的可能。

为了确保‘肖勉’组长的安全,普通的上海特情组人员是见不到肖组长的。

一部分重要军官也只见过肖勉的样子,不知道肖勉组长实际上就是法租界大名鼎鼎的‘小程总’。

而知道程千帆就是‘肖勉’组长的,就是豪仔、桃子、李浩、周茹等寥寥数人。

这几人中任何一个人出事了,其他人发现了端倪,向他示警。

那么这个示警之人,也绝对是桃子、豪仔等人中的一个,而他们即便是示警的话,也必然触发程千帆暗中的预警设置:

示警的纸条上会有暗记以兹证明身份。

豪仔上午还见过,浩子就在巡捕房。

桃子经过西自来火行街之事后,奉命暂时蛰伏。

周茹?

程千帆之前和家中通过电话,周茹正在程府帮助芝麻小少爷熬粥……

还有就是,手下要是发现出问题了,采取这种送糕点的方式向他示警,是最笨的办法,而且手下人更不会使用假借辜新雪的名义送糕点。

所以,军统那边出事了,手下有人向他示警的可能性极小。

……

此外,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是己方的同志发现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暴露了,故意假借辜新雪的名义送来糕点示警。

但是,这个假设直接就被他否了。

原因还是那个,除非房靖桦出事了、开口了,他是不可能暴露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法租界特别党小组内部出事了,有其他人被捕了。

赵枢理?

程千帆摇摇头,赵枢理此时此刻就在办公楼,刚才还看到赵枢理晃晃悠悠上楼呢。

路大章?

张萍?

程千帆眉头微微皱起,这两人一个在霞飞路的成衣铺子,一个在霞飞区巡捕房,若是真的出事……

不是程千帆对赵枢理、路大章等同志没有信心,当有情况出现的时候,怀疑一切,本就是对红色信仰的忠诚,对同志们的信任:

保持警惕,活着,才是最对得起革命战友的!

内心里坚决信任战友,行动上却不可有丝毫大意!

侥幸心理要不得,这是血与火的教训。

程千帆下意识的就要走向办公桌上的电话机,他要打电话到霞飞区巡捕房。

这两人无论是谁出事了,都能够从霞飞区巡捕房那边探到反应。

就在他绕回到办公桌后,在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右手抬起,即将要接触到话筒,准备拿起话筒要电话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

距离薛华立路二十二号并不远的一个旅馆的二楼。

“电报局那边安排好了没有?”苏晨德扭头问身旁的男子。

男子有一边耳朵完好,另外一边只剩下半拉,他点点头,“放心吧,电报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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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79章 大鱼上钩(求月票)

“已经交代清楚了,从今天上午开始,所有从程千帆的办公室打出去的电话都会被暗中记录。”曹宇说道。

他递了一支烟给苏晨德以及旁边的归益秾,又殷勤的帮助两人点烟,继续说道,“做事那人是细心人,会按照打进打出之电话的时间,地点分别记录在本子上,以方便我们查勘。”

苏晨德满意的点点头,这个曹宇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做事倒是有条不紊。

曹宇看着苏晨德,“不过,那边也问了,不能就这么一直监视下去吧,何时结束?”

“先盯着。”苏晨德没有说要盯到何时结束。

他又没有千里眼,也并不能确定程千帆什么时候会吃糕点,何时会发现糕点里的纸条,然后在最恰当的时间做出反应。

这一切都需要依靠判断,至于说如何确保判断的时机是最合适的,这就是对能力的考验了。

“程千帆会不会没有选那一块绿豆糕?”归益秾在一旁问道。

“不会。”曹宇回答说道,“这位小程总喜食沈大成糕点铺的绿豆糕。”

“那一盒糕点,倘若都是绿豆糕,程千帆也许还不一定会马上吃。”苏晨德的脸上有略自得的笑意,他向归益秾解释说道。

“绿豆糕放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就那么一小块绿豆糕,而且请糕点师特别弄了客人们最喜欢的几种糕案之一,其中这种糕案颇受程千帆的喜欢,喜食绿豆糕的程千帆有九成的可能会下意识的拿起来吃。”苏晨德鼻腔喷出一道烟气,侃侃而谈。

归益秾看了苏晨德一眼,看来为了查实这位法租界赫赫有名的‘小程总’的真正底细,苏晨德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

……

“这件事要注意保密。”苏晨德在一旁叮嘱说道。

“放心吧。”曹宇点点头,“电报局的人比我们还要小心。”

这事要是走漏风声,小程总会把电报局这位大卸八块扔黄浦江喂鱼。

“可惜了,电报局那边只能掌握电话是打往哪里的,却无法监听到说了什么。”苏晨德啧了一声说道,他扭头问归益秾,“归老弟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听说现在已经可以对电话进行监听了?”

归益秾看了苏晨德一眼。

苏晨德还在红党的时候,曾经在苏俄受训,此人精通于特工战斗,且对特工新科技也素来感兴趣,这话是明知故问。

归益秾知道苏晨德是没话找话,意图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是被苏晨德拖下水的,据说重庆那边已经下令对他们这一批‘苏沪区叛国分子’制裁了,他归益秾的名字赫然在列。

“也不是不能窃听。”归益秾说道,“非要窃听的话,则必须在房间里预先埋设有线窃听器,其原理类似电话。”

“这很难。”曹宇摇头说道,“能够在电报局那边找到人有胆量同我们合作已经殊为不易,倘若说在程千帆的办公室埋设窃听器,这活根本没人敢接。”

“不是有没有人敢接活的事情,是工程量太大,没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归益秾解释说道。

“有线监听最大的问题是布设极为麻烦,工程量大,所以只能用于固定的,预设好的监听场所。”他想了想说道。

“还有一种看似简单的方法,就是在电话机上做手脚,将关键电话线分一条出去,这样便可以直接监听对方的电话通话。”归益秾补充说道。

他还举了个例子说道,“事实上,西洋人在欧战的时候就用过这招了,民国五年的时候,德国人的“莫利兹”窃听器就属于这种搭线装备,德军工兵们会在黑夜爬出堑壕,然后悄悄的将“莫利兹”的通电铜板埋在英军电话线附近,分了电话线对野战电话进行窃听。”

“西洋人领先我们太多了。”苏晨德摇头感叹说道。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程千帆抽完了一支香烟,他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施施然的拿起了电话话筒,“要劳勃生路曹家渡三号恒丰钟表行。”

“我是谁?我中央巡捕房程千帆。”

“动作快点!”程千帆有些不耐烦催促说道。

很快,电话接通了。

和电话那头简单交代了两句后,程千帆放下话筒,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随后,程千帆急匆匆的下楼。

在院子里他瞥了一眼在躺椅上哼着小曲享受的老黄。

老黄微微睁开眼,看到‘小程总’要出门的架势。

老黄熟练的摸出烟盒,殷勤的向程千帆敬烟。

程千帆似乎急于离开,犹豫了一下,这才笑了笑,随手接过了老黄的烟卷。

“程副总,这是要出去?”老黄凑上来给程千帆点烟。

“是啊,有些事情要处理。”程千帆低头,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说道,“单掌柜暂无消息,敌人使诡计,减少和我的接触。”

“程副总慢走。”老黄咧嘴笑。

“你个老货,少喝点酒,别整天醉醺醺的。”程千帆骂道,他的手指贴着裤缝有节奏的连续敲击几下。

程千帆猛吸了一口香烟,他朝着老黄摆摆手,急匆匆的离开了。

老黄读懂了那几下的意思:

他要知道那孩子的最新情况。

……

“苏长官,我去电报局守着。”曹宇对苏晨德说道。

“去吧。”苏晨德微笑点头,“辛苦曹组长了。”

“为苏长官效力是曹宇的荣幸。”曹宇赶紧说道。

站在窗口,看着曹宇下楼离开的背影,苏晨德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记得前日苏兄还和我聊过,你认为汪康年出于怨望而死咬程千帆是红党的可能性居大。”归益秾弹了弹烟灰,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苏晨德。

法租界的‘小程总’和上海市警察局侦缉大队的汪康年有仇,甚至可以说双方之间有血海深仇,这是上海滩众人皆知之事:

程千帆先后枪杀了汪康年的手下丁乃非以及小四;汪康年也曾经派人行刺程千帆,险些用炸弹炸死‘小程总’。

后来有传闻说汪康年的人还跟踪程太太,这引得程千帆勃然大怒,放话谁再敢骚扰其夫人,他不介意大开杀戒。

这两人是都恨不得弄死对方全家的那种死仇。

现在,被日本人怀疑是红党特科王牌特工‘陈州’的汪康年,却一直死咬程千帆是红党,先不说别的,单单以这两人之间的仇恨,很难不让人认为是汪康年在攀咬。

……

“我原也倾向于认为汪康年是在攀咬程千帆,不过,曹宇提供了一个细节。”苏晨德说道。

“噢?”归益秾来了兴趣。

“根据曹宇所说,事实上在民国二十五年秋的时候,汪康年就对程千帆产生了怀疑。”苏晨德说道,“党务调查处在霞飞路抓捕一名从关外回来之红党,该名红党当场死亡,汪康年事先安排人对现场周边行人进行了暗中拍照,后来审查照片的时候惊讶的发现,程千帆竟然出现在了那些照片里。”

“对于程千帆这样的人,一张仅仅只是路过的照片并不能说明什么。”归益秾摇摇头,“既然汪康年当时没有抓人,这说明他也没有证据。”

“确实是没有证据。”苏晨德点点头,“根据调查,程千帆有当时出现在霞飞路的合理原因。”

“程千帆手里沾了红党的血,这个人仇视红党。”归益秾想了想,补充说道。

“汪康年手里红党的人命少了?”苏晨德反问,“不还是被日本人怀疑是红党,而且是大名鼎鼎的‘陈州’?”

“苏兄认为汪康年是冤枉的?”归益秾皱眉。

“不好说。”苏晨德也是皱眉,“也无怪乎日本人怀疑汪康年有问题,这个人身上确实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

……

“如果汪康年是有问题的,他检举的程千帆就……”归益秾思忖说道。

“不。”苏晨德摇摇头,“这里有三种可能——”

他对归益秾分析说道:“其一,汪康年没问题,那么,他怀疑程千帆的说服力就很大。”

“其二,汪康年有问题,他攀咬程千帆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贼喊捉贼。”

“我明白了。”归益秾点点头,“汪康年始终不承认自己是红党,同时却攀咬程千帆是红党,假如这两人是同伙,这反而是对程千帆的一种保护。”

“没错。”苏晨德满意的点点头,他现在主动拉拢归益秾,作为中统苏沪区原上海分区行动队副队长的归益秾不仅仅行动能力不错,最重要的是,有脑子,识时务。

此外,归益秾这个人,作为行动队的副队长,竟然颇喜研究侦听技术以及指纹鉴定等西洋高科技玩意,此人是中统苏沪区一个怪才。

他接着说道,“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汪康年是有问题的,程千帆也是有问题的,但是,这两个人之间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是红党……”

“在程千帆的眼中,无论是汪康年的党务调查处身份,还是后来投靠了日本人,都是该杀的,同理,在汪康年的眼中,程千帆是巡捕房非常仇视红党的代表人物,此人手中沾有红党的血,且鱼肉市民,堪称法租界一霸,也是该除掉的。”归益秾皱眉思考,总结说道,“所以,这两人狗咬狗了。”

他露出惊讶神色,看向苏晨德的目光带有敬佩之色,“不愧是苏长官,这其中的弯弯绕,若非苏长官讲出来,我是万不能理清的。”

“可是。”苏晨德摇摇头,“这一切毕竟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我们动不了程千帆。”

程千帆此人是法租界巡捕房高层警官,在法租界可谓是权势炙热,此人在青红帮内部也有靠山,和日本人走的很近,尤其是和特高课的荒木播磨关系颇为亲近,甚或,这个人即便是在重庆那边也是有背景的,这样一个人,除非是有证据,不然真的轻易动不得。

……

“苏长官,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归益秾说道。

“说吧。”苏晨德看了归益秾一眼。

“从属下对程千帆这个人的了解来说,此人贪财好色,仇视红色,我看过相关卷宗,红党霍星黔险些突围,是程千帆与此人搏杀,最终拖延了时间,给同僚击毙霍星黔创造了机会……”归益秾说道、

“这些不用你说。”苏晨德摆摆手,“程千帆手中沾了红党的血不止这一起。”

他看着归益秾,“这也正是我们现在做事情缩手缩脚的原因。”

苏晨德扔给归益秾一支烟,“程千帆是红党,这其中有很多无法解释得通的地方,同时,汪康年是红党陈州,最无法解释的就是汪康年手里有红党人命,但是,不考虑这一节的话,汪康年是红党陈州,却反而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所以,从日本人怀疑手上有红党人命的汪康年是红党‘陈州’这件事来看,我们怀疑程千帆是红党,有何不可呢?”苏晨德缓缓说道。

他看着归益秾,“红党确实极少会去杀害他们自己人,但是,倘若是红党之间互不相识呢?亦或是,这个红党的身份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们的组织可以接受牺牲其他人去帮助其掩护?”

“甘愿赴死?”归益秾皱眉说道。

“谁知道呢……”苏晨德弹了弹烟灰,轻笑一声,似是陷入回忆,“他们的红色思想啊,有毒。”

说着,似乎是犹豫,苏晨德抽了口香烟,似乎是在沉思,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那个被杀死在霞飞路的红党,是丁乃非的手下开的枪。”

“什么?”归益秾一下子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问道。

就在此时,有手下匆匆敲门进来汇报,“苏长官,程千帆急匆匆离开了巡捕房。”

“去了哪里?”苏晨德立刻问道。

“弟兄们不敢跟的太紧,被甩开了。”手下一脸羞愧,然后又解释了两句,“有巡捕盯着……”

苏晨德火大,骂了句,又很无奈,这里是薛华立路,是中央巡捕房,是程千帆的地盘,到处都有巡捕,他的人确实是不敢跟的太紧。

程千帆这个人对自身安全非常重视,中央巡捕房的巡捕也格外重视对程千帆的安全保护工作。

当然,此人善于敛财,特别是并不吃独食,惯会带着大家一起发财,因此颇受巡捕的拥戴。

就在此时,苏晨德瞥到了楼下的日杂店里,掌柜的拿起话筒喊了句什么,然后早就守候在一旁的手下接听了电话。

他看到手下向掌柜的说了句什么,然后掌柜的不情不愿的借了纸笔给手下用作记录。

苏晨德猛吸了一口香烟,精神为之一震,他有一种直觉:

鱼动了!

他现在就期待这个电话是曹宇在电报局那边打过来的。

很快,手下一路疾跑过来汇报,“苏长官,曹组长来电。”

说着,此人将一张纸递给了苏晨德。

这是写在撕下的报纸的边角的一个地址:

劳勃生路曹家渡三号恒丰钟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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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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