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鹿死谁手

见话题说到了河南的动乱,李兴正色问道:“大哥,为何李自成单骑入河南几个月,就能拉出几万人的大军。”

李植沉吟说道:“就我在河南看到的景象,这李自成之所以能发展这么快,全是缙绅地主们逼的。河南如今是灾年,缙绅地主们粮食盈仓,自耕农和佃农们则是挖草根吃树皮。虽然李自成被我们打倒了,但如果这些缙绅地主们不改变,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张自成,王自成再举反旗。官军布置在河南,李自成就会去湖广。官军若分一部分到湖广,李自成就会在陕西、山西起事。”

李兴点头说道:“大哥说的有道理!”

李植侃侃说道:“那些缙绅老爷满口道德,但私底下却行龌龊丑事。平日只知道收租,躲避税赋,把税赋压到越来越少的自耕农身上。若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农民还能种出口粮和赋税。若是稍有灾荒,交完税赋后就没有口粮了。”

“从太祖高皇帝时候到现在二百多年,大明人口不断繁衍,耕地越来越多。但如今缴税的田地,却只有高皇帝时候的一半多一些,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太祖高皇帝时候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但如今全国的税收都压在这仅有原先一半的田地上,不但有正税,还有贪官污吏横加的火耗杂税,税赋最高时候甚至能占收成的六、七成,穷苦百姓的负担可想而知。”

“鞑子在东北崛起,大明外患严重,要银子练兵,就只能从这越来越少的农民身上加收税赋。加辽饷,加剿饷,加练饷,小农承担的赋税越来越重。结果加收的税赋不但不能平灭鞑子,反而把承担税赋的农民压垮了。农民交完税后没有饭吃,就只能从贼。税赋太重,百姓们日日盼望闯王来,想跟随闯王起事去抢那些不交税赋,积粮无数的缙绅地主们。”

“河南的事情,说到底就是不交税赋的缙绅老爷和税赋沉重的自耕农的矛盾,所谓旱灾,也只是加剧了这个矛盾。所以率众抢劫的李自成一到,百姓们争先投贼,便如星星之火投入久旱薪柴之中,燃起熊熊大火。”

“李自成之流不事生产,抢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但百姓们被税赋压得本来就没有今天了,又哪里还去思考明天的事情?”

听到李植的话,屋中的诸人都沉默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流贼之祸必有内因,但听到李植这样透彻的分析,还是第一次。

高立功拱手说道:“伯爷睿智,剖析入微鞭辟近里,振聋发聩耳!”

崔昌武说道:“姐夫,天下虽大,但各地的情况和河南也差不了多少。无论是哪个省,都是一样。若是有人登高一呼,恐怕都是应者云集。张献忠肆虐湖广四川,也是有贫苦农民的支持。没饭吃的百姓把心一横,就随献贼去抢别人了。”

李兴说道:“这几年气候颇为反常,天灾常有。大哥,我们不能不防微杜渐,要想个法子让天下不会出现河南的景象。否则流贼遍地而起,商路断绝,我们的产业恐怕要承担很大的损失。”

高立功点头说道:“虽然伯爷南征北战,让大明暂时有和平景象,但恐怕这和平长久不了。各地若再有灾荒,恐怕流贼就会再起。到时候东奴再入寇边关,则有巨祸也。”

李植点头说道:“这短暂的和平景象,底下暗流汹涌,确实无法长久。”

高立功拱手说道:“伯爷可有匡正这天下的良策?”

李植说道:“要让农民不从贼,关键就是提高农民在灾年的收成。要做到这一点,可以修建水利设施抵抗旱涝,可以在灾年时候让缙绅大户开仓救济百姓,又或者降低自耕农和小地主承担的税赋,让缙绅大户分担税赋。”

听到李植的话,崔昌武说道:“如今兵荒马乱,朝堂党争,官吏腐败,缙绅大户做事只考虑当下的收益,让他们出大钱修建水利设施,为明日投资,恐怕是做不到的。”

李兴说道:“如今的缙绅大户都不是善类,从来只有他们吃贫民的,不曾有贫民吃他们的。指望他们在灾年把自家粮食拿出来做贡献,养活穷苦百姓,恐怕行不通。”

李植说道:“这样说下来,想要百姓不在灾年从贼,就只有从官府收税入手,把压在贫农身上的沉重税赋,平摊到逃避税赋的士绅地主身上了。”

听到李植的话,屋里的众人都是愣了愣。崔昌武听到这里脸上一惊,问道:“伯爷要向天津的士绅收税?”

李植笑了笑,说道:“正是如此。”

高立功惊得脸色发白,和崔昌武对视了一眼,说道:“伯爷三思,免征税赋是士绅的根本。那些缙绅看上去良田无数,说起来,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奸民为了不交税赋带着田地来投献的。一旦让士绅交税,士绅的产业恐怕就要土崩瓦解。”

“大人让士绅交税,是要这些士绅的性命。他们的反击,可想而知。”

李植淡淡说道:“让他们来,我试试他们有多少手段!”

“我平灭了闯献二贼,把天下贫苦农民从贼的出路打灭了,不能不为天下穷苦百姓找一条新的活路!”

李植看向李兴,缓缓说道:“李兴,你去通知天津镇一府二州二十县的主官,让他们把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交出来,以后这税收,由我们总兵府来征收了!那些有功名不交税的士绅,在我这里一个也逃不掉!”

李兴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反应不过来。

高立功急得脸上发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伯爷三思,伯爷如此做,是向天下士绅开战!这大明朝,士绅有远高于百姓的地位,说是和天子共执朝政都不为过。天下士绅们不打个头破血流,是绝对不会让伯爷从自己身上抽赋税的。”

李植淡淡说道:“吾意已决,我便凭恃这两万虎贲,和天下士绅鏖战一场,看看鹿死谁手?”

(本章完)

第371章 优免则例

四月七日,巡抚李继贞率领天津一府二州二十县主官、各路兵备道,天津清军厅同知、户部郎中、管粮通判,率领天津上下五十多名文官齐齐拜访李植。

李植没有让诸位文官久等。一众文官刚在二堂坐下,李植就身穿伯爵官服,带着崔昌武和高立功走进了二堂,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上。

李植在椅子上安坐,拿眼睛扫视了众官一眼。

众官被李植眼睛一扫,不敢看李植。如今李植贵为伯爵,手握强兵天子宠信,又岂是这些从三品的兵备道、正五品的知州、正七品的知县等敢抗衡的?就是天津巡抚李继贞,对上李植都只有乖乖执下官礼,不敢逾矩。

一众文官在李植面前只有称下官的份,此时没一个敢和李植对视。

众官站了起来,朝李植作揖行礼。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诸位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众官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有些畏惧,最后齐齐看向李继贞。好久,新任天津巡抚李继贞才拱手说道:“我等今日来见兴国伯,是因为有一事要和兴国伯确认。”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什么事情,要这么多人一起来问。”

李继贞看了看身边的诸官,拱手说道:“近日有范家庄军官和士兵持盖有兴国伯大印的帖子到各府、州、县衙门,说要让各官交出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这些军官说从今以后说从今以后,士绅的土地也要缴纳田赋,田赋由总兵府一体征收.”

李继贞一揖及地,朝李植说道:“兴国伯!知县、知州和知府负责县、州和府的田赋,是我朝律法,岂能随意更改?由总兵府征赋税的说法,实在令人惊讶。让士绅一体纳粮的言论,就更加令人震惊,我朝以读书人治国,士绅素有优免田赋的特权,众所周知。士绅若要纳粮,那还是士绅么?”

“持兴国伯名帖的军官言论惊世骇俗,实在让我等惊诧莫名。我等不敢轻信军官的言论,只能到总兵府求问兴国伯,不知此事是否是屑小盗用兴国伯的印章?意图败坏兴国伯的名声?”

李植笑了笑,又看了看在座的兵备道、知州、知县们。

这关键时刻,这些文官们似乎豁出去了,一个个迎着李植的目光看着李植,似乎要听李植说个明白。

李植淡淡说道:“我想诸位今天来,不止是确认这个事情真假吧?如果真的是确认消息,你们何需如此结伴而来,兴师动众?”

李植一句话,说穿了众官的心思。

这年头在天津,谁敢伪造兴国伯的大印,还拿着兴国伯的大印制作名帖,到各州县衙门去索求鱼鳞黄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诛九族的勾当?毫无疑问,这件事九成九是兴国伯亲自发出的命令。兴国伯以前冒天下之大不韪收取了商税,和天下士林为敌,大杀八方丝毫不惧。这一次他封了伯,权势更胜以前,就要抄士绅的老家,要对士绅的田地收赋税了。

众官心里,都知道这事绝对不是范家庄军官的捏造,知道这事定是真的。众官所谓来确认消息,其实是希望借文官们齐聚,借这浩浩荡荡之势吓倒李植,让李植明白天津文官在此事上的团结,希望李植就此改口。

众官给李植一个改口的机会:如果李植顺着众文官给的台阶溜下去,说这是屑小挑拨离间,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但李植却丝毫不准备从这个台阶上滑下去,反而要揭穿文官们的套路,质问文官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来确认这件事情。

这是不把浩浩荡荡的几十名天津文官放在眼里,要撕破脸皮了?

众官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已经有了愤怒。

李继贞拱手说道:“兴国伯,本朝以读书人治国,按祖制便有士绅免赋的传统!”

李植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崔昌武看了看。

崔昌武挺起胸脯,大声说道:“巡抚大人,按太祖高皇帝的祖制,读书人和官员只是有免除徭役的权力,何时能免除田赋?高皇帝制曰:现任官员之家悉免其徭役;致仕官员复其家,终身无所与;生员以上的读书人,除本身免役外,户内优免二丁。”

“按太祖高皇帝的祖制,减免人役只限于官员家人。至于田赋,那是从不曾减免,所有士绅都要缴纳田赋!”

李继贞被崔昌武说得脸上一红,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崔昌武答道:“在下静海千户所千户崔昌武!”

李继贞愣了愣,知道这崔昌武是李植的小舅子。他换上了恭敬的口气说道:“原来是崔相公!”

见用祖制压不住崔昌武,李继贞转口说道:“祖制虽然严苛,然而到了近来,税赋法则又有不同。万历三十八年《优免则例》规定,举人可优免一千二百亩田地,生员可优免八十亩田地。”

崔昌武冷冷说道:“巡抚大人,你是进士出身,怎会如此糊涂?万历朝的优免则例,说的都是免除劳役,何曾有免除田粮正赋的说法?”

李继贞想不到李植的这个妻弟博古通今,肚子里倒是有些墨水,倒是骗他不到。李继贞被崔昌武揭穿谎话,脸上更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坐在二堂的文官们见李植的人软硬不吃,有些惶恐,又对视了几眼。

李继贞脸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过了好久,他拱手朝李植说道:“兴国伯明鉴!免赋特权,实乃天下士绅安身立命之本。若兴国伯在天津废此特权,那些缙绅一下子没了依托,必要被屑小抢夺家业。兴国伯表面上要的仅仅是田赋,实际上要的是缙绅的命啊!”

李继贞这句话,说的却是实话。

在明末,社会风气使然:一旦中举,甚至仅仅中了一个秀才,只要运作得好,就有了免除税赋的特权,奸民就会带着田产来投献。只要缙绅收取的地租比朝廷赋税徭役少,来投献的刁民就会越来越多。中了进士当了官,那就更不得了,即便是小地主都会投入门下做仆人。

然而这种投献,根本的利益在于免税权。如果免赋权没了,那些过来投献的刁民自然会带着自己的田地离开缙绅。

这种离开,绝对不是请客吃饭那样轻松的。其中种种利益瓜葛,产权纠纷,足以让原先风光的缙绅家破人亡。

李继贞说完这话,竟噗通一声跪在李植面前,大声说道:“兴国伯向士绅收税,这要的是天下士绅的命,这是和天下士绅开战,请兴国伯三思啊!”

二堂中的几十个文官见状,齐齐跪在了李继贞后面,大声喊道:“请兴国伯三思!”

“兴国伯三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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