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梁自强的终极一刀

柴房外,梁自强算是看明白了。

佟世柴闹着上吊,阻挠着不让佟稳安去城里认爹,说到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担心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就这么跑了,以后老来无依,没钱花……

只要佟稳安答应继续养他,还承诺每月给他寄那么多的钱,所有的问题也就都不是问题了。

其实细细想想,佟世柴要是铁了心,真要阻挠儿子去城里认爹,不是有个最简单不过的办法吗?

早在城里人几个月前来村里的那一次,当面捅穿,说那个娃早就夭折了,眼前的佟稳安跟姓阮的没半点关系。

佟稳安自然不就去不成城里了?哪还用得着今天跑到柴房去搭绳子、上吊,闹给佟稳安看?

无非也是想利用一把这二十多年的感情,让佟稳安答应不抛下他,长期给钱养老,让他可以享清福。

说白了,这两人父子感情肯定还是有的,但同时也都夹杂着相互的防范、要挟、利用和算计。

那对父子刚离开柴房去了正屋,阳光中忽而传来阵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个年头,在乡下村子里,还是很少能够有汽车出现的。

梁自强自然而然地想到,该是城里面阮儆承派的手下,开着车来濠六村接佟稳安了。

未几,果然看到有个身穿白衬衣的男人徒步沿着转弯处走向了屋子附近来。

梁自强想了想,从外边走到佟稳安家的红砖房这儿来,那条路很窄小,只适合行人步行。不是那种宽敞的大马路,轿车应该是开不进来的。

所以很可能,这个白衬衣是把轿车停在了附近哪个地方,然后走路来佟稳安家了。

还好,梁自强藏身之处既有成排码放的砖头,还有侧面的草垛遮掩,所以那个白衬衣即使从梁自强身侧比较近的地方经过,也丝毫未察觉到有人藏匿在一旁。

果然,白衬衣一走到红砖屋的大门口,向里边高声叫道:

“阮总派我过来了,让我早点儿接您过去,说是都已经开始在准备晚饭了呐!小阮总您这边都准备好了吧?”

里面有人迎了出来,佟稳安满面春风,很客气地对司机道:

“师傅您先进屋来坐会儿吧,喝口水。我这刚从鱼塘边回来,身上又是汗又是灰的,我先去洗把脸、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马上就跟您上车!”

佟稳安这是谎话张口就来。他当然不是刚从鱼塘回来,但梁自强知道他身上确实有灰,是在刚刚与佟世柴争执、拉扯时弄到柴房里的灰,而且衣袖似乎还被挂破了。

显然他也不想以太穷酸的样子坐到阮儆承面前,所以打算去洗把脸冲个澡,换身像样的好衣裳再出发。

反正现在距离晚饭的点,还有够多的时间。

司机笑嗬嗬应着,乐滋滋进了屋,看来是去屋里坐着等候佟稳安了。

估计再过什么半个来钟头,佟稳安真就要坐上司机的车,去城里认亲,开启他全新的生活了。

用后世的话,叫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要是放在一个小时前,眼前这情形,梁自强怕是趴在这儿早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只有他知道,这趟一去,等着佟稳安的是什么。

基本上,佟稳安剩下活着的时间,可以用分和秒来进行倒计时了……

然而,那种心里面如同擂着战鼓一般的十万火急之感,却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他趴在这儿听完所有的交谈,听到老谢的死,原本那种无以平息的撕裂感反而奇迹般地消失了,整个人只剩下释然。

老邱说过,老谢这个人重情重义,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亲人却胜过亲人。

“真要是有人害老谢,不管他是谁,就是我的亲老子,我也会要了他的命,给老谢一个交待!”

这是老邱在漂木岛上的原话。

佟稳安不是邱冬至的亲老子,却是他的亲儿子。亲儿子不会大过亲老子,至少,都一样。

老邱一板一眼、恩仇必报的性格,梁自强早就有所领教。

要是把佟稳安送到老邱面前,然后再把老谢被害死的事说出来,不用说,老邱真会跳过来掐死佟稳安。即便明知这是他失去多年的骨肉。

更何况,佟稳安不仅害死老谢,还铁了心要扫除一切挡道的人。如果老邱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眼皮都不眨地弄死这个亲爹。

如果自己真救下佟稳安一命,老邱未来的死活,都会很成问题!

当然,说到底最重要的,梁家父兄与小弟,上一世活生生的三条命。

要他就这么轻轻放过佟稳安。

他梁自强。

办!不!到!

趁着司机在屋里面等着佟稳安,还要不短的时间,梁自强没再逗留。

从藏身的砖头、草垛处起身,看了一眼挂满淡紫色小花的杨桃树,还有枝叶缝隙间洒落的点点光斑。

这个地方,他抽身离开,就好像今天压根就没有来过。

佟家父子与司机都在屋子里,屋子旁边也没有人。梁自强若无其事地甩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原路,向村外走去。

刚走过那道弯,便见到百来米远的地方,一处平坦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用想,就是刚刚那个白衬衣司机看到小路开不过去,于是把轿车停在这儿了。

一眼可见,轿车上并没有人,显然是司机独自一人开着车来接人的。

但是却有两个可能不到十岁的小毛孩,钻在了车子底下轮胎的位置,不知在捣腾着什么,只露出后半截身体撅起在外面。

但他们俩稚气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多放点,再多放点玻璃片!一准能把轮胎全扎破,我看到电视里面就这样玩的,到时车一开动立马就破,真好玩!”

“我这还有个玻璃瓶,里面刚抓了一只螳螂呢!要不要也敲碎放到轮胎下?”另一个孩子问。

“敲啊!螳螂都玩腻了,哪有扎车胎好玩!”

一声脆响,又一个玻璃瓶被敲碎的声音。不用说,新的玻璃片又往地上插上了。

“我这口袋还有很长的铁钉子,有好几根,要不也插到地上?”趴那儿的一个孩子又问。

“你怎么一会一句,早说啊!钉子可是好家伙,比玻璃片都管用。一扎一个准,轮胎肯定得破。掏出来,还有没,全拿来!”

一两分钟后,似乎两个小毛孩就把钉子也补插好了。

看他俩要从车底钻出来,梁自强连忙往后退了退,退回到那道拐弯处的后面,免得被小毛孩看见。

“走喽!这轮胎肯定得废,我看这车明天都开不出咱们村!”

两个毛孩拍拍手上的泥,仿佛已经看到了恶作剧的成果,高高兴兴走了,去别处找乐子了。

见他俩一会就没了人影,旁边又没其他村民,梁自强才快步往车边走了过去。

朝车底下一瞅,还真是!两个后胎下方的泥土中,扎了好多的玻璃碎片,片片锋利。

另外,还有四五根长长的铁钉,一头埋在泥土中,尖锐的那头朝上,正对着两只后胎。

他要不是特意俯身去看,也根本察觉不出来,车底下泥土中搞了那么些锋利的玩意。

可以说,一会儿白衬衣司机带着佟稳安过来的时候,一定不会注意到车后胎下面的情况。

到时一开动,两个车胎立马就全废了。

这种年头可不是随处都有修车店。可以断定,那样的话今天他们就去不了城里,连司机都得留在村里过夜,可能明天、后天才能解决问题,送佟稳安去城里。

但厨师已经做好的那些菜,不可能留到明天、后天。等不到佟稳安去,今天说不定就会把螃蟹倒掉。

邓招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苦心准备的最后一击,必定泡汤。

梁自强捡起地上的一根竹棍,然后俯下了身躯,心跳再次如擂鼓般激烈起来。

赶来这个村子时,他分秒必争,动作如飞,只为抢跑每一秒,拦住佟稳安别去城里;

现在,他同样分秒必争,动作如飞,只为了抓紧时间把底下那些锋利物处理掉,送佟稳安顺顺利利去城里!

所有的玻璃片被他很快扫除出来,踢进了一旁的草丛中。

那几根铁钉,一根不剩,也都被他用棍子横扫出来,踢进草丛。

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就悄悄清除了一场恶作剧。

四下看了看,这地方挺安静,没有村民出现在附近,司机与佟稳安也还没有从弯路那边出发过来。

梁自强脚步从容,走上了村路,回往来时的海岸边。

他不是一个喜欢特意去做好事的人。

但是今天,他真的是尽心尽力,一丝不苟地帮人默默清理了一场轮胎下的隐患。

事了拂衣去,做好事不需要留名。

更不需要感谢……

(本章完)

第488章 阮儆承父子,卒

回到岸边,梁自强上到自己的木船。他的船没有跟其他船停一块,稍隔了些距离。

这会儿,他坐在船上,却没有马上开船,而是在船舱中默默地注视外面,静静地等着。

又等了十几分钟,濠六村的马路上有了动静,那辆黑色轿车从村里面开出来了。

村路两旁零星的树木夹道而立,像哑剧。视野中所有的景象都保持着静默,仿佛是为了衬托那辆黑得亮晶晶的轿车,扬起车尾的孤烟。

黑色的车裹着灰黄的烟尘,在陆地上划出一道直线。就像一具漆黑的棺材,因为安装了轮子而能够飞驰,在梁自强的目光中越来越远。

听说今天是一个吉日,适合团圆。

阮儆承、佟稳安,他们俩配得起这样的团圆。

车的踪影彻底消失,梁自强也发动马达,开船回家。

这一趟寻人的目标彻底落空,但心里却被一种大功告成的踏实填满。

回到家,第二天一边忙活家里的一些事,一边时不时打开电视,看看有没有他想要见到的新闻。

然而一整个白天过去,啥也没有看到。

到了晚饭时,照例调到的是阳海市本地的频道。

几条例行公事的新闻播报后,终于,“阮儆承”三个字出现在了播音员的嘴里:

“接下来播放一条突发新闻。我市知名酒店雪鹭鸶宾馆以及多家工厂的创办者,阮儆承先生于昨晚的晚饭之后,突感不适,虽被送往医院抢救,仍于昨夜离世。

一同感到不适并送医的,还有与他单独共进晚餐的一名年轻人,经询问厨师、司机等人,是阮儆承刚刚找回的失散儿子。这名年轻人也同样未能抢救成功,于昨夜离世。

目前公安初步调查,认为阮儆承父子二人属于严重食物中毒,可能跟误食一种叫做正直爱洁蟹的螃蟹有关。

厨师目前已被控制,但其表示螃蟹是从菜市场一个老渔民手中买来,买的时候他误以为是正常的面包蟹。

公安机关正大力侦查,寻找老渔民去向。

在此也提醒广大市民朋友注意,面包蟹与剧毒的正直爱洁蟹高度相似,在烹饪、食用面包蟹之前一定要注意仔细辨别。

它们之间的细微区别,包括……”

后面介绍性的内容,梁自强没有心思再详细听下去。此刻,他的耳边只反复回荡着两个字:

离世,离世,离世……

同时,脑子里晃过的,却是一张张的面孔。

有大哥、小弟的,有此刻就面对面坐在饭桌旁边父亲的;

有燕子那张清丽却总仿佛心事重重的脸,有邓招财那一身的疤痕;

有老谢豪爽而一板一眼的样子,有老邱透过金属框眼镜看他时的样子……

“想什么呢,饭都要凉了!”

梁父咳嗽一声,提醒梁自强道。随之,媳妇陈香贝也瞪了一眼过来。

“没啥。爸,你呆会睡觉前,有种胃药记得还要吃一餐的!”

梁自强答非所问地回道。

边说,还嘿嘿笑了声。媳妇瞅着,直撇嘴,嫌他笑得太傻冒。

他吃饭飞快,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也不离桌,就坐在桌边看着家里人继续吃。

这一世,自己仍呆在鲳旺村,父亲、大哥都好好的,囫囵无缺。

倒是戴庆孚、阮儆承、佟稳安,一个个全没了。

上一世的谜,终于在眼前水落石出;上一世的残缺,也都在这一世完整。

“说到胃,这也过了有些日子了,咱总得带点啥东西,去漂木岛跟老邱道个谢吧?”梁父提道。

“是该去,我准备下,明天吧?”梁自强赞同。

第二天,父子俩挑着一些晒制好的鱼干,开上莲纹船去漂木岛了。

其实老邱也说过,他在岛上啥鱼虾都有,但总不能空着手去吧。想来,老邱应该是没那个时间和心思去晒制鱼干的。

“阿强你过来了?”老邱打了个招呼,第二句话便急着直奔主题:

“在前胜村打听到老谢的去向没?”

梁自强默了一秒,心里面有东西一瞬间翻涌不已。这件事情,恰恰是他最不敢面对老邱的地方,但却又不得不前来面对。

但说法都早就提前想好了。一秒的沉默之后他便平静道:

“我倒是找到那个什么芹婶了,她说得像是有鼻子有眼,可其他村民都说没那事。

我半信半疑,按她说的地方找去了。那个村里当年总共就一个抱养的男娃,但村民都说是从城里抱养来的,最近已经找到亲生父亲了,也相认了。他亲生父亲名字你应该听到过,叫阮儆承!”

“阮儆承?那个开宾馆办工厂的大老板阮儆承吗?”老邱大惊,“我昨晚刚听到收音机,他跟他儿子都食物中毒,没抢救过来!”

“我昨晚吃晚饭的时候也看到电视新闻了。看来还是厨师太粗心了点!”梁自强叹道。

“唉,好不容易把儿子找到了,本来是件多叫人羡慕的事!”老邱直摇头,“他们还是没那个父子缘呐!”

显然,老邱自己也是失去儿子的人,对新闻中那对父子很是感同身受,脸上百感交集。

这话听得梁自强心里难受了一下,好在邱冬至也没停留于这个话题,旋即问道:

“老谢呢,前胜村有人见过没?”

“老谢是去过前胜村,村里有几个人都看到过他。可那之后,他就不知去哪了。不过老谢他本事了得,肯定不会有啥危险的,估计是临时有什么任务之类的吧,说不定啥时候就回岛上来找你了,你就别一直为这事放不下心了!”

从头到尾,梁自强的回答算是只说了一半的事实。

佟稳安与阮儆承“父子”相认了,这是事实。但佟稳安害死老谢,这事他就不提了。

虽说隐瞒老邱,确实有些不对,但让他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害死了自己的好兄弟,又有什么好处?

除了让他余生都活在恶梦般的痛苦中,再无别的意义。

更何况,佟稳安原本还打算,连老邱这个亲生爹都不惜弄死,免得挡了自己的道。这些要是让老邱知道,只怕会更加徒添痛苦。

“但愿你猜测的是对的吧!”

老邱虽然仍然对老谢的去向很是不放心,但也没什么法子了。

“对了邱叔,上回多亏你救了我爸。我说要给报酬,你跟我犯急。那这个你总得收下吧?”

说着,梁自强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珠子来。

这颗珠子的大小远超平常在珠母贝中剥出来的那些,怕是有18毫米的直径。

最特殊的地方在于,这颗珍珠并非最为常见的那种乳白色或者米黄,甚至也不是稀少的粉红色。

这是一颗通体透明却泛出金色的珍珠!

金色珍珠的稀有程度,还要远远超出粉红色。

梁自强开着底拖船在那处海域作业那么多次,最特殊的珍珠也就只得到三颗。

两颗是粉红色的,一颗是金色。

最具价值的金色,自然便是手中这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