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克定祸乱曰武(上)

武昌城头人头攒动,旌旗密布,披甲士卒与搬运守城物资的民夫影影绰绰,一副要与来攻的魏兵决死的架式。

北面临江之处和西侧临山的城墙不需担忧魏军来攻,只留了少许士卒进行瞭望和警戒。东、南两个方向重兵布防。

天色初亮,二十五岁的吴国宗室、孙权堂侄、守将孙邻立于武昌城墙南侧偏东的位置,左右奔走吆喝着,努力模仿着脑海中历代名将们该有的气势,准备应对前来攻城的魏军。

“孙将军。”年近六旬的武昌太守卫旌从东侧城头匆匆走来。

孙邻本能皱眉反驳:“府君不在城东,来我处作何?”

卫旌欲言又止,瞧了下左右,颇显为难的凑近孙邻耳畔:“魏军似乎并不欲攻城,反而大部渡江北上,颇为古怪……”

孙邻一怔,定睛瞧了眼卫旌的面孔,发现并不似作伪,亲自小跑并攀上匆匆搭好的望楼向东望去,赫然发现魏军船只竟在水上沿江南北有序来往,一队队全身黑铠的魏军甲士在旗帜的引导下登上楼船,随后渡江向北而去。

“魏军……魏军竟不欲进攻武昌??”孙邻满腔的热血落了个空:“大吴都城在此,江沔锁钥在此,城中又无大兵,魏军竟不来攻?!”

卫旌早年间与步骘齐名,与孙邻这种年轻将军不同,听过见过建安年间的风风雨雨,摇头长叹了一句:“魏军怕是发觉陛下布防夏口,直趋夏口去了。将军且看,倒是留了一部在城东筑垒。”

孙邻面孔涨红,竟咬牙切齿了起来,拿起腰间没出鞘的环首刀重重击在望楼的木质栏杆上:“本欲建功,奈何魏军如此轻视于我?”

卫旌本想说魏军或许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

三月十九日,大将军曹真留步兵校尉卞兰督五千辽东步卒与武昌城东狭地和码头旁筑垒防御,而后领武卫军、卑衍部五千辽东骑兵渡江北向,曹睿及三千羽林左军士卒也一并随行。

在不知城内具体军情的情况下,以一个大魏外戚来蹲守一个吴国宗室,倒像是与孙权的默契一般。

两国交战,势如水火,孙权的反应也不慢分毫。

在与全琮二人确定了这条堪称‘阴毒’的计策后,孙权翌日清早就派出快船溯江西上,告知了魏军来攻的紧要军情,令使者持了许诺割东至西陵夷道、西至巫县的整个宜都郡的诏书,命诸葛瑾与诸葛亮合兵五万,在接到诏书的时候勿要迟疑,当即发兵。

而且是不用等到五万军队齐备,即便能先发五千、一万,也要立即派兵的紧急程度!

当吴国太子孙登持着孙权诏书,看着上面那熟悉无比的天子玺印,竟也一时晃神了起来。诸葛瑾在旁同样沉默不语。

二人都没想到孙权这么快就应了割地借兵的请求!

太子也是臣、大将军也是臣,二人为局势所迫给出割地的屈辱条件之时,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释然的。万事决于主上,成或不成陛下自然会决断。可当孙权真正应了,倒成了他们二人卖国、将来在史书上惹人唾骂了!那可是当年吴国与刘备相争数年、搏死取下的西陵之地!

陆伯言如今身在魏营,日后还有谁能将西陵复夺回来?

“大将军,这……”孙登咬了咬牙:“莫非夏口处的形势紧迫到了极点,父皇也不会如此下旨。既然父皇已经许诺,请大将军速去汉营告知诸葛丞相,请他与大将军一同速速发兵!”

诸葛瑾刚要应声,却想到了孙权信中催促甚急,轻轻摇头,指了指一旁席上端坐着的骠骑将军步骘:“太子,让子山去!陛下令我出军,我需速速去军中点将选兵。”

“步将军速去!”孙登也觉得诸葛瑾说的对,转头催促步骘,说话之时有些着急,眼神竟显得有些凶狠。

“好!”步骘抿嘴拱手应下,展开圣旨看了一眼,当即便走。

步骘出江陵城西门的时候,心中还是有几分屈辱之意的,心有不平,只能仰天长叹,并以自己是为国家受辱来暗自安慰自己。

穿过了蜀军两座大寨,步骘骑马走到了诸葛亮的中军左近。值守的参军问清步骘来意之后,转身入营,不过须臾便回返营门,参军的身侧一人,正是军师将军杨仪。

诸葛亮率军离开成都之后,将原丞相府包括参军、掾属、文吏等属官尽数打包带走,军师将军杨仪也自然在列,只留尚书令蒋琬领尚书台诸官陪同刘禅北上白水。

“见过步将军。”杨仪笑容和煦,似没看出步骘眉眼间的焦躁一般:“不知步将军前来见丞相所为何事?”

何事?方才不是都与你身边这个参军说了,你杨仪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傻?

步骘心中顿觉不妙,但身处蜀营,一时也不好发作,只好耐着性子说道:

“杨将军,我此番前来带了大吴皇帝陛下给诸葛丞相的文书。陛下已经许了将宜都郡治理之权转交汉国,并请诸葛丞相依照前约,即刻同诸葛大将军出兵!粮草船舶一律由大吴提供。”

“出兵?去哪?”杨仪蹙眉。

“去夏口,还能去哪?”步骘勃然变色:“此乃诸葛丞相亲口与诸葛大将军许诺,以三万军随大将军东进,杨将军岂能不知?”

“丞相怎会如此决策?真乃乱命也!”杨仪竟也双眼圆睁:“三万大军,岂能乘吴船、用吴粮而深入吴境千里?倘若吴国有所变故,岂不是有来无回!”

“你!”步骘伸手指向杨仪,急的连连跺脚:“都什么时候了,杨威公!你莫在这里拿我寻乐,在此作伪不知!”

你吴国自是紧迫,与我大汉何干?

杨仪与素来与吴国相熟的蒋琬、费祎二人不同,一直都是对吴的强硬派,他族中就有数人殁在昔日随先主伐吴的夷陵战事中。在杨仪眼里,吴狗与魏狗一般可恶,不分伯仲!

杨仪心里冷笑了一下,拱手道:“步将军莫急,我真不知。且待我去问问丞相。”

说罢,杨仪转身就走。

步骘停了几瞬,见杨仪走了数十步、将要走到诸葛亮大帐前了,竟也作势要跑着进去。身旁参军拉扯不住,快到帐门之时才被甲士拦住,步骘情急,竟直接将头上发冠取下,奋力扔向帐门,在帐门外大喊道:

“诸葛丞相!!!”

“吴与汉久为盟友,如何不让我见尊驾!!!”

“放开我!我要见诸葛丞相!”

步骘嗓音甚大,帐中的诸葛亮终于无奈,挥手示意步骘进来。步骘走到诸葛亮身前,喘着粗气,将孙权的书信和要求又重复了一遍,而后直直盯着诸葛亮的双眼看去。

诸葛亮眼神如刀,在与步骘目光对峙之时,不急不缓的说道:

“步将军,三万军队出动,非本相一人臣所能决断,本相需请示陛下才能给步将军确信答复。”

“刘皇帝不是在白水吗?如此远途,哪里还来得及?”步骘披头散发,眉眼可怖:“莫非尊驾不愿出兵?若如此,请直接来攻江陵!吴汉两军无非决死,让魏军得了荆州、得了天下,你们汉室也彻底绝嗣了算罢!”

“竟敢在丞相面前出此狂言!”魏延昂然站起,睥睨而视,竟直接握拳就要来殴步骘,却被眼疾手快的费祎拦腰抱住。

“匹夫,你敢杀我?”步骘轻蔑而视。

“鼠辈好胆!”魏延嗔目,手向腰间刀柄摸去。

“文长,威公,你们二人退下!”诸葛亮重重拍了拍桌子。

魏延、杨仪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恭顺的拱手走出帐中,只留费祎在此。

“步将军,本相也不与你多费唇舌。”诸葛亮身为汉相,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大汉,堪称极致的实用主义:“吴国割宜都郡,江陵暂交大汉防守,战后交还吴国。本相则派魏文长领两万人来守江陵,自将三万人随诸葛子瑜一同去救你们孙皇帝!”

“是三万兵去救夏口,还是八万兵去救,请步将军勿要动气,细细思量为好!”看着步骘即将失控的表情,诸葛亮连忙补充道:“若步将军不能决,还请去问贵国太子和大将军!本相在这里等着你们答复!”

步骘此刻的心中百转千折,竟比当日自己被魏延所掳的时候更加屈辱。的确,他没有权限来做这样的答复。孙权连西陵都愿意割了,江陵……江陵如何,又如何说的准呢?

诸葛亮说的倒也没错,他一臣子,还是请主上决断为好!

步骘不欲与诸葛亮多说,微微拱手,出帐后即刻纵马驰回江陵城中,此时天色已黑,步骘马术不佳,路上甚至差点跌倒了一次,但还是速速叫上诸葛瑾一起去府中见太子孙登。

步骘带来了坏消息,孙登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刚要怒骂诸葛亮,却因诸葛瑾在身旁而硬生生忍住,咬牙道:

“无论如何,江陵不能丢!孤与父皇不惜与蜀国开战,江陵如何都不能给!”

诸葛瑾神色黯然,一方面自己是吴国的当事人,搞砸了与蜀国的谈判。另一方面,他仿佛回到了二十余年前,为了孙权、刘备之事与诸葛亮频繁来往沟通的时候。

诸葛瑾这时才想起来,他这个同胞弟弟,似乎从来都是为了刘氏来占孙权便宜的谋主!这次也丝毫不例外!

真真是各为其主、各尽其才……

孙登神情愤然,直接对着诸葛瑾问道:“大将军、齐王殿下,你可还认孤这个大吴太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瑾未敢一日忘却!”诸葛瑾面孔凄楚,正色以对。

“好!”孙登不顾自己太子之尊,退后半步,竟朝着诸葛瑾俯身跪拜:“父皇在夏口危在旦夕,还请大将军领两万兵守江陵,不得让蜀兵寸进!孤自提三万兵去救夏口,即刻就走!”

诸葛瑾心中纠结到了极点,竟一时忘了去扶孙登,步骘在旁也失了神,二人竟眼睁睁的看着孙登给诸葛瑾叩了个头,帐中护卫着的甲士们也尽皆被此景惊呆。

孙登叩首既罢,昂然站起,朝着诸葛瑾伸手:“兵符速速给孤!孤自去调兵,明日破晓就走!”

孙登这番作态,在诸葛瑾的眼中,竟与近三十年前赤壁战前的孙权有八、九成相似。两个身影仿佛跨过时空重合起来,让诸葛瑾一时恍惚了起来。

“好。”诸葛瑾神不守舍般,伸手从怀中取出虎符,手掌还没来得及全部展开,孙登就将虎符抢过,大步走出堂门,紧接着朝院外小跑了出去。

步骘看着孙登匆忙离去的身影,竟当即流出泪来,哽咽着看向诸葛瑾:“子瑜,大吴如何成了这个样子?”

诸葛瑾眯眼长叹,一时站立不稳,幸亏被步骘扶住才没倒下,倚在步骘怀中,竟也一时泣下。

豪杰气象是一回事,调兵打仗又是另一回事。

孙登从诸葛瑾处取了兵符,当即率着亲卫出城乘夜驰往江陵城西南十里处临江的汉津,彼处驻扎着孙登当初从武昌带来的一万三千军队,如今只剩一万二千左右。

这一万二千军队,也是孙登明日早上能调走的兵力。至于余下兵力,还需诸葛瑾在后方安排船只、调兵才是……

但孙登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了!莫说能带一万多兵,就算让他只带三千兵去救孙权,他也不会犹豫半分。

二十日清早,吴国太子孙登领一万二千水军乘舟东下。而此时的魏军大部,还在乘船前往夏口的路上。

步军乘船,骑军乘马,在江北同时而进。

辰时许,作为先锋的水军艨艟将军乐綝部就已抵达夏口东北四十里处的滠口。

滠口,是滠水注入长江的水口之处,这里是大魏水军适合停驻的唯一之处,若再度向南离夏口愈近,距离就不足以让步骑平稳落寨。

水军达成这样的速度并不意外,一日余行二百里只是基础操作。右羽林将军程喜、奉义将军卑衍和曹睿本人直属共一万八千骑,一日半在沿江的地形行军二百里,这才是真正值得称道的速度,河流左近本不适合骑军快速机动,河流湖沼随处可见。

但大敌在前,不知吴、蜀二军何时合流,大魏骑军必须争分夺秒进行追赶。

大将军曹真率领武卫军曹泰部和镇北将军桓范部先至,依靠滠水作为屏障在滠水左岸扎下十余里宽的大寨来。

与此同时,作为先锋的乐綝部依旧奋勇争先,又前出了二十余里,与江上防御的吴军对峙许久。如同添油一般,陆逊亲自坐镇后方滠口,又增派了以艨艟、斗舰为主的夏侯威部进行增援。

大江水面宽阔,二将近百艘船将整个江面遮护了数层。斗舰分散居于前中部,艨艟点缀于斗舰之间,楼船分为两部位于中后,这是标准的迎敌阵势。

虽然二百里的距离对水军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随船的大部步卒还是显得有些疲累,安排营寨还要许多时间,若能不战,陆逊今日是不愿意挑起战端的。

明日才是最合适的时间。

全琮本人就在对面吴军船队之中,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魏国水军的动向。

直到日头低垂变红,双方才有默契般的同时向后退却。对峙将近半日,对于双方将领的精神压力都是巨大的。

越到这种时候,就越要比拼双方的韧性和意志。

入夜,鲁山城的太守府中。

全琮、孙奂二位主将,以及诸军各将军、校尉齐聚于此。

孙权深吸一口气向堂中望去。鲜于丹、张梁、张霸、殷模、张刚、管笃、唐咨、薛秋、周纂……四万余军中的二千石将领悉数聚于此处。下午与魏国军队在江中的对峙已经诸军皆知,毫无疑问,这是战事即将开启的标志。

全琮作为鲁王、卫将军、吴军实际上的主帅,站在孙权侧前方慷慨陈词:

“北人擅马,南人擅船,魏军舍骑兵之利与大吴舟楫相争,昔日老贼曹操尚且败于大吴水军,魏军今日与当年仿佛,此其必败一也。”

“寿春至此远隔千里,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魏人步骑势头已颓,师老兵疲,此其必败之二也。”

“却月、鲁山、夏口三城鼎立江畔,有江、山拱卫,魏军分其力而不得众攻,此其必败之三也。”

“却月城依沔水而建,鲁山城依龟山、夏口城依蛇山,各自负险,周回不过二三里,自古筑城欲坚而不欲广,魏军绝难攻克,此其必败之四也。”

“北人不识南方气候,此前已有魏军士卒多病之闻,待彼辈瘟疫自起,我军可以顺流而下击之,柴桑、濡须、芜湖、建业等处可于旦夕之间复得,此其必败之五也。”

“朝廷对诸将以国士待之,今日堂中诸将人人皆为乡侯,军中士卒皆领田土钱帛赏赐,民夫家家免税三载,士气军心可用,而魏军吝啬不赏驱使兵卒如牛马,此其必败之六也……”

吴国众将尽皆披甲立于堂中,人人肃穆,听着全琮在孙权侧前方的慷慨陈辞,说着他自己研究出来的魏军十条必败之理。

能做到二千石校尉之人没有傻子,他们都明白吴国的形势危殆到了何等程度。

但作为吴国最最精锐的中军,两个月前在江夏与夏侯儒部的大胜,让他们心中存了一些对胜利的预期。而且在吴国中军中流传颇为广泛的说法是,莫不是由于吴国中军被魏军使诈调开,那么魏国在扬州是不可能打破长江防线,取下濡须、芜湖、建业等处的!

而且这些将领素来接受孙权恩惠,临危之时愿意效死,该给的钱帛、爵位、赏赐,孙权当真一项不缺,这些人临难之时是当真比文官靠谱一些的。

四十里外的滠口大营处,皇帝本人的大帐中同样做着战前动员,除了各军主将之外,十万大军中的二千石将领来了多半,。

曹睿坐在正中,大将军曹真叉手站在曹睿侧前方,枢密副使刘晔手持已经定好的作战计划在舆图前站定,语气激昂:

“武昌地形、如何作战,已经悉数与诸位说透了。”

“总而言之,此战大魏兵多、将多、船多、粮多,此处吴军与濡须、芜湖、江宁等处的吴军没什么两样,大魏诸军绝对可以击而破之!留给吴逆孙权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被大魏或杀或擒,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枢密院已经请了陛下圣旨。”刘晔环视一周,语气又增高了半度:“此番作战,若是哪一位校尉、偏将能够斩获孙权首级或者俘虏孙权,爵位立升二级,关内侯可以为乡侯,亭侯可以为县侯,朝廷有万户之赏!诸位可否明白?”

“明白!”帐中数十位二千石将领齐齐高喊应声。

刘晔顿了一顿,轻咳一声:“赏赐已然明确,军法也不容稍忘,能今日在中军帐中的将领,该明白的军法都应知晓。只与诸位说一句,不论你们何等身份、爵位、家世,若违背军令军法,唯死而已,并无他路。”

“接下来由大将军来为诸位分派明日主攻方向。”

刘晔说话之时,帐中的众人的表情还稍显轻松一些。但当曹真缓缓走下,在军帐中绕了一圈,将每一个将领的面孔都看了一遍之后,气氛显得愈加凝重了。

毕竟是积年的大将军,曹真分派军务的过程,诸将甚至连目光都没敢半分斜视。待曹真结束,躬身向皇帝请求训示的时候,曹睿这才站起:

“今日帐中诸将,有在中军里随了朕九年的,也有在外军之中为将多年,还有水军之中的新秀,你们之中的每一人,朕都与你们单独交谈过。”

“赏、罚、恩、义,该说的事情大将军和刘枢密都已经与诸卿说过了。朕只告诉你们一句,朕、大魏皇帝,就随在军中,明日观诸卿功成!”

众人轰然应允。(本章完)

第819章 克定祸乱曰武(中)

天色未亮,暗色横压大江之上。

水军各船驻锚于滠口两岸,灯火通明。滠水左岸宽约十里的步骑大营也几乎亮如白昼,士卒们或在擦拭兵刃、或在分批用饭,都在为今日大战做着准备。

陆逊的主帅座舟楼船上,五名将领在陆逊身前各自肃容站立。

“今日主攻方向一为鹦鹉洲,二为沔口。”陆逊淡淡说道:“鹦鹉洲横于大江之上,江面宽阔。沔口狭而水急。本将料定,吴国必将一部布于沔口之内,一部布于鹦鹉洲。只待我大军朝着鹦鹉洲进发,沔口内吴军便欲拦腰击之,地理如此,除此之外吴军再无其他战法可用。”

陆逊环视一周:“诸位,谁愿领本部进击沔口,阻汉水之敌入江?”

说是询问,但能负责其任的只有楼船将军曹植和新任的横海将军桓嘉二人。

桓嘉四旬出头,是大魏首任尚书令长沙桓阶的嫡子,多年来一直在青、徐、扬三州为任,行事沉稳颇有父风,任淮南太守之时协助水军创立,而后转为将军领兵。其父桓阶支持曹丕不遗余力,桓嘉也是被曹睿多年倚重的边臣。

须知,犹如骑兵可以分为轻骑、重骑、具装甲骑,若再细化还可以分出游骑、斥候、弓骑等等类别,在大魏水军之中,乐綝、曹植、夏侯威、弓遵、桓嘉五将的船只也有区别。

乐綝部多为可载百人左右的艨艟,船速极快,宛如群狼一般,故而常为先锋。夏侯威所部以荷载二三百人的斗舰为主要船只,兼具船速和战力,可以持重。弓遵是这五人中惟一的偏将军,他名下的船队是陆逊本人直领。

而曹植、桓嘉二人所部楼船最多。楼船比艨艟、斗舰更为广大厚重,这种阻击之任非他二人莫属。

“既是阻敌入江,非我部莫属。”曹植微微仰头昂然应道:“诸军之中,我部最优,请将军命我部来为此事!”

曹植自从入了水军,数年军旅,全无当年在封地颓唐和在洛阳文弱之感,日日习武练兵,许久未理的须髯蔓延在脸侧和兜鍪之间,眼神坚毅,豪迈壮烈,哪里与当年有半点相似?

相如心生,果真是曹操亲子。

“我部也可,悉听将军分派。”桓嘉也连忙拱手。

陆逊看了二人一眼,平静说道:“吴军两分,无论哪一部去,即使将所有部众全都打光、也要将吴军牢牢堵在沔口里面。既是军令,当符军法,若是将吴军漏了出来……事关大军胜败,休怪军法无情!”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曹植此时竟笑了出来:“陆将军,此任我来领了。若我未死而吴军从我处突过,割了我这颗头颅便是!”

“曹将军好气魄!”陆逊平静点头,竟也不再多言,而后对着余下几人说道:“吴军定分为两部,曹将军阻敌于沔口之中。乐将军先发、弓将军随本将后发、桓将军再发,同时往鹦鹉洲出兵。夏侯将军列于沔口对面,盯防鲁山、夏口二城,听本将军令而发,可都明白了?”

“谨遵将军之令!”五将齐齐抱拳。

与此同时,沔口西侧的鲁山城西门处,孙权和全琮把手话别,这时反倒是全琮在勉励着孙权。

“昨日向魏军船队派了三队使者,半日和一夜过去一队返回的都没有,臣预计今日必有战事……”全琮眼中映着火把的光芒,声音沉稳坚毅:“陛下勿忧,鲜于丹、张梁二将最为骁锐,孙季明也能力保陛下不至临危。若魏军来攻,陛下只需坚持到臣部突出沔口,届时便能与陛下前后包夹!”

孙权紧紧攥住全琮的手,缓缓叹了一声:“若是明日开战,江陵援军多少还能到些。今日……今日实在是有些来不及。我军兵力不及魏兵,只有行此计策,辛苦子璜打出来了。”

“子璜,万望珍重!”

“珍重什么?”全琮轻轻摇头,咧嘴笑道:“都这等时候,若打不赢,臣死在阵上也就是了。封了王、三代都追赐了,臣还惜死吗?倒是陛下要珍重才是!”

全琮抽出手来,笑着冲着孙权一点头,转身挥手带着部属大步离去。孙权望着全琮背影一时失神,眼中几乎带泪,本想多看一会,身旁侍从的将军张梁拽着孙权的手臂,催促孙权快走。

孙权无法,只得随张梁一同前进。他们这支百人的队伍要迅速向东南方行军三里,跨过浮桥,抵达驻扎两万水军的鹦鹉洲。吴军四万水军昨日两分,半数归于全琮屯于沔口内、半数在此。

直到看到码头旁整备完全的水军船只,孙权才又从胸中呼出一口浊气来,仿佛这些士卒们能为他增加些许胆量一般。而这些不知魏军底细的士卒,却都是以孙权这个皇帝为胆。

此刻忙碌的不仅是陆逊和孙权。

大将军曹真领武卫营和桓范部的一万外军乘夜举火南行,甲胄齐备,准备开往却月城执行攻坚任务。羽林右军和羽林左军合计一万三千士卒,也纷纷喂马、饮水,天亮之后,皇帝本人将随着他们一同出征。

江边的夜色愈来愈浓重,漆黑如铁幕般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临近破晓之时,东方的天光却未明亮,蔓延不知多少里的黑云中却接二连三的有闪电击下,而后雨点如珠般砸落而下,随即倾盆一般。

负责陆逊座舟的司马王濬面带忧色在雨中淋着,成股的水珠从兜鍪上流下,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走入舱室,见到了闭目养神的陆逊,拱手道:

“将军,时辰到了,外面雨色如此,难以行军,该当如何?”

陆逊双目睁开注视着王濬,从容道:“十万大军出征,非山峦崩摧、洪水溢流而不可阻,区区雨水又算什么?”

“士治,为本将吹号!”

王濬重重点头,走出舱室,作为主将座舟司马亲自吹响号角,声音低沉而又悠远,即使在雨中依然可以传出相当远的距离。

水军是这场战役的主角,陛下钦定,陆逊座舟的军号就是今日战事的开启象征。

最先响应的是楼船将军曹植部,未作停留,即刻出滠口西进。艨艟将军乐綝部再应,随后而出,而后是陆逊本部,再后是桓嘉、夏侯威……

而滠口大营处同样吹号回应,一支百人的精锐骑士擎着黑旗循着曹真两万军队出发的方向行去,程喜部、李铜部,以及皇帝曹睿本人,也分前后次序在浮桥跨过滠水,欲要在雨中强行军约六十里抵达沔口上游,彼处江滩宽阔且浅,常有浮桥,若无浮桥也可人马泅渡而过。

如此暴雨、如此天象,陆逊没有犹豫、曹植没有犹豫,曹睿也同样没有犹豫,彼此相知如此。

些许雨水又算什么?

敌酋就在四十里外!

大雨用了一个时辰方才停歇,距离沔口七里、离鲁山城不远的水军营寨中,全琮立在楼船最上层的甲板上,皱眉朝着沔口的方向眺望。

他虽与孙权有了分断,称魏军今日将来,但魏军来还是不来,并非他能决断的,只能摆出决死的架势来应对。而当全琮看到持着红色角旗的数骑从鲁山城奔来时,顿时知晓魏军将至,目光也随之决绝了起来。

“传令,让唐咨先发!本将坐镇他身后!”全琮沉声吩咐道。

“是!”亲卫应下。

吴军两万水军待曹植部全数进入沔口、鲁山城又一次派来信使后才发。

吴将唐咨上身着甲,下身短衣,腰上挂着两把环首刀,背上还有两把,双手各持短矛,如一个经验老道的渔夫般赤脚踩在艨艟的前甲板上,舔着嘴唇朝着前方望去。在唐咨的左右和身后,三、四十艘艨艟正作为先锋,率先朝着曹植部冲击而去。

唐咨今日的角色是吴军之中典型的斗将,昔日潘璋、董袭、凌统、徐盛等人皆是如此。

快船、着甲、赤足、多兵刃,接船跳帮恃勇力而击,这是吴军的经典战术。

而当唐咨船队离曹植部越来越近的时候,这个素来凶恶的吴将却咽了咽口水,本能的起了几分畏惧之感,他不是被魏军船大夺了气势,而是看到了写有‘魏楼船将军曹’的高大牙旗立于最中央的楼船之上。

唐咨本是魏人,在黄初年间曹丕南征时在徐州叛乱后逃亡海上,投了吴国之后,多次率领船队侵扰海上。最近的一次,正是唐咨带兵屠杀沿海的利城百姓、曹植亲自领兵追逐未果的那一次!

当时率兵侵扰的唐咨、贺达、卫温三将,贺达早就被大魏水军所杀,卫温在江宁之时就被隐诛,只留一个唐咨还在!

“传令各船,不得使用拍杆,只以弓弩刀枪而对。”曹植蹙眉下令。

“遵令!”亲卫将军令以军号的方式进行传递,待各船摇旗相应的时候,唐咨船队已然接近曹植船队。

艨艟船狭而长,水手于船只左右划桨,来往迅捷,顶着楼船上士卒射出的箭雨向前,如同群狼般狠狠咬在了位于最前的四艘楼船上。魏国楼船前端尽皆装有撞角,比吴国艨艟的船头撞角更大更重,刚一接战,就有两条吴国艨艟被打横撞到几乎倾覆。

唐咨在后方看着魏国楼船并排而行的阵势稍乱,似从中间有所分开,于是下令纵兵欲从楼船的缝隙中穿过,直击后方第三排处曹植的旗舰。

唐咨突击在前,全琮的大军紧随其后,在半里左右的地方遥遥缀着观察形势。

若论船只坚固和体积来说,当然是魏军占优,但从战斗意志和水上战斗经验来论,吴国水军却更胜一筹!

“这些魏狗。”唐咨朝着江中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造得这些大船逞威风,不还是被我打穿首排了?”

“吹号,让后面的艨艟跟上,随本将突击敌首!”唐咨大声呐喊招呼着,与魏军缠斗着的艨艟分出小半来,后面剩下的二十多艘船也一并随着唐咨所在的缺口涌入。

在唐咨眼中,敌军主将座舟就在眼前不远之处!此前孙权大封赏的时候,唐咨也趁机得了个乡侯的爵位。他当然知道曹植,那可是曹操的儿子、大魏的雍丘王!若是能斩了此人首级,不说封王,封个公总没问题吧?

唐咨一味向前,却不料第二排的四艘楼船竟又如第一排楼船一般分开,而后向前堵住了第一排楼船的空隙,与第一排原有的四艘楼船并肩,八艘楼船快速的以早已备好的铁锁连接,几乎盖住了整个汉水的航道,不留任何缝隙,以致最边缘的楼船都有搁浅的风险了。

原本围攻楼船的小型艨艟,也被魏军楼船挤压的失去空间,要么纷纷向后退却,要么被楼船的撞角给撞得倾斜狼狈。

在后方的全琮眼里,这个场面竟似魏军的船队张开大口,将唐咨部悉数吞下了一般!后面是何场景,全琮完全都看不到了。

使人惊骇至极!

唐咨见此状况已经头皮发麻,但还是咬牙驱使麾下军卒快速行船,朝着魏军主将座舟冲去。

“发弩。”曹植淡淡吩咐下去。

第三排的楼船明显比前两排的楼船更大了几分。前两排都是可载五百人的乙型楼船,而第三排就是额外加装拍杆的丁型楼船了。

箭雨如下,唐咨后无退路,前有箭雨,只好继续冒死向前,待五、六艘艨艟最先突破箭雨来到曹植座舟前面的时候,曹植伸手朝前一指,亲卫击鼓,司马当即命士卒将系着拍杆的绳索松开。

拍杆以石、木制成,大致等同于系在船头、后端带有木轴的大锤一般,当敌船来袭,士卒松开绳索,顶端的石头借着重力带来的势能击下,可以轻易破坏寻常的木质船身。

只是一击,就有三艘艨艟被楼船上的拍杆砸的破损而倾覆。

唐咨再不犹豫,左近箭雨不断,身旁艨艟的战力越来越少。敌船船身甚大机动不便,唐咨打定主意要跳帮攻船。

带着钩子的绳索从四面八方,甩到楼船的边缘,吴军士卒借机攀援而上,与守在船舷处的魏军水军白刃相接,喊杀声一时震天,左右船只大规模抛射弩箭也一时停了,同时陷入接战中。

拍杆虽然不是一次性用具,但升上来也要时间,比弩箭的攻击频率也慢了许多。

曹植率亲卫在楼船顶层,俯视着甲板上的士卒搏杀,朝着唐咨率数十人攀爬上来的方向伸手一指:“朝此处齐射。”

“遵令。”亲卫都伯点头,近百强弩只一轮攒射,刚刚登上甲板、正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唐咨,身上的四把刀一把都没拔出,就这样倒在了强劲的弩矢而下,胸穿数箭当即死去。一轮攒射既罢,为防止这些吴兵没有死透,唐咨的身上前后又中了数十箭。

昔日仗吴国之势屠戮大魏百姓,今日轻易亡于箭下。

当唐咨部陷入魏军之中时,岸边鲁山城往全琮船队旁驰来的信使前后不断。随着旗帜的不同,全琮大略知道了魏军主力已经朝着鹦鹉洲的方向挺近,他本部必须尽速击溃面前这支魏国船队!

吴军也有楼船,但此时并非楼船对楼船的时候,更多的艨艟、斗舰和小船从吴军船队中涌出,纷纷持盾顶着魏军箭雨接近而后跳帮,与船上魏军士卒厮杀了起来。

吴军兵多,八艘楼船之中的第三、第四艘最先被吴兵占据了甲板,吴军解开魏船方才匆匆挂上的铁锁,随着汉水的流动,密实的楼船也终于打开了缺口。

“全军进发!”全琮猛地挥手:“令诸船从缺口入内,直趋敌军!不以杀伤为要,速速突破敌军,出沔口向前拦截魏船于江上!”

“遵令!”

全琮部的吴军再不顾忌,顺着汉水中央露出的空隙极速朝前冲击而出。

曹植用望远镜得见此景,座舟稍稍后退,命后方楼船向前迎击。他所部万人,所属楼船也不过十八艘,前方八艘已经陷入战团,后方离沔口还有二里之距,此时更应死战不退。

曹植在汉水将入沔口的地方与吴军全琮部激战,而鹦鹉洲左近的江面上,乐綝、弓遵、桓嘉的三万水军结阵与吴国右将军孙奂的两万水军当即开展了混战。

说是两万水军,实际上投入战斗的只有一万五千多人,孙权本人领着余下的二十余艘船作为总预备队,在孙奂的后方随时准备支援。

武昌左近的江面宽阔而广,与狭窄的汉水之内并不相同。全琮尚能凭借艨艟的速度优势接近曹植楼船,而后跳帮上船接战,但这等战术在大江之上是行不通的。

吴船少有撞角,魏国艨艟、斗舰、楼船皆有撞角。远有固定在楼船顶的发石机抛石应对,再近则以强弩而对,倘若接舷还有拍杆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自上而下击来……

还是那句话,江上的开阔水面与汉水中是不同的,水战结果与船只、技术等等要素高度相关,反倒又是国力民力的具象化体现。

大魏船比你多、船比你大、兵比你多,甲士也不比你弱,还有发石机和拍杆远近应对,征东将军陆逊亲自坐镇船队之中,与吴国孙奂对阵,你让大魏如何输?

三万对一万五,正式接战不过一刻钟多,几乎成了一面倒的场面。

陆逊的后方有夏侯威的一万人作为支援,而孙权本人攥着的二十余艘船、近五千人,就是孙权手中最后可用的所有力量了。

偏将军张梁站在孙权旁边拱手催促道:“陛下,陛下,当速速发兵了!左翼孙将军和右翼鲜于将军都陷入颓势,求援的旗帜都已打出来了!”

“还望陛下下令,臣去救一救孙将军,救一救鲜于将军!”

孙权咽着口水,朝着鲁山城的方向望去,彼处城墙望楼顶上悬着的一副数十丈的巨大旗帜依旧悬着。这个悬着的旗帜表明,全琮的水军尚未击溃进入沔口的水军。

子璜为何还不来!

“再等等。”孙权咬牙以对。

“陛下!”张梁双目圆睁,跪在孙权身边不断叩首:“陛下,等不得了,孙将军、鲜于将军都显颓势,若再等下去,这二部结果就再难挽回了!”

“朕让你再等等!”孙权也控制不住大吼了出来:“张梁,当初朕在夏口坞将你拔擢,你都忘了吗!朕让你再等等再等等,如何听不懂朕的话吗??”

张梁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违背君命,只能俯在地上叩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汉水左岸,沔口以北,曹真率领的武卫军和皖城外军合计两万,已经将却月城悉数包围。武卫军王颀部、李基部如利刃入胸一般,轻易撕破了吴国在沔口以北的数道防线,将战线推进到了沔口的岸边。

在此处驻守,方才持强弩不断朝着进入沔口的曹植部水军抛射的五百弩兵,也被武卫军的甲士在极短的时间内纷纷斩杀。

沔口,是汉水注入大江的入江口。此处航道靠近鲁山,极为狭窄,不到百步。沔口南北两岸皆有吴军弩手驻扎,箭矢可以覆盖整个沔口。

建安十三年孙权征讨黄祖之时,黄祖只用了两艘大船就将沔口处完全遮盖住,船上和两岸弓箭抛射如雨,孙权水军不得寸进。最终还是董袭、凌统二将各披双层甲、率敢死队乘小舟跳帮作战,董袭亲自劈断连接楼船的绳索,方才打开通往汉水的通路。

此时,孙奂所部的一万五千水军与陆逊的三万水军战事已有倾斜,但终究还是没分出最终胜负来,但沔口内的战事同样激烈。

全琮部两万水军进击曹植部一万水军,吴军船只每每包围一艘楼船,余下船只就抛去此部,接着朝前涌去,朝着沔口的方向突击。曹植本人的座舟也向后一退再退,只剩三艘楼船尚未加入战斗。

北面,武卫军的数千甲士列于岸上,看着江中曹植的败势无计可施。

但曹植却不这样认为。

他不认为自己败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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