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论官

姜望回味良久,才道:“妙不可言!”

姜无华有意通过对厨艺的共同爱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因而笑道:“这皮蛋呢,是雪竹鸡的鸡蛋所制,肉是珍珠彘,米为小玉兰。本宫在数千种食材中,选出了这三样最为契合的搭配。须熬以沉香锅,盛以青玉碗,方能不失本味。焚以焦兰松,文火慢熬三个时辰为佳,不可多一刻,也不可少一刻。”

他的笑容里,很有几分自矜的味道,看起来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

姜望诚然为这碗粥的美味而倾倒,但听到这番话,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堂堂太子,竟如此有闲么?

小小一碗粥,从食材到锅碗、到火候,甚至烧的柴火,都费时费功。那么太子修行的时间去哪里寻?治政学习的时间去哪里寻?

说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但也不是真找个厨子就能治国了!

但太子如何,也轮不到他来说。面上自然是道:“殿下真是用心之人。这道粥却是叫我偷学了。”

“好说,雪竹鸡、珍珠彘、小玉兰都是东宫独有,青羊子等会回去时可以带上一份。”姜无华欣然一笑,抬手道:“食不言,请先用粥。”

于是便在这长乐宫,开始享用早膳。

姜望也不客气,一连喝了两碗。同时默默把姜无华的做法记住,想着以后有空给安安也熬一碗喝。

见姜望没有再添一碗的意思,太子也放下青玉碗,用一方手帕擦了擦嘴。

随侍太监无声无息地将食盘撤下,又有人奉上香茗。

暗香浮动间,太子笑道:“我素知姜青羊爱去青楼……”

姜望茶刚入口,险些喷将出来。

又听太子继续道:“……品香茗。我这含烟茶,可也是不输八音茶的。”

说话这么大喘气,故意的吧?

但不得不说,太子流露的这一丝促狭,让他更显平易近人了。

“好茶,好茶。”姜望尴尬地附和道,实则根本没有品出这含烟茶的味道来。

太子敛了些笑意,气氛瞬间端正了许多,他瞧着姜望:“青羊子对官道可有多少了解?”

正题来了。

姜望如实说道:“所知不多。”

他佩过青羊镇印,的确有益于修行,但幅度也并不太大。纯以修行进益来看,用于治理地方的那些时间,还不如专心投入修行来得见效快。

此外他也见识过嘉城城主印,了解一点民心与城印的关系。但对于其它,确实所知不多。

他出身庄国小城,对齐国高层来说,早不是什么秘密。

因而太子也并不意外,只缓声道:“官道者,融法合儒立兵引墨……百家混同,国家体制也。古已有创举,但真正蓬勃发展,通行于世,还是在道历新启之后。”

姜望对这些淹没在时光里的历史旧闻,还是很感兴趣的,认真地听着。

“这些历史且不去说。”

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姜望感兴趣的样子,有意揶揄,太子话锋立即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现在身上都是虚衔,想来对官道的感受并不深刻。”

三品金瓜武士,当然是虚得不能再虚。

四品青牌捕头其实算是实职,但姜爵爷也算是都城巡检府里有背景,巡检府几乎从不给他安排什么事情,姜某人自己对探案缉凶什么的也是头疼得很,因而履职极少。

说到底他一开始就是挂职进的青牌体系,根本上并未把青牌当做自己的事业。

所以太子说他身上都是虚衔,并没有错。

但是因为对方一国储君的身份,姜望难免就有几分摸鱼被抓包的尴尬。尤其他俸禄可是照领,从未短过分毫。

“啊哈哈,之前一心争魁,忙于修行……”他赶紧解释了一句,表示自己那也是为了国家荣誉奋斗,而后尬笑道:“确实不怎么深刻。”

太子的笑容却很和煦:“其实在外楼之前,官道对修行进益确实不算大。尤其青羊子如此天骄,也并不怎么需要官道助益。”

姜望听出意思来:“外楼之后则不同?”

“探索星穹竖立星楼,最怕的就是迷失。神魂游于天外,不见归期。这一点与腾龙进内府其实是相似的。腾龙境须扫清蒙昧之雾,方能寻见内府。神魂游于天外,也需洞彻这天地间的蒙昧,方能求得本道啊。”

姜无华侃侃而谈,把修行上的事情说得十分明白:“天外立楼,如探针于海,难觅也难回。修者一念,是天地一线。而官道能以‘人气’相系,一人之念所系,与千人万人之念,自是不同,官道便是借此帮助修者锚定现世。当然,你乃天下第一内府,神通之光内照五府,外耀星穹,本就是不易迷失的。”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跟姜望说过。

此时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古时非神通不得外楼,想必这洞彻天地蒙昧的一步极是艰难。

而先有先贤探索四灵星域,各传其道,助后来者立楼。后来又立起国家体制,有官道这等助益,帮助摆脱神魂迷失天外之厄。

方有外楼修士越来越多,人族越来越强盛。

“可以说,官道最开始的创制,就是为了帮助那些天赋不足的人修行的。”姜无华自嘲般地笑了笑。

仿佛在说,他就是那些天赋不足的人之一。

无神通而外楼者,眼前这太子便是一位。

但姜望丝毫不敢小看于他。

很多人都说太子只是占了年龄的便宜,但今之齐天子是何等雄主,单就一个年长,能坐东宫?

那竞争者也不必有九皇子、十一皇子了。三皇女之后,再老四老五便是。

但事实上那两位,姜望这等并不久在齐地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是皇子还是皇女。身为皇胄,寂然无名,比十四皇子姜无庸还黯淡。

再者说,姜无忧、姜无邪、姜无弃这三位,姜望都接触过,可以说都是人中龙凤,个个耀眼。

姜无华能在他们的冲击下坐稳东宫,岂能差了?

就眼下来说,能把修行的事情讲得这样透彻,这太子的实力,就绝不简单!

“修行之路漫漫,外楼不过其中一步。”姜望认真地说道:“未上最高处,谁知谁更高?”

姜无华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好一个‘未上最高处,谁知谁更高’!知我者,姜青羊也!”

姜望:……

这位太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总是三言两语、不知不觉地、就把你划拉到他一边去了。一会同道之人,一会人生知己,仅看这一幕,谁能知道,他姜望还是第一次登门呢?

我只是阐述一下我个人的修行理念,我知你什么啊?太子殿下!

姜望只轻笑了笑,绝不搭腔。

姜无华也不见尴尬。

他以手扶膝,上身略略前倾:“你可知——”

他问道:“圣天子修为通天,威加六合,自有超凡之寿,为何还需立储?”

(本章完)

第1202章 政纲之传

话题转进得太突然,姜望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心里想的是,再强的人,那也难免有个意外什么的……

但嘴上当然不敢这么说,他也不想躺着离开长乐宫。

便道:“姜望鲁钝,实在不知。”

姜无华往后一收,坐直了道:“我们说回官道。”

姜望:……

他发现这东宫太子虽然向来以宽仁质朴闻名,其实本人是有点“调皮”的!

姜无华已继续道:“官道是一体两面的事情,称职则人气加焉,失职则人气堕焉。以外楼为例,若治下政通人和,自能帮助你锚定现世。若是民不聊生,人气拉扯,因果纠缠,反倒会更让你迷途呢!”

也就是说,若做官做得好,官道就是修行的助益。做官做得差,官道则会反过来拉修行者的后腿。

姜望自也不会蠢到主动去追问储君的事情,沉吟道:“如此说来,世间为官之人,岂不是不该有文恬武嬉者?”

姜无华笑道:“这又涉及到天赋了。天赋的范围很广,有的人有修行之天赋,却没有做官之天赋。有的人是能吏,于修行一路却笨拙。不是你想好好当官,就能做好的。”

他言语之中那自信的笑意,仿佛明着在说——孤修行的天赋可能不如何,做太子的天赋却很好!

“官道一则聚集人气,二则聚集资源。有时候人气与资源是相悖的。”姜无华问道:“你在青羊镇也有过经历,可能理解?”

“大概能明白。”

这很好理解。

譬如姜望在青羊镇时,他可以大肆搜刮资源为己用,如此就会失尽人心,也就是散去了官道所谓之“人气”。但他不取百姓分毫,反倒诸多贴补,如此少了资源,却收尽人心,能够得到“人气”。

“有那前途无量的,自然好生经营,要一个细水长流,百川聚海。有那道途艰难的,竭泽而渔也是正常。人气可以帮助扫清蒙昧,资源堆积到一定的程度也可以。”姜无华道:“所以修行者有勤有堕,为官者有德有佞,亦复如斯。”

虽然都说竭泽而渔不可取,但于为官者而言,还真是竭泽而渔能收获最多的资源。

官道亦是一种修行,每个修行者在最开始的时候,肯定都是想要往前走的。但或囿于时,或困于运,慢慢不同的人就会产生不同的选择。普通修者比如胡氏矿场那个葛恒,官道修者比如嘉城后来的继任城主石敬,本质都是一类人。

前途光明的官道修者,当然是两条腿走路,既要更多的资源,又要更多的人气支持。前途有碍时,说不得便要做些难看的选择。

听着太子对官道的阐述,结合所历所见,颇有拨云见月之感。

“姜望受教了。”

“此外。”姜无华又道:“‘人气’关乎人心,却又不仅在于人心。官道之重,更在于‘功业’,所以奸者亦可为能臣,恶者亦可有德功。”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其实善恶之事,又哪有那么容易说得清呢?”

姜望叹道:“确实如此。”

姜无华又道:“小到一镇一城,大到一郡一国。在外楼之时,功业体现在人气,人气足则不虞迷途。在神临之后,功业体现在道。为官亦是阐道。如若人去政息,因官道而成者,也将因官道而退。所以政纲之传,一似于道统。政见相左,常常生死成仇!”

姜望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太子到底想跟他说什么。但太子这番官道之论说得真是透彻,官道亦是修行!

难怪很多朝堂强者在归隐之前,都要找人继承自己的政业,这其实是在保住自己的修行!

“官道修者,修行更易。但官道一体两面,官道修者,亦要为官道所累。政纲有继,则可脱身,逐渐摆脱官道,修行归于自身。届时便是政息,也不足为虑了。”

若政纲无继,说不得便是“道消”。

听到这里,姜望不由得想到,大概这就是国家体制与宗门的不同!

依托官道修行,在修行上会更快。但纯粹的宗门修士,也会少去官道的束缚。

这两者孰优孰劣不好说,但现世的格局已经可见。除却那些顶级大宗门之外,真是天下无处不成国。

毫无疑问,在国家体制之下,更容易诞生强者。这就是为什么道历重启以来,列国并起的原因!

历史长河奔涌,多少浪花飞溅。

人族也在不断地演进,多有变革发生。

从宗门林立到列国并起。

后人观之,只叹“原来如此”。

可若生在彼时彼地,那又不知是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道路”的变化,人道洪流的席卷,只消想一想,便觉宏大!

“甚至于真人……”

太子似乎越说越有兴致,忽然问道:“你可知雍帝韩殷?”

姜望心中微动,反问道:“雍国太上皇?”

“他便是极好的例子。”

姜无华抚掌笑道:“他靠雍帝之位坐稳真人、更图再进,但或限于时,或限于势,总之力有未逮,不能使雍国寸进,他反而累雍国。虽则迫于压力,传位于韩煦,但仍然抓紧权力不放,是实际上的雍主。盖因他的当世真人之修为,需要不断吸收雍国之国运才能维持。雍国若能不断强盛,此是流水不腐,他吸收国运之时,修为增益也能反哺国势。雍国若止步,那么他就成了雍国最大的蛀虫,早晚受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姜无华并不敢真的大言不惭,聊圣天子为何立储。

但在阐述过官道之后,借韩殷之事轻轻一点,已经说得明白。

帝王之道,亦在国家体制中。

当今齐天子修为盖世,带领齐国成就东域霸主,自是雄主功业。但于官道之上,想要再进一步,已是难能。

摆在齐天子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一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以此功业,自然盖世无双,超越超凡绝巅。第二嘛,便该尝试脱离官道束缚了,但就像其他官道修士一样,天子至尊之位,亦须有人承其功业。如果他退位之后,齐国势衰,那他不仅无法脱离官道,将无上修为归于自身,反而会被衰败的国家拖着下坠。

所以无论是从修行的意义上来说,还是从个人情感、功业上来说,天子都需要一个足够继承其功业、至少也是能保住齐国霸主之位的继承者!

这是之所以需要立储的原因!

神临寿过五百,真人寿过一千。

但很少有国君掌权百年,就是因为国君已是体制最高,进无所进,一旦国家停滞,需要不断地汲取国运,以巩固修为,自身便成了国之蛀虫。

要么等着被人推翻,要么拖着国家一起消亡。

如韩殷者,便是既在官道上无所进,又没有脱离国家体制的勇气,掌权三百余年,其实是拖累着雍国一起腐朽。用雍国的国运,续他韩殷自己的真人修为。

无怪乎雍国日薄西山。无怪乎庄高羡杜如晦君臣敢悍然开启国战,以弱击强。

实是那强者,其实也外强中干!

姜望只觉越是琢磨,越是感触无穷。

以往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豁然开朗,俨然看到了新世界。

不愧是合百家而成的“官道”,难怪在道历新启之后,至今日不到四千年的时间里,就已经成为现世主流。

真是一个浩瀚无垠的修行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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