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本恶

「规矩是为庸人设下的藩篱。」

雨落如瀑,天地晦暗。

高大的男性尸体将一具娇小的女子尸体楼在怀中,雨水将密集如蜂窝的伤口冲洗得发白,一柄长剑将两人串在了一起。

握住这柄剑的是年轻的左黎杉。

「左兄—」

年轻的赵无极坐倒在地,喃喃道。

左黎杉缓缓拔出长剑,将两具尸体一并端入面前的深渊,而后对着他平静地说道。

「赵兄,你太迁腐了。」

「我不想杀你,但我即将接任泰山派掌门。今日的事情不能传扬出去。」

年轻的赵无极陡然打了个寒颤,看了一眼被高大男尸楼在怀中的娇小女尸,噗通一声跪倒将额头砸在地上。

「左兄、不,左掌门,看在我们三人同行数月的份儿上,看在我与您一起来围杀『大阿修罗」蒙南的份儿上!」

「只要您在一天,我就绝不行走江湖!」

赵无极猛地睁开双眼。

女子的惊叫:山匪的叫喊,酒肉的香气和腌之物的腥臭,共同将他拉回了山寨之中。

「大当家,您怎么了?」

他的二当家如此问道。

赵无极缓缓摇了摇头。

「只是梦到了十五年前的一段,无足轻重的往事而已。」

话虽如此,但赵无极清楚,这段记忆绝非无足轻重。

一句话,让一个年轻的侠客销声匿迹。

一句话,造就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山匪头子。

「规矩是为庸人设下的藩篱。」

赵无极咀嚼着这句话,低声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扫视四周。

这里是这座无名山的山顶,也是他的老巢所在。

绫罗绸缎之上,玉体横陈。

杯盘狼藉之间,刀剑林立。

与山下那些外围的山匪不同,此间饮酒做乐的十几人都是膀大腰圆,兵器也都散发着寒光,没有半点锈迹。这是赵无极为自己攒下的班底。

他不会一直做山匪。

从前年开始,朝廷对江湖的压制逐渐松动,身为正道魁首的武当和少林也收束了势力,与此同时数位邪道高手出现,将江湖的混乱推上了顶峰。

这是他的机会。

左黎杉的户骨估计都已经朽烂,再没有人挡着他扬名立万。

而他—..也有了足够的资本。

除去屋内的这些属下,和烧杀抢掠攒下的银钱之外,他最大的资本,是一个人。

赵无极看向屋内的角落。

那个将李淼引到此处的野人,正倚靠在瘦虎的身上,手中拿着一块生肉,一点点撕成小块儿送进瘦虎的嘴里。脸上带着傻子一样的笑,偶尔有山匪路过他身边,将酒水饭菜洒在他身上,他也丝毫不以为。

若非赵无极试过,他可能根本无从知晓,这个一脸憨傻、任人欺侮的大个儿,是个几乎能匹敌左黎杉的高手。

有几个武功高强、强破了他的问心关,冲到了他面前的侠士,最后也败在了野人的手中。

只要有他在,赵无极无需害怕任何人。

这也是他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却活得越来越好的原因。

赵无极将眼睛眯了起来,啜饮烈酒。

「再过上一年,将这大个儿调教好,攒下足够的人手和银钱,就是我正式踏入江湖的时机有绝顶高手压阵,我完全可以建立自己的宗派!」

「以我的手段,加上他的武力,这被左黎杉强压在这穷乡僻壤的十余年时光,我都能赚回来!

而且要比他活得更久、更威风!」

「只要一」

膨!

大门轰然洞开,一名山匪跟跎着冲入屋内,未等开口就被地上散落的酒坛绊倒,骨碌碌砸翻了一片物什。<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好!不好了!」

赵无极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逐渐摆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物的做派。

旁边的二当家自觉站起,怒斥道。

「这般慌张,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吗!打搅了大当家的兴致,你有几颗脑袋够赔的!」

那山匪自然知道轻重,也是连忙喊道。

「二当家,大当家!出事儿了!」

「山下的哨所、山腰的关卡都被人拔了!」

二当家眉头一皱。

「细细说来!」

可那山匪哪里知道细节,李淼手里又哪里能逃的出活口,他只是远远看见了被轰塌的土墙和被轰到半空的人体,就急忙跑回来报信儿了。

等他说完,屋内一时寂静。

而后——「哈哈哈哈哈!」

「我当是什么大事!」

屋内匪徒一齐大笑出声,二当家也坐了回去,面色不善地着那个来报信的山匪,抿着酒。

哨所和关卡里驻守的,不过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泥腿子,也就是能欺负欺负百姓。如果赵无极设置的问心关失效,那些底层山匪自然拦不住习武的江湖人。

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便有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大汉站起身来,提起九环大刀一拱手。

「二当家、大当家,我去解决!」

赵无极一挥手。

「快去,解决完了回来饮酒。」

大汉大笑。

「一灶香时间,我将人头提回来为大当家助兴!」

说罢,伸手将那个报信的山匪提在手上,扛着刀,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屋内的嘈杂酒乐之声便继续响了起来。

赵无极也再度眯上了眼睛,继续方才被打断的妄想。

「只要注意手脚,不与那些有天人坐镇的大派争利,不被锦衣卫一一膨!

大门再度被轰然推开。

那个报信的山匪带着一身血,再度冲入,只是这次更加慌乱、更加恐惧。

「大大大、大当家—」

「哼!」

二当家一声冷哼,提剑起身。

「没用的东西,我亲自去!」

说罢,点了几个人,带齐兵器,拽着那个已经软倒的山匪走出门去。

赵无极喷了一声,烦躁地喝了杯酒。

他左边眼皮有点儿跳。

心绪糟乱,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叫他过了盏茶时间才沉下了心神,续上了方才的想法。

「只要不被锦衣卫盯上,先占了一县之地,日后说不得一一膨!

大门被第三次砸开。

那名山匪第三次滚入屋内。

赵无极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伸手抓过兵刃,推开身侧伺候的女子,怒喝。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找死!」

话未说完,他壹住了。

他发现了一点不对的地方一一那个报信的山匪,这次并没有爬起来,也没有惊恐地大叫。从滚入屋内到现在,他再没有动过。

他死了。

那他,是如何到了这里的?

又是如何,砸开了房门的?

其他人呢,二当家去哪了?

未等赵无极理清思绪,一只靴子踏入了屋内,踩在地上血丝黏连,发出黏腻的声响。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你要看看?」

「好啊,我来了,看吧。」

李淼擡手将几颗人头扔到了赵无极面前,一边甩着手上的血,一边笑道。

「看清楚了没有?」

第474章 身亡

赵无极扫了一眼脚下的人头二当家和他带走的人手,一个不落都在这里了。生前的表情都还残留在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甚至还带着兴奋,好像完全没有来的及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赵无极擡头。

高大的男子,黑的青年,强裸里的婴儿。

他扫过伍鸣霄,不屑的喷了一声。

武功、身材,乃至脸上义愤填膺的表情,都与他之前杀过、擒过的几十个少侠没什么区别一他不会是正主。

于是他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李淼身上。

「阁下—未请教?」

能将二当家和数名精英山匪瞬间击杀,这份武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江湖人的范畴,若非是出身大派,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这种人,不好杀。

他倒是不怕李淼,因为他对野人的武功很有信心。

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亲朋故旧、师长同门,武功越高的人,关系和出身就越是复杂,很可能会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他不想把事情惹得太大,这可能会破坏他重新踏入江湖的计划。

所以,他还是想先「盘盘道」。

却不想李淼眼皮都不擡地吐出一句。

「关你屁事。」

赵无极嘴角一抽,强行压下心中怒火,

「阁下—.莫要欺人太甚。」

他一脚踢开二当家的人头,提刀缓步走下台阶,一副怒火难遏、要亲自上阵的模样。

但暗地里,他朝着角落里的野人做了个手势。

那野人没有犹豫,伸手抓起长刀,以完全与身形不符的轻灵步伐朝着李淼背后走去。那瘦虎也俯下了身子,悄无声息地逼近李淼。

这一人一虎,步伐和身形竟是出奇的相似。

野人的脊背高高隆起,脚下无声。

瘦虎的步伐却像是带着某种章法。

赵无极心下一定,面上不显,对着李淼沉声说道。

「阁下莫非是对我这山寨行事不满?」

「你可知我这山寨里大半都是饥民、流民,你若破了我这山寨,可有法子安排他们过活?这千余条人命阁下可背得起?」

还是信手拈来的道德绑架。

他太懂这些所谓的正派了,因为他十多年前也是个名副其实的正派侠客。只需几条无足轻重的人命,就能叫他们露出破绽来。

只需一丝分神和犹疑,野人就能摘下此人的头颅!

赵无极自信满满地等着李淼的回答。

他期待着看到李淼错和愤怒的表情。

就如之前的数十次一样。

「关我屁事。」

赵无极面色一僵。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看着李淼那张带着慵懒和戏谑的脸,他找不到其他答案。

他真的不在乎?

可若是不在乎人命,何必来闯我这寂寂无名的山寨—就算剿灭了又能如何,既没有名声也没有好处,难不成.

「阁下莫不是缺了些傍身的财物?」

「我看起来很缺钱么?」

「那莫非是我这些兄弟冒犯了阁下?」

「无冤无仇。」

赵无极眉头越皱越紧。

「那阁下—」

「看你不顺眼。」

李淼掸了掸袖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赵无极咬了咬牙。

他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行侠也不是劫财。

他就是单纯的没有把他和这山寨的千余个山匪放在眼里。就像是掸去身上的尘土一样,没有什么爱恨,就是看见了、随手掸上一下。

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杀他、放他,都无需理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就像当年的左黎杉一样。

赵无极额头上青筋暴起,怒极反笑。

左黎杉又如何?

还不是死了!

死在..—?

赵无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左黎杉死在谁的手里来着,好像是,死在了那位失踪的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手上。

因为事关左黎杉,所以他可能是江湖上最早一批关注并刻意搜集李淼信息的人。

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什么样子来着?

面相英武,身材高大,喜好穿一身黑色熊皮大擎——-就像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样。

说话间,野人和瘦虎已经逼近了李淼的背后。

伍鸣霄站在当中,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就要转头去看。

就在这一瞬!

「杀!」

「吼!」

一人一虎猛然跃起,掠过了错愣的伍鸣霄头顶,长刀与虎爪扑向李淼的头颈!

「李大哥小心!」

伍鸣霄抽刀挥向野人的后背,开口大喝!

赵无极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窜!

他能活到今天、走到今天,靠的从来都不是武功,而是头脑和谨慎!

他不会等待结果分出。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懂左黎杉的可怕,而左黎杉死在了那个人手里!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会去赌!

但在奔逃的过程中,他仍旧是竖起了耳朵,将身后的声音尽数收入脑海。

长刀撕裂空气,这是在绝顶之中也出类拔萃的一击,即使是左黎杉还活着也难以正面挡下。

虎啸声震耳欲聋,这瘦虎虽然已经年迈,却与野人共生数十年,为其补上了招式中的破绽。只要被野人砍出一丝破绽,对方就要命丧虎口。

他甚至还能听到伍鸣霄的声音越发尖锐,应该是出手太慢,已经来不及阻挡,只能看着李淼陷入重围之中。

赵无极的手已经按到门上。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赵无极的一只脚已经探到门外,脸探到了门边,他已经能看到门外的山林。

啪!

就在这一瞬,赵无极的视线被猛地截断。

一只手拉住了门,将其关上。

赵无极的思绪中断了一瞬,便再也没有续上,因为从下身传来的剧痛猛地冲入了脑海。

他的脚,被门页截断了。

赵无极一个跟跪,歪倒在地。

视线被歪倒的身子带动,扫过刀身抽出一半却愣在原地的伍鸣霄,和被长刀穿透了天灵、钉在梁柱上的瘦虎,以及眼神迷茫、握着将瘦虎钉住的长刀,双手不住颤抖却动弹不得的野人。

最后,定格在身侧,一只手搭在门板上将其合上、一只手虚握成爪对准了野人的高大男人身上「啊———左兄,左掌门。」

赵无极心想。

「你我当真不愧是结义兄弟,当年所说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虽然没能应验,你我却终究是要死在同一人手里。」

他沙哑着开口。

季膨!

头颅炸开,赵无极的腔子抽搐了几下,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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