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封禅玉皇顶,大典称罗天

“白蛇和许仙之子,竟然不叫许仕林吗?”

华山之上,苏寒山听法海说起之前阻拦他的那人,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本来他还想看看,如果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号称文曲星转世,与文曲星力相关的人,会跟包拯有什么样的差别。

法海扬了下拂尘,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叫许仕林?哦,说起来,他确实也在仕林之中扬名了,仕途平顺,拔萃翰林。”

灯草婆婆忿忿道:“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年前我那些徒子徒孙,在状元府水陆大法事上出了问题,我就觉得,事情非常蹊跷,现在看来,比我想的还要丧心病狂,竟然是把自己的姨娘炼制成了法剑。”

法海想起这事,也有几分蹙眉显怒之相,说道:“好在为了用来诱我入魔,让青蛇七情六欲源头未断,也就灵性未灭,将来有暇,或可缓缓度之。”

苏寒山好奇笑道:“你准备怎么度,让她从念经开始?”

“也不是不可以。”

法海不愿多提这事,目光一扫,忽然落在众人后面飘着的女鬼身上,说道,“这些女鬼虽然灵智有缺,若是能引她们念念经,也是有好处的,尤其是这位……”

聂小倩抬头看来,挺好,除了苏寒山让她完全无法追溯联系,看到别人死相,这和尚也是金光白衣,全无瑕疵,说道:“我叫聂小倩。”

“嗯,聂施主,我看你与我佛有缘啊。”

法海颇有兴致地说道,“我佛门之中有不净观、白骨观等等法门,用来观想人身上的种种不净之处压制欲望,观想人死后化为白骨的模样,看破红颜色相和对自身身体的过分忧虑。”

“这些观想法的最高成就,就是要视常如死,视死如常,我看聂施主天生禀赋,就与这种最高成就有共通之处。”

“假使入我佛门,将来必然大有所成。”

苏寒山轻咳了一声:“传功法就传功法,也没必要一定把人家拉入佛门。”

虽然看起来,这个聂小倩跟宁采臣之间,碰不出什么爱情火花。

但尼姑聂小倩,想想还是太怪了。

法海洒脱,随手一点,一抹金光就飞入聂小倩眉心,说道:“我佛慈悲,大开方便之门,确实也不用太有门户之见,况且只是区区几个观想法,这些就送你了。”

聂小倩眨了眨眼,只觉脑海中多出不少图影,但她自幼异禀,又跟魔神有过接触,这一点负担不算什么,转瞬间就已经全部浏览一遍,双手合十,向法海拜谢。

“不用这样谢我,我看你身上沾染不朽魔气,恐怕是西岳魔神的眷顾者,而且牵扯很深,能在切断联系的情况下,保住你们性命,若换了之前的我来,也未必能成。”

法海这话倒不是过分自谦,主要还是聂小倩她们太弱了。

能够跟魔神感应三年还没被同化掉,主要是靠了夜叉鬼母一直在从她们身上偷取魔气,顺手治疗她们。

但不朽魔气,依然侵染了她们的本质。

如果说西岳魔神是一座大湖,这些原本各具异禀的女鬼,就好像是这湖面上的一个小小泡沫。

封住湖面,取出泡沫还不破,着实是个精细活。

当时袁老头等人,都觉得苏寒山把五色山峰轰入地下,粗暴到了极点,若是当时被法海看见,他只会赞叹,真是细腻至极。

“我对魔神与封印,确实有些见解,但两者都有一些我搞不懂的地方,魔神且不提,封印之中那部分我不懂的,应该正是属于鬼神领域的奥妙。”

苏寒山说道,“我为你重塑根基的时候,你应该也察觉出来了,我这种修行路数,不走鬼神领域的路子,正可彼此印证一下。”

法海点头:“降魔功法,神树玄音,你已经太慷慨了,我刚刚就在默默梳理,鬼神领域的感悟尽在于此。”

他一抬手,掌上多出一个火球,飘向苏寒山。

这火球是真正的球,中间一个全由虫鸟符文构成的金色球体,犹如真金打造。

球体有诸多细孔,向外蒸腾起来一团琉璃火焰,玻璃火焰周围,则有一条小龙,若隐若现,穿进穿出,盘旋不休。

苏寒山接到手中,很快渗入掌心,被他消化,心中就有了比较。

鬼神领域虽然攻击力格外强悍,但是苏寒山的秘境本来就与众不同。

拥有十大坐化之地,利用九阶大能的香料调和,排布出了玄元万维的格局,无论是根基稳固程度,还是实际作战效果之多样,都是苏寒山能越阶而战的重要因素。

把这个秘境转变成鬼神领域,显然不值当。

但如果能把鬼神领域的奥妙,用在平时的神通之中,那就有讲究了。

比如,苏寒山常在袖中制造的储物空间,要将不朽之力转变成二十八类星宿元气,层层工序,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然后才能向外发挥出吞纳、收容的效果。

如果能够把鬼神领域的奥妙,结合到这道神通里面,发动速度会大增,收纳能力也必有提升,攻击力的涨幅,肯定更会是最喜人的一项。

法海看他已有收获,心中有些畅快,甩了甩拂尘,默默寻思起苏寒山那棵神树显示出的广大修行体系,和尚从那里面感应出来的,可不只有降魔武道。

在金山寺,法海修行太快,自小就没几个人能跟他相互交流,互相理解,他想把自己修行感悟赠给别人,别人都可能承受不住,反而造成知见障。

苏寒山境界高明,理解感悟的速度也很快,道路不同但兼通佛法,这样交换印证,才有一种找到同道的感觉。

“你再看看这个。”

少顷,苏寒山手指上凝聚出一朵五色花,弹给法海。

法海接过一看,沉吟道:“你要修改五岳封印?”

“不错,以我降魔武道的造诣,不说把这魔神杀干净,至少把它镇在我的秘境之中,时时炼化,要比放在外面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苏寒山坦然道,“但是我感觉,这五岳封印相互间大有牵连,我如果直接把西岳魔神收走,另外四岳,都要生变。”

“因此,要把封印都改好之后,再依次镇魔,你对南岳北岳都非常熟悉,看看如何。”

法海考虑的很快,说道:“应该可行,但我还是要亲自回去查看一番,以那仇笑痴的表现来说,北岳魔神说不定会有智慧,纵然封印还是完好的,我也很不放心。”

“我看他多半是胡扯,是当年另有什么人在暗中算计。”

苏寒山评价道,“反正以我对西岳魔神的探查来看,它,肯定是没有智慧的。”

宁采臣忽然开口:“苏前辈如果对五岳封印都要有所改动,不如先去一趟东岳吧。”

苏寒山回眸道:“哦?”

“那状元郎仇笑痴的名声,我也听说过,乃是护国法丈慈航国师的得意弟子,仇笑痴既然行事如此不端,恐怕护国法丈也是表里不一。”

宁采臣解释道,“圣君贤主,泰山封禅的习俗,流传已久,不久之前,听说朝廷请慈航国师往东岳泰山,代为封禅。”

“这场盛事,早就惊动天下风云,很多高手汇集过去,具体日子也就在这两天了。”

袁老头恍然道:“是了,我也听说过这事,倘若慈航国师不怀好意,如此情景,岂不是跟当年华山惨案如出一辙?!”

阳宅兄弟面面相觑,不由摸了摸小臂上的寒毛。

“虽然由头不同,但泰山这件事的规模,要比当年华山还大得多。”

宁采臣忧心忡忡,摸上自己的剑柄,说道,“泰山这一代掌门人林灵子前辈,对我有大恩。”

“我逃离华山之后,就是往他那里求救,泰山牵头派人探查华山,知道华山险恶之后,林灵子前辈又拿出许多信物,让我隐藏身份,去江湖各派收账,积蓄实力,徐徐图之。”

“我化名姓林,不是因为宁这个字的谐音,而是为表林灵子前辈的恩义,如此真正德厚之人,本就稀少,倘若遭劫,实是武林的不幸。”

苏寒山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也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法海你始终放心不下,就先去北岳,我们直接往东岳去。”

他捏出一堆通讯令牌,每人发了一面。

“哪一边先完事,就往另一边汇合。”

法海颔首,收了令牌,轻轻一跺脚,就有一条彩虹将他抬起,如同长桥飞逝,穿云而去。

袁老头等人都想要同去东岳,聂小倩本来不想去。

宁采臣突然拿一块玉佩,把她们全收了起来,纵身就走,直飞东方,道:“你们留在这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聂小倩进了玉佩,依旧平静,道:“就算真有坏心,想破封印,凭我的实力也办不到。”

宁采臣不耐道:“纵非妖女,也沾了些妖邪习气,惯会以恶意度人。”

“哈,他是说你们这些幽魂留在那里,万一有变故难以脱身。”

苏寒山驾云带着众人赶上,云气一扫,把宁采臣也卷了进来,速度依然比宁采臣飞得更快。

聂小倩有些诧异,没想到宁采臣已经心急至此,还有心顾及她们这些幽魂安危,一时沉默,不再言语。

苏寒山驾云的时候,自有虚空屈伸之妙,脚下千山万水,并非如彩色线条般飞速流逝,而是一闪一闪的切换前进。

云上的人若是闭眼,体感舒适,觉得流畅,云下的事物却是频繁闪烁。

阳宅兄弟中,老七抱着芦苇席子往下看了一眼,只觉有些头晕,却又有些兴奋:“哥儿几个,这么快的云,咱们这也是小羊羔子扭脖子,头一回了。”

“我看应该是大马蜂蛰人,独一回。”

阳宅老大感慨道,“也就这回能碰上苏前辈,往后咱们自个儿飞天,是别想再体会这么快的速度了。”

老七低声说道:“今晚开的眼界够多,泰山封禅这么大的事儿,去的有头有脸的老家伙也不少,我们到了地头,还能继续开开眼界,真是看不完的热闹,嘿!”

他们原本华山一行也是收了丰厚报酬,存了几分九死一生的念头,如今不但七个兄弟全活下来,还都得了好处,再看什么都觉得是赚了。

也是因为他们跟泰山派没什么交情,不会像宁采臣、葛夫子那么忧虑。

泰山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恒,为五岳之长。

当年五灵魔神出世,天地五行浊气呼应,造成物质激增沉淀,地层扩张,五岳地盘都有增长。

秉承泰山地气的群峰大坡,如今总的范围,是五岳中最大的,但泰山险峻、复杂程度,终究还是不如华山,云雾瘴气,湿热丛林又不如衡山。

只要腾空千丈左右,观望八方,基本就能把泰山地势一览无余。

苏寒山距离泰山主峰玉皇顶还有两百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东岳的封印,还没有受到什么破坏。

他略一细听,就从那些做生意的、赶路的、当地剑派维护秩序的人身边,搜集到无数讯息,知道今天正午,慈航国师才会抵达。

他带着众人飞过玉皇顶,到了玉皇顶东南方向的日观峰,才降落下来。

这里亭廊衔接,似仙阁矗立,鲜艳夺目,人群攒簇,非常繁华。

因为这里据说是从泰山观日出最好的地方,很多修行中人喜爱采集朝日之气,正值泰山封禅大会,来的高手也多,这个地方就特别热闹。

三三两两盘坐,或有蒲团锦垫,或者干脆斜倚松根,据于岩上,开设茶会,品丹论药,谈论江湖中事,看见有人飞空降落,也一点都不觉得惊奇。

但他们中大多数人应该都不知道,这日观峰,才是对应着东岳魔神那座封印正中心的地方。

此时已经是凌晨,苏寒山带着众人落在崖边,仿佛也是要等着观看日出,其实目光却向云海之下透射,观测封印。

宁采臣知道东岳还没有出事,心态也平和不少。

阳宅兄弟等人,更是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眼熟的朋友,还真被他们见到一个,是三百六十行里面,厨子行当的魁首,姓莫,最善蒸包子。

江湖上对有名的厨子,常称大师傅,这莫大师傅叫多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本名。

“听说你们几个被收账人请走了,怎么也赶到泰山来了?”

莫大师傅头戴方巾,双眼微眯,鼻头发红,胡须却修剪得很精细,身材高壮,肚皮略鼓,笑呵呵看了一眼,“这几位莫非是袁木匠,灯草婆婆,还有收帐人林公子?”

阳宅老七笑道:“还有这是葛夫子,那位,是苏前辈。”

莫大师傅见众人都对那位苏前辈多有逊让之意,心中暗凛,把手上一个黄皮葫芦系回腰间,认真拱了拱手。

苏寒山也回头与他点头致意。

只是一眼,苏寒山就看出一点有趣的东西,虽然这个莫大师傅的修为只是元神境界,实质功法上,却跟宁采臣的剑术,有很微妙的牵连。

多半是已经势微的南岳剑派传人,换了个身份混江湖,听说南岳剑派祖师,与独孤剑圣私交最好,以兄弟相称,就是姓莫,名叫莫一兮。

苏寒山没有太在意,继续观察魔神封印。

“泰山这回也确实热闹,难怪你们要赶过来。”

莫大师傅说道,“最正规的封禅大典,本来应该帝王亲至,结果却让慈航国师过来,慈航国师明明是个佛家的人,这回大典里面,却建议用上道家罗天大醮,让东岳剑派全力配合。”

葛夫子惊讶道:“罗天大醮?”

这倒是还没在江湖上传开,应该是这些个与会宾客到了泰山之后,才知道的惊喜。

道家礼仪中最高的,有普天、周天、罗天三种大醮,普天要有三千六百尊神位,周天要有二千四百尊,罗天要有一千二百尊。

虽然在这三者里面,罗天看起来已经是最简易的一种,但道家先人编撰这个科仪的时候,很有野心。

所谓的一千二百尊神位,就是要对应一千二百种元神功法的神韵精髓。

结果,从这科仪设立至今,也没有哪一家能够达到这种标准,只有一些门派僭越,偶尔用用这个名号,也是小打小闹,并不被江湖上视为真正的罗天大醮。

“是啊,真正的罗天大醮,千余种元神功法神韵,这个事情能办成,最大的功臣有两个,一个就是东岳掌门林灵子。”

莫大师傅说道,“这位掌门人虽然没有修成鬼神领域那样的绝世高手,但年轻的时候,气运甚隆,奇遇很多,常常收获前人遗泽,行走江湖,更遇到风火雷电四大麒麟灵兽,后来四大麒麟,随他一起归山,看守东岳山门,福运更是绵长。”

“他不是五岳剑派最强的掌门人,但恐怕是五岳剑派历代以来,资产最丰厚的掌门人。”

“慈航国师提出罗天大醮的要求之后,林灵子也没有推拒太久,就开启府库,拿出了所有收藏。”

“还有不足数的那部分,全是慈航国师出面,宴请朝廷的圣国公、神剑侯,共三大高手,用自家收藏补全的。”

莫大师傅摇头晃脑的说道,“大手笔啊,虽是道佛混杂,但更添一种海纳百川的气势。”

宁采臣皱眉道:“慈航国师这是要干什么?”

“天下邪祟妖魔杀之不绝,但武林纷争,依然不肯平息,门户之见,害多少传承断绝,慈航国师此举,正是要做一个表率,让天下迎来一方盛世。”

莫大师傅对此很是钦佩,“听说慈航国师,出自佛门慈航斋一脉,这一脉起自汉时,盛于隋唐,但向来只收女弟子,直到慈航国师年轻时叩山求法,才破格收录这么一个男弟子,也真是慧眼识珠,成就了这一位佛门顶峰高手。”

“也许慈航国师,就是感念他师门上一辈打破陈规的心意,才有这一次的大手笔。”

宁采臣已经知道仇笑痴的事情,对这个慈航国师,自然猜他用心不良。

莫大师傅等人,对此却是多有赞誉。

葛夫子摇头说道:“慈航国师出自慈航斋,不是谣言吗?我翻遍群书,隋唐历史上根本没有记载什么慈航斋这样的门派。”

“是谣言吗?”

莫大师傅一怔,“不是吧,大伙都记得这是真事啊,哎呀,这个不重要,反正罗天大醮,是真要办了。”

“据闻,久不在江湖行走的法海神僧,也跟一位绝代高人会于华山,破掉华山寂静岭,弥补了西岳封印,整个天下真是欣欣向荣。”

莫大师傅又说道,“听说那位绝代高人修炼的降魔武道,更是女娲娘娘封印五灵魔神后,开创的妙法,遗留人间,不但能够镇魔、破魔,更有化魔气为己用的好处。”

“不知道那位高人会不会收徒传艺,要是这套武道玄功,也流传出来,加上今日的东岳盛会,这天下就真要好起来了。”

宁采臣愕然:“啊?”

阳宅兄弟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苏寒山饶有兴趣的回过头来:“西岳封印被弥补,女娲娘娘的降魔武道,哈哈哈!”

“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莫大师傅不假思索的说道:“就刚才呀,大伙之间都传遍了……咦?”

说到这里,莫大师傅突然有些迟疑,摸了摸下巴。

“华山寂静岭,何等险恶,东岳各家乃至朝廷派人看过之后,都不了了之,像这种重新弥补了华山封印的大事,应该是很有威望的人出来说起,才能使人信服。”

“但我怎么记不起,这个消息最初是谁说出来的?”

他说着说着,后背有点发凉,四下张望,希望能唤醒自己的记忆。

“不用找了,就算是我,都找不到那个人。”

苏寒山手上出现了那只形似蚂蚱的小虫,观望群山,语气轻飘飘的,却有些耐人寻味。

“有这样的手段,只用来传谣言么,把降魔武道跟女娲娘娘扯上关系,又有什么用意?”

(本章完)

第437章 泰山辟魔剑,铁面神剑侯

“又有绝代高人,又有法海神僧?”

泰山剑派曾经修建一条直道,从玉皇顶直通泰山外的大城。

凌晨时分,慈航国师的车驾已经离了城门,顺这条直道,进入了泰山的范围。

国师的车辇庄严而沉重,最上面是一顶华盖,华盖下一根根条幅,向八面岔开,连接着八根旗幡,犹如房屋的横梁、立柱的结构。

在这个框架上,挂着明黄色的厚重纱帘,还有金珠宝玉、风铃、灯笼,各有妙手刺绣,七彩丝线,金碧辉煌。

要移动这样的车辇,不但每一个车轮都有成年男子那么高,也需要八匹神骏的角马,一起拉动,马的鼻子里都喷出炽热的白气,碗大的铁蹄,深深沉重,践踏在这夯实的路面上。

簇拥在车辇前后的数百人,捧着各种佛家仪仗所需的器皿,金钵净水,杨柳树枝,全都脚不沾地,凌空而行,脸上被器具金光咉的一片灿然,毫无表情,肃穆无声。

刚刚开口说话的,自然只有车辇中的慈航国师。

车内以檀木铺成地板,装饰反而比外面简单得多,只有中央放着的一座香炉,角落处的一套茶具,另外几个黄布蒲团而已。

“本以为徒儿虽然痴傻,到底也达成了目的,法海多半已经入魔,现在看来,我徒儿这一去,白白赔上自己的神志,却是一事无成啊!”

慈航国师头戴毗卢帽,身穿金白袈裟,面白无须,两颊微凹,皮肤松弛,说话声音平和,只是话尾感慨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尖锐声调。

仇笑痴双手合十,还是一身红衣的模样,跪坐在前方一个蒲团上,面朝着慈航国师,满脸傻笑。

如果细听,能够察觉到他的头部时不时传出一声闷闷的碎裂声,过一会儿,仿佛咕噜噜水波搅动,聚合起来。

过不了几个呼吸,又碎裂一次。

千里碎脑神音,名不虚传,令仇笑痴的灵光破裂,勉强聚合起来的肉体大脑,都无法幸免于难。

慈航国师的车辇有源源不绝的佛气,为他聚合大脑,就聚一次碎一次,准时准点,童叟无欺。

“你这个徒儿来历非凡,你光派他过去,自己不去,不就是存了要让他和法海两败俱伤,纵然被入魔的法海直接灭掉,也无妨的心思吗?”

车中还有一个气度森然的男人,坐在右侧蒲团之上,长袍宽松,膝横长剑,黑发披落,脸上戴了一张铁面具。

这铁面具并不对称,左半边遮住额头到颧骨的位置,右半边从额头直遮到下巴,透露出一种危险的魅力,神秘中的冷硬。

此人正是朝廷钦封的“神剑侯”,铁无极。

朝廷三大高手,慈航护国法丈,圣国公北堂傲,神剑侯铁无极。

虽然他们三个成名有先有后,风评也有差异,但谁都知道,这三个人,才是朝廷真正的主宰。

不是他们篡夺朝廷的权力,而是因为有了他们三个,本就日薄西山的朝廷,才重新拥有了庞大的威慑力。

“我是有这个心思,但法海没有入魔,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了。”

慈航国师并不避讳,声音尖刻,“绝代高人,绝代高人,呵呵呵呵,不知道究竟是有多高。”

“降魔武道也真令人心动啊,可惜出现得不是时候,有了我徒儿这一出,这人和法海,肯定要跟我们为敌。”

“不对,法海如果没有入魔,发现了仇笑痴身上的异常,应该会先回北岳深入的去探查,毕竟那里才是他最大的责任,也是他当年跟青蛇白蛇纠缠的症结所在。”

“最大的可能还是法海和那人分兵,那人自己先来了东岳,这样的话,倒还好说。”

慈航国师念念叨叨,不断的分析,似乎要把自己所有思考的过程都直接说出来,不像是在跟人对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铁无极对他的表现并不感到惊奇。

这位国师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偏偏又要在外人面前端着架子,宝相庄严,惜字如金。

于是当他的听众,是脱离了他的“食谱”,有资格被他平视的人物,他就会露出这种碎嘴的模样,仿佛要把平时少说的那些话都补回来。

“五岳封印还没有大的变动,可见那人修为固然不错,还是没有对西岳魔神施加多大的影响,降魔武道多半也只是一种修行框架,没有对应魔神档次的具体手段。”

铁无极掷地有声的说道,“那人就算已经到了东岳,我们这件事,也还是要办,必须要办,铁定要办成!”

慈航国师呵呵笑道:“罗天大醮已经彻底准备就绪,况且东岳又是你的老家,要想坏这个事儿,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前半程如果有谁想要干扰的话,我自然帮你挡下,后半程,就要看看你事成之后,究竟有多么威风了!”

他说话之间,整个队伍的速度,不知不觉就快了起来,距离玉皇顶已经不到十里。

当!!!

玉皇顶上敲了一声钟,迎接贵宾。

泰山剑派的弟子鱼贯而出,纷纷落在山道石阶两旁,向下迎接过来的时候,山顶上的钟又连响了八次,一共九声钟响,是最高规格的接待。

泰山派掌门人林灵子,穿了一身天蓝底色的太极八卦道袍,须发花白,来到山下,缓步向前。

他人并不胖,但眉毛弯弯,大眼黑瞳,两颊有肉,显得颇有一种厚道人的福相,这是典型的相由心生。

从他天生的骨相来看,很容易养成杀伐果断、桀骜凌厉的气魄,偏偏被他养成这样一副大袖飘飘,福寿绵长的模样。

“泰山派掌门林灵子,特来迎驾。”

林灵子满脸笑容,先掐一个子午诀稽首,又一拱手,先施玄门礼,再用江湖礼节。

“国师远道而来,不避风尘,只为办这一场大会,泰山派上下躬逢其盛,一切都已就绪,请国师上山。”

轿辇前方,两个手持月牙铲的门人,挑起纱布,向两边分开。

慈航国师凌空踏步,步步金莲,走了下来。

铁无极单手握着剑鞘,横在腰后,飘然而出,没有什么莲花相伴。

但他离开车辇的刹那,东方天际大白,天光骤然大亮。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下已是一片亮堂,群山之影,由长而短,山川草木的颜色,都变得更加鲜艳动人。

“是神剑侯?!”

群山上等待观礼的人中,就有人惊呼,“神剑侯竟然也亲自到来,久闻他虽然是掌握锦衣卫出身,被朝廷秘密培养出来,但剑意正大光明,雄视万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啊。”

当即有人赞同:“是啊,威不可当,天下大白,这样的剑意,跟这东岳泰山,也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契合。”

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黑白互补,但就是那么相辅相成。

如果沧海桑田,大地造山运动,河川变迁的时候,没有泰山山脉出现的话,东岳泰山的精神,也依然会被人交口称赞。

那个时候,代表“东岳泰山”的精神面貌,大概就会是这种雄视万方的光明天威。

比单纯的光明更厚重,比寻常的山势更主动。

这种剑法,就像是“泰山”的另一种可能性。

只有少数人注意到,当神剑侯现身的时候,正在向前迎接的林灵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位泰山派的掌门人,目光完全从国师身上移开,死死的盯住了神剑侯,感受着这股剑意气势。

日观峰上,就在众人称赞称奇的时候,莫大师傅忍不住拿手里的黄皮葫芦,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这种剑法这么熟悉,好像曾经见过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

他冥思苦想,忽然叫道,“泰山的剑法,对了,当年我就是在泰山见过这样的剑法。”

“但不是在神剑侯身上,而是林灵子,是林灵子的剑意,泰山辟魔剑!”

东岳剑派传承的镇派绝学,名叫《泰山辟魔剑》,一共也是三招,分为迷魂摄魄,惊魂夺魄,亡魂杀魄。

天下武道中人跟邪祟妖魔对抗的时候,除了实际战力斗不过邪祟妖魔这种情况外,更麻烦的一类情况是被邪祟魔气所侵染,性情巨变,堕入魔道。

佛门之中,就算不是直接认为万法皆空、万物归无的那种极端理念,也基本普遍都认为,万法由心所现,唯识所变,因我执而生六道,而见芸芸大千种种分别,万分的注重修心。

这种修法,在一开始很有优势,纯以心性来跟魔气对抗,摒除魔气对自身的影响,防得非常严密。

但是一旦有了入魔倾向,想要拔除魔性,就异常的困难。

因为佛家讲修心,就算已经有了入魔倾向,还是要靠心境来寻求解法,降噪降嗔,戒贪戒杀,观想诸佛菩萨的意境,来抗衡魔性。

可是既然你已经有了入魔倾向,还要强行求入定,就只会越修越烦,越练越燥,入魔也就更深,难以自拔。

而玄门道家从列子御风的时代,就讲究心与物并存共谐的道理,到了后来丹道发展起来,更是直白,讲性命双修。

认为物质是客观存在的,心也是客观存在的,心和物会互相影响。

有好看好听的东西,心情就会愉悦,反之心情就会恶劣,修为低的时候,身体可以影响思维,修为高的时候,对现实物质的干涉成不成功,也能够反馈到心境之中,这都是性命双修的体现。

所谓三魂七魄,三魂就是以心为主,是自我意识对外界的思考反馈,七魄就是以物为主,是外界事物、身体机能,对自我意识的影响。

有的武道高手认为,修炼到自我灵光的层面上,身体就不重要了,因为灵光超越精神、物质和元气。

但其实,灵光超越这三者,并不是说灵光脱离这三者的意思。

而是说,灵光能把这三者全部囊括起来,并延伸到这三类范围之外,更高的层面上。

所以,修成灵光的高手争斗时,还是会同时产生精神、物质、元气三个方面的影响。

练成《泰山辟魔剑》的人,就能把敌人的自我灵光,也分成十个部分来看待,对应昔日修为低的三魂七魄。

可以用药辅助,可以用针刺激,可以找特殊环境等等,通过对于七魄的操控,来影响三魂,破除魔性的侵蚀。

泰山祖师道号“无极”,当年甚至能用这套剑法,把邪祟也点化出三魂七魄,抽出几个魄来,影响三魂,让邪祟成为灵兽一般的存在,或者直接用来操控恶人,逼迫向善。

可惜后世子孙,并不是个个都有他那样的天赋,那样的坚守。

泰山传承五百年,直到数十年前,才终于又有一对师兄弟,有了练成《辟魔剑法》的潜质。

尤其是那位师兄,名叫易水寒,自小就被寄予厚望,才起了这样一个豪壮义烈的名号,培养得很有领袖群伦的气度。

可他修炼辟魔剑法,刚有小成的时候,就大搞暗杀,铲除反对者,打压竞争对手,收取七魄,操控江湖首脑,门派高层。

他要是找那些江湖邪道下手,正如复刻当年无极祖师旧事,虽然霸道一些,也不失为正道栋梁。

然而他那时候,为了增加得手的概率,下手的目标全是自家门派长辈,其后就是与自家门派交好的各路英豪,因为针对这些人下手,这些人物才没有防备,纵然修为比他高,也屡屡被他得手。

而将这些人的势力归拢到易水寒麾下,也更顺理成章,比起针对武林邪道的回报更高。

那时候,易水寒想的是很好的,等他积累起了巨大势力之后,再向那些行事奇诡的邪道下手,安全就更有保障了,将来横扫邪祟妖魔,一统黑白两道,何等畅快。

只是他有一点没有想明白,他行事操之过急,终归让外人也发现了端倪,在他的统治区域内,甚至与他相邻的区域,全都人心惶惶,无论正邪,都要来攻击他。

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作风,让整个江湖感受到的威胁之大,超出了他实际拥有的能力。

这也是一种德不配位。

当滔天的反噬到来,易水寒终究抗衡不住,偌大的基业,短短时间烟流云散。

而那个一直反对易水寒,被他打压剿杀,凄惨无比的师弟,在最后关头,帮助受到操控的众首脑长辈解了招,总算在那风波之中,保下了泰山的基本盘。

那位师弟,就是如今的泰山掌门人,林灵子。

也是在经历了易水寒的风波之后,同样炼成《泰山辟魔剑》的林灵子,受到了极大提防,发誓终身不再离开泰山,处于正邪两道的目光监督之下,才换来泰山派元气渐复,重新壮大的机会。

所以今天前来观礼的人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体验、见证过《泰山辟魔剑》的剑意。

即使是当年同样经历过那场风波的人,也先入为主,没有想过,这套剑法的剑意,竟然会在朝廷的神剑侯身上出现。

可莫大师傅一旦喊出了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当年亲身参与者的注意,唤醒了他们的警觉。

群山之上,一时哗然。

“师兄,你当年竟然没有死吗?”

林灵子深深的注视着铁面人,“铁无极,原来这无极二字不是巧合,指的就是我们泰山的开派祖师,无极真人。”

“你名字之中纪念祖师,如今又修成这种把辟魔剑用于正道的光明剑意,莫非终于想通,痛改前非?”

铁面人对群山上的聒噪置之不理,只看着自己的师弟,哈哈笑道:“师弟,你还是这样言不由衷,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什么用于正道才有的光明剑意,这种剑意也不过是辟魔剑法的一种变化,当年你能够使出来,如今我也能够信手拈来,根本不代表我要否定过去的自己。”

“用剑的人,就该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师弟你被教条约束,掩饰太多,当年奇遇连连,勉强能够追到我的脚后跟,今日又如何呢?你还是困在灵光的境界吧。”

铁面人看向玉皇顶,“就像你明明猜到慈航国师的建议,不是全然的好心,不太愿意办这场罗天大醮,但他坚持提上几回,你也就答应了下来,只敢背地里做一些小动作。”

“让我看看,一千二百尊神位中,大半是空的基座,留着我们来填,很正常,已经布置好的两百多尊神位中,看似凝聚出了元神功法的精髓神韵。”

“实际上,你暗中运用辟魔剑,把这些功法也点化三魂,分出七魄,抽走了其中一魄吧。”

“嗯,是七魄中的尸狗这一魄,代表警觉,万一罗天大醮有什么变故,你以为靠这些尸狗,骤然归还回来,就能够催发神效,打断仪式。”

玉皇顶上安排的神位,是一千二百个方石基座,上面一个个武人雕像,雕像不高,都只有尺许而已,但透着浓浓的神韵。

伴随着铁面人的这些话,似乎冥冥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破。

他的话语就是剑,直指缺陷,让人意识到,那两百多个已经布置好的神位雕像,确实像是欠缺了什么光采。

观礼的众人耳聪目明,虽然坐落在群山之上,也能把这些对话听清,通通都听出不祥的感觉。

“易水寒,果然是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慈航国师,你跟这样的魔头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光是易水寒这个大魔头重新现身,就令他们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现在更是有人直接拔出刀剑。

还有零零散散千余人,从各个不同的峰头纵身而起,当场就要遁走。

“你们都已经到了这里,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还想逃吗?”

铁面人的话语平淡,可那些架起遁光的人,刚离地数尺,被天上的光明照射,立如沸汤泼雪,遁光破灭,又落回地面。

想从地里遁行的人,一头撞下去,也撞得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骇然的看着满天白光。

“这场罗天大醮,你们想参与就得参与,不想参与也得参与!”

玉皇顶的四个角落,突然飞起四道神光。

风火雷电,青红蓝紫,四大麒麟踏空奔腾,嘶吼而出,将天上那异样的光明抵消,群山又暗淡不少,仿佛回到凌晨。

“四大麒麟?”

铁面人轻笑一声,“师弟啊,两百多尊尸狗魄,就是被你藏在这几只畜生身上吧。”

林灵子肃然无言,袖中滑出了一把铁剑。

神剑侯是鬼神领域的强者,世人皆知,何况还同样修成了泰山辟魔剑。

林灵子纵然有四大麒麟支援,也感觉不到多少胜算,更令他绝望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慈航国师。

然而,慈航国师脚下的金莲缓缓升空,方向略微调转,却根本没有管林灵子,只是看向了日观峰。

“贫僧慈航,这位华山扬名的绝、代、高、人,不知姓甚名谁?”

“慈航二字,常用来代指观世音菩萨,好名字啊。”

苏寒山笑容和蔼,语气非常礼貌,“来,我看看您配不配?”

话音刚落,他呸的吐出一口口水,闪射如电,直射慈航妖僧,比铁面人还先动“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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