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相反的理解

山道变得越发崎岖,少女将背影留给了范宁,冻土间闪烁着她的一个个紫红色的脚印。

“我没有不跟的选择,至少你现在还是我的长笛首席小姐,至少在这段险路上,你还能调用一部分相位无形之力。”范宁重新迈开脚步攀登,在几个踉跄后勉强跟上了她,气喘吁吁说道,“但是我依然想告诉你,暂时中止掉长笛的吸收,不然你有可能会变得不认识你自己。”

“你要说的说完了么。”琼蹙了蹙眉,但见他跟上,还是把一根跃动着电火花的登山绳索向他抛了过去,“如果完了的话,接下来轮到我说说‘回想’起的一些事情?”

“你说吧,我挺想知道。”范宁冻得红肿的手掌在接过绳索后感到触电似的麻痒,但原本重心不稳的脚下产生了一股吸附力,即使站立在非常倾斜的角度上也不至于滑倒。

“拾起的回忆又散又乱,从哪儿开始呢先讲一则传说故事吧。”

“什么故事?”

“远古时期的‘有翅生物’在生虫的林地中狩猎时常常迷路,于是向天空献祭他们各种最好的乐器,天空因此洞开了千万个星辰般的伤口,‘星轨’由此诞生.”

“但佚失不明之源本不可描述,守护者往往会因恐惧守护之物陷入疯狂?”范宁接口道。

“为什么你听过?”

“目前已知的出处是希兰的家族、安东教授的先祖。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先祖会接触到和第2史‘介壳种’有关的古老隐秘。”

“是希兰啊。”少女若有所思地颔首,但语气没多大变化,她举起长笛,将两端的紫红色拖尾在空气中划出了残留熄灭的弧线,“‘星轨’就是它,祂就是‘星轨’。”

这里使用了两个不一样的第三人称代词。

“我知道,调查日志几乎直接告诉了我。”范宁说道,“它是之前从灯塔里带出来的,而且我爸对它的称呼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不过我确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件物品会是见证之主的神名,这并不在第3史的‘器源神’残骸之列,祂是‘诞于佚失不明之源’。”

“佚源神只是一类泛称。”琼说道,“你见到的秘史是裁定后的秘史,而那些起源过程‘被裁定掉’了的见证之主就成了佚源神.至少你能看出来‘星轨’的晋升过程与献祭乐器的行为相联系,你应该会联想到南大陆古老的隐秘组织“圣伤教团”和那些名琴制琴家族”

“这我也想到了。”范宁点头,“不止‘名琴’这点,还有此次进入失常区以来一路看到的畸形‘乐器’.正常的乐器,不正常的乐器,两类截然相反的事物”

“你直接断定了前者是正常,后者是不正常?”琼问道。

“不然呢?你看这些,难道是正常?”范宁伸手指了指山道后方下方。

怀揣着朝圣之色的“村民”们亦在向灯塔前行,其中有部分人在半途就分化为“乐器”一样的质地,然后撕扯成线状的黏滑的光线,钻入少女手中的长笛里。

这一看就是某种受到污染的畸形产物,和平时大师们手中的那些名琴相比,正好处在对立的反面!

“介壳种向天空献祭他们最好的乐器,你觉得这些‘最好的乐器’应该是什么样的?”琼又问道。

“自然是类似‘伊利里安’吉他那样的。”

“确定?”

“或者是希兰一直想试试的‘索尔红宝石’。”

“那只是你的想象。”

琼摇头笑了笑。

“现代意义上的钢琴、小提琴或吉他都是新历的产物,在第3史图伦加利亚时代,声乐占据着音乐形式的主流。你又怎么能考证得到,诺阿王朝或更早的第2史智慧古生物,它们的艺术形式到底如何,到底使用着怎样的礼器为那些佚源神发声?”

范宁一时语塞,止住了此轮交流。

介壳种在生虫的林地狩猎时常常迷路他的心中仍在反复揣度着故事的细节。

在诺阿语中,“迷路”还有“受到困惑、蒙蔽或污染”的语义,而“生虫的林地”,实在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蠕虫”.

为了规避“蠕虫”,才诞生的“星轨”?

一路上升,范宁感觉气温在不断下降,眼中则不断幻象四起,爬着爬着,他似乎在或近或远的岩壁或山坳中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神像,它们最小的也有十米高,大的则超过百米,均由整体性的石质组成,但是风蚀严重、面容模糊、遍布苔藓,无法和范宁认知中任何已知的民俗传说知识或见证之主形象联系起来。

辨认的思绪运转久了,那些苔藓变得更加新鲜湿润,五彩斑斓的黏液分泌流淌起来,甚至有的神像在范宁眼前一分为二,又二分为二点五、二点七等各种不规整的计数形态.

范宁用力甩了甩头,脚下攀登至近乎垂直、必须绕路的地方,琼将绳索的前沿掷出,盘绕住峭壁上方的一块尖石,然后将他一起往上拉去。

“‘星轨’就是诺阿王朝那位被提携的女祭司的名字?”

“‘星轨’就是‘瞳母’曾经的神名!?”

站定缓过一口气后,范宁重新开口,接连向她确认两个问题。

“没错。”少女伸手擦去了睫毛上粘连的雪花,“圣伤教团最初祀奉的是那个正常的‘星轨’,这让他们的密教家族具备了‘制作名琴’的习惯和传统,但那是很早以前了”

“南大陆土著们崇拜的那位见证之主早就疯了,因为看守‘蠕虫’而恐惧发疯,真知发生扭曲偏移后,神名也随之而变但他们的后代仍在拜祂,如此直至新历,先祖大多疯了或死了,剩下的那些分支家族所致敬的仪式、制作的东西也发生了严重的变形走样,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原来如此啊。”范宁觉得思维好像通畅了很多,“变形走样,所以原本好好的名琴不做,变成了制作现在失常区中的这种‘乐器’.”

“你是不是又理解反了?”

琼转过来的脸颊在范宁眼中闪烁着混乱的彩色点。

“‘星轨’时期的乐器,即天国中你看见的这些秘史投影才是正常形态,后来‘瞳母’时期流传出来的那些所谓名琴,是被扭曲污染后的产物‘裂解场’正是因为这些异常结构越来越多,才会变得越来越岌岌可危。”

“.”

范宁刚刚舒展的脸部肌肉再度僵直。

到底哪类乐器是正常的,哪类是异常的?

除去头疼欲裂外,他呼吸也变得困难,鼻息与喉结接连蠕动,在绵密的胶体中奋力汲取着气泡,视野远方那些倒伏的巨大神像,开始如同水盆中的积木一般飘荡浮动。

“刚刚你沉默了一段时间,我以为你是想清楚了再重新开的口。”

“你说的‘塑形之咏’也好,‘阻断降临’也好,我相信肯定基于你经历的事实,不会是无中生有,我回想起的记忆片段,和它确有很多交集但对于它的解读、它的立场、它的种种细节,可能换个当事人来看,会是完全迥异的理解。”

“所以说,请你不要再做建议和劝阻,这让我很难不怀疑你被严重污染或别有用心。”

(本章完)

第576章 “双盘吸虫”

少女的嗓音有些转为冷淡,并在寒风中丢失了一些音节。

但这还不是主要,范宁觉得当下整段登山和交流的体验不再连续,变成了一截截互有联系但过渡十分不平滑的片段。

“DSCH”的破解思路好像并不是第一次“灵光乍现”,他觉得之前就找到过真正的通道和灯塔,之前就来过这么一次,可能之后还会有下一次.他觉得在某些时候,两人的交流得出过完全与当前相反的结论,达成过完全与当前相反的共识。

他还觉得两人所站的位置、攀登的高度、光线的强弱脚下的触感是泥土还是苔藓,都在发生跳跃式的变化。

“.你觉得,我可能是‘真言之虺’用来阻断你出生的污染媒介,但有没有可能是我觉得,你是神降学会用以扰乱我的使徒回归时机、阻碍‘裂解场’修复的干扰棋子?你觉得,当我们待会进到灯塔后,我是那个伺伏在你身边的不安定因素,但有没有可能是我觉得,你才是那个跟着我进入灯塔的不安定因素?”

“卡洛恩,你所认为的,只是站在你自己的视角上认为的,只是你自己想当然地补上了细节后所认为的。”

“念及前面这两年的相处,我就解释到这里,‘跟或不跟’的选项仍然摆在这。你愿意,我就先让你和我一块进去。”

“琼,你好像是因为我‘居然’先怀疑起了你,所以有点生气了?”范宁苦笑了两声,他对自己的认知自信度的确在下降,深吸口气闭眼再睁开后,身边卡带一般的场景和环境似乎暂时又稳定不少,“其实,对你的怀疑为少,担心为多你对自己的判断有把握就好,我不是一直都跟着吗,先上到最上面看看情况吧。”

少女“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范宁觉得,从听到“怀疑为少,担心为多”的那刻起,她侧颜的线条看上去柔和了一点。

嗯,纠结“哪种乐器才是正常”,可能确实没什么意义,这失常区里面全是畸形的肉质乐器,没有第二种吸收的选择。

范宁仍是觉得,琼是现在最可靠的同伴。

还是自己的长笛首席小姐啊。

低处那些攀爬村民的呼喊声夹杂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空气正在变得越来越寒冷而稀薄。

接下来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人继续往更险峻的高处爬去。

重复性的迈腿和扎步仿佛某种鼓点一样,修复和强化着范宁对于灯塔的信心,对于文森特后手的信心。

但是手机在1%电量关机的前刻,文森特的最后两条日志备忘录,让他再次产生了一种不明就里的诡谲与烦躁感。

倒数第二条,没头没尾,完全不着边际,不知道文森特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注意到有一种叫“双盘吸虫”的事物,是蜗牛在摄食过程中感染上的一种寄生虫」

双盘吸虫?.

倒数第一条,情绪更是变得更加激动,又戛然而止:

「狗屎!我还是少考虑到了一点!那个从南国出来后的维埃恩是个复制体!!!托他去定位移涌路标,他妈的,肯定已经被那,,;」

“什么意思!?”范宁盯着彻底变黑的屏幕,脸色剧烈地起伏不定。

文森特这里所说的移涌路标,是指哪一张?

自己最初在特纳美术馆的铜盒内,拿到的用来晋升有知者的那一张?

所以这意味着?.

范宁亲自造访过“九座花园”,看到过千百具维埃恩的尸体,也猜测过后来那个回国的维埃恩,那个临死前给文森特画出了“无终赋格”路标的维埃恩,是本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这意味着?.

范宁有些艰难地将自己的脖子朝后扭去,下方的视野已经变得陡峭而开阔,数千人群如豆子般缓慢地蠕动,脸却很同质化,来来回回看去,只有六七张范宁熟悉的人物面庞:琼、图克维尔、雅各布、杜尔克以及他自己。

有的自己还在和琼争论着什么。

一滩更浑浊的滥彩从范宁眼球里揉开后,瞳孔再度聚焦,却又变成一张张从未认识、缺乏辨识度的五官了。

“卡洛恩,别分心,再上去几个坎,上面有块平一点的地。”

琼的嗓音再度从范宁耳旁响起。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灯塔,但是我感觉看起来好像不对劲。”

这两句提醒之语说出的期间,范宁感觉自己的体感再度不平滑地往前推进了几段。

他有在抓着绳索继续爬,也有体会到正常的酸痛倦累,只是原本想要越过前面几块巨石,可能至少需要一两分钟时间,他却感觉只有十秒不到就站上去了。

这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不是山脉的最高点,是次高点,如果拿张开的手掌作比喻的话,现在两人大概在大拇指的位置,而灯塔在食指的位置。

所以确实是空间距离相对较近,迄今为止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这是什么东西?”

范宁皱眉远眺,右手横在眉前挡住肆虐的风雪。

整座高耸入天的石质灯塔外面,竟然包裹着一层巨大的、厚厚的、半透明的、类似不明生物组织的黏滑障壁!

它的下端与整座山脉连体,似乎是从里面生出来的,透过半透明的障壁,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红黑色脐带,以及不停蠕动的如器官一样的血肉团。

两人惊疑不定地眺望了很久。

灯塔竟然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有这东西的存在,还进得去么?里面还会是一处庇护所么?

“别担心,可以进。”

突然,范宁左侧飘来了F先生温和的声音。

两人猛地扭转过身,反应更快的琼还将范宁往后拉退了两步,并在两人身上制造了一层游动的紫色电流。

“呵呵,这么紧张干什么。”

声音又起,但左边的空地什么都没有,只看得见一片浑浊的翻涌着暴风雪的暗黄天空。

范宁将琼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凝然往左边走了十余步,站到了悬崖边上。

就是这个左侧。

群山之外,B-105另一侧边界之外,自己第一次在25时飞上来时,曾电光火石般瞥过一眼的方向。

失常区更里边的扩散源头,可能是“X坐标”所在地的方向。

对方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相隔太远,分辨需要一些气力。

范宁的目光穿过一大片由彩色像素点所构成的无意义集合,凝视着最远的虚空尽头,那里挤着一大团难以形容的深红色事物,像是一堆废墟、一团残肢、一栋危楼,或是一堆挤在一起的崩坏的文字,又或者只是一片令人感到压抑的声音或气味。

他徐徐开口道:

“看样子,你确实不知道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你没能跟上我们,你的本体似乎在‘X坐标’处我实在很好奇啊,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个和灯塔遥遥相对、比B-105还要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你的本体就长这样,还是你被困在了这里面?”

悬崖那头的F先生,闻言哈哈笑了两声:

“想知道吗?改变去灯塔的主意了?说起来.波格莱里奇也一直很想知道‘X坐标’的情况。”

“不如,你往这跳下去,我试试接住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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