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消失的奏章

寒冬腊月里,白昼短,睡得多,一天天过得尤其快,转眼,正旦日过去,到了天宝九载。

这是庚寅虎年,圣人已在位三十八年,李林甫已任相近十六年,大唐鼎盛,万邦来朝。

年节里长安城依旧有宵禁,因此时人更在意的是上元节,到那时才没有宵禁,长安城彻夜灯火通明。

天宝九载,初二。

虢国夫人府。

冬日的阳光透过纸窗,已是日上三竿了。

杨玉瑶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醒来,感受到薛白与她紧贴的肌肤热乎乎的,伸手一摸,他背上的肌肉坚韧又有弹性。

“男人身上就是阳气重些。”

“嗯?”

“我自己睡,醒来都是手脚冰凉的。”

薛白嘟囔道:“不都是与明珠一起睡?”

“她也是手脚冰凉的。”

“你们得多喝些热水,拿艾草泡脚。”

杨玉瑶有些欣喜,觉得薛白真是关心她,但她却还是要敲打他的。

“我昨日与杜家姐妹打骨牌,输了六百多贯,对了,她们气色不错,你可是卖大力气了?”

“你气血才好。”薛白眼都不睁,翻了个身。

被子里有些冷风进来,杨玉瑶连忙掖住,修长的双腿勾蹭着,道:“再赖一会。”

“说来,圣人近来不愿见我。”薛白道,“我都请求觐见好几天了。”

“我问了玉环,圣人说伱变得无趣了。”

“呵。”

“骨牌不打,酒也不喝,歌也不唱……猜也能猜到,你进宫又是要说李延业私会吐蕃人一事,不够烦人的。”

薛白不得不承认道:“圣人说的对,他近来在忙什么?”

“长安太冷了。”杨玉瑶道,“圣人还是想到华清宫去,可之前的妖贼让高将军有些顾虑,杨国忠正在重修华清宫城。你献上的骨牌游戏圣人还是喜欢的,不过近来胡儿献的宝货也到了,圣人兴致很高,打算上元节大宴群臣,会有很多赏赐。”

“郭虚己死了,剑南的局势圣人是如何想的?”

“这我哪知道的。”

“得等到上元节,我才能见到圣人?”

“或者你再想个好玩的递上去,不过……”

说着,杨玉瑶也不知想到什么,凑到薛白肩头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之后道:“你回长安以后,不怎么见到玉环吧?”

“是。”

“她也不常在圣人面前替你说话,生你气或是生我气了?”

薛白大约知道原因,但不说破,语态从容地反问道:“你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

杨玉瑶微微得意地笑了笑,道:“除了与你这义弟,我哪还有做什么。”

放在前两年,利用圣眷解决麻烦是薛白最有效的手段,朝中重臣对他的忌惮也是来源于此。偏偏他自己不愿当佞臣,这手段如今渐渐不管用了,倘若让政敌意识到这点,于他是很危险的事。

祸事的根由,大概还是在那年七夕,在长生殿与杨玉环共躲了一夜。

薛白莫名有些后悔,之后,那张原本在脑子里有些模糊的面容又清晰了些。

他摁下这些杂念,嘲笑自己所谓的忧国忧民,实则是躺在美人的被窝里瞎想。

“我知你在忧虑什么,还是李延业那案子吧?你想找圣人帮你那老丈人一把。”

杨玉瑶说着忽然停了下来,轻哼了一声,埋怨道:“大清早的……”

~~

元月里,积雪正在消融,天反而更冷了。

右相府中,连李林甫都感到早起很艰难,但他还是卯时就起来处理文书。

待看到罗希奭对颜真卿的弹劾,他思量着,开口问道:“正旦里,薛白都在做什么?”

李岫近来随身陪他处置事务,为了能尽快耳濡目染或是多受些苦,此时正侍立在旁发呆,闻言不由心想,薛白总不能来相府拜年吧。

“回阿爷,他无非是在御史台做事。”

“休沐了呢?”

“终日在颜家、杜家、虢国夫人府。”

李林甫道:“颜真卿既答应了罗希奭,今已时至天宝九载,他既不认错,还在操办女儿婚事。何意?”

李岫道:“想必是脾气太硬太臭,不碰壁不肯回头吧?”

“那便治罪贬谪。”

李岫得了吩咐,先思考了一会,认为颜真卿名著于世,本是不宜轻易贬谪的,但这次李延业之事,确是颜真卿做错了,阿爷也许是事先就知道圣人秘令李延业见吐蕃人,故意设了个套给颜真卿跳,他还真就跳了。

现在,颜真卿已在圣人心里留下了一个搬弄是非的印象,确是没有问题。

“阿爷妙计,我让苗晋卿拟个折子,陈希烈若敢不批,回头圣人便要怪罪于陈希烈。”

“你总算是开窍了。”李林甫难得赞许地对儿子点了点头,道:“你可知圣人为何倚仗为父十余年?便是我这揣磨圣心的本事。”

“是。”李岫道:“陈希烈没这本事,注定成不了事。”

“但杨国忠、张垍有。”李林甫语气冷峻,思虑着,挥了挥手道:“先贬了颜真卿,杀鸡儆猴,他们当中马上就会有人心虚了。”

~~

哺时。

道政坊,丰味楼,各雅间里有一众士绅官员正在把酒言欢。

偶然间也有人提到些朝堂之事。

“哥奴举荐陇右节度副使阿布思为京兆尹,诸兄可知为何?害怕有能之士出将入相取代他的相位,如今连三品重臣都用胡人了,我看不如整个朝堂全换成胡人,就没人再能威胁到哥奴的地位了!”

“敦诗,你言语过激了,至少,阿布思任京兆尹比杨国忠好。”

“任京畿首府之主官,原由仅因他比杨国忠好?那何不让你我来任职……”

而另一间厢房里,有人则谈得更深些。

“李延业的案子有了变化,据公文所诉,吐蕃人欲求和,李延业奉旨询问,颜真卿为求名望,拿他当了垫脚石。”

“颜公不是那样的人。”

“郑延祚也到京城了,告到了大理寺,称颜真卿是诬告他。”

“不论如何,公文上这般说,可见李延业、郑延祚皆有底气。”

“……”

种种杂谈之中,诸如此类的议论国事的对话都会被偷听的伙计暗中记下来,最后整理到达奚盈盈手上。

今日杜妗也在,薛白则是午后过来的。

几人看着长安城这些舆情,各自摇了摇头。

杜妗道:“哥奴开始反击了,你老师的风评急转直下啊。”

薛白还是维护颜真卿的,道:“人云亦云的评价没有意义。”

“问题不在于他们是否人云亦云,而是这次圣人、宰相不站在你老师这边,只怕连你也改变不了圣人的心意了。”

“可有发现那些吐蕃人的异动?”薛白问道。

“一直派人盯着,他们近日来并未私下再见任何人。”

“南诏使者那边呢?”

“并未发现双方有所接洽。”

薛白与颜真卿都认为吐蕃派人到长安包藏祸心,这是直觉,但目前为止确实未曾找到证据,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杜妗相信薛白的直觉,偏是查不出半点东西来,不由也是柳眉微蹙。

站在她身后的则是她从偃师县带出来的任木兰,年纪虽小,如今却已是他们的心腹。因今日谈的不是什么机密,也不拘着她听。

“要我说,只是派人盯着,可没有用。”任木兰道:“打探消息,还得是靠无赖、乞儿。”

“这是长安,不是偃师,哪有许多乞儿?”杜妗沉思道。

任木兰自告奋勇,道:“让我去打听……”

薛白想了想,不再理会她们,站起身来。

“你去哪?”

“找人了解一下南诏的事。”

出了丰味楼,走过积雪初融的街巷,薛白也在想自己这次消息全面滞后的原因。

因为事情不同了,以前无非是朝堂上争权夺势,涉及到的只那几个人,派伙计盯着,总能有蛛丝马迹;这次却是真正的军国大事,牵扯到边陲各国,若还在这市井里由着几个小丫头去打听,又能打听到什么?

除了在偃师蓄养的一批死士,薛白意识到自己在地方上还没有任何势力。

一个合格的当权者,该有门生故旧、耳目爪牙,遍布四海,偏他入仕才两年,势力还没培养起来。

得去借势。

~~

暮鼓声才响完,光福坊中,薛白在一座宅门前叩了门环。

李泌听到通传,从床上爬起,披了一件大氅到客堂,只见薛白正坐在那烧炉子,像是打算在他家长谈。

“薛郎入夜来坊,为了颜公一事?”

“这么早就睡了?”

“暮鼓声响过了,本该不会有人来。”

“你是道士,不会算?”

“我是道士,又不是神仙。”李泌在火炉边坐下,伸手烤着现成的火,道:“颜公做的没错,李延业私会外蕃,犯了国法,该弹劾。”

“但朝廷似乎不这么想。”薛白道,“圣人觉得老师多事了。”

“无妨,外放两年罢了。”李泌道,“若让我出主意,颜公干脆辞官归去。”

“是吗?”

“真的。”李泌挥了挥手,似挥去权力带来的烦恼,“颜公做了该做的,其余的勾心斗角,大可跳脱出去,不予理会,是非对错,往后世人自有评说。”

薛白没这么洒脱,干脆直说道:“李延业召见吐蕃人,不是因为和谈。而是吐蕃将有政变,九政务大臣中有人要杀尺带珠丹。”

李泌眉毛一挑,讶道:“为此事?你怎知晓的?”

“哥舒翰与我说的。”

李泌起身,往门外看了一眼,回过身道:“这是军国大事,你轻易告诉我?”

薛白坦诚道:“告诉你又如何,我怀疑这是障眼法,我怀疑吐蕃人实际上是为了南诏而来的。”

“你不会是为了帮你老师,开始做局吧?”

“这种军国大事,我不与你开玩笑,但我不了解南诏,你可否帮我查?”

李泌反问道:“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与杨国忠交情不浅,你何不去问他?”

薛白道:“信不过他,信你。”

李泌哑然笑了笑,摇手道:“但我若帮你,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不瞒你,不久前张驸马与我相谈过,打算出手帮你们师徒一把……你退了婚,娶和政郡主如何?”

“他自己过得不好,倒想害我,你也这般想?”

李泌道:“于东宫有利,便于社稷安稳有利,不是吗?”

“走了。”薛白道,“我去找杨国忠。”

“你若要问南诏的事,年中,我在翰林院拟了一份旨意,给云南太守张虔陀。”

李泌虽然也狡猾,但却不会为了争权夺势而耽误国家大事,因此,薛白才走两步,他已开口说了起来。

薛白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内容?”

“圣旨,我岂能告诉你?”

李泌笑了笑,把手指放在炉火上的水壶里,蘸了些水,在地上写起来。

薛白借着炉火的光亮看去,只见他字迹飘逸,与颜楷相比是另一种味道。

“初,姚州进奏,阁罗凤欲叛,圣人以此问张。”

两列以水写成的字须臾便渗在地砖里,消失不见了。

薛白问道:“张虔陀如何回禀?”

李泌摇了摇头。

“奏章还未回来?”薛白道,“岭南的荔枝可是三日就能到长安。”

李泌道:“我不知,你若有本事,去问问中书令。”

薛白笑了一下,李泌难不倒他,总归是借势,能借东宫之势,借一借右相之势也行。

“那我去了。”

“我帮你查吧。”李泌叹息一声,因想到李林甫也想嫁女给薛白,眼下若真让他们联姻了,东宫的处境就更艰难了,他遂道:“你到客房住下,我明日问问给事中。”

“地方各道、州、藩镇在长安都设有进奏院。”薛白道:“张虔陀若有奏书回来,当首先送到剑南进奏院,且有记录吧?”

“你想做什么?”

薛白道:“你待诏翰林,何不去调阅进奏院的文书?”

“此事违大唐律例。”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有宵禁行走的牌符,李翰林可想逛逛长安?”

~~

各节度使设在长安的进奏院一般分布在东市周围的几个坊内,尤其以最繁华的平康坊、崇仁坊居多,因与尚书省选院相近,且与东市相连,最重要的是离右相府近。

剑南进奏院则是设在务本坊,在国子监的西边。

夜色中,薛白、李泌提着灯笼,身后刁家兄弟牵着马,缓缓而走。

路上,李泌问了薛白一个与正事无关的问题。

“太子、右相皆想嫁女于你,你是如何感想?”

“一个道士,问这些做甚?”

“道士也会想要闲聊,尤其是被好事者从被窝拉出来,在寒冷宵禁的长安乱逛之时……”

薛白忽然道:“你猜,务本坊的巡视由谁负责?”

李泌当即会意,小声问道:“金吾将军,李延业?”

“看来,你也这般想?”薛白道,“那你我判断一致了,吐蕃人必有阴谋。”

李泌本以为薛白是明确了此事才问的,因此做出了猜测,不想竟是一句试探。

他摇了摇头,干脆闭嘴不谈。

两人到了剑南进奏院前,刁庚当即上前拍门,声震如雷,像是把整个长安城都从夜色中惊醒了。

等了很久,才有人来,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来者何人?”

李泌拿出一枚金鱼符,道:“待诏翰林,急调一些文书。”

不由分说,刁氏兄弟推开了门,薛白大步而入,冷着脸道:“奉令调阅川西半年来所有诏令、文牍,速带我等去。”

他一个八品监察御史,气势比待诏翰林还强。

待进了一间都厅,薛白才低声向李泌问道:“不是五品才有鱼符?”

“圣人赐的。”

李泌荣辱不惊,淡淡应了,亲手点了一支烛火,开始翻阅文书。

薛白则与刁丙低语了两句,让他到外面盯着,方才也拿起记录查看。

过了一柱香时间,李泌不由打了个哈欠,因他素来是起得早的;薛白今日则是一直到中午才起来,此时正是最精神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一只在捉老鼠的猫。

“你看这里,三个月内,张虔陀进献宝货给圣人五次,当有奏章一并入京。”

“不对。”

李泌皱了皱眉,道:“看这时间,张虔陀进献之后,圣人命我拟旨问南诏之事,却只提到之前姚州都督状告阁罗凤。”

“也就是说,圣人没收到张虔陀的奏章?”

“至少这一封没收到。”

“之前的呢?”

“有。”

薛白问道:“什么内容?”

李泌本不欲说,此时却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压低了声音,道:“天宝八载夏,张虔陀提议,把阁罗凤的一个庶弟送回南诏。”

“何意?”

“阁罗凤有个庶弟,名叫蒙归忠。这兄弟二人从小便不和睦,阁罗凤当了南诏王,蒙归忠便逃到长沙,张虔陀希望把他接回南诏。”

“蒙归忠?”

“是,圣人赐的名字,阁罗凤叫蒙归义。”

薛白道:“那在张虔陀看来,阁罗凤有反意了?”

“未必。”李泌道,“大唐为牵制吐蕃,助蒙舍诏一统六诏,而南诏强大之后,朝廷对它的态度自然要有所转变,扶持之余,也该有所提防。张虔陀如此提议,该是出于此等考虑。”

薛白道:“我觉得我们猜对了,吐蕃与南诏,只怕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联合了。”

李泌抿着嘴不答,许久才道:“还没到那一步。”

“找出张虔陀的奏章看看?”

“奏章到了进奏院,圣人却没看到,会在何处呢?”

李泌思忖着,转过身,看向门外。

只见刁丙匆匆赶了回来,一边跑一边道:“金吾卫来了!”

下一刻,披甲的金吾卫锐士大步而来,喝道:“何人胆敢犯夜?!”

他们手持火把,光亮映在李泌的眼睛里,之后,那双眼睛里浮起深深的忧虑。

李泌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知道如薛白所言,他们猜对了。

在万里之外,吐蕃必定已经与南诏联合了,阻止不了了,无非是朝廷早一些知道、晚一些知道的区别而已。

~~

次日,李林甫才起身,便听说了一个消息。

“右相,昨夜,薛白、李泌犯了宵禁,在剑南进奏院,被金吾卫拿下了。”

“还不肯认错。”李林甫叱道,“弹劾不成,薛白这是做甚?做个局陷害李延业?!”

“是,右相明鉴。”

“人呢?”

“没敢怠慢他们,羁留了一夜,南衙现在也不知如何处置,来问右相。”

“放了李泌,把薛白带来见本相。”

“喏。”

吩咐过后,李林甫想到,上一次见薛白,还是那竖子以手持碎瓷意欲伤他,双方从此势不两立。

说来,薛白越来越不讨喜了,全无最初时的乖巧,这一次,只怕也未必能降服。

如此一想,他不由感到十分无趣,有些后悔把人召过来添堵。

然而,薛白这次来,态度竟有好些。

“右相春安,我正有一件事要报于右相。”

“是吗?”

薛白开门见山,道:“据我所知,只怕南诏已倒戈于吐蕃。”

李林甫听罢,神情毫无波澜,道:“你与颜真卿师徒情意深重啊,为了替他挽回名声,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右相可曾看到张虔陀的奏章……”

“但本相记得,当初你被太子坑杀,是本相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李林甫语态铿锵,目光冷冽,“你求本相放了杜家,你求本相为你安排身世,你求本相嫁女于你。到头来,你为颜真卿卖命奔走,而屡屡悖逆于本相?!”

薛白不知道李林甫为何刚过完年就发疯,还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眼看着他自己一年比一年老,李家后继无人又结仇满天下吧?

“南诏若叛了,右相的威望可就跌到底了。”

“本相比你清楚。”

“这般说吧。”薛白沉吟道:“吐蕃将有内讧或许是真,但他们有了私下见李延业的机会,只要顺带着使些小动作,对大唐都是莫大的损失,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右相眼皮子底下。”

“亏你想得出来。”

“到时南诏一叛,世人只会说右相老眼昏花……”

“无知竖子。”李林甫道:“你连南诏是如何一统诸部都不知,也敢信口雌黄?我大唐如此强盛,弹丸之地的南蛮如何能叛?可知何谓‘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薛白不厌其烦,再次问道:“右相可曾看到张虔陀的奏章?”

李林甫嗤笑一声,道:“本相再告诉你,张虔陀对南诏之敲打,皆出自本相之决议。”

“敲打?”

“大唐扶持南诏,目的在于牵制吐蕃,故而南诏一统洱海之初,本相早命云南太守筑城收质,缮甲练兵,于南诏险要之地筑城立寨,以驱南诏为大唐所用。如此布置,你告诉本相,它如何叛唐?!”

“那我只问右相三个月间收到了张虔陀几封回奏?连这等小事都被手下营营苟苟之辈瞒着,何谈掌控万里之外?!”

李林甫叱道:“够了,你还没资格与本相议论国事。”

“那右相又召我来,难道还是想逼我退婚,招我为婿吗?”

“你……”

面对薛白如此挑明的态度,李林甫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怒气上涌,胡子都像是要炸开。

“这次,真是右相错了。”

薛白执了一礼,语气平和地道:“查李延业,一切就清楚了,告辞。”

他转身离开厅堂,心中对李林甫愈发失望透顶。

带着这隐隐的恼火情绪,走进长廊时,却有一道清丽的身影迎面而来。

薛白不由驻足。

……

李腾空是被李岫以“阿爷不舒服”的借口喊过来的,迎面遇上薛白,她不吃惊,却还是有些心烦意乱,转身便要走。

她不明白,他最近为何总来右相府。

因他与阿爷那些事,屡屡乱她心神,实在是烦人。

“小仙娘子。”

薛白却是唤了她一句,脱口而出的还是两人初识时的称呼。

李腾空不想应,脚步更快。

两人在首阳山看日出时关系分明已更好些,回长安前,她没敢想以后会有更亲近的来往,但未必没有这类期待,反而是她阿爷一搅和,她只想避着薛白。

“我有正事。”薛白两步追上,也不多说,径直低声道:“南诏叛了,你阿爷不信,帮忙劝劝他,可好?”

李腾空竟未多问,只是向李林甫所在的大堂看了一眼。

她了解她的阿爷。

之后,她与薛白对视了一眼,须臾便看懂了薛白的眼神。

于是她开口,只回答了一个字。

“好。”

~~

这日再去丰味楼与杜妗等人商议,薛白对事态已更清晰了。

“我们之前想错了,事态比预想中要坏。吐蕃人不是来与南诏人联络的,他们不需要在长安见面,因为南诏已经暗中归附吐蕃了,吐蕃人只是随手阻断了消息,让朝廷更晚知道此事。”

杜妗问道:“但目前为止,都还是你的推测,此事你没有证据。”

“查李延业就会有证据。”

杜妗身后的任木兰再次道:“我去,我可以去把证据偷出来,我非常会偷东西。”

“不必,老师没有弹劾错,朝廷只要拿下李延业一审便知,而李泌已入宫,请圣人彻查此事。”

“圣人会听他的吗?”

薛白其实没有把握,走到窗外看着长安城,道:“也许吧。”

天空中,一片浮云遮住了阳光。

坊墙那边,人们搭了梯子,往树梢上挂上花灯,为上元节做着准备……

(本章完)

298.第292章 一片冰心

第292章 一片冰心

正月初七。

皇城,秘书省。

一间公廨的门被人推开,正在其中的陈希烈、薛白转头看去,只见来的是张垍。

“杨国忠呢?”

张垍稍稍皱眉,见有人竟来得比他晚,感到有些不悦。

薛白道:“上元将至,想必他正花心思为圣人准备礼物。”

“果然是唾壶。”张垍微微一笑,打心眼里瞧不起杨国忠。

这两人,一个是名相之后,风流俊才,年纪轻轻就被选为驸马;一个是家族败类,吃喝嫖赌,靠着逢迎巴结谋得晋身。从根子上就相斥,能看对方顺眼才怪了。

“我们先议吧。”薛白道,“不等他了。”

“好。”张垍语带调侃,笑道:“我们才谋了几个官位,哥奴就开始反击了啊。”

陈希烈则是忧心忡忡,再往屋门处瞥了一眼,心想,杨国忠之所以不来,莫不是因为局势有了变化?眼下这情形,与李林甫对着干,也许还真不如在上元节多花些心思讨好圣人。

这位左相心中思量着这些,那边薛白已把他对事态的判断与张垍说了。

“嗯,我已听长源说过。”张垍沉吟道:“此事我会找机会禀告圣人,但该有证据。”

“这是军国大事,与其由几个御史慢慢找证据,不如圣人下旨一查。”

张垍要想当宰相,自该要让圣人知晓他在政务上有才能,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如何做必须得思量好,以免弄巧成拙。

另外,向圣人预言吐蕃、南诏联合,亦等于帮了颜真卿一把,他却还没等到薛白向他提出请求。

“我听说,苗晋卿拟贬颜真卿为合州长史。”张垍问道:“左相,可有此事?”

这一问,他既是给薛白施压,更是在敲打陈希烈。

陈希烈没想到张垍能这般详细地知道吏部的文书往来,微微有些慌张,道:“是,老夫……暂时压下了。”

“那左相可得压住了。”张垍隐约有些讥意,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他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了,陈希烈是个靠不住的软骨头,李林甫才开始贬一个官员,陈希烈就已经有点扛不住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动静,之后,杨国忠推门进来。

“公务繁忙,来晚了,多包涵。”

“你公务比左相还繁忙?”张垍以玩笑的口吻问了一句,同时嘲笑了两人。

杨国忠竟是没有反击,赔了个笑脸。

这反应倒让薛白有些意外了,杨国忠一向媚上而欺下,张垍的地位清而不要,没到能让他服软的地步。

“阿兄去哪儿了?”

“上元节,做了些准备。”

“……”

是日,四人这般碰了头,定了下一步的计划。

他们会向圣人谏言,提出怀疑南诏叛唐归附吐蕃一事,陈希烈则负责稳住中书门下与吏部的形势。

一旦拿下金吾将军李延业,审查出证据,那李林甫势必威望大跌,而此消彼长,往后他们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当更重。

此事简单来说,颜真卿、薛白把一桩功劳分润给这三位重臣,换取他们的支持与保护,然后大家一同上进。

~~

之所以选在秘书省碰头,因当年薛白提议修书,许多重臣皆兼着监修之职。

谈过事,离开秘书省,薛白看了看天色,到刊报院去找了王昌龄。

午后的阳光照在消融的积雪上,隐隐能看到飘浮的木屑粉末。

衙署院中弥漫着木头与油墨的气味,好闻中带着些刺鼻。

桌案上摆着一壶酒,王昌龄正在看文稿,每看一篇都要把纸拿起来,因字迹大小不同而调整一下看的距离,太近或太远,他都看不清楚。

再一抬头,见薛白进来,他不由笑了出来。

“薛郎难得有空闲过来。”

“说得好似我比王大兄还忙一般。”

“我还真称不上忙。”王昌龄起身,从多宝搁子上取出一个杯子来,道:“你这不会喝酒的毛病须改,酒量如诗才,该多练。”

“酒量如诗才,看的恐怕是天赋。”

薛白接了一句话,顺着这话题便说了起来,道:“对了,近来听闻王大兄诗云‘悔教夫婿觅封侯’,一句转折之妙,千古名句。”

王昌龄斟了一杯酒往前推了推,道:“你也没认真夸我,今日来,竟是有事与我这仕途不顺的老头说不成?”

“顺道过来聊聊罢了。”薛白道,“王大兄也知道,近来左相向朝廷举荐了一批人。”

这便是他的能耐,官位虽不高,却能替朋党谋官。

然而,王昌龄却是摆手道:“薛郎的好意,我心领了,然我对仕途功名看得淡了,便不掺和了。”

薛白揣着酒杯,道:“大兄以往的诗,可不是如此意气萧索。”

王昌龄长叹一口气,道:“郭公逝世,剑南节度使一职,只怕该由节度副使鲜于仲通接替吧?”

“是。”

此事薛白也是一直关注的,郭虚己一死,剑南节度使的人选基本上就是鲜于仲通了,只是因鲜于仲通与杨国忠交好,李林甫一直阻挠,想必也阻挠不了多久。

“伱问我为何意气萧索?”王昌龄道:“可发现了?边镇大将,几乎已都是胡人了。”

薛白也意识到了,如今这大唐,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安禄山、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哥舒翰、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边镇基本上可以说都是胡人任帅。

但他至少保下了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另外,当时朔方节度使任命的是张齐丘,薛白并不了解张齐丘,只知郭子仪就在此人麾下任朔方抹兵马使。

“还是有两位汉人节度使的。”

“并非我轻视胡人,而是如今这大唐边镇……”王昌龄有些不知所言,最后苦笑道:“悔教夫婿觅封侯,因为被闺中牵挂的汉家男儿,已经封不了侯了。”

说罢,他抬头看向薛白,问道:“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但我这诗中所言,错了吗?”

“没错。”

薛白忽觉得王昌龄的诗有些辛酸。

他年轻时出塞,写下那么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边塞诗,到如今只剩下闺怨、闺怨。

当今天子也许还在想着灭吐蕃、建不世功业,却没发现一个年迈的诗人已经见证了大唐军队从所向披靡到逐渐凋零的变迁史。

“回长安这两年,我才知府兵制已经毁了,完全毁了。”

“大唐以府兵立国,到如今均田名存实亡,而战事频发,兵役繁重,百姓避役,而兵士、马匹、武器耗散殆尽,折冲府徒留官职,多年不迁升,士人引以为耻。”

“就在去年五月十日,哥奴上奏,停止折冲府鱼书,改府兵为募兵。然而应募者皆为市井走贩、无赖子弟,何尝习过兵事?”

“大唐承平日久,朝中多言可销兵,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则为父兄所不齿。边镇皆拢络胡人以为屏障,而国中无武备。如此局面,谁家夫婿可觅封侯?”

“年轻男儿尚且封不了侯,我老了,更不会想着迁官。这些年我写闺怨诗,实不瞒你,我就是对朝廷有怨,我年轻时写的那些诗句……我做不到了。”

“金章紫绶千馀骑,夫婿朝回初拜侯……做不到了。”

王昌龄酒量很好,但抱怨到后来,似乎真有些醉。

他看着薛白,无奈地笑笑,随口又念道:“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这也是我当年写的诗,真做不到了。”

以前,圣人很喜欢他的诗,但现在圣人很讨厌他的诗,因为他变了,变得只会写闺怨。今日,是他难得肯再念念以前的诗。

“白马金鞍从武皇,旌旗十万宿长杨,哈哈哈,白马金鞍从武皇!”

薛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不错。”王昌龄道:“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末了,王昌龄把酒壶完全倒过来,见里面没酒了,叹息着喃喃了一句。

“一片冰心在玉壶。”

~~

薛白今日来,本是想劝王昌龄上进一些,接下来是争取官位的机会。

但没想到,一番长谈之后,反而是王昌龄让他更明白大唐军制已败坏到何等地步。

那么,这些事他们能看出来,吐蕃、南诏能看出来吗?

都说安史之乱使大唐由盛转衰,薛白如今所见,却发现大唐已经在由盛转衰了,只是绝大部分人还没有发现,还沉溺在盛世的辉煌当中。

反而是清醒如王昌龄者,容易被当成怨妇嫌弃,所谓“一片冰心在玉壶”。

薛白却想要拼命地摇醒世人,奋声疾呼。

“看,南诏叛了、安禄山叛了、吐蕃杀进长安了……已经不是盛世了!”

~~

“郎君,郎君,你醒醒。”

薛白倏然醒来,转头看去,见青岚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环顾四周,才想起昨夜自己有些醉了,回家之后就睡下。

“郎君做恶梦了吧?”青岚温柔地擦着他额头上的汗水,道:“不怕,有我陪郎君。”

薛白遂将她抱在怀里。

青岚愣了愣,双手环住他,轻轻拍了拍,问道:“郎君梦到什么了?”

“梦到长安城成了一片废墟。”

“不会的,你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记得吗?我和郎君远远看过长安,长安夜色可美了。”

薛白却不需要被青岚安慰,他把她抱在怀里时想的是他得要保护她,保护他要保护的一切。

这日到最后,却有一位稀客来访。

薛白得了通传,披衣赶到前堂,只见李腾空正站在那儿,衣袂飘逸却又亭亭玉立。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和见礼,却是径直说起了正事。

“我劝过阿爷了,他去查了云南太守近一年呈递的奏书,还向鸿胪寺调了南诏王的进表。”

“那就好。”

李林甫若能早些反应过来,到时折损的威望自然也会小上许多,但朝廷能早有准备,这其实是薛白更愿意看到的结果。

“还有一桩事,你或许已知道,安禄山已经抵达长安了。”

“是。”薛白道,“杨国忠以为他不敢来,如今既来了,想必圣人更加相信他了?”

“这我不知,你得罪了许多人,小心些。”

说过,李腾空告辞而去。

薛白正好去御史台,遂再次表示顺道送她回府。

两人这才闲谈了几句。

“听说,你三月便要成亲了?”

“嗯。”

“我与颜嫣亦是好友,到时莫忘了给我请柬。”

“好。”

薛白侧目看去,李腾空不愧是修道之人,平淡冲和,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应得太短促了,有心说些什么,遂问道:“上元节,你还会与咸宜公主去花萼楼御宴吗?”

“还未定下。”李腾空道,“你呢?还会在御宴上写词吗?”

“大概是不会了,江郎才尽,写不出什么佳句了。”

“你给季兰子写的桃花诗就是佳句。”

薛白一愣,李腾空已自觉说错话,快走两步,登上了马车。

他送她回了右相府,门口的金吾卫纷纷侧目,显然是认为最近他来得太过勤快了。

~~

上元节愈发近了,御史台也不似平时繁忙。

薛白做完手上的差事,转到殿院去见颜真卿。

以往颜真卿名望高,公房里络绎不绝有官员来套近乎,近来他惹了麻烦,身边很快冷清下来。

薛白到时,他独自坐在那,提笔写着什么。

“老师奋笔疾书,可是又要弹劾谁。”

“没有。”

颜真卿摇了摇头,似对弹劾官员不再感兴趣,道:“整理了前些年与郭公往来的信件,盼能对西南形势更有所了解。”

“听说哥奴已开始重视此事,张垍也会提醒圣人,到时圣人或许会召见老师。”

颜真卿道:“我弹劾李延业,乃因他私会外蕃,确触犯国法,并非我已洞悉到了吐蕃与南诏之勾结。”

薛白道:“学生不是想让老师居功,而是,至少不至于使军国大事交到一些庸人手中。”

他一向都知道,陈希烈、杨国忠肯定是靠不住的,至于张垍,别的不说,张垍与安禄山走得也近,而眼下安禄山已经抵达长安了。

这是多事之秋。

恰此时,罗希奭带着几个御史走了过来,论官位,他是殿院主官,面对颜真卿与薛白颇为傲慢,也不见礼,径直让身后人将一封公文递给颜真卿。

“颜长史,交接公务,上任合州吧。”

薛白看向那公文,只见纸上既有吏部的行文与印章,还有中书门下复核过的批章。

显然,陈希烈没有撑住,竟是连上元节都没等到,安禄山一到长安,这位左相就心生怯意了。

罗希奭观察着颜真卿的表情,小声嘲笑道:“不识好歹,这就是后果。”

不等旁人反应,他紧接着长叹一声,又道:“可惜啊,颜长史才到御史台不久,我等正盼着能与你携手国事,没想到……如今唯愿颜长史一路顺风,大展鸿图了。”

“借罗御史吉言。”颜真卿荣辱不惊。

罗希奭讥笑一声,摇着头,带着人扬长而去。

薛白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中有微微的光芒一闪而过。

颜真卿随手将调任他的公文搁到一边,揪着胡须,目露思索。

他对个人官途不甚在意,但借由此事,却是看到了朝廷对待南诏一事的态度,不由忧心忡忡。

“看来,圣人是不信南诏叛乱啊。”

“不信?”薛白道,“圣人不信,南诏难道就不叛了吗?”

~~

右相府。

李腾空回到院中,在闺房中坐下,脸上那平淡冲和的神情便褪了下去,眼神里浮起惆怅之色。

她自诩是修行之人,要求自己超凡脱俗,可世上哪有碧玉年华的少女真能做到心如止水、看破红尘。

薛白是块石头,她却不是。

私下里,她也会把头蒙到被子里,独自想着一些羞于说出口的事。

“十七娘。”

“何事?”李腾空掀开被子出来,又恢复了淡泊气质。

“阿郎唤你过去……有好事。”

今日父女相见,却是在后院的花厅。

李林甫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女儿来了,脸上还浮起了笑意。

“阿爷。”李腾空行礼道,“南诏一事,女儿还想再说几句。”

“不必说了,你一个小女子,管国事做甚?”

“可……”

“为父已查过了,阁罗凤对大唐忠心耿耿,对圣人更是敬若神明,此事从其人的进表,西南官员们传回来的文书上皆可确定。”李林甫一摆手,道:“薛白所言,不过是为助颜真卿而编的谎话罢了。”

李腾空道:“他那人虽诡计多端,却不会拿国家大事来编谎。”

“是,是,在你眼里,他便这般好?”李林甫竟是不怒,而是道:“为父已将颜真卿贬官外放,必让颜氏女与薛白的婚事办不成,你心里有数便是。”

李腾空吃了一惊,讶道:“阿爷如何能这般?!”

“因为大唐自有法度。颜真卿诬告郑延祚,使为国尽忠、乐善好施之官员胆寒;诬告李延业,泄机要时策,误边镇大事。不思悔改,反做局遮掩,咎由自取。”

“阿爷以这般霸道手段坏人婚事,女儿绝不……”

“够了。皎奴,把十七娘带下去,换掉道袍,往后作寻常装束!”

李林甫如今复有了宰相之威势,没耐心再与李腾空多言,吩咐女使将她带下去。

他还很忙,起身往前院议事厅去。

自从王鉷死后,李林甫直到现在才稳住局面,因为安禄山到长安了。

安禄山一来,已让一些人意识到大唐边镇的胡人将领几乎都是右相慧眼识珠提携的,右相的实力还在。于是,如陈希烈一流,马上就害怕了。

薛白费力拉扯起来的那个松散的联盟,马上就开始有了瓦解之势。

想要罢他的相位?竖子还是太嫩了。

李林甫冷着脸,缓缓在议事厅坐下,看向已拜倒在那的杨国忠。

其实,正月初七,杨国忠就已经来拜会过他了,他都不记得,这是杨国忠第几次在背叛了他之后又求饶,但官场总是这般。

“右相,我已经说服了陈希烈,想必右相也看到了他贬谪颜真卿的奏章。”

杨国忠再次背叛薛白选择李林甫的原因很简单,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是背叛,因为他永远只选择赢的那一边。

他收到鲜于仲通的信了,确定阁罗凤没有叛唐之意。因为去岁左武卫大将军何履光才到南诏取了安宁城以及城中的五盐井,震慑了南诏。

偏偏薛白把所有赌注押到这件事上,那么,他只好选择李林甫。

“本相看到了。”李林甫淡淡道:“剑南节度使的人选定下了,鲜于仲通。”

“右相英明。”

这是一个小小的利益交换,李林甫要贬谪颜真卿,杨国忠收了鲜于仲通的礼物帮忙谋官,但杨国忠显然不满足。

“那,京兆尹的人选?”

“你想当?”

“下官愿唯右相马首是瞻!”

李林甫眼神泛起讥意,愈发看不起杨国忠,若不是薛白回到长安,对右相府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他绝不会留着这唾壶,眼下为了应对薛白,却不得不再用这种废物。

“京兆尹是要职,容本相考虑。对了,张垍欲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是,是薛白怂恿张垍。”杨国忠道:“此事我极力反对,但薛白、李泌似乎因为亲近东宫,一心要助张垍进入中枢。”

“构陷胡儿一事,也是出自东宫授意?”

杨国忠先是有些发愣,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道:“是东宫授意张垍,张垍一向与安禄山交好,因此能伪造许多以假乱真的证据,再利用李泌、薛白,在王焊叛乱一案中冤枉安禄山。”

这回答,终于是让李林甫满意,他点了点头,道:“等此案了结,你便是京兆尹。”

~~

杨国忠出了右相府,心里还在憧憬着拿下京兆尹一职。

他认为自己可谓是大唐升官最快的一人了。

之所以能平步青云,就是因他审时度势,相比起来,旁人都不如他,陈希烈软弱、张垍身份尴尬,而薛白有时候太执拗了些,何必咬着李延业一案不放?

“唯有我想着升官。”

杨国忠笑着摇了摇头,翻上他的骏马,自往南曲而去。

他没有留意到,街边有几个行人始终在盯着他。

……

是日傍晚,丰味楼。

“唾壶又倒向哥奴了。”

“不意外。”

杜妗目露轻蔑,道:“虽不意外,他脊梁骨未免还是太软了。”

“那又如何?”薛白道,“你看他们今日贬了我老师,真就赢了吗?待南诏一叛,赢的是谁?”

“我有时真恨不得南诏叛了,给朝堂上这些昏昏沉沉的糟老头们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们明白一个道理,若无心理政了,便早些滚下来,莫还坐在那祸害万民。”

这样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薛白听了,也只是轻抚着杜妗的背,道:“冷静些。”

“我很冷静,这一局我们注定是会赢的,不是吗?”

到现在为止,薛白也没拿出任何南诏要叛乱的证据,但杜妗就是无条件地相信着他,因此说注定是赢的。

但薛白想要的不止是赢过李林甫,仅仅是证明他比李林甫有远见意义不大。

“哥奴、唾壶最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他们联手贬我老师,说明李隆基根本不相信南诏会叛乱。此时必然只想着上元赐宴,普天同庆。”

“好一个普天同庆。”

“是啊。”

杜妗最懂薛白,见他眼中光芒闪烁,便咬着他的耳朵,问道:“你想做点什么?”

“我在想,如何召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南诏叛乱。”

“这不难,我们有一样利器,专门用来做这个。”杜妗道,“难的是如何召告天下,而你还能置身事外。”

“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了,做得再隐秘,只要做了,都会知道是我做的。”

“那便忍一忍,我们等着?”

薛白还在沉思,思忖着倘若真的违背李隆基的心意,将要面对的惊涛骇浪自己能否扛得过去。

而他也受够了凡事都在李隆基、李林甫这对昏庸君臣的控制下,哪怕只有一次,他也想试试给他们一巴掌。

良久,他看向兴庆宫的方向,喃喃道:“上元节到了。”

~~

转眼到了正月十三,上元将至。

长安城已经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狂欢之中,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范阳节度使从北方带来的宝货与飞禽走兽。

朱雀大街已挂满了花灯。

薛白策马从花灯点缀的长街中穿过,神情郑重,显得与整个大唐都有些格格不入。

他进了皇城,再次拐入秘书省、刊报院。

隐隐地,有丝竹声响起,有人在唱着歌,歌声幽怨。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薛白入内,见王昌龄斜倚在堂中,一手持稿,一手持酒,一边听着乐师唱歌。

“还请你们先下去。”

“是。”

“上次,我问王大兄是否想升官,答说不要,如今却又‘空悬明月待君王’了?”

王昌龄哈哈而笑,自嘲道:“我为人嘴臭,好高谈,好抱怨,做不得实事。”

薛白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我老师被贬了。”

“颜清臣声望著于当世,还会升迁的。宦海沉浮,起起落落……其实已是极难得之事,更常见的是落落落落,一落千丈。”

“当年宰相张九龄公被贬,王大兄若投靠哥奴,或可仕途一帆风顺?”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王昌龄懒得回答这样的话,饮着酒,念了一句李白的诗。

薛白有话想说,但没有马上开口。

王昌龄遂问道:“薛郎有事?”

“我若开了口,或许会害了王大兄。”

“哈,能害我到何地步?”

“大概……贬官?”

王昌龄再次哈哈大笑,道:“你可知,我被你举荐到刊报院之时,李太白送了我一首诗?”

“略有耳闻。”

“诗名为《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他以为我被贬到夜郎了。我问你,官场上可还有比这更坏的下场?但即使这般,我还是收到了李太白的诗。”

薛白愣了一下,看向王昌龄那张豁达的脸,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龄高声吟着,把酒向青天,遥敬了远在天边的李白一杯。

唐人之洒脱,尽在这一杯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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