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回归

太原城东南,二龙山钟灵毓秀,山中有三清观,在当今乃是大唐皇家道观。

三月中旬,一队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来到了道观前,为首的杨齐宣上前,向正在扫地的道士问道:“敢问,空阳真人可在?”

“月前,空阳子已羽化登仙了。”

杨齐宣一愣,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回看向身后的刁庚,无声地问道:“怎么办?”

刁庚仰着下巴,示意他继续打听。

“是这样。”杨齐宣只好转向那道士,道:“家主人原在常山郡任官,战乱发生之后,他奉命回京勤王。家眷在三清观避难,当是时观主还是空阳真人……”

当时薛白到太原请了援兵,便返回常山,后赶赴平原,这一路凶险,便未再带着李腾空、李季兰等人,而是让她们留在了土门关。

土门关有李晟镇守,相对安全,包括薛白策反的独孤问俗、李史鱼,还有刁丙、刁庚这些留下养伤的基本都在,他们在太原与常山之间活动,助力河北局势。奈何李隆基以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打击薛白的势力,他们只好在李晟的庇护下低调行事。

再等到天子出奔,太原一带对薛白势力的打击没那么激烈了,再加上唐军退出河北,土门关直面叛军势力,李腾空、李季兰遂来到三清观暂居。

“女冠?郎君若是寻人,应到山上的栖霞观去。”

“多谢。”

杨齐宣应了,一行人继续往后山而行,小半个时辰后,方才又望到一座道观,周遭种满了山桃花,看起来十分清幽。

大门只是虚掩着,他们推门而入,不由愣了愣。此处看起来虽环境优美,院内却坐着许多衣衫褴褛之人,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妇孺,有气无力的样子,都不爱说话,只是偶尔轻轻咳着。

“这?”

杨齐宣当即拿袖子捂住了口鼻,有些含糊地向那些病人问道:“你们知道腾空子、季兰子在何处吗?”

没人回答他,他们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

转头一看,刁庚不由惊喜道:“阿兄。”

只见三人扛着头野猪从山中下来,为首的正是刁丙,他随薛白从常山突围时受了伤,脚有些跛。见来的是他们,刁丙亦十分惊喜,迫不及待道:“可有新的消息了?”

“腾空子可在?进去说吧。”

穿过前殿,只见院中有几个女子正在用木舂捣药,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杨齐宣目光扫过,很快就略过她们,还要继续往里走,但却听得刁丙道:“腾空子,来人了。”

“姐夫?”

杨齐宣停下脚步,目光看去,只见说话的女道士一张脸又暗又黄,长着疮疥,顿觉碍目,惊道:“啊?你是……十七娘?”

“是,姐夫不认得我了。”

她说话时神态平和,那恬淡的气质确是李腾空了。

杨齐宣遂转头看向她旁边一女子,头发蓬松,沾满了灰土,那灰暗的脸上布满了疮,似乎还有些脓水未干,比李腾空还要丑陋些。

“季……季兰子?”

“杨郎君多礼了。”

“你们,怎么成了这样?”杨齐宣问着,再看向皎奴、眠儿,却见她们也没有好多少,恍然明白过来,道:“你们是装扮的吗?”

“不是。”李季兰摇了摇头。

李腾空道:“我收治病患,遇到了疠症,也就是癞大风,不慎染上了。连累了她们。”

杨齐宣问道:“如何,如何染上的?”

“疠者,有荣气热附,其气不清。离得近了,吸了疠气,也就染上了。”李腾空道:“先是肤疡渐肿而破溃,久则可蔓延全身,眉毛脱落,鼻柱倒陷,目损唇裂。”

杨齐宣听得心惊,连忙退了两步。

“姐夫勿惊,我已用药抑住了,今已无碍。”

“无碍?”杨齐宣问道:“这,都是真的?莫不是……骗我的?”

“不信便罢。”李腾空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此前她说着自己的病症,神态是悲伤而平静的,唯此时问着消息,眼神中才闪着些期冀。

“是,是有消息。”

杨齐宣强自镇定下来,不去看她们,道:“李晟要率兵往长安勤王了,你们是否要随军一起回去?”

“回长安?”李季兰抢先问道:“我听闻,薛郎正在守长安,可是真的?”

她声音依旧清脆动人,害得杨齐宣不由自主地抬眼,又看到了那张溃斑的脸,顿感不适。

他遂连忙低下头,道:“是,郎君正是在长安。”

“那我们……”

李腾空止了止李季兰,问道:“李将军进京,岂不是要放弃土门关了?”

她记得,当时薛白临行之前曾叮嘱过李晟,土门关乃是河东、河北连通的要塞,务必要坚守住。

“局势不同了啊。”杨齐宣道:“一是王承业咄咄相逼,断了土门关粮草;二是据说史思明马上要降了;三是长安危急,迫需救援。”

“长安有何危急?不是说薛郎已迎回了圣驾吗?”

“唉,此事复杂,我一时难以与你们说清楚。”杨齐宣显得有些不耐烦,对待她们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殷勤,道:“今日来,便是问问你们,要不要随军回长安。若走,难免有危险;若不走,往后在河东……”

“我们走。”

“嗯,回长安。”

“事不宜迟,明日便起行吧。”

~~

是夜,杨齐宣一行人便与刁丙挤在道观前院的一间偏殿里暂宿。

这几日赶路太累,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刁丙原已睡下,到了夜里,却是起身,拍了拍刁庚的肩,示意他与自己出去,兄弟二人遂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里。

“怎么回事?全都回长安,这不是郎君的安排吧?”

“算,又不算。”刁庚道:“郎君被困在长安,消息不通。派了颜季明到太原请援兵,李光弼决定南下,调了李晟。”

刁丙点点头,又问道:“那是谁决定让两位道姑也回长安的?”

“我想想啊,反正不是我们这些大老粗说的。”刁庚挠了挠头,道:“当时在土门关,李晟肯定是没提的,似乎也不是杨齐宣先开口的,是那个从叛军投奔郎君的官员说的。”

“独孤问俗?”刁丙问道。

这名字好记,因此他一直记得薛白策反了叛军中的独孤问俗。

“不是。”刁庚道,“另一个。”

“叫什么鱼的?”

“对,就是他,他说‘我等既还长安,郎君的家眷是否一并带上’,怎么了?”

刁丙道:“我觉得奇怪,长安还没有彻底安全,带着小娘子们行军亦不方便,怎会这时节来带她们回长安?”

“担心没了照应万一出什么事吧,都是郎君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嗯,留意着点杨齐宣。”刁丙道,“我看他不是太正派。”

“知道。”

兄弟二人回到住处,见杨齐宣犹睡得死沉,似乎还在做噩梦,嘴里喃喃着:“疠症走开,走开。”

~~

次日,众人已收拾停当,天不亮就下了山,策马向南赶路,过了两日便找到了正在行军的李晟部兵马。

他们跟在兵马最后,随军继续向南,到了解县。李晟行军继续向南,往李光弼的大营听凭调遣,他们则是进了城池。

“到了这里,伱们就能放心了。”杨齐宣道。

“为何?”

“这里算是郎君的地盘。”

“薛郎的地盘?”李季兰不由好奇,驱马上来,问道:“薛郎从未到解县任官。”

杨齐宣原本还带着一丝侥幸,以为她们的脸是装扮的,但这一路而来,她们始终还是这個样子。

眼看李季兰近了,他甚至还害怕地扯着缰绳往旁边避了避,以免被传染到。

“解池,盐湖。这是朝廷最初试行榷盐法的地方,官员都是杨銛举荐的……”

说到一半,杨齐宣见到前方有人来迎了,偷懒不想再说,道:“他们来了。”

来的是当年春闱五子之中的元结,倒不是为了迎他们,而是为了见随在军中的颜季明、独孤问俗、李史鱼等人。大家确实都算得上是薛白的人了,至少都是亲近薛白之人。

见了李腾空、李季兰的脸,他们也甚是吃惊,而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依旧是之前的说法。

杨齐宣听得彻底死心了,为这两个大美人可惜,然后默默离得更远,冷眼旁观着,倒觉李季兰很没自知之明,如今丑成这样了,开口还是在关心薛白的消息。

元结虽是县令,却没有把他们引到县衙,而是到了驿馆,而驿馆周边都是钱庄、盐铺,还有一家丰味楼,想必少不了薛白的势力。

“长安还在。”

诸官员之中,颜季明虽最年轻,对局势却最为了解,引着众人到地图前,指点着说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薛郎能设法让长安城坚守这么久,不仅是叛军,想必也出乎了忠王的意料,李光弼原本已打算往朔方去见忠王,但被打动了。”

独孤问俗抚须赞道:“所幸颜郎君能说服他啊。”

“不是我说服的。”颜季明指向地图上的华阴,道:“是我们的将士,用切切实实的战绩打动了李节帅。”

说到这里,他语气激动起来。

“仅仅两千人不到,渡峣关,诈攻蓝田,惊动叛军主力,其后,一日之内奔袭两百余里山道,抢攻华阴,截断了叛军的辎重线,斩杀了安禄山之子安庆则!”

众人皆感诧异,哪怕是明知道大概计划的,也没料到这一小支兵马能有如此战果。

颜季明问道:“你们猜,他们之后如何做的?”

“坚守华阴?”

“不。”颜季明道:“他们驱着叛军败兵,继续东进,攻打叛军重兵驻守的潼关,占据南北连城之间的坑兽槛谷,封锁禁沟,并将消息递给了元结。”

元结点点头,指着地图上华阴到潼关之间,道:“崔乾佑遣出三千骑兵杀至,欲与潼关叛军夹击。他们设伏于禁沟口,是役,惊雷动天,叛军大败,折损了近千人。如此,叛军空有十余万精锐骑兵,却被两千人切断于潼关两侧。猛攻数日,不得寸进。”

“竟有如此战力。”

“不知是哪位将军领军,此战之后,必要威震关中了。”

颜季明道:“李节帅也是这般问的,他最初不知打下如此战果的竟只是一支不到两千人的小股兵马,还以为是南方的大股官兵支援。行军至此,得知详情,诧异万分,遂问我那将军姓名,我说,没有姓名。”

“没有姓名?”

“主将叫老凉,从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副将叫樊牢,原是河南府一小吏。”

刁氏兄弟对视一眼,把背脊挺直,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把当世名将高仙芝、哥舒翰都击败了的叛军,却被这样两个小人物横冲直撞,如何不让他们感到骄傲。

“当然,这一战伤亡也是极惨重。”元结道,“我几番遣兵渡黄河接应,奈何叛军兵力甚众。李节帅至时,禁沟口已仅剩五百余人。李节帅感其惨烈,不再犹豫,当即渡河,拿下潼关。”

说到这里,独孤问俗开口道:“不妥。”

“请独孤公赐教。”

“兵法讲究‘围师必阙’,否则敌兵失了生路,战意必坚。关中险固,叛军唯潼关一条去路,一旦被李节帅攻克,反坚其决战之心。”独孤问俗道,“我若是崔乾佑,见唐军作攻潼关之势,必回援,但若潼关已不可守,反而会猛攻长安……”

之前他们说的,李季兰听得不太懂,只知道局势在向好,此时才紧张起来,小心地插话,问道:“那长安?”

独孤问俗便向道:“长安可有消息?”

“稍待。”

元结匆匆往外赶去,许久才回来,脸色有些发白,道:“长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已递不进去,传不出来。”

“还是急了啊。”独孤问俗道:“若依我谋划,当先救长安,再分别出华阴,到时叛军来回奔走,必然心生退意。”

“想来该无妨,李节帅已攻潼关,想必三五日内便会支援长安。”

独孤问俗点点头,眼神却很忧虑。在他看来,长安久无粮食,能否守三五日尚且不知,即便守住了。叛军没了退路,必定要与李光弼决战,这也绝非好事。

他的忧虑很快便感染了旁人,众人原本是带着回归长安的憧憬来的,至此却只剩下担忧。

~~

“腾空子,你担心薛郎吗?”

安顿下来之后,李季兰忍不住向李腾空这般问道。

李腾空却是摇了摇头,平静道:“人各有命,我担心又有何用?”

“这么久未见,你不想他吗?”

“不想。”李腾空道:“天下大乱,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有他的事做,我亦有我的事。”

李季兰道:“我之前总是怪薛郎把你抛在河东这么久,如今才知,他在长安这般凶险,倒是错怪他了。”

“我想去哪,自是去得,岂是他抛不抛的。”

李腾空依旧是那油盐不进的清高态度,只是到了解县以后,连着两夜,她都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过了两日,颜季明、元结等人决定带着解县留守的兵马渡过黄河,支援长安城。李腾空原本也想去的,却知自己不宜再添乱。

在常山之时,她执意回到薛白身边,结果遇到了叛乱,终究是让她感到有些惭愧,这次遂安心等在解县。

是夜,她与李季兰还在驿馆中捣药,隐隐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捷报!捷报……”

“腾空子,听到了吗?”

“走,去看看。”

她们赶到驿馆的大堂,只见独孤问俗、杨齐宣等人已经到了。

“长安……长安守住了!”

“真的?”

“是!”

之后他们说的各种消息,李腾空也顾不得听,只想知道更多关于薛白,以及她的亲人的消息。心里想道:“季兰子,你怎么还不问啊。”

终于,没等李季兰开口,更新的情报就到了。

“是北平王!郎君是北平王了,他率兵守住了长安!”

“北平王风头无俩,已是戡乱定兴的最大功臣!”

“……”

听着薛白在长安的功绩,莫说李腾空、李季兰心中崇拜,就连杨齐宣都感到敬仰,除了敬仰之外,他还有一种终于下注对了的惊喜。

“北平王。”杨齐宣喃喃着这三个字,已无法估量薛白的前途。

他发现,自己眼下最想要的就是追随薛白。甚至觉得以前总喜欢的美丽小娘子真是太浅薄了,红颜易逝,大丈夫当开创一番大事业,才是最有满足感的。

往后,整个家族都将以他为荣,他的名字将写在这一代的家谱上最重要的位置。

这边杨齐宣还在狂喜,却有下属忽然入内,禀道:“崔众入城了。”

“崔众?是谁?”杨齐宣大为不解。

“是王承业的人。”独孤问俗沉吟道:“他已投靠了忠王,此时如何会入城?”

“何意?”

“忠王指责郎君是叛逆,势必不愿看到薛君成功守住长安城。崔众此时来,总不会是来支援的。”

杨齐宣这才意识到不对,问道:“那他是?”

“他如何入城的?”李腾空忽然问道。

杨齐宣这才想起来,连忙派手下人去探。

好一会儿,那人才回来,还未开口,李腾空忽问道:“可是李史鱼放崔众入城的。”

“是。”

独孤问俗大为惊讶,问道:“你没看错?”

“他没看错。”李腾空道,“想来,李史鱼很早以前,就是忠王的人了。”

“什么?!”

这次惊得跳脚的人是杨齐宣,以一种不可置信的态度道:“怎么会?李史鱼不是北平王亲自策反的吗?”

总之,他是亲眼看着李史鱼从安禄山的幕僚转变成薛白的人,此后这段时日,一直在为平定叛乱而鞠躬尽瘁。

一个原本的叛贼,能做到这种地步,若不是出于对薛白的忠心,又能是因为什么?

“旁人不记得,我却恰好知道,李史鱼正是被我阿爷贬谪的,阿爷也并未冤枉他,很早以前,他就是忠王一系了。当时,忠王还是太子。”

李腾空开口道,说着,看了刁丙一眼。

其实在太原之时,就是她让刁丙去问一问,是谁要接她们回长安。她不认为这出自于薛白的命令,心中还暗想“薛白才不会这么急着见我”。

得知是李史鱼的主张,她便留了心。因她有段时间与薛白一起处置相府的公务,看过李林甫的公文、名册,见到过李史鱼是李亨的心腹。一开始,薛白定然也是知晓此事的,所以,笃定能从叛军那边把李史鱼策反过来。

若依着薛白当时的计划,把叛乱扼制在初期,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李史鱼从李亨的人变成他的人。但后来发生太多事了,潼关失守,天子出奔,李亨称帝,接着,薛白与李亨的矛盾突然爆发出来。

这种情况下,李史鱼必然是选择李亨的。

“我信李史鱼必然忠于大唐社稷。”李腾空继续道,同时看向独孤问俗,点了点头,道:“但他只怕被忠王欺骗了,许多事不知真伪。”

独孤问俗长叹一声,道:“叛乱以来,圣人、庆王、忠王、北平王的所作所为,我等尽皆看在眼里,我没想到,他竟还会做出这般选择。”

杨齐宣原本有些狐疑地看着独孤问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李腾空道:“崔众来者不善,请独孤公去劝说李史鱼,请他回心转意,可否?”

“好。”独孤问俗道,“盼老夫能不负所托吧。”

“独孤公小心。”李腾空万福道。

“李娘子保重。”

说罢,独孤问俗看了刁丙、刁庚一眼,大步而去。

杨齐宣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道:“他是李史鱼的妹夫,信得过吗?”

“信不过。”李腾空道,“没发现吗?正是他以言语诈走了颜季明、元结等人,使他们急着去救长安。他们最开始就全都是李亨的人。”

“这这这,那他们要做什么?”

“解州不仅是河东往关中的要地,又有盐池,王承业怎么可能不为李亨拿下?”

杨齐宣一细想,背脊发凉,喃喃道:“也就是说,在河北这段时日,独孤问俗、李史鱼早与王承业联络了?那,那那那,李晟,李光弼……我们快逃吧?!”

“不逃。”李腾空道,“这里是解县,是薛白经营已久的地方,在这里,他们还吓不走我。”

(本章完)

第482章 绮念

解县衙署。

独孤问俗在花厅中等了一会儿,李史鱼到了。

“你怎未拿下索斗鸡之女?”

“有刁氏兄弟带人在,不好动手。”独孤问俗语气平淡,显得对做这些事兴趣缺缺的样子。

李史鱼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对,上前小声问道:“怎么?临到头来,你还有犹豫?陛下已登基了,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我并非是对忠于陛下有犹豫。”独孤问俗道,“可叛乱以来,薛白的功劳你我亲眼所见。如何能在叛乱未定之际,迫不及待即反戈相向?”

“因为若是慢了,就晚了。守住了长安,庆王难道会对陛下拱手称臣吗?!”

说话间,有下属快步赶来,禀报了一个消息,即杨齐宣带着李腾空等人逃了。

独孤问俗得知,不由苦笑了起来,道:“看来,他们是看出我与你是一伙的了。”

“不可让他们赶到李晟的营地!”

李史鱼当即去找崔众,让他派人去追。

元结虽是解县县令,可解县就在王承业治下,崔众持着王承业的令符入了城,能够调动一部分的官兵。

然而,半日之后,新的消息传来,杨齐宣等人逃跑的方向并非是往李晟在黄河边的营地,而是往盐池。

“他们往盐池做什么?”

“薛党经营榷盐数载,想必在盐池有不少的势力。若让他们纠集人手,倒也麻烦。”

崔众一听就急了。

他这次来目的有许多,其中之一就是为陛下掌握盐池以筹措接下来的军费。捉拿李林甫之女只是小事,可若造成盐池的动荡,使得他接手变得困难,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连忙加派人手,往盐池去晓谕抚慰,必要时加上武力威胁。

城内动静不小,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便有一个盐吏前来求见。

“是元结手下的?”

“他自称是户曹的老吏了,有整整两箱的账册想要呈于崔御史,这是其中一册。”

崔众接过看了,神情当即就认真起来,甚至还要来了一个算盘,拨算了一会,喃喃道:“盐产量不对啊,除非是盐场还出了私盐……果然是早有图谋!”

他愤而将那册子甩给李史鱼,喝道:“把那老吏招来,本官亲自问。”

“喏。”

不一会儿,一个老吏颤颤巍巍地来了,身后还跟着四個汉子,各扛着两箱账本。

崔众见了抬手一指,便道:“这些都是庆王早早就侵占盐税、蓄谋僭越的证据啊。”

老吏闻言,吓得匍匐在地,而他身后扛箱子的大汉却忽然抽出了扁担,向堂上的差役膝盖上横扫过去,“嘭”地砸断了他的腿,那差役摔倒在地的同时,身上的佩刀也被拔了出来。

“动手!”

李史鱼还在认真看崔众甩来的账册,抬头看去,突然发现那抬箱的汉子当中有两人赫然是刁丙、刁庚兄弟。他虽吃惊,但久在范阳,见过许多悍匪,倒也镇定。

崔众却是个京官,顿时惊得六神无主,转身就想逃。

“哪里走?!”

刁庚手中单刀一掷,刺进崔众的大腿,同时人已迅速扑上,抄起刀便要架在崔众脖子上,喝道:“都住手!”

与此同时,刁丙不失时机大喝道:“圣人查办忠王谋逆大案,谁敢牵扯?!”

这是李腾空教的话语,此言一出,登时惊得衙署中许许多多想要上前的士卒停下脚步。

“胡说!”崔众道:“圣人已经驾崩了……”

他话没说完,刁庚毫不客气,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而另一件非常不利于崔众的事在于,虽然李亨的那一套说辞对高官们很有效,但普通人并不了解这其中的详情、也看不出薛白迎回圣驾守长安的种种蹊跷,导致他难以在一两句话之间把李亨的正统性解释清楚。

崔众当然也带了兵力来,但一部分已被调到城外。而刁氏兄弟带来的人手亦不少,且大部分都是当时留在河北养伤的伤兵,此时赶来,很快便镇住了对方。

剩下的便是城内原本的官兵,安稳住他们即可。

衙署外,隔着颇远的距离,杨齐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之后,诧异地发现那些官兵们持着刀,但并不敢杀进去救崔众。

“进去吧。”

“我?”杨齐宣缩着脖子。

李腾空没有看他,径直迈步往衙署中走,对守在门外的官兵们视若无睹,待有人看向她,她也不在意脸上的溃烂痕迹,微仰着头,含威道:“我是大唐宗室,相门女,长平王之玄孙,玉真公主之弟子。”

进了大堂,她在主座上缓缓坐下,看着李史鱼,却没开口。

李史鱼就是被李林甫排挤而损失了大好前途,自是十分厌恶她,眼中闪过轻蔑之色,道:“看来,与天宝五载如出一辙。”

“此言何意?”

“天宝五载,奸相迫害太子,薛白助纣为虐,如今依旧是奸相之女与之同谋,所有人的立场都未变啊。”

李腾空道:“我看你们是叛军的人,眼看叛军大势将去,便挑拨大唐内斗。”

“绝非如此!”李史鱼正色道。

但李腾空这些话显然是说给外面的官吏听的,随着这一句话,不少人手中刀又放得低了些。

杨齐宣此时才缓过气来,开始摆架子威慑城中官兵,简单来说,就是吓唬人,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做好的事情之一。

“都别给我轻举妄动!等平了叛乱,朝廷自有处置,否则李节帅杀敌归来,将你等军法处置……”

几个老狐狸没有想到,精心谋划的一场夺权,竟是被一介女流轻易破解了。

很快,元结留下来的县官、幕僚们都被从牢中放出来,主持局势。局面恢复之后,李腾空遂不再插手衙署事务,让刁氏兄弟把独孤问俗、李史鱼、崔众三人分开押入牢中审问。

~~

“王承业除了控制解县,还有何计划?”

三人之中,唯有独孤问俗态度是最好的,面露惭愧,却也不回答李腾空的问题,叹息着,反问道:“你们对薛白迎回圣驾之事如何看?”

“你总称他‘薛白’,他是北平王李倩。”

“当时他来策反我,便说‘伱们想立从龙之功,与其追随安禄山,远不如追随我’。”独孤问俗道,“他以为,是这句话说动了我,可他却不知道,我们本就是大唐的忠臣,是东宫旧属。”

“他知道。”李腾空道,“早年间他就在相府看过你们的卷宗。他说你们‘想立从龙之功’,也是指你们追随李亨,不如追随他。”

独孤问俗道:“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此事,可他失了时机。”

李腾空不喜欢这些权谋,却还是为薛白问道:“此言怎讲?”

“忠王为储君几载?庆王为储君几载?北平王封爵至今,又几载?”独孤问俗道:“何况圣驾既是假的,圣人既未真的封赏过他,他又岂是北平王?在知情者眼中,他依旧是薛白,不是李倩啊。”

“你怎知圣驾是假的?”

“我了解忠王,他不敢,也不会在此事上说谎。”独孤问俗缓缓道:“天无二日,眼下的大唐,只需要一个圣人。”

李腾空起身,要走出去,却又停下脚步,道:“在你眼里,李亨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大唐最适合的储君,孝顺、隐忍、贤明、心忧社稷、虚怀纳谏。”独孤问俗回想着入仕之初在长安的岁月,依旧怀念彼时李亨的风采。

“或许是个好储君,却不堪为君。”

李腾空忽然开口,以有些冷峻的声音,打断了独孤问俗的话。

“他的隐忍从来不是因为孝顺,而是因为他的懦弱与自私,他终日躲在阴暗中与阉人、妇人谋划,汲汲营营,只为保住他那可怜的储位,目光短浅,看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这些话,李腾空很熟悉,因为她阿爷时常在家中这般评价李亨。当时,她对此非常厌恶,认为阿爷完全出于私怨,可如今她却发现,她阿爷看人竟是准的。

“他若真的心忧社稷,该做的不是迫不及待地称帝,而是率军解了长安之围,堂堂正正地登基;他虚怀纳谏?纳的都是身边宦官们劝他维护私利、搅乱天下大局的谏……”

她脑海中再次想起了李林甫掷地有声的话语——

“这样的人,能让他登上帝位吗?!”

时隔多年,父与女,竟是终于在曾经互不理解的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独孤问俗愣了愣,喃喃道:“你……果然是李林甫的女儿啊。”

在他看来,这是一句骂人的话。

~~

另一间牢房里,崔众很快便招了。

“我若说了,你们能答应饶我的性命吗?”

“可以。”

“接下来不在于王承业如何做。”崔众低声道:“李光弼将进入长安,扣押庆王、薛白,以及假冒的圣人,迎新君归长安。”

“你说……李光弼?”

“是啊。”崔众虽被绑在刑架上,眼神中却有笑意,道:“没想到吧?李光弼早已做了选择。否则,王承业怎么会答应让他领兵支援长安。”

李腾空道:“我不信,李光弼是薛白举荐到河东的。”

“那算什么?他早年间在陇右从军就受过忠王的恩惠,莫忘了,他是由王忠嗣提携上来的,而当时,王忠嗣还是忠王义兄。”崔众道:“这次,李光弼一心要救长安,顾全的是社稷大局,他与王承业保证,一定除掉逆贼,尽快还天下太平。这逆贼,也包括庆王一系。”

“你所言,有证据吗?”

“李光弼之所以做此抉择,乃是收到了忠王身边的谋士李泌的书信,晓以天下大义,他遂往灵武写了奉表,王承业方允他粮草辎重,让他出兵。”

崔众说完,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问道:“怎么?你们没想到吗?真以为李光弼是站在你们那一边?”

刁丙遂上前,又给了崔众一个耳刮子。

“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别说没用的!”

崔众吃痛,低下头,也许在心里咒骂着他们这些人早晚也要完蛋,嘴里却不敢再乱说。

“李光弼追回了颜季明不假,但并非是反对忠王,而是认为可等击败了关中的叛军再谈,他调走李晟,也并非是兵力不足,而是为了不让李晟再占着土门关,换言之,河东各地皆已承奉忠王为新君……除了解州。”

~~

最后一间牢房里,当听到“李光弼”的名字,李史鱼长叹一声,道:“看来,崔众都招了?”

“不错,你招或不招,结果都一样了。”

李史鱼久久不语,末了,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结果都一样了。李光弼入长安城之日,便是逆臣伏诛之日,也是天下太平之日!”

~~

长安。

才解了围,长安城便恢复了生机,连原本沉闷的太极宫也多了些欢声笑语。

梨园又有了曲乐,只是风格却一改此前的雅致优美,成了雄浑的破阵乐。台上则是一群穿着红色武士袍的女子正在舞剑。

她们都是公孙大娘的弟子,为首的李十二娘如今已长成大姑娘了,扮相十分英气,束发戴冠,不见半点女子的娇气。此前守城,她是真的上了战场,且杀了不少敌兵的。

公孙大娘却已老了,正坐在台下,与杨玉环说着话。

“庆功宴定是要办的,只是北平王似乎不太想再加场演出。”

“为何?费心排了这场剑舞,此前不便演便罢了,庆功宴上还有何不妥的?”

“想必是顾不上吧,如今城中粮食不足,听闻北平王正发愁。”公孙大娘道:“还听闻啊,叛军也未真的退去了,往西边合力,准备与王师决战了。”

说到这里,站在杨玉环身后的谢阿蛮插话道:“这场庆功宴,也是迎李光弼入城的接风宴。北平王一心只有李将军,想必是懒得理会这里。”

“你问他了?”

“弟子……没有。”

杨玉环遂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还说要还我一个歌舞盛世。”

她今日穿了舞裙,原想着排了剑舞自己也跳上一曲,听得她们这般说,颇觉无趣。

恰此时,却有小黄门过来,低声禀道:“贵妃,圣人在万春殿设宴。”

闻言,杨玉环神情一动,猜想,圣人如今可不会设宴,来的必是薛白。

“不急,且回去换身衣裳。”她有心熬一熬他,又招过张云容,吩咐道:“你去,让典膳房给御宴多添几壶酒。”

待杨玉环摆驾到了前殿,果然见是薛白。

殿内摆着一张御案,一张小案几,御案上摆着酒壶、酒杯,里面却已是空的,薛白独坐在小案后,正拿着一张胡饼在细嚼慢咽。

显然,他方才已经与圣人、高力士谈过了。

“没有我的位置?”

“长安刚解围,物资还不充裕,请贵妃再忍耐一二。”

“你们先下去吧。”

“喏。”

“你好大的胆子,邀我私下相见。”

薛白道:“暂时而言,长安城我还能说的算,过阵子就未必了。”

“是是是,北平王风光无两,权倾朝野。”

杨玉环负手走了几步,到了他案前,捧起那酒壶,轻轻摇了摇,见里面酒是满的,便道:“看来,薛一杯今日还一杯未饮?”

“明日,李光弼就到长安了。”

“然后呢?”

杨玉环饮了一口酒,白皙娇嫩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问道:“然后呢?”

“若能不让他看出端倪,一切都好说。”薛白道:“可若出了差池,恐怕会很麻烦。”

“需要我帮你?”

“也是帮你自己。”

杨玉环端着酒壶,倒了一杯酒在杯子里,道:“你守住了长安,我也好生仰慕,敬你一杯。”

“这是宫中珍藏,你够喝吗?”

“围城这般久,好不容易解围了,喝一杯,喝了我给你出个主意,一定比高力士说的有用……怎么?怕有毒?”

经历过苦守长安的压力之后,她这番话莫名很有说服力,薛白还是端起酒喝了,头一次感到酒入喉之后毛孔张开的感觉十分舒坦。

他是个不擅于奖励自己的人,今日奖励了自己一次。

杨玉环的目光始终留意着,见他真喝了,下意识地有个微微低下眼眸的动作。殿内不太通风,空气遂微微有些粘稠了起来。

他们似乎都忽略了,酒壶里的酒是她喝过的,自然是没有毒。

“你想要不出纰漏,明日你首先便得这般对李光弼。”

“哪般?”

杨玉环忽然俯下身看向薛白,把她那倾国倾城的脸对准他,然后,笑了笑。

“这般,你得笑,得意气风发。若心事重重的,他当然知道你藏着猫腻。”

薛白余光往下一瞥,酒意上来,脸颊发热,很快就酡红起来,侧过头道:“我从不把心事挂在脸上,他看不出来。”

“我就看得出来你有心事。”杨玉环道:“先笑,之后还得有舞。”

“舞?”

“你几时见过没有舞乐的御宴,明日,李光弼到了,你将他按在这里观赏歌舞灌酒,慢慢等候圣驾。”

“大可不必,我只需你伴驾赴宴时说几句话。”

杨玉环却已又给他斟了一杯,道:“你再喝一杯。”

“我醉了。”

“醉了才好,你上次醉后写的诗还未写完,今日续上。”

“哪首诗?”

杨玉环提着酒壶在殿中走了两步,嘴里吟道:“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吟罢,她回过头看向他,道:“这长安,太久没有诗了。”

薛白揉了揉额头,道:“想不起上次念到哪了。”

杨玉环道:“那就重念一次吧?”

薛白并不想再吟诗,他如今不同了,不再是陪着皇帝贵妃游冶的狎臣,是守住了长安的北平王,还操心着许许多多的事。

“好了,知道你贪玩,闹也闹够了,说正事吧。”薛白道:“明日未必能瞒住,但到时,还得由你圆回来……”

~~

薛白终是没喝第二杯,他说过正事,出了宫城。

只是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的画面,杨玉环微微仰起头提壶饮酒,红色的胭脂留在壶口处,之后却又倒酒让自己饮……她是何意呢?

他摇了摇头,加快了马速,风吹过,使他清醒了许多。

之后,转到大明宫见了李琮。

如今薛白与李琮之前的关系必然是相互提防的。幸运的是,长安之围虽然暂时解了,他们共同要面对的问题却很大,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还得相互利用。

“明日,李光弼便要进城,殿下若能取得他的支持,局面将大为不同……”

薛白依旧是一副为李琮谋划的模样,侃侃而谈着。

李琮一边听,一边观察着薛白。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不近,但他还是看出些异样。

“三郎,你饮酒了?”

薛白至今依旧不习惯被李琮以这种语气唤作“三郎”,点点头,道:“饮了一杯。”

“哦?不知是谁能令你饮酒?”李琮道:“此事,连我都做不到啊。”

“自是圣人。”

李琮用手指抚摸着脸上的伤疤,道:“原来如此。”

“是,殿下放心,整个长安城都站在殿下这边,李光弼不敢轻易乱来的。”

“希望如你所言啊。”

等到离开大明宫时,薛白回想着李琮方才的态度,意识到自己去见杨玉环之事被李琮察觉了。此事虽没什么,李琮暂时必不会揭穿,但薛白却认为自己太不小心了。

为何?平素一向谨慎,今日为何偏在此事上放纵了?

他重新审视自己,脑海中便浮现起杨玉环俯身凑到自己面前微微一笑的场面……

薛白抬起了头。

看了眼天色,时近黄昏,他便驱马往杨玉瑶住处行去。

路上,他思来想去,认为杨玉环似乎有心“试探”自己,该是想试探自己是不是真皇孙吧。

~~

“瑶娘可有想过?我既找回了身份,论起来与你差了两辈。”

“前阵子长安城这情形,还真没顾得上想这事。”

杨玉瑶故意把手指支在下巴处,想了想,眼中浮起忧虑之色。

之后,附在薛白耳边,道:“我方才一想……更有趣了呢。”

如此大唐风气,薛白听了也是苦笑。

可惜,杨玉瑶虽也大感有趣,却是推了推他,小声道:“今日却不方便,我唤明珠过来。”

“不了,明日还有大事,养好精神应对吧。”

“火很旺呢。”

“因为危险还没过去,睡吧。”

薛白说着,在榻上躺下,闭上眼,想着明日见李光弼的事。

之后不由想到,上次给杨玉环吟的《长恨歌》念到哪一句了?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似乎是这里吧,白乐天这份笔力。

迷迷糊糊中,薛白竟是又回忆起在万春殿中,杨玉环在地毯上转了个圈、裙摆微扬的情形。她穿了件端庄华贵的襦裙,脚下却是一双舞鞋,红绸衬得足背如玉般洁白……也许是因为急着想要见面,匆忙间忘了换?

之后,他意识到那女人很危险,且她喜欢在危险边缘试探,遂将这些绮念挥散出去。

“我要的是权柄。”他在睡梦中提醒自己道,“上进些,能做到。”

这一夜睡得昏昏沉沉,天还未亮,薛白便醒了。

他到城头独自等待了半个时辰,哨马来报,李光弼已经拔营起行了,今日就能进长安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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