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荷戈行(8)

时间来到中午之前,离狐城北便已经压抑不住的喧嚷开来了。

这不仅仅是大头领们的决意文书被张贴开来,展示出来很多敏感和严肃的东西,更重要的一点是,会议节奏已经从大头领们之间的高层决议顺延了下来,来到了所有头领们都参与其中的流程。

而且很快,随着讨论的深入,在包括魏玄定、雄伯南、李枢在内等要员的一致建议下,会议规模再度扩大,很多中基层军官、舵主副舵主在内的军中与地方骨干也进入了讨论流程,会议形式也变成了单个大头领牵头专项讨论的样子。

没错,即便是李枢也在后续的会议流程中迅速争取到了利用浮财抢在秋收前便往西面买粮食,包括组建一个巡视机构清理包括所有地盘上讼狱的差事……相对于二次东征而言,这当然是一个闲差,但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依然是一个既能积累声望又能取得明显功劳的重要差事。

还有柴孝和,除了先期的物资转运外,也得到了集中工匠,继续整备和维护军械的重任。

相对而言,张行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个人任务,此时却也要面对一些直接的问题了。

“淮右盟内里闹起来了?”坐在大棚下一个角落里的张行诧异来问。“具体怎么回事?”

立在他身前的赫然是马平儿和王雄诞,这俩人从抵达此处后,就似乎一直有些沮丧,而周围则是或坐或立的一大堆亲近或心腹头领、舵主、护法、执事。

“其实也没什么。”王雄诞赶紧在众人的瞩目下强打精神解释。“就是义父大人和诸位联席处置了几个要闹分家的混货……无论是按照江湖规矩还是盟内的法度,都该处置的。”

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该不该吧,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此时闹分家?闹分家都是哪儿的人?”

王雄诞登时语塞,引得旁边许多黜龙帮的明白人忍不住撇起嘴来。

倒是马平儿,此时也有些不耐,直接在旁埋怨:“直接说嘛,这事还能瞒得住龙头不成?”

“是涡水的黑鲨帮带头,大概四五个小帮会,都是淮西北的堂口。”王雄诞被催了一句,无奈低声以对,显得情绪低落。“他们想要造反,盟里面公议,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反,但他们没忍住,就要退出淮右盟自己反……最后闹起来,直接动了手,杀了一位帮主,囚禁了两位,死了四五十位有品级的兄弟。”

张行复又想了一下,继续认真来问:“黑鲨帮是沙大通?”

“是。”

“死的那个也是他?”

“……是。”

“我记得沙大通挺圆滑一个人,怎么忽然带头干这事?是跟历山一战有关系?”张行追问不及。

“自然是有的。”马平儿在旁插嘴道。“但更多的还是淮西北本来就想反,然后这次徐州出兵糟蹋够了那边的老百姓……沙帮主就算再圆滑,也要顾及他帮中本土本乡帮众的意思……尤其是韩引弓兵败,直接退到淮阳,硬生生把涡水从中游祸害到上游。”

周围人纷纷恍然,继而叹气。

张行同样恍然,点了点头,却又摇头:“且看杜老大能撑多久吧……这事难堪的地方在于,现在局势下为了淮右盟的团结可以杀人强压,可局势再坏下去,一年两年,淮右盟怕是还要反,到时候怎么跟淮西北的本土豪杰交代?”

周围颇有议论,很显然,不止是淮右盟内部角度,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淮右盟这个不愿意造反的盟友也是个很尴尬的存在,而且随着黜龙帮即将展开的扩张,这种状态是维持不了太久的。

作为最近一段时间往来两个大帮派不断的王雄诞和马平儿自然也晓得一些事情,甚至对一些事更加敏感,不过,两人虽然几度欲言,却最终都没有说话。

“算了,我也晓得杜老大的意思了,也知道他难处,二次东征在即,更不想对淮上指指点点。”张行摇头以对。“倒是你们俩,又被遣回来,既算是杜老大给我的脸面,也算是他对你们俩的爱护,更是将来两边的余地……你们这回带了多少人?”

“没有一人,只有我们俩人。”王雄诞愈发尴尬。“之前的那几百人回去后,被义父大人收拢起来,全都加到他和辅伯新组建的长刀队里去了。”

张行立即点头,这种基本艺能杜破阵要是不会就怪了:“那这样好了,王雄诞,我今日已经将伱名字正式加进头领里去了,你马上跟贾越进营里去,挑两百兵出来,做我亲卫首领……即日就要出发的。”

王雄诞点点头,复又好奇:“三叔身前原本的那些老兄弟呢?散到军中了吗?”

“那倒没有。”张行稍作解释。“有些升官了,但底子还在,我让贾闰士补足了人数领着呢……以后你们俩多配合,注意下军械搭配,这四百人,日后是配合全军修行者结军阵的重要辅助。”

年轻的贾闰士折身出来,朝稍微年长的王雄诞认真一拱手,后者也立即回礼,然后熟门熟路的朝冷着脸的贾越又行一礼,三人便一起往军营里走了。

人一走,张行复又来看马平儿:“平儿,你又是如何想的?是要领兵还是做事?你父亲可与你有交代?”

“我爹让我稳妥一些,不要乱出头,也说了,不让领兵。”马平儿连连摇头。“我本人是想着,若是能有一队女兵,也不管其他,无论如何都要出来领兵的,但眼下还是没有……”

“这是个大难处。”张行点头认可,即便是有真气修为这玩意,而且有确实的女性高手,可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没有修为的,这使得男女在文化和实际分工中依然存在着典型的中古时代氛围。“以后或许有机会可以组建一队……但在这之前呢?还要领兵吗?”

马平儿低头来对:“我爹的话有点重……”

张行心下了然,便欲吩咐。

却不料,白有思数步之外的椅子上坐着,闻言直接开口:“还是领一队兵出来吧,然后跟着我做事!”

张行去看马平儿,眼见后者点了下头,便指了周行范:“小周带马头领去追上贾越,也领五百人出来,日后听思思吩咐。”

马平儿点点头,转身也和周行范一起走了。

此时,张行身侧,人员渐少,他也终于看向了王振,后者也立即坐了过来。

“我想让你从楚丘过来,你自己带五百人,孟啖鬼领着一千孟氏义军过来做你副将。”棚子下的张行开门见山,丝毫不顾周围围了一圈人。“再让贾越分你五百人,然后你跟贾越、小周一起做我手下直属的核心领兵头领……”

王振犹豫了一下,直接来问:“这样就能做大头领吗?”

即便是周围人都在各自讨论的热火朝天,但此言还是引来不少人瞩目。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依旧干脆。“你资历摆在这里,功劳其实也不差,跟这次的牛达一样只差个由头而已……东征结束,没有之前的那种被人捏到把柄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了。”

王振立即点头:“那就行。”

简直简单到可爱。

张行复又回头看了下王焯,对这位,他的叮嘱就简单到了一定份上了:“那南线的事情就交给王大头领了,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王焯即刻起身,认真行了一礼。

且说,此时非只是棚下,就连官道上也开始耸动起来了。

因为随着讨论的深入,很多并不需要保密的政策已经得到完善,顺着之前的一些人事决议,干脆的被发布了出去。

江湖豪客们、富商地主们再也无法忍耐,开始涌上前去,就在被隔开的官道上,对着大树上新贴出的一些东西议论纷纷,思索不定,甚至有人竖着耳朵来听隔着武士队列的讨论,或者只是眼巴巴来看。

本地的地主们在意的是会不会因为二次东征加税,以及要不要适当的表达配合甚至投效?富商们在意的是有没有新的商机,毕竟,因为之前三征东夷以及随后战争动乱的缘故,原本在商业上几乎一体且极为发达的济水流域,已经被阻隔一年了。

江湖豪客们的心思自然不必多言,他们是被历山之战的规模和战果所震动,多数是来求职的,只不过这年头修为在身的豪客们天生更强势,不免有一点良禽择木而栖的心态,所以一直矜持。

当然了,这里面少不了有各方的探子。

不过,随着会议的进行和深入,无论是地主富商们,还是江湖豪客们,又或者是探子们,此时都明显被这种决议方式给惊到了。

黜龙帮崛起已经足足一载,而且里面的人物也都是所谓盛名之下,他们自然听过相关传闻,但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就在跟前才敢相信,黜龙帮居然真的是大家伙一起做主,一个大头领真的可以靠举一只手来决定最终结果,下面的头领、舵主、队将、护法、执事也真的可以跟管事的大头领当面参详,然后把商议好的东西做成文书,抄录下来、贴出去、执行下去。

尽管这些豪客、商人、地主、道士未必懂里面的道道,也不能把事情妥当整理出来、说出来,但有些东西天然属于那种不用多么高深知识也能懂的玩意。

比如说,大家伙一起公开讨论的时候,会不会都要点脸,制定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更光明正大一些?而且是不是也能尽量减少私下决议带来的火并、暗杀,以及其他无底线的东西?还比如说,所有人一起讨论出来的结果,当场得到了所有人确认,是不是能将反对派的反对力量尽量过滤在现场,避免事后反对派的多余动作?也会不会让绝大多数人执行这些决议会变得毫无压力甚至坚决起来,乃至于有一种使命感?

只能说,无论如何,这都让这些江湖豪客有些耳目一新的感觉。

“一个造反的帮会,把自己当官府了这是!官府都还只贴个告示,知道关上门办事呢!”

看了一会,官道对面的大树下,一名背着大剑的锦衣豪客忽然冷笑一声,然后径直抱怀离去,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很显然,作为弱势群体却掌握了财富的商人和地主似乎非常喜欢这种公开透明的场景,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那些条款的解读上去了,但更显然,在这个世道似乎越来越如鱼得水的江湖豪客中反而有人对此感到厌烦。

而很快,随着此人离去,又有不少人纷纷离开——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

“披风剑说的挺对……黜龙帮搞得跟官府一样了。”

眼见着那些人离去,旁边树下,一名光着脑袋、披着带有白帝观标志破烂道袍、坐着一条双头月牙铲的胖大游方道士微微叹了口气……白帝观中,是有专门落发武道士的,号称金刚,恰如赤帝观中的使女……而此人明显是个破门的落发道士。

“所以咱们就算了?”旁边一个戴着幞头,除了头发短一些,其余都算是寻常江湖打扮的伙伴闻言诧异来问。“直接回南阳?还是往河北走?”

“不……”那胖大光头道士想了一想,摸着自己的光头叹道。“我不知道老大怎么想,我是觉得,既然造反,就跟黜龙帮自家说的那样,既要推翻暴魏也要重新安天下的,可想要安天下就得立个新官府,没有江湖气不是正常的吗?”

“那留下来?”伙伴继续来问。

“也不好说。”光头道士继续在树下摸着脑袋来言。“对上官府我还是有些心虚……若是能忍耐的住那些约束,当日咱们为何从观中跟老大一起逃出来?而且你想,安天下是该来这一套,可是安天下之前要除暴魏的,可要除暴魏就该拧成一股绳,跟着一个脑袋走……黜龙帮这个样子,今天是姓李的当家,明天姓张的又压过去,怎么想怎么不像个样子!”

“是这个道理。”那短发伙伴叹了口气。“你要说是义军造反聚义,那就没必要来这套,可要来这套,到底谁当皇帝啊?但凡其中一个当了皇帝,哪里还能继续来这一套?连北地的荡魔卫都还有个独头的大司命呢!”

“就是这个意思。”胖大光头道士赶紧点头。“我估计,刚刚走的人里面,并不是觉得这套太像官府,而是这套东西什么都不像,没见过,心里发怵了……它但凡是个豪门大户的样子、是个江湖聚义的样子,也就留下了。”

“那就再等等?”伙伴想了想,立即来问。“还是我回去跟老大说清楚,你留在这里继续看?”

光头道士刚要再说,忽然间,前方又是一阵喧哗。

他诧异的抬头,甚至忍不住抽了下鼻子……而起身后更是恍然大悟。

原来,临到中午,黜龙帮从军营中抬出许多木桶来,里面盛满了热腾腾的饭菜,有青菜有咸菜有炒酱有馒头有米饭有粥有汤……这里是济水流域,南北交界,交通发达,物资的种类多样性还是很有保障的。

闻到香味,棚子下和广场上的人都暂停讨论,无论是大头领还是寻常护法执事,纷纷都去取餐食来,然后很快又捧着饭碗、拿着馒头继续交谈,俨然是军营中习惯粗鲁,并无多少礼仪。

不过,饭菜喷香,官道上的人看的发虚,很多人没有午饭习惯的人也都准备转入城中去寻一顿饭。

那光头道士也摩挲起了肚子,一时犹豫起来。

但也就是此时,棚子下面,不知道哪位大头领注意到这边,一声令下,居然有人将饭菜汤粥给分过来几桶,并有伙食兵在那里招呼起来。

原来,黜龙帮居然要请这些围观的江湖豪杰和等消息的富商地主吃饭。

江湖豪客们混不在意,直接蜂拥而上,甚至反而觉得黜龙帮终于有了几分江湖义气,而那些富商地主虽然自家不缺,甚至有些富贵习惯的还觉得饭菜低劣,但远远看到那些大头领、头领的都聚在一起吃一样的东西,也不免啧啧称奇,纷纷来试,决定亲口尝一尝。

胖大光头道士也盛了一大碗饭,铺了大半碗青菜,撒了半勺酱,又专门要了一个馒头,坐回树荫里吃,不多会便吃的干干净净,也不准备多要,就准备去还碗筷,复又看到旁边来了一大桶酸梅汤,更是喜不自胜……江淮中原盛产梅子,梅雨便得名于此,正好是雨季后的六月间最得用,便宜好喝,男女老少咸宜,所以大小城市都有酸梅汤的出场。

不过,光头道士兴冲冲来舀酸梅汤时,却见桶子后面一双六合靴忽然出现,然后莫名伸出一只手,抢先握住了大铁勺。

胖大道士诧异抬起头来,却正见到一个年轻人笑盈盈来看自己,便也跟着来笑,尚未来得及说话,又察觉到异样,再来低头,才看见那大铁勺周边早已经寒气逼人,甚至隐隐有了冰棱泛起,却居然不是从铁勺周边结冰,而是整个桶内浮现,便一时大惊起来。

无他,这等修为的寒冰真气,怕是黜龙军中只有一人!

又或者可以说,此时此刻,天下最知名的一位寒冰真气高手,似乎正在黜龙军中。

“好了。”仅仅是片刻后,开始无聊起来的张行便含笑开口,并将铁勺递了过去。“公用的勺子,大家小心些,别掉进去,到时候喝坏了肚子。”

胖大道士点了下头,接过来,低头舀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来,将勺子递给后面的人,却是在旁边端着碗,顺便目送那位屠龙刀转身离去,这才回到树下。

“你回南阳吧,我想明白了,就留在这里。”胖大道士看着还在吃饭的伙伴,只将冰凉的酸梅汤一饮而尽,这才抹了一把嘴。“按照那布告上,去找那个啥阎头领入伙。”

“只一碗汤便买了你?”旁边那还在吃饭的伙伴之前看的清楚,此时不免忍耐不住。“咱们巴蜀十三金刚如何这般便宜了?”

“你懂个屁!”胖大道士脱口而对,不屑一顾。

下午时分,可能是很多帮内骨干参政议政的热情过高,而很多掌权的大头领似乎也乐意借这个机会强调自己的专项事权,以至于会议有拖延下去和进一步扩大化的趋势……但很快,这一切就被新上位的左龙头兼二次东征总指挥张行给强行叫停了。

开会是好事,但如果顺利解决了核心问题,却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敷衍形式了。或者说,解决核心问题,本身就是为了迅速而果决的发动二次东征。

实际上,在张行的催促下,当晚王叔勇便直接打马折回了前线,王振和孟啖鬼也当晚便折回了南线。

等到第二日,用过早饭,离狐这里的大军便顺势启动……黜龙军开始一支支有序进发,部队接连不断,旗帜遍布官道,一眼望不到头。

有意思的是,在整个东征大军数量高达三万的情况下,黜龙军最大一股进发部队,也就是左龙头张行身侧部众,却只有区区四千众。

但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越过历山向东,整个东平郡、济北郡、鲁郡,无论官匪,都没有任何一支总数多于三千的部队了。

六月十五,张行的红底“黜”字旗便直抵郓城,而此时,作为前锋的牛达和王叔勇早已经分别攻取了济北郡郡治卢县与鲁郡郡治瑕丘。

而与此同时,徐世英以下诸头领,也已经迅速控制了三郡中的至少十五县二十城,外加七处大河、济水渡口,九处著名特产、商业市镇,五处矿山,七处大型寺观。

并顺势扫荡了包括梁山大寨在内的十一处来源驳杂的大小永久性、半永久性军寨。

各有专项任用的头领,也都沿途执行严密。

安民告示,随着涌入各处的庞大军队贴满了官府、城门、市镇以及任何超过三百人的聚居点。这一次,考虑到将来的粮食风险,黜龙军没有大举放粮,而是选择对缺粮的地方针对性应急接济,并开始鼓励所有人借着夏日,求食于野菜、蔬果。

当然,免不了要将缴获府库中的钱帛进行分发,同时进行更大规模的烧债策略。

作为之前黜龙军和齐鲁官军主要拉锯战场的这三郡部分地区,作为最接近历山战场的敌方区域,内中各方势力,展现出了极大的服从。

官府几乎尽数投降,溃兵被大举清扫,之前的背离者被清算,战争孤儿被收拢,粮食被专门保护,军械物资被转运到离狐、济阴一带进行重新整修,黜龙帮特有的地方组织架构被设立,各项军政政策被贯彻。

六月十七,雄伯南给出答案,按照这位紫面天王的调查,巨野泽南侧那支多达一千五百众、号称金镗军的所谓义军有多次打家劫舍行为,其中甚至有一次接近于屠村的恶劣行径,故此,彼辈虽然请降,却不当视为义军,而当视为恶劣盗匪予以剪除。

刚刚从南线过来的王振部迅速出击,一战轻易而胜,斩杀敌首,収降其部,复又按照张行军令,五一抽杀,抛尸于泽,一时巨野泽南部鱼肥蛇壮。

六月廿一,张行自郓城启动往宿城而去,周遭大军再度自各处向东推进,这一回,空虚到极致的三郡几乎要全境落入黜龙军手中。

秋日未至,便已经有秋风扫落叶之势了。

PS:晚安

(本章完)

第255章 荷戈行(9)

六月中旬为主,黜龙军二次东征的进军威势是一种跟之前截然不同,同时远远超出当地和周边人想象的宏大。

这种宏大不是靠上万人的军列沿着官道大举进发,沿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宛如长矛挺进刺穿一切的那种势不可挡,而是一种恰似济水流域并不少见的洪水浸润一切的铺天盖地。

数万大军东进,却分散成数千、千人、甚至五百人、一二百人规模的部众,分次序依次深入到了三郡各处要害之地,从主要官道和主要城池,到交通要害、市镇矿山渡口,再到乡村里舍,然后是明确无误的各种明文政令以及大面积治安清扫。

最后就是切实的政令执行。

几乎只是半个月的时间里,三郡内被黜龙军占据的区域范围里,绝大部分商业活动、农业活动、手工业活动、文化活动、治安活动,就全都与黜龙帮、黜龙军这个军事政治实体发生了切实的交汇。

其中必然有混乱和失序,有敷衍和暗中抵抗,甚至会有强势过头下的欺压。但谁都无法否认的是,黜龙帮用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给济水中游的三郡带来了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印象——他们是真要代替官府接管一切,他们是真的要造反。

这群穿着六合靴、荷着长戈,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进军的人是真的想要改朝换代!

不过,这种强势的、浸润一切的大洪水式的进军与征服也绝非是没有坏处,最明显的一点在于,部队在地方上投入了太多精力和兵力。这导致六月下旬,当黜龙军尝试进行下一阶段的征服计划时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

那就是,二次东征开始时,黜龙帮动员的兵力包括离狐-历山的三万人,加上先期进发的牛达部,以及后续追上的王振所领南线援兵,实际兵力高达三万五千余众;而等到他们准备进取鲁郡西部、济北郡西部,以及最重要的齐郡时,临时可动用的机动兵力,居然只剩下了两万三千余众。

足足一万两千人被拖在了这些地盘上。

“不是一万两千人。”三郡交界处的宿城这里,午后蝉鸣中,实际上担任了张行军事方略代总指挥的徐世英想了一下,就在仓城前院的荫凉下作出了一个更正。“我们还収降了包括金镗军在内的各类军伍约三千众……”

“那就更不应该了……一万五千人就这么被按在了地方上。”从济北赶来的王叔勇有些焦躁不安起来。

“账不是这么算的。”这几日明显上了火的首席魏玄定立即在旁摇头。“一万五千人听起来挺多,但实际上,落到二十多个县里面,也就是一个县七八百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降军敢真用吗?郓城、梁山寨那些要害地方是不是要多摆些兵?”

“不错。”逐渐开始适应氛围和新身份的白有思也插了句嘴。“据我观察,实际上普通一个县大概只有五百人左右的驻军。”

“五百也多了吧?”坐在角落里的单通海也跟了一句。“这是驻军,又不是衙役。”

“关键是现在也缺衙役,他们实际上就是在做衙役的活,还有城防的事情。”魏玄定立即驳斥道。“就我这十几日来看,催促农事,收割庄稼,包括现场收田赋转运,是要对上那些大小地主的……没有兵马压着,那些人哪里会这么老实?”

此言一出,周围明显一滞。

而原因嘛,不言自明,所谓地主,其实就是这三郡的豪强,跟在座的头领们是一般出身职业,而敢问在座的诸位,当年谁又老实过?

这话委实有些勾起当年美好回忆的意思。

“咱们此番进军的威势太大了!”半晌后牛达微微感叹道。“他们这是被吓懵了,不敢动弹。”

“所以说,”徐世英终于也表明了态度。“现在诸事顺利,跟兵马在这里是有关系的,如果抽调部队,很多事情未必能依旧妥当……而我觉得,现在的局面是难得的,如果我们仓促抽调部队走了,这边很多事情荒废下来,将来就算是打赢了再回来,也未必有这般好的局面。”

“可按照徐大郎的意思,明明咱们都顶到跟前了,却不往前打?”单通海冷冷来问。“要是这样,我不说前面迟者生变,樊豹、贾务根那些人重新壮大起来,只说后面,这些人看到局势如此,咱们却一动不动,会不会也觉得我们胆小怕事,不敢动弹,然后重新生出野心来呢?”

“不至于。”牛达连连摇头。“有历山一战打底呢。”

“那就更该放心进军才是。”王叔勇忍不住插嘴。

“也不好说。”魏玄定皱眉道。“这些日子,我从西向东,一路过来,东平郡我是觉得没什么的,济北也差不多,但鲁郡那里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魏首席的感觉是有道理的。”单通海精神微微振作。“济北郡和东平郡还有东郡、济阴是有济水穿过去的,消息上是通畅的,人事往来也多。而鲁郡,上次我就察觉到,他们跟我们那边是有些隔阂的,不光是信息,很多事情都是另一回事。”

“是地形。”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看表格的张行忽然开口,却没有抬头。“济水贯穿过去,不光是交通便利,其实还有地形的区别……鲁郡、齐郡南部、琅琊,还有登州西南与东北,都是典型的丘陵地形,而东郡、济阴郡、东平郡、济北郡,还有齐郡北部、登州中心,都是济水流域的平原。”

周围寂静无声,很多人面面相对,完全茫然,乃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张大龙头忽然开口说这个……这个大家都知道好不好?

当然,张行很快就点到了要害:“而众所周知,豪强这个东西根本上自然是庄园田地打底子,但又不能只有庄园,还要有些别的东西。所以,正是因为地理不同,在东境这里,豪强一般被分为两类,一类是靠商贸运输或者织造场、陶器场来立业;另一类则靠矿山、锻造坊而存身。相对而言,济水和大河尽头的登州,则是两者兼具,而且养出了一大批武馆出身的良家子。”

此言一出,周围人不免有些骚动,因为豪强二字点到了不少人的软肉,而且已经有聪明人意识到张大龙头到底想说什么了。

“差不多吧。”半晌后,白有思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沿海的地方,还要加上盐业和东夷走私的路子,这便是东境好汉的根基了。只不过在官府眼里,这些好汉私自控制土地、矿山、商贸、运输的行径,属于明显的隐患,但偏偏朝廷又不能深入到最底下,也就离不开这些人……两者连在一切,便是史书、小说,以及南衙文书中常说的豪强二字。当年在靖安台,程大郎、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还有樊氏兄弟,贾务根什么的,其实都是东境挂着号的大豪强,巡组一旦到东境,便要来重点照顾的。”

徐大郎也怔了征,忽然跟着干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你们懂我意思吗?”张行也笑了一下,然后环顾四面来问。

有些人是真不懂,但有的人一开始就听懂了。

“齐鲁军其实也是本土豪强的底子。”魏玄定脱口而对。“咱们也是……对中间三郡来说,其实还是。只是他们不走运,遇到了咱们和齐鲁军,被两边压着打,没了自家起势的根基。而如今齐鲁军败了,官府跑了,咱们想要彻底吃下这三郡,关键就在于能不能吃下这些豪强……拉进来也好,压下去也罢,他们都是关键!相对来说,早一日进军齐郡,晚一日进军齐郡,反倒不足为道。”

“大约是这个意思,但也不能讲就此不进军了。”张行认真以对。“也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之前是考虑到了眼下这个地方上需要兵马镇压情形的,而且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次进军会这么利落,以至于准备落空了而已。”

“是西线两郡各县的留守部队吗?”徐世英若有所思。“当时大家都说,留的太多了,地方上养起来也挺辛苦的,不如带过来,三哥却说带过来在军中耗费更多……”

“是。”张行点点头。“我当时是想以旧带新,等那边的降兵、新人学会了,直接派过来,接任地方……降兵和之前的东线新兵本来就是这三郡的本地人居多……关键是这边进展太快了,快的之前的计划根本追不上。”

“那暂时不出兵?”单通海有些气闷,但也仅仅是气闷,却意外的没有太多赌气的心理了。

因为,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听懂张行的意思了。

平心而论,以前大家做豪强的时候,对事情自然是有一套看法的,但如今自家做官府,却又觉得那些看法要不得了。

张行的意思很简单,不把这三郡的豪强收服了、打散了,不把那些田赋税收理顺了,不把那些渡口、市场、船队、畜牧场、铁矿、金矿吃下来,谁能舒服?最直接一个,怎么扩军养兵?怎么提高大家的待遇和俸禄?怎么让大家有切实掌握地盘的感觉?

所以,是该坚持一下,尽量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完成对当地豪强的清理与控制。

“还是要出兵的。”转回眼前,张行想了想认真以对。“不能让军事行动出现停滞……我的意思是,留下足够兵力,确保我们的政略能够执行下去就行,然后可以按照之前的主次之论,先发一万兵出去,打通济水通道。”

王叔勇精神陡然一振,他在左翼,居于北侧的济北郡,这个活天然是他的。

果然,张行扭头看向了他:“王五郎,我们立即给你援兵,凑够一万人,顺着济水北岸打,先跟蒲台军与程知理会师,再论其他。”

王叔勇当即大喜,其他人也都无话可说。

说到底,这次的临时讨论是因为黜龙军进军太快的缘故,使得计划出了偏差,算是某种幸福的烦恼,所以,张行既然出言定下方略,还把功劳推给自己一方的人,其余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最起码,不好在方略上进行多余讨论。

不过,就在众人站起身后,徐世英还是稍微补充了一句提案:“既然如此,三哥要不要再适当移动一二,去肥城或平阴如何?伱到那里去,保准齐郡上下不敢动弹。”

“我巴不得他们谁动弹起来。”张行有一说一。“而且我已经决定去鲁郡看看了……一来是要见识一下当地的豪强特色,二来是要等雄天王,他在鲁郡迟迟未归,之所以没有大举进发,他没有告知鲁东南那几家义军成色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让单大头领去肥城吧!你依旧在这里居中调度!”

单通海诧异一时,徐世英并无多余反应,但都还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和接受。

六月廿五,抵达宿城不过两日,张行便再度移动了自己的红底“黜”字旗,向鲁郡境内进发。当日无事,翌日,也就是六月廿六日,当部队渡过汶水时,他遭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件。

“他们说他们是走亲戚的两口子。”王雄诞抹了一把汗,朝河堤上等待大军过河的张大龙头做了汇报。“但是明显不对劲,两个人原本在那边的破屋里坐着,见到哨骑后慌的不得了,言语表情姿态太明显了……哨骑不敢怠慢,就都捆来了。”

张行看了看河堤下反捆着双手低头立在那儿却明显在发抖的一对中年男女,不由怔了怔:“那他们是探子?那么慌张的探子?给谁做探子?”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王雄诞同样觉得无语。“两个人都没修为,而且慌的太明显,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探子……但哨骑遇到这种,总不能不管的。”

张行想了想,翻身下了黄骠马,走上前来,却见着这对中年男女依旧各自低头,女子脚上的一双沾满了灰土的红色布鞋显得格外扎眼。

看了一会,张行认真开口来问:“为什么要私奔?是你丈夫打你吗?”

周围人诧异一时,那被反剪着双手的中年女子也惊愕抬头,颇有几分颜色,却一时落泪,当场跪了下来:“大老爷见谅,不是私奔,这是我家丈夫许的……”

“你家丈夫许你跟其他男人走?”张行略有不解。

“是真的。”男子也哆哆嗦嗦抬起头来。“她男人二征时候就残了,但家里的授田还在,我没老婆,就替她家种,她丈夫许我们在一起……”

张行恍然:“那现在为什么逃?”

“因为秋收快到了,新来的官府催得紧,附近的林家大老爷又来催我们,说是不行的话就要我充军,可我一个人种两家地,根本没种好,还因为之前打仗被踏坏了不少,既交不起粮食,又怕被抓起来当壮丁,就两家一起打了商量,我跟她一起逃出来过日子,她丈夫跟我老父亲一起听天由命。”男子略微壮了胆。“结果到了这里发现没有船,渡口也被烧了,村子也没了,也不敢回去。”

“你们是哪儿人?”跟其他人明显有些发懵不同,张行瞬间便意识到了对方这些行为的合理性,然后有些焦躁的问及了最关心的问题。

“梁父人。”男子赶紧来答。

张行松了口气,这不是黜龙军目前的占领区,但旋即他又觉得好笑起来……这跟是不是黜龙军占领区有什么关系?

问题的关键在于,离开东郡、济阴郡后,越往外走,三征以来的动乱局面产生的恶劣影响就越明显。说句良心话,黜龙军和齐鲁官军绝对算是乱世中的两朵奇葩了,也算是标准的本土势力,可只要交战,依然不能阻挡世道日渐败坏。

多少事,从来急。

“回去吧。”张行想了想,就在河堤上认真来劝。“我写封信给你们那位林大老爷,让他缓一缓你们家今年的田赋。”

王雄诞愣了一下,赶紧去解绳索。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