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第393章 大国手(5k)

第393章 大国手(5k)

良配!

善堂色调灰黑的庭院内,赵都安心头咯噔了下,这一刻,他棉衣下肌肉紧绷,生出本能的警惕。

怀疑自己暴露了!

这位公主突兀提到自己,赤裸裸的褒贬,又提及贞宝的良配,着实有种“点”他的意思。

令赵都安怀疑,对方已看破了他的伪装。

但等瞥见文珠公主自然的神态,诚挚、并无揶揄之色的眼神,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继而涌上心头的,是难言的古怪,他扯了扯嘴角:“殿下说笑了……”

在西域地位尊崇的贵妇人略显粗糙,却别具风韵的脸上笑容扬起:

“林公子莫不是被吓住了?你若真有这心思,我这个姑姑可代为引荐。”

这个念头,是她临时起意。

若能提携、扶持一个正派的崭新面首,取代那赵都安,或是个巧妙地铲除奸臣,又不伤姑侄女关系的妙法。

哪怕从利益角度看,若这个林克真能上位,她也能赚一份香火情。

有利于西域与女帝政权的进一步巩固。

赵都安熟悉的历史上,也不乏相似的操作,辟如武则天晚年寂寞,她的女儿们就时常给母亲送面首过去,以示讨好。

尤其以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最为殷勤,据说,进献给武则天的不少美男子,都是太平公主这个女儿,先“亲身试验”过的。

女儿觉得体验好的,才会献给母亲。

简直辣眼睛……

但的确是一种加强母女关系的有力手段。

赵都安心思玲珑,一点就透,暗暗咧嘴,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不由开始期待对方得知自己真实身份后的反应……

恩……前提是,这位姑姑不会也想着,先替侄女“试一试”……嘶……

摇摇头,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摒除,赵都安一脸正气凛然:

“殿下莫要再提,陛下何等尊贵,赵使君亦乃人中龙凤,二者才是天生一对。殿下不知从哪里听得,诸多对赵使君的诋毁。”

文珠公主眸中透出少许失望,好奇道:

“哦?是么,可我却听到诸多骂声,尤其城中不少信佛之人,尤为不喜此人。”

这话,却是故作天真无知的试探了。

赵都安正色道:

“在下虽位卑,却也知晓何为大善,何为小恩。

赵使君为新政筹谋,前段又亲赴南方,主持开市……如此,利国利民,方为大善;

我接济些许孤儿,又算的了什么?至于那些,因‘禁佛’而迁怒,诋毁赵使君的信徒,一时被蒙蔽罢了。”

文珠公主笑了笑,没说什么。

心中对这个林克的反应,倒并不意外。

毕竟以那“赵阎王”的风评,哪个敢明面上诋毁?

这林克自称小门小户,哪怕有些来历,也必不敢招惹得罪那赵都安。

故而如此表态,人之常情。

只是,连眼前青年这等俊杰,都畏惧那“赵阎王”至此,可见那奸臣权势何等厉害,残暴何等深入人心。

至于方才她突兀对比二人,贬低赵都安,亦有别样心机:

只要这个林克反应不及时,表现出接受她这个说法的倾向,那就意味着“落人口实”。

相当于,给她握住了他的一个把柄。

如此言语上挖坑,并没有歹心,反而是因欣赏眼前的俊杰,生出了招揽心思,才设法进一步绑定。

可惜,这林克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呼……可算糊弄过去了,差点被她先前的“圣母”外表欺骗,降低了警惕心……赵都安见这贵妇人略显失望的神态,啧啧叹息。

终于对这位远嫁归来的长公主,有了初步印象。

最早看资料时,见孤零零远嫁的女子,能辅助夫君站稳时局,赵都安脑补出的是个手腕厉害的女君主形象。

等彼此接触,却觉其更似一个“圣母”招牌。

如今给她言语间,不经意的小心机偷袭,赵都安在心头也初步勾勒出这位西域圣母的形象:

有一定心机手腕,但并非强人,而是善于合纵连横,捆绑人脉,被佛门祖庭与大虞朝,联手推出的一个巩固“西虞友好”的灵魂人物。

她对外展示出的“亲民”与“圣母”形象,不是伪装,但的确有功利成分在。

而简短对话中,试图引荐他为面首,以此拉近西域与女帝的关系,同时完成打击赵都安的目的……可谓一石二鸟,思维敏捷。

不意外。

西域终归与大虞朝不同,若说眼前的文珠公主,是明面上的“摄政王”。

那佛门“法王”,以及五方僧团教派,就是西域国的“太上皇”。

法王一日高悬,文珠公主就始终只能是佛门这个教派的附属“圣女”,而无法掌控真正的权力。

小院中。

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心中却各有心思。

一个想要招揽拉拢。

一个试图摸底结交。

而围绕在石桌四周的西域武士们,与办事回来,与同僚汇合的沈倦三人,则都是沉默以待。

这时,断腿的老院长拎着茶壶,费力地走过来,扯着大嗓门:

“看我这记性,两位善人来了,一口热水没喝上……”

赵都安趁势起身,微笑告辞:“不必招待,我们这就告辞了。”

院长也知道善堂贫寒,不好招待,将一群人恭送出去。

赵都安看了眼天色,距离午时还有段时间,邀请道:

“殿下许久不回京城,若有余暇,在下中午做东如何?”

文珠公主看了他一眼,微笑摇头。

赵都安一愣。

只听这位西域贵妇人温润的唇瓣,在冬日的艳阳下吐出一串白雾,她搓了搓手,轻声道:

“林公子今日教了我许多,该由我请。不过在此前,我原准备去一趟黄庭巷,林公子若感兴趣,可一道去凑凑热闹。”

黄庭巷?

京城里,以棋手聚集知名的那条巷子?

“哪里有何热闹么?”赵都安好奇问。

文珠公主的脸蛋,在皑皑白雪反射的阳光下,白的有些刺眼,她红唇微微上扬:

“有啊。”

……

……

黄庭巷。

距离善堂隔着几条街,介于东城与京城中心主城的边缘。

乃是京城内,围棋爱好者常年聚集之所,黄庭巷所在街道,伫立着京城中好几家知名的棋社。

历代围棋圣手中,从这里走出的,便占了七成,乃是整个大虞朝都知名的,棋手的圣地。

巷子绵长古旧,巷子口有一株梅花据说有百岁,因邻着诸多棋社,是京城棋摊最集中的地方。

无论寒冬酷暑,皆热闹不绝。

摆摊的,对弈的,往来此处的既有市井高人,亦有几个大棋社的弟子,甚至连宫中被尊称为“棋待诏”的围棋国手们,都偶尔会现身于此。

赵都安与文珠,乘车抵达巷子外时,见巷口的积雪早被清扫干净,远远都能听到巷中喧声。

“据说,这陋巷的名字,之所以为‘黄庭’,乃是因巷子深处一座宅子,乃是前朝棋道圣手的故居,故以其名命名。”

文珠公主下马走到他身边,眸中满是怀念:

“我昔年在宫中,曾师从棋待诏王集薪,学的第一盘棋,便是黄庭的棋谱。”

赵都安难掩惊讶:“公主喜欢弈棋么?”

回答他的,乃是那名身材高大,梳着散辫的女武士。

只是与此前在善堂不同,此刻的以女武士为首的几名西域护卫,都从车中取出冬日的棉布披风,戴着兜帽,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

尤其是面部,用围巾缠绕。

这样一打扮,就分辨不出是西域人,只要她们不开口,外人只会以为是穿的厚实些的虞国人。

俨然是为了低调,避免被人围观。

“围棋在西域十分盛行,几百年前,虞国边军的张将军,将围棋传入西域,就此流行起来,不比你们虞国的棋手少。”

女武士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道。

是了……西域那边娱乐项目少,下棋的确是低成本解闷的游戏……赵都安点了点头。

文珠公主反问道:“林公子对这边不熟悉?”

赵都安诚实点头:“平常也会下棋,但来这边,还是初次。”

他的确没来过,以前的原主是个军卒,压根不喜欢围棋,只粗略知晓规则。

后来成了纨绔,更没兴趣来这等枯燥地方。

赵都安穿越而来后,倒是下了不少盘,但大多数偶尔解闷,或社交场合随手落子。

比如当初,他去皇宫御花园,见袁立与女帝对弈……

彼时便见识了这个世界的围棋水平。

怎么说呢……棋力不俗,但很多打法,思路都很“落后”。

赵都安上辈子,为了讨好领导,学了一阵围棋,不过水平相当一般,倒是学习时,被棋坛的一些故事,以及抽象主播吸引……看了不少资料。

其中,不免囫囵看热闹般,看人解说历史上,诸多围棋大师知名的棋局。

因此,他棋力虽不佳,但眼界却是不俗。

穿越后,以他被历代大师棋谱名局熏陶过的眼界,自然会觉得大虞朝的围棋乏味落后。

许多后世耳熟能详的打法定式,一概没有出现。

自然就生不出太大兴趣,尤其他晋级“神章”境后,五感大为增强。

记忆力、敏捷与计算力早已超出凡人一大截,棋力随之暴涨,再配合眼界,愈发对这东西不感兴趣。

又哪里会无聊到,跑来这黄庭巷,与一群菜鸡下指导棋?

勾栏听曲……呸,为国操劳不香么?

只是这话落在文珠耳中,却只以为是这位林公子不擅围棋。

“走吧,进去看看。”

文珠公主抿了抿红唇,邀请道。

赵都安抚摸了下易容后的下巴,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

……

贵妇人与青年公子的到来,并未吸引太多人的注意。

因为今日整个黄庭巷的棋手,都被某个同样是初次造访的外地人吸引了。

赵都安踏入巷子时,就发现积雪清扫干净的石板地面上,一片空荡。

往日从巷子这头,摆到巷子那头的一个个棋摊,都空着。

一张纸小马扎,木制棋盘上纵横的线条,黑白的棋子,都被仓促丢在冬日的空气里。

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巷子深处的一座棋摊旁。

赵都安一行人,越过了那株百年寒梅,走到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

无须他吩咐。

侯人猛与沈倦,以及女武士等西域人,以蛮力强行开垦出一条通道。

“谁啊!”

“别挤!”

不免引来一阵阵骂声。

但那些穿着厚厚的棉布长袍,趁着脖子围观的棋手们,一经瞥见携手而来的赵都安与文珠,立即熄声,将骂声咽下了肚子。

虽不认识,但仅从派头,就知道必是有身份的夫人与公子。

哪里敢惹?

赵都安走得越近,人群缝隙中传出的棋子“啪啪”落子,砸落棋盘的细微声响就越清晰。

当他分开最前头的人群,终于看清了人群中的景象。

赫然是两名棋手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密密麻麻,已经过了半数。

其中一方是一名枯瘦中年人。

另外一个,竟是一个少年沙弥!

约莫十几岁,稚气未脱,穿着红色僧衣,模样有着西域人典型的立体五官,仪态举止却与虞国人相仿。

少年僧人身旁房放着一个大大的竹篾箱子,双腿并拢,坐在一只小马扎上,腰背挺直。

神情专注。

“啪嗒。”

丹澈捏起一粒黑子,放在棋盘上某处,然后平静地说道:

“你输了。”

枯瘦的中年棋手面色微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哗——

围观人群爆发出又一轮喧哗声,有人喊着:

“屠龙了!大龙被屠了!”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丹澈?

赵都安瞳孔骤然收窄,脑海中,关于西域使团成员的资料画像浮现。

他认出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僧人,乃是西域使团首领“圣僧”的入室弟子。

这个身份敏感的西域和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带我看的热闹,就是这个?

赵都安扭头,看向文珠公主的侧脸。

文珠公主却已经开口朝旁边一名围观的棋手询问情况,后者见是一位气质不凡的美妇,脸红心热,忙解释了经过。

原来,今日天刚亮,这个小和尚就背着竹箱,孤身来到了黄庭巷。

占了一个小摊位,摆下了棋盘,并小心翼翼在地上竖起了“挑战”的木牌,若胜他,可得银十两。

很快,这个长相明显非虞国人的小和尚,就引起了关注,有棋手好奇过去,与之对弈。

结果来者皆大败亏输,而在第五盘,丹澈小和尚中盘击败一名京都棋馆颇有名声的棋手后,终于在黄庭巷中引起了轰动。

开始有人邀请棋馆中的高手,出来与之对弈,誓要“杀一杀这番僧的脾气!”,“教他知道,何谓天高地厚!”

可来此参战的棋手身份越来越高,但战绩却越来越惨。

败!

惨败!

再惨败!

少年僧人仿佛从未吃力,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一样是中盘就将对方打崩。

他没有放下什么豪言,可一个异域的少年,连败京城棋手,这本就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于是,不久前,京都棋院的院长,终于亲自出手,便是眼前这位中年人。

只是,被寄予厚望的后者,依旧是中盘就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殿……夫人,这是?”赵都安凑近了些,低声沉声询问。

文珠公主平静说道:

“我也是此次回京,路上才知道丹澈来此的,他在西域红顶寺庙学棋多年,曾说想要有朝一日,来虞国京城请教棋道高手的厉害。

不过我听佛门祖庭的人说,他们认为,这个少年棋力已经足够横扫京城。”

横扫京城?

赵都安迅速明白了这话的隐藏意思。

西域使团进城,下战书与神龙寺辩经,是为了扬祖庭的名声,那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和尚,便是要在棋道上,为西域佛门扬名。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凸显存在感,以谋求借助神龙寺这块跳板,将西域佛门的影响力,渗透到大虞朝版图。

而倘若这少年,当真横扫了整个虞国棋手,毫无疑问,这将成为“佛门辩经”前最好的助威。

“院长……”

这时,旁边的几名棋院的棋手神色大变,有人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大声道:

“快正午了,封棋!”

其余人陆续醒悟,纷纷附和:“封棋!”

赵都安眉毛一扬,知道这帮人是要以午时用饭为由,“中场暂停”,为棋院院长争取时间。

大虞朝最长的一局棋,足足下了三个半月,就是中途屡次“封棋”,弱势的一方见势不妙,就开启暂停,回家中找人群策群力,构思破局法门。

丹澈小和尚眨了眨眼,掀开身旁的竹篾箱子,从中取出一个饭盒,递了过去,说道:

“饭这里有。”

众人喊声一滞。

丹澈又不急不缓,从箱子里取出一份份盒饭,水袋,尿壶,乃至被褥、灯烛、笔墨……微笑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还有用长考拖延时间,鏖战对手的习惯,所以我带了足够在这里过夜的准备。”

众人再静。

丹澈平静地拿出毛笔,在舌头上舔湿,递了过去,说道:

“你若还要封棋,就该按规矩,‘封手’。纸笔在这里。”

所谓封手,即谁想中途离开休息,必须将要落子的下一手,记录在纸上。

全方位堵截,他真的准备的很充分。

众人沉默下来。

枯瘦的中年人好似被这一句句话,扇了几个巴掌似的,他颓然弃子,站起身,摇了摇头苦涩道:

“我输了。”

黄庭巷中鸦雀无声。

丹澈双手合十,起身微微点头,认真道:

“你算不错,但还不如我。”

枯瘦中年人一时语塞,不知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只能默默转身,走出人群。

丹澈微笑地环视众人:“还有下一位敢挑战我吗?”

忽然,他目光一顿,视线停留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文珠公主脸上,后者微微摇头,丹澈心领神会,没有叫出这位公主的名字。

接着,又略显好奇地看了眼赵都安,不知这人又是谁。

人群中一阵寂静,棋手们微微失神,还有谁能上场?

忽然,人群后头传出一个平静而自信的声音:

“我来领教西域番僧的手段。”

刷——

众人纷纷扭头回望。

赵都安也看了过去,只见朝两侧让开一条狭窄通道的尽头,一名穿与翰林相似衣袍的青年,平静走来。

“棋待诏!陈九言!”

“陈国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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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4章 赵都安:本公子陪你手谈一局如何(

冬日的冷风,从人群打开的缝隙中吹卷进来。

伴随着一声声“陈国手”的,欣喜、激动的惊呼,小小棋摊周围的看客们麻木的脸上泛起喜色。

赵都安眉梢挑起,隐约记起这个名字。

历代皇帝有养才储望的传统,如翰林院诸翰林起初便是如此来历。

其中,棋力高超者给皇帝召入宫中,时常陪伴皇帝,皇子下棋者,名为“棋待诏”。

民间俗称“国手”。

非单指一人,当今大虞朝几名国手中,却尤以这陈九言隐隐为尊。

“陈国手竟来了!莫是谁人专程请来的?”旁边,一名棋手大喜过望。

仿佛迎来主心骨。

赵都安却颦起眉头,并无喜色。

“林公子似不很惊喜?”文珠公主察言观色一流,敏锐捕捉到身旁林克明显有别于其余看客的神态。

按理说,身为大虞人,看到自家国手现身,来灭西域僧人的威风,该是喜悦才是。

啧……姑姑你很敏锐嘛,盯我反应这么紧……赵都安轻轻吐了口气,低声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陈国手若不出场,还有余地,若出场,就不能输了。”

这话猛一听,有些玄奥,但文珠公主冰雪聪明,眸子一亮,对赵都安的评价又抬高了一分。

丹澈毫无预兆来挑战,的确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但只要国手不下场,影响就不会大,人们只会以为,小和尚的确厉害,但也就在黄庭巷杀一杀市井棋手罢了。

而棋待诏的下场,却会将局势逼到一个极端境地。

若胜了,一切好说。

若败了,便是足以在外交上大做文章的事情。

和平年代里,围棋外交……也从不是新鲜事,赵都安身为政治嗅觉灵敏的官员,近乎笃定地判断出,这个陈九言,绝不是朝廷派来的。

大概率,是有人通知后,没有上报给宫中,或级别足够的官员,而是独自跑了过来。

但凡上报,任何有脑子的官员,都会立即下令禁止“棋待诏”出面。

……

“今日冬雪休憩,听闻黄庭巷里有位外来棋客大显神威,倒是稀奇。”

名为陈九言的青年,容貌寻常,气度却有一股大国手的骄傲,额前一缕发丝微微泛白。

于人群拱卫中而来,眼神睥睨,看向丹澈,嘴角微微上扬:

“陈某倒想领教下西夷僧侣手谈之功。”

穿着红色僧衣,少年模样,看似谦和有礼实则同样眼高于顶的丹澈小和尚将手中的饭盒放回竹篾箱子,神态终于自到来后,第一次露出了郑重的模样。

只是那双色彩与虞国人略显区别的瞳孔中,透出强烈的战意。

显然对陈九言这名棋待诏的名字,并不陌生。

“请。”

丹澈做了个“入座”的手势,陈九言欣然入席。

眨眼功夫,二人相对而坐,陈九言笑道:

“你可以先吃饱了再下棋,免得外人说我大虞以大欺小,车轮战你一人。”

丹澈笑容质朴,却针锋相对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九言不再废话,双方各自在对角星位搁置两子,占了座子,如此限制先手优势。

而后陈九言以挑战者身份,执白先行,起手三六。

丹澈坐姿端正,如一名棋馆中初次学棋的新人般,动作标准地捏起黑子,应在九三。

“嗒。”

“嗒。”

“啪嗒。”

“啪嗒。”

二人相继交替落子,速度相较之前几名棋手,堪称神速。

陈九言向来以“快棋”著称,只是这西域初次入大虞,便挑战京城棋手的红教小和尚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一名名观战者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了这位宫中棋待诏。

更有人杵在寒冬里,将冻硬的毛笔放在口中哈气,扯出空白棋谱,眼睛不眨地抄录这局很可能名垂史册的棋局。

赵都安负手站在人群中,眯起视线观棋。

扮做婢女的钱可柔低声朝侯、沈二人耳语,两人飞速退去,不多时,一人拎着两只马扎返回。

赵都安与文珠公主一人一只,恰好可以坐下观战。

“多谢。”文珠公主愣了下,轻声微笑。

继而以手轻轻掀开羊绒裙摆,丰满的圆臀绷起惊人的曲线,双腿并拢,坐于小马扎上。

赵都安笑了笑,想着周围人怕是打死也想不到,自己这个赵阎王,与这位西域地位尊崇的长公主以这般姿态蹲坐在棋摊旁。

高大的女武士则懊恼于自己没眼力劲,虞国的奴仆当真懂伺候人。

而很快的,当沈倦从附近的酒楼里,拎着打包好的大食盒回来,支起小餐桌,将热腾腾的酱牛肉,温热的果酒,羊肉饼子和大碗热汤拿出来的时候。

不只是女武士等人,周围其他的看客们眼睛都直了。

心说:好家伙,还是你们大户人家会享受!

棋局还在继续。

在开局阶段四平八稳,并未走出前人路数的十几手快棋后,二人对弈逐步慢了下来。

陈九言于第十三手初露锋芒,率先摆出攻势,意图抢占先机,令人群中爆发出第一次声浪。

丹澈面容平静应下,接下来几手看似被动防御,可在赵都安眼中,却是不急不缓,逐步积攒大势的苗头。

果不其然,双方落子至五十手时,丹澈小和尚平淡无奇的一子飞出,局势刹那间风云变色,天塌地陷。

始终一副自信派头的棋待诏也终于初次显出少许凝重神色,陷入长考的时间,也比之前都多出数倍。

“危险了……”

“怎么会?方才局势分明很好啊。”

人群有了小范围的骚乱情绪,甚至有人低声争辩起来,这里终究不是秩序很好的棋馆。

难以约束人们议论。

不过陈九言俨然已经陷入专注状态,对外界的噪音毫无察觉,拧紧眉头,皱眉苦思。

倒是丹澈小和尚,竟有余暇再次从竹篾箱中拿出用棉布包裹的肉饼,一口口地吃了起来,伴着冷酒下肚。

赵都安眉头皱紧,这高下立判的对比,未免有些鲜明了。

他扭头看向蹲坐在旁边,认真凝视棋盘上黑白二子的“姑姑”,轻声说:

“您觉得如何?”

文珠公主这才回神,扭头看向他,妇人眉宇间凝着沉甸甸的忧虑,说道:

“陈九言不妙。”

赵都安默然,这与他的判断吻合。

文珠公主仿佛在解释,亦或感慨:

“我在……那边,虽也听闻过小和尚棋力名声,但也没想到,会这样厉害。”

恩,根据微表情可以判断,她这句话不像说谎,并且也没有说谎的必要……所以,西域佛门当真是藏了一手大杀器啊,是嫌与神龙寺辩经热度不够?

先手动买个京城头条的热搜?为后续造势?

这帮秃驴所图不小……赵都安心头诸多念头闪烁,没有说话。

棋局越下越慢,可黄庭巷子里聚集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不知何时,整条巷子几乎都被闻讯而来的人填满了。

“大国手与西域番僧对决”的话题,实在吸睛力度拉满。

时间早已到了正午,不少人饿的饥肠辘辘,却压根挤不出去,或也舍不得离开。

赵都安与文珠,各自随便吃了点肉,喝了汤,将其余的饼子分发给三名梨花堂锦衣,与女武士等人凑合了一口。

此前说好的请客,意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弈耽搁。

“啪嗒。”

“啪嗒。”

棋子敲击木制棋盘的声音在嘈杂的声音中,显得很是清晰。

许是因人太多,四周的寒气被驱散,赵都安甚至感觉到了热,扯开了领口。

旁边的文珠公主,也是热的玉面绯红,摘下围巾,解开领口衣扣。

陈九言浑身汗湿,后背一点点被打湿,脸色却愈发泛白。

过了一百手后,他此前稳操胜券的自信就已荡然无存。

一百五十手后,陈九言额头青筋绽起,局势呈现胶着溃败之态。

一百八十手后,大败亏输,白子被切割成一段段,气若游丝。

虽未至收官终局,看似仍可挣扎一二,可在场棋力较高的棋手,都已看出,大国手已是无力回天。

“啪。”

丹澈拿出汗巾,擦了擦因密不透风,而红热的光头,同时随意落下一子,说道:

“你输了。”

一片死寂。

仿佛情景再现,不久前的棋院院长,这一刻,好似与额前一缕白发的棋待诏完美重叠。

陈九言死死盯着局势,额头上豆大汗滴滚落,滑入眼眶,令视野骤然模糊!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夹杂着恐惧!

那不只是输了一盘棋的恐惧,身为御用棋待诏,虞国国手,他一生输过很多盘棋。

但面前这一盘不一样!

他何尝不知,自己身为棋待诏,擅自输给西域人,将会造成何等恶劣的影响?

只是因骄傲自信也好,政治不成熟也罢,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输给一个西域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他几乎已经能想到,当消息传回宫中,女帝得知后,将会迎来怎样的雷霆之怒。

而周围的人群,也已随之轰动,难以置信的声音,瞬间淹没了整条黄庭巷。

“陈国手也输了!”

这六个字,犹如一柄利剑,洞穿了在场所有虞国棋手的心脏。

透体冰凉!

本朝御用棋待诏中,声名最响的陈九言,大国手,竟当众输给了西域人!

这是无论庙堂上的大人物,还是民间贩夫走卒,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再下一盘!再下一盘!”

陈九言突然激动地扶着棋盘,大声说道,他模糊的双眼盯着丹澈:

“下一局,我不会再大意!”

少年僧人平静地坐在自己凳子上,却已是缓缓站起身,指着插在地上,那枚并不显眼的木牌上“每人一局”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朗声说道:“按照规矩,你可以明天再来。”

陈九言身体后仰,几乎摔在了地上,浑身无力,不发一语。

少年僧人俯瞰这名失态的大国手,皱了皱眉,认真道:

“棋手不该如此,你让我很失望,虞国没有比你更强的人了么?”

不……他不是因为输掉一局棋而破防,而是想到了接下来,将要承受的残酷后果……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

文珠公主也露出夹杂怜悯与失望的复杂神色。

作为一名外嫁的公主,她在立场上无法倾向任何一方,但内心中,无疑期待陈九言守住虞国的颜面。

丹澈环视周遭一张张脸,与挤得密不透风的黄庭巷,平静说道:

“下一个,还有谁?”

无人应答!

连堂堂大国手都一败涂地,哪里还有人敢上来。

“有人已经去请其余几位国手,小和尚莫要嚣张!”有人呵斥。

旋即,有寥寥几人附和。

可更多人沉默悲观——这么久过去,其余几位国手,必然早已得到消息,却无一人到来。

哪怕真有人毅然赶来,可陈九言都输的这般毫无悬念的情况下,换成其他“棋待诏”,又能翻盘么?

今日之后,虞国棋坛被一西域少年横扫的消息,只怕要传遍大街小巷。

奇耻大辱,却无力抵抗。

文珠公主深深叹了口气,一时意兴萧索,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丹澈小和尚,再次环视众人,微笑道:“无人应战了么?”

然而,就在一片寂静中,瘫坐于原地的陈九言只觉肩膀上,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

继而,失神的大国手只听耳畔响起一个陌生,又有些许熟悉的声音:

“侯大,你扶他去一旁休息。”

赵都安掸了掸衣袍,占据了尚温的座椅,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眼愣神的丹澈小和尚,笑道:

“请吧,本公子陪你玩一局。”

丹澈眨眨眼,目光越过他,看向正要离开的文珠公主。

“林公子?!”

文珠公主表情呆滞了下,吃惊无比地看向赵都安。

她觉得,这个林公子在胡闹,你一个连黄庭巷都第一次来的公子哥,何必要当众出丑?

任侠之气,也要量力而为。

这可不是打几个泼皮,救几个贫民那般简单。

丹澈却误会了文珠公主的意思,以为是她找来的厉害棋手,不敢大意,点了点头,抬手轻轻一抚。

黑白棋子簌簌回落棋盒。

“请指教。”少年僧人说道。

话音未落,赵都安一子打出:“别废话,我赶时间。”

……

……

西域使团下榻在京城的一座专门接待西域官员的驿馆中。

名为“金风馆”。

连日的落雪,将整个驿馆建筑屋顶也蒙上了一片雪。

太阳出来时,屋顶的积雪融化,反而格外冷些。

“吱呀。”

金风馆内,一座楼阁的窗户被打开,显出一名站在窗边的皮肤黝黑,如老猴子般的僧人。

红色的僧衣与头顶红色的僧帽在雪景中格外鲜艳,脖颈上悬挂的由白象牙穿成的珠串泛着尽管股,凹陷进去的眼眶中,满是思忖之色。

红教僧团上师“圣僧”感受着屋外涌进来的冷风,精神一震。

他的身后,桌案上摆放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其中既包含神龙寺近来境况,动向,以及相关人员的详细调查。

更多的,却还是今年以来,京城内声名鹊起的人物名单。

为了寻找“慧”,老和尚进城后,就命人搜罗调查。

名单上的名字很多。

并不意外。

女帝登基满打满算,才不到三个年头,今年朝堂动荡的厉害,单是倒台的官员就一长串,有人倒下,自然有人青云直上。

而朝堂上的势力更迭,传递到底下,则是更大范围的权力更替,比如裴楷之倒下,那京中依附他的诸多势力,人物也都换了一遍。

这就令许多新人崭露头角。

而在这份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毫无意外便是赵都安。

“女帝面首……会是世尊于人间化身么?”

红教上师轻声低语,而后自己都笑了,摇了摇头,将这个最大嫌疑人划掉。

虽说赵都安完美符合“慧”出现的时间点,但在老僧仔细查阅后,率先排除此人。

其中一个原因,与文珠公主的判断类似,都认为,赵都安身上立下的功绩,水分太大。

有很明显的,女皇帝刻意为其镀金的痕迹。

另外一个更重要,更核心的原因在于:

佛门世尊乃是心怀慈悲的神明,岂会化身为一个品行不端,恶贯满盈,被满城百姓称为“阎王”的奸臣?

这太不合理。

更不要说,赵都安在佛道斗法中,压制神龙寺了……哪怕“慧”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佛门世尊”。

综上,红教上师将更怀疑排在赵都安身后的一些人。

比如修文馆的才子“韩粥”,就很符合想象,唯一不大对劲的是,韩粥虽是今年才进入修文馆,地位提升,但之前就已是有名的大才子,且也没有太大变化。

“果然,‘慧’无法那么容易被我等信徒找到,若一眼便看出,反而虚假了。”

红教上师轻声说,他那有如老猴子般的皮囊下,透出近乎狂热的皈依:

“不过,只要等与神龙寺的‘辩经’开始,‘慧’定然会出现。身为行走人间的世尊,哪怕失去了身为神明的记忆,但却必然有着强大的佛性与智慧,且会被佛法吸引……”

“所以,只要‘辩经’的声势足够大,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慧’肯定会到来。”

红教上师压抑住急不可耐的冲动,深深吐了口气,忽然听到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上师,神龙寺辩机僧拜见。”

老和尚挑起眉毛,转身将桌上的资料收起,而后亲自下了小楼。

很快的。

他在金风馆的会客厅中,见到了等在这里,一身白色棉袍僧衣的辩机法师。

……

辩机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唇红齿白的模样,与被西域粗粝的风摧残多年的红教上师对比鲜明。

“阿弥陀佛。”辩机微笑与祖庭的人行礼。

红教上师也双手合十,诵念佛号回礼。

西域祖庭与神龙寺一脉虽冲突激烈,但场面上还是维持着表面和平。

双方见礼后,红教上师笑了笑,道:

“辩机法师竟亲临,莫非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今日就在这里,与我辩经论法么?”

辩机洒然一笑,好似没听出对方的揶揄,笑道:

“圣僧哪里话,你我虽分居东西,却终归同属一脉,共尊佛法,莫非除了争斗,便不可来探望么?”

红教上师哈哈一笑:

“自无不可,法师想来,尽管来,若你想,来西域才好,相信法王必然欢迎之至。”

辩机缓缓收敛笑容,叹息一声:

“说来,贫僧的确已好多年不曾去西域,上次出塞,还是陪同玄印住持。

一晃已多年,不知塞外风光可好。不过贫僧在京中呆久了,俗事缠身,却是难以行走,不似我神龙寺的大净上师,行走自如。”

红教上师表情微变,也缓缓收敛笑容:

“法师此话何意?莫非你们认为,大净去了西域不成?”

辩机笑笑,不说话。

红教上师认真道:

“我们入京后,才知晓贵寺大净上师竟行刺朝廷官员,不知所踪,更惹得虞国皇帝大怒,举国禁佛……深表同情。”

呵呵……还同情,你们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吧,说的好像这个时候来辩经,不是为了打压一样……辩机面无表情。

只是这种事,对方不承认,便只能是一笔糊涂账。

“此事不必再提,我此次来,乃是奉玄印住持之命,通知圣僧已确定了辩经日期与地点……”辩机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

可就在这时候,厅外有一名西域僧人急匆匆走进来,用西域话道:

“上师!丹澈在黄庭巷,与虞国大国手陈九言对弈,大获全胜!”

“当真?”红教上师起身,露出灿烂笑容:“丹澈何在?”

那名僧人道:“还在那边,接受棋手挑战。”

“已是胜了,还不回来?”

黝黑的老和尚说道,然后看了旁边皱眉头的辩机一眼,忽然笑道:

“也好,如此大胜,我亲自去接他回来,法师,不如一同前往?”

丹澈?

这老家伙的那个弟子?

下棋胜过了陈九言?什么时候?

辩机脸色微变,起身道:“好。”

……

黄庭巷外。

已经近乎空空荡荡的京都棋馆门口。

“小天师”钟判站在棋院的匾额下,他身后斜背大剑“赤潮”,凶神恶煞的脸孔用面巾遮挡。

“君子六艺,有趣。”钟判扬了扬眉毛,大手抓住一名从棋院中奔出的棋手:

“发生了什么,这般热闹?”

那棋手吓了一跳,说道:“黄庭巷里,有人和西域和尚下棋,都去看呢。”

小天师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

与此同时,黄庭巷中。

“啪嗒。”

赵都安又落下一子,望向对面如临大敌的丹澈。

棋局已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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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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