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1.第1330章 定风波

第1330章 定风波

蓝一清、赖元爵等匪首,在惠潮两府山地,聚众数万人,据险结寨、联营八百里。

八百里大山啊!十万大军撒进去,都看不见多少人影。何况广西的兵还要弹压当地土著,除了几支精锐大都调不来。

而广东的兵力各方面牵扯也很重,算来算去,殷正茂能调动的兵力,最多超不过五万。

以徐渭徐军师的水准自然能一眼能看,这么点人数,除了集中优势兵力,直捣叛军核心地带,根本没有别的法子。

殷正茂贪归贪,军事才能在文臣里首屈一指,怎么可能分兵摊薄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呢?

“你觉得他蠢吗?”赵昊呷一口茶水,笑眯眯反问道。

“哦……”徐渭恍然,指着赵昊笑骂道:“我就说他不能这么蠢,从惠州一路往东推到潮州它不香吗?堂堂两广总督要教训个小小的揭阳县,哪还用得着亲自提兵压境这么二?原来都是你小子造的谣!”

“原来是这样啊!”一旁端茶倒水的唐保禄恍然大悟。

原来公子七分真、三分假,拿子虚乌有的事情吓唬林道乾。林道乾信以为真,为了保命,自然只有乖乖为赵昊卖命了。

他不禁有些担心道:“那林道乾精明过人,回头能识破吗?”

“他不过是个招安的海盗,再精明也只是小精明。眼光始终拘泥于潮州府内,对省城的官场就两眼一抹黑。更别说远在肇庆的总督府了。”徐渭摇头笑道:“再说,我儿何其谨慎,据说晚上睡一觉都得换仨地方。听到这种消息,他定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何况他现在还这么大家业,绝对不会拿身家性命赌一把的。”

“明白了。”唐保禄恍然。

“还有一点,官军匪夷所思的蠢事干得还少吗?”赵昊揶揄笑道:“林道乾和官军打了十年交道,不知道他们素来该干的不干,专干不该干的事儿吗?”

“哈哈,那倒是。”唐保禄附和笑道:“听说当年土木堡,都是因为王振忽然想要衣锦还乡,非拉着八十万大军绕道他老家,才完蛋大吉吧?”

“嘿嘿,这大明迟早要完。”徐渭哂笑一声,又问赵昊道:“到时候总督的大军没来怎么办?你准备一句计划有变就掀篇吗?”

“我会跟他说,本公子花了大价钱,才从总督大人的幕僚处,探听到原来分兵是假,是为了迷惑贼兵的。只要我们出一笔厚厚的劳军费用,总督大人就会把旧账一笔勾销……”赵昊云淡风轻道。

“好,够无耻。我儿真要被你卖了,还要帮你数钱。”徐渭伸个懒腰爬起来,结束了夜谈道:“找小美人睡觉去了。”

“你别忘了搞清楚,人到底都让他送哪了。”赵昊嘱咐他一声,也冲下凉,回屋找姐姐们睡觉去了。

至于孤身一人在此的唐保禄,只好冲下凉,再冲下睡觉了……

~~

翌日一早,巡抚大人的舰队离开了下尾,赵昊自然随行。

临别时,看着林道乾白净的脸上,多了一对黑眼圈,赵公子不禁暗笑,看来小林子昨晚一些未眠啊。

这就对了,往后想不透的地方多了去了。非得逼得他彻底放弃思考,躺平任捶才能算完。

第二天,舰队回到了澄海县,入韩江而上,数日后抵达府城。

得知巡抚驾到,刘子兴、岳云朋等人知道再闹就过火了,这才露面把围着府衙的老百姓劝走。

重获自由的赵二爷,赶紧和潮州府的官绅快马出迎,结果刚过了凤凰洲,就遇到上了林中丞的船队。

当他来到林润面前时,便听林中丞朗声大笑道:“哈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状元公,咱们又见面了。”

赵守正不禁满面惭愧,连称罪过。

“无妨,潮州近来乱象迭生,没人坐镇怎么成?你不离开是对的。”林润当然不会跟他计较,关切的看着他吊在胸前的胳膊道:“恢复的怎样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举箸提笔颇为不易,不打紧。”赵守正其实根本不用吊胳膊了,但他做贼心虚,得多拉点同情分。

“你做的很好,咱们回头再聊,我先跟大伙儿说几句话。”林润说完,将目光转向跪了一地的潮州官员和士绅们。

“诸位都请起吧。”众人便听他缓慢而清晰的说道:

“之前仓促换掉侯知府,就是忽略了民意的结果,才酿出一系列的乱子,所以主要责任不在你们……”林润当着省里的官员,和府里的官绅的面,给过去两个月的乱象定了性。

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安定人心,尽快让潮州城、乃至潮州府回到正轨上去。

至于这么说,会不会得罪总督大人,林润根本不在乎。自己没参他一本,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果然此言一出,潮州方面的官员和缙绅,紧张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说他们不怕省里追责那都是假的,真见了代天巡狩的巡抚大人,一个个其实都怕的要死。

好在林中丞一来就把责任揽了过去,官绅们松口气之余,也赶紧纷纷请罪,说自己没有提前察觉到乱子,没有保护好府尊大人,请中丞责罚云云。

林润自然大度的表示,不管怎样,能取得潮州保卫战的胜利,就是大功一件。就算之前有过错,也能将功折罪了。大家还是放下包袱向前看吧。

潮州官绅纷纷躬身受教,好几个还感激涕零,哇的一声哭出来……

于是在以大局为重的主旋律下,李知府带来的麻烦被搁置下来。等潮州府、按察司会同锦衣卫的人,什么时候查到线索再说吧。

在那之前,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日子总要过下去嘛。

所以这样看来,李知府还是永远都找不到的好。

~~

隆重的欢迎仪式后,潮州官绅恭迎中丞大人入城。

接风宴会后,林润直接回到自己的行台。潮州城自然有巡抚行辕的,而且规模还不小。

林润稍事盥洗,换上身轻薄的夏袍,便在浓荫匝地,蝉鸣阵阵的签押房会见了赵守正。

“怎么样,来前没想到,潮汕佬这么难搞吧?”林润一边打趣,一边绕过书案,来到靠墙的那一溜官帽椅旁,陪他就坐。

“是真没想到。”赵守正苦笑道:“您是不知道啊,日夜都有人在衙门外盯着,唯恐我偷偷跑路一样。”

“不过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得到潮州百姓的爱戴,也不能不说又是个奇迹。”林润说完不由失笑道:“咦,我怎么说‘又’呢?”

两人不禁相视而笑,同时想起了几年前在南京应天巡抚衙门,初次会面时的情形。

当时天下着雨,吴中汛情十分严重,林润自然忧心如焚。加之他素来厌恶眼高手低的书呆子,对朝廷忽然派个没有经验的新科状元,到抗洪任务最艰巨的昆山县担任知县,当然会十分抵触。

因此初次见面的气氛,绝对称不上融洽。

说实话,考校之后,林润对赵守正的评价并不高。赵守正对他提出的问题,虽然明显做了功课,但回答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而且听起来就像背书一样。

那略显滞涩的思路,书生气的应对,都让林润感到不妙。他甚至做好了自己亲自去昆山,给赵守正补锅的准备……

然而,结果却是他大错特错了。赵状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极短的时间凝聚起了昆山百姓,带他们挡住了洪水,然后创造了‘一月成堤’的奇迹,最终建起了三百里长堤,把年年内涝严重的叫花昆山,重新变成了鱼米之乡。

虽然这里头,赵状元有个好儿子才是最重要的原因,但也绝对不能因此抹杀了赵守正的功绩和能力。

而且赵守正在潮州‘又’创造了一起奇迹,这次可没有他儿子帮忙吧?

因此林中丞心悦诚服的赞许道:“不愧是状元公,不同凡响啊!果然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赵二爷老脸一红,忙谦虚道:“下官只是尽了本分罢了。”

“如今记得为官本分的可不多了。”林润不禁叹口气道:“也难怪潮州百姓会舍不得你。”

“下官只是……恰逢其会罢了,我看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管这稻草能不能救命,先死死抓住再说。等过去这段时间,就会冷静下来的。”赵守正忙无奈苦笑道:“殊不知,他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哦?”林润一愣怔,旋即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摆手道:“你不要有顾虑,侯知府是侯知府,你是你,你们的情况完全不同。”

“唉,无论如何,下官也算深深体会到,侯知府的无奈了。真是‘嗟予有口莫能辩,叹息但以两手扪’呐。不过中丞放心,我已经跟那些人过说了,他们若是跟你提什么非分要求,我就只有跳江明志了。”

“不至于不至于,潮汕人想留你是他们精明过人的体现。真要是你来当这个知府,他们可占天大的便宜了。”林润哈哈大笑一阵,然后敛住笑容,目光深邃的看着他,问道:“不过,你是怎么想的?有兴趣挑这副担子吗?”

(本章完)

1372.第1331章 悄悄问赵公

第1331章 悄悄问赵公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赵守正没想到,林中丞问的如此直截了当,吓得他脑袋摇成拨浪鼓道:“下官这个同知才上任不到一个月,哪能得陇望蜀?”

“不是让你当知府,我也没正式任命官员的权力。”林润摆摆手,笑道:“因为李知府至今生死未卜,在查到他的下落前,我只能暂命你署理府事而已。”

“这是下官分内的职责。”赵守正松口气,同知本来就是知府的备胎。

“但如果他回不来,”却听林润淡淡道:“你也要做好长期署理的打算。”

说着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变得有些涣散,用物伤其类的语气道:“唉,他多半是回不来了。当初他上任时,还来拜见过本院,踌躇满志的要大干一场。实在没想到,居然连潮州城都没到,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戛然退场了……”

林润这会儿穿着单薄宽松的葛袍,从赵守正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白皙的脖子上,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斑,那是上海县那场火灾带来的烧伤……

这年头做官,还真危险呢。

“中丞先不要太难过,府尊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归来的。”赵守正忙苍白的安慰道。

“就算他万幸回来了,也不可能再胜任潮州知府一职了。”林润叹口气道:“就像本院,不能再当应天巡抚一样的道理。”

说着他收起感伤,对赵守正道:“而且潮州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再一再二不再三,绝对不能再乱了。再乱一次,朝廷就要痛下决心,犁地三尺,重新来过了。”

“啊……”赵守正不由打个寒噤,没想到潮州已经到了这么危险的边缘。

“所以我考虑上本奏请,暂缓任命新的潮州知府,由你这位深得民心的同知,来暂时挑起这副担子。并写信给高阁老陈明原因。”林润神情坦然道:“这决定不是因为私谊,而是出于公心。相信换成谁当巡抚,只要不昧良心,都会这样安排的。”

说完他深深看着赵守正道:“而且我很清楚,眼下潮州这个烂摊子,只有你能收拾。所以这副担子非你莫属,既然你记得为官的本分,就不要再推辞了!”

“这……”谈话节奏完全被林润把握,赵守正还能说什么?

“当然,你也可以考虑考虑,要是觉得这烂摊子太棘手不想接,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林润当了这么多年巡抚,领导艺术早已炉火纯青。他知道赵守正立即答应的话,显得官迷心窍,所以很难点这个头。

便用个类似激将法的套路,让赵守正更容易接受。

“下官不是那个意思……”赵守正面红耳赤,被林润吃得死死的。

“哎,不要着急答复我,我在潮州还要再待几天。你好好考虑考虑,在我走之前答复即可。”林润笑着摆摆手道:“这会儿,咱们先聊聊你对潮州的看法吧。就算你不想长期署理府务,但在位一天,也得有个清醒的认识不是?”

“是。”赵守正心说来了。谈到这会儿,他反而不慌了。

因为这题,他学过啊。

于是赵二爷便从广东的历史讲起,用高屋建瓴的视角,把潮州的基本情况分析一遍,然后一一点出潮州的五大痼疾、六大问题,每一条都分析的头头是道。

这就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赵二爷虽然没有十年功,但十天针对性的恶补,还是很能糊弄事儿的。

“国朝以前,两广类似如今的云贵,虽然名义上已经归于王化,但依然是地方豪绅说了算。其实哪怕到了国朝,在开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广除了城市以外的大部分地区,依然是受以何真为代表的地方势力的控制的。”

“直到正统末年,以黄萧养之乱为契机,朝廷才开始尝试实际控制广东的人口。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广州之外频频出现的叛乱,其实质就是官府试图控制更多人口和土地的过程中,与地方势力产生的摩擦……”

“自开国以来,潮州几乎每年都有叛乱,说明官府对潮州的控制力很弱。按照地理环境来划分,叛乱主要有两种,山贼和海寇。潮州大片都是山区,官府的势力自然很难渗透进去,原先这里也不是重要的交通线,所以管不到也无所谓。但天下承平已久,生齿剧繁,居住在山区的客家人和畲人越来越多,官府自然要加强山区的控制,以控制这部分人口和财富了。于是矛盾就出来了……”

林润一直很安静的倾听,听到这儿,忍不住笑道:“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成。让你这样一分析,官府的保境安民之举,就成了骚扰百姓了。”

“差不多就这么回事儿吧。”赵守正对儿子灌输给自己的知识,那是深信不疑的。便正色道:“原本人家山里人几百年不当差不纳粮,日子过得好好的。忽然就有一群官差跑来跟他们收税,拉他们去服役。不服就是叛贼都得死!换了谁能服?那就开打呗,一打不就成了山贼了吗?”

“……”林润默默点头,不再言语。

其实蓝一清、赖元爵那帮人为什么能搞那么大阵仗?就是因为加入他们的结寨互保后,官府不敢来骚扰,所以才会呼呼啦啦就扩大到方圆八百里。

这里头当然有十恶不赦的贼人了,可大部分都是不想交税的山民而已……

所以对这些人,他的态度不像殷正茂那么激烈。但对方已经举起反旗,不打是不可能了。可杀鸡儆猴还是犁庭扫穴,区别又大了去了。

~~

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便对赵守正歉意笑道:“你继续。”

“是,海寇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赵守正便继续汇报起来。仅就潮州的基本情况和问题,就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润听得很投入。明明大部分都是他知道的事情,他却依然感觉受益匪浅。通过赵守正的讲述,他明显觉得自己对潮州,甚至对整个广东的问题,都有了更清晰深入的认识。

最可贵的是,赵守正带着他跳出了一名明朝官员的局限性,站在历史和世界尺度来看问题。极大的拓宽了

他的视野和思路。

人最难正确评价的就是自己身处的时代,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身处时代的问题,最难做出正确判断的就是自己当下的决策。

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份子,置身这个时代滚滚洪流中,很难跳出自己的阶级出身、教育背景和个人情感,客观全面的看问题……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所以这些在后人眼里很简单的结论,却足以让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大脑,感到醍醐灌顶了。

沉思良久,林润站身起来,朝赵守正深深一揖,正色道:“今日终于明白,令公子的超凡之处是从何处而来了。以公之明见千里,足以为百官之师,请受学生一拜。”

林润终究还是跟赵昊聊得少了,他重伤之前两人几乎谈不上私交。等他伤好之后,两人关系升温,赵昊也不能逮着个复健病人谈天说地,所以林润才会感到如此震撼。

要是换了连《毛选》上的内容都了解过的海瑞,肯定不会如此大惊小怪。反而会嫌赵二爷讲得太含蓄……

“不敢不敢。”赵守正吓一跳,赶紧侧身避开,摆手连连道:“我这都是道听途说的野狐禅,当不得真。”

“赵公太谦虚了,还请上座。”林润却摇摇头,将自己的位子让给赵守正。

赵守正哪敢坐啊?忙称不敢。

可林润多轴啊?见他不答应,就径自换到赵守正下首的椅子坐下,弄得老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后在林润的执意坚持下,赵守正才惴惴的坐回去,那叫个如坐针毡啊。

“赵公方才分析了潮州的五大痼疾——山贼、海寇、土客矛盾、宗族势力、贫富悬殊,以及它们引起的人口外流。请问赵公,这六大问题该如何解决,先后顺序如何?”

“有人说过,‘笨蛋,问题是经济啊。’”赵守正便沉声道:“下官也窃以为,潮州这五大痼疾也好,六大问题也罢,归根结底仍是经济问题。或者说,就是各方对土地人口水源等生产资源和劳动成果的争夺,所有的问题,都是由此引起的。”

“唔。”林润仔细记下赵守正说得每一个字。要不是他博闻强记,过耳不忘,肯定要掏小本本的了。

恐怖的是,记忆之外,他还有能力思考道:“看来破局之道,就在经济上。”

“不错,经济是最好的粘合剂,能迅速让散装的潮州成为一体。贸易能让成见很深的双方,不得不保持克制……随着经济发展,各方对贸易的依赖越来越大,翻脸的成本也越拉越高,最后只能耐着性子交流,最终就有可能实现和解。”赵守正接着道:

“当然,这只是描述最理想的状态,事情不可能这么一帆风顺,肯定会有波折、有倒退,但只要我们把各方引上道,他们就一定会沿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因为所有潮人的梦想,就是致富啊。”

ps.今天又没了哈。大家周末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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