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恣玩

给年大将军上眼药这件事上,郑伯爷没打算停下来;

当然,这种行为,有时候,并不带太多的具体目的性,而是一种随意为之。

年尧到底会不会反,想不想反,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顾虑,

对于这些,

郑伯爷不关心,

同样,靖南王,也不关心。

在田无镜的谋划里,

年尧的反应,根本就不在其中;

不会影响靖南王想要一举吃掉楚国精锐的决心。

那一日西山堡被破后,奉远阳说的话,到底是直钩还是弯钩,本就不重要,因为,田无镜根本就没打算正眼瞧这只鱼钩。

我要毁灭你,

你跪与不跪,

是你自己的事。

“来人,给他找一匹马来。”

郑伯爷招了招手,

又指了指跪在自己面前的王植,

道:

“记得,一字不差,把话传到。”

说完,

王植就被两个亲卫拖拽下去了,准备“放生”。

而此时,后方船上的燕军士卒还在继续登岸。

荆城是个战略要地,面对靖南王时一向谨慎的年尧,自是不可能疏忽于这里,单单在荆城西北、东北、正北位置,就有三支兵马驻扎着。

但奈何,谁能想到燕军竟然会从背面顺着渭河堂而皇之地上岸。

你前面的壳儿,再硬,

但平野伯依旧一指狠狠地掐住了这一块多汁的软肉。

“传本伯军令,今日,不封刀!”

“侯爷有令,不封刀!”

“侯爷有令,不封刀!”

士卒们需要宣泄这么多日在船舱内积攒下来的压抑,而郑伯爷则需要用真正意义上的杀戮制造出足够的恐慌。

人,自是不可能杀得完的,因为自己麾下,不是骑兵了,肯定会有很多人能得以逃跑,他们,会将这里的恐慌也传递扩散出去。

镇南关内外,有大楚最为精锐的皇族禁军和那些贵族私兵大数十万,但,那又如何?

当自己将大燕黑龙旗帜插在这里时,

就等同是明明摆摆地告诉他们,

你们,

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郑伯爷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众魔王们,拍了拍手,

道:

“难得的机会,都去玩儿呗,省得阿程一个人孤单。”

“是,主上!”

“是,主上!”

………

梁程已经率军杀入荆城了,荆城的防御,很是松散,燕军虽然是以骑兵闻名,但这些士卒下马后,精锐,还是精锐。

确切地说,若是不考虑结阵和配合这种硬性条件的话,正常乱冲厮杀的情况下,没有马的骑兵依旧是比普通的步兵更为悍勇的。

冷兵器时代,骑兵的素质对步兵,那真的是全方位的碾压。

而荆城内的楚军,显然素质不够高,且直接被燕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组织了几次反攻却都被很快击溃,到之后,就只剩下了四处奔逃。

这才是正常现象,一个国家,再精锐,也不可能全都是精锐;

饶是燕国,也有第一次望江之战失败拖后腿的左路军,现在,燕军体系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更别提楚人了。

管粮食,管运输,守在最安全地方的兵马,如果真的能打,它又怎么可能会被安置在这儿?

而郑伯爷麾下,除了野人王洗脑出来的第一镇野人勇士外,其余士卒,那可真正儿的是虎贲之士,田忌赛马的局面之下,楚人直接崩盘,丝毫不让人奇怪。

“杀!”

梁程举着刀,他是箭头,冲入城的燕军基本以他为指引,开始向城内关键位置去扑进。

楚人的成建制反抗被打崩后,下面的,就是先占领荆城内的城守府,先确保掐死对方的中枢,而后再分兵去控制其他城门再清扫城内乱兵以及企图反抗的楚人。

城守府的外墙,有点高,但搞笑的是,当梁程率领士卒冲杀过来时,却发现城守府的大门处居然挤满了人。

可以看出来,城守府内的守军想要关门,但外面的不少荆城有头有脸的人,带着自己的亲兵护卫想要去里面以求安全。

燕人还没杀来的,他们自己居然在门口厮杀了起来。

城守的兵开始放箭,外面的人则举着刀往里头冲。

而等到视线处出现成批黑甲燕军身影后,先前还有胆量在此时内斗的一众楚人,居然再度崩溃。

外面的投降,里头的,则丢盔弃甲般地向后宅奔逃。

不是不想抵抗,而是已经没心气儿去抵抗了。

饶是冰冷是僵尸的本色,

但梁程在面对这一幕时,还是有些无语地笑了。

仿佛先前数个月在镇南关外鏖战应对的楚人,和眼前的楚人,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这座城内的楚人,有些乾化了。

因为不封刀的军令已经传达,且这一仗,也根本就不是什么抓俘虏的仗,面对已经跪地投降的楚人,燕军士卒依旧选择直接冲上去一刀将其了结。

余下的,则继续冲入城守府。

最后,当梁程步入后宅时,燕军士卒在一口井里,活捉了荆城城守景溯源,而在景溯源身边,还有一个衣不蔽体面容姣好的俊秀男子。

这个俊秀男子,就是城外码头游歌班的班主,也算是走南闯北颇具传奇和神秘色彩的他,在面对周围燕人明晃晃的马刀时,吓得那可真谓是“花容失色”。

只不过,男人长得这般水灵,倒也算是另外一种魅惑。

至于景溯源,看他姓氏就知道了,大楚景氏,掌大楚文脉,盛产文官,乃大楚文华之代表;

景氏不重武备,所以这次国战不像其他家族那般贡献了私兵,而是输送了不少粮草和民夫。

景溯源原本是上谷郡郡城的一衙之长,开战后,被调派到荆城组织这里的运转。

可能,

真的是因为镇南关作依靠,让后方的人,安逸懈怠了,这位景大人,居然还有空私会那位私生子;

当真是,天下何处觅知音,晋风起舞。

私生子的模样,我见犹怜,但周遭燕军士卒,脸上却露出了清晰的恶心反胃之情。

说白了,晋风还是更多的流行于权贵之中,且正因为在权贵中流行更加剧了其生命力,仿佛自己不也这般闻风起舞,就显得自己不够有档次一样。

而普通人,普通士卒,还处于省着饷银去红帐子里快活的地步,还是比较纯粹和接地气的。

“将军!”

这时,

一个校尉押着一名女子过来。

女子年岁约莫三十四五,头戴钗饰,体态丰腴,嘴角有一颗痣,身材很饱满,一看就是“虎狼之相”,也难怪瘦削的景城守得去那位私生子身上找存在感了。

不封刀是不封刀,但有些人,是该活捉还是得活捉的。

那名校尉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发现这名妇人的不同,就将其押了过来。

“夫人………”

“老爷………”

梁程多看了两眼那个女人,按照瞎子他们的说法,这个女人,算是过门槛了才是。

但有着阿铭上次帮忙安排客氏的前车之鉴,梁程不愿意再去做这种帮主上拉皮条的事儿。

所以,还是交给主上自己评判吧。

“将他们三人,押送码头,交由伯爷!”

“遵命!”

………

“啧,不行。”

“啧,这个也不行。”

阿铭像是一个“拾稻穗的小姑娘”,

四周的厮杀还没结束,却已经在扒拉地上的尸身找寻符合自己口味的酒水了。

一般而言,实力越高的人,他的血液,往往越是香甜,但也并非绝对,有些人,哪怕没什么实力,但也有那个几率开出好喝的血。

阿铭就在认真地找。

“嗯,这具尸体的血液,活性很大啊,应该不错。”

阿铭右手拿着酒嚢,左手长出了指甲。

却在这时,

原本躺在阿铭面前的地方,身上鲜血淋漓已经死去的这位楚人士卒,忽然睁开了眼。

双方,目光对视。

彼此眼里,

都有些尴尬;

这货,

居然在装死!

阿铭指甲刺入对方的脖颈,对方想要反抗,却无力挣扎,很快,就彻底和四周环境融为一体了。

阿铭有些无奈地站起身,

寻找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阿铭又连续找到好几个躺在尸体堆里装死企图蒙混过关的楚人,有些燕军士卒发现了这一幕,都不由得心下森寒。

他们没办法用具体的词句来描述这种行为,大概,就是那种阿铭先生,专门挑选那些企图蒙混过关且真的差不离蒙混过关的楚人,去一个一个地掐碎他们的希望,给他们带来绝望。

但实际上,

阿铭只是去找酒喝,

而那些躺在死人堆里装死的活人,他们的血液活性,实在是太清晰了,却又让阿铭一次次失望。

“啊啊啊啊!!!!”

又一个企图装死的楚人被阿铭给杀了。

阿铭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了。

找了这么久,翻了这么久,

酒嚢,

却还是空的。

第一次,

在战场上,

阿铭觉得捡尸好难。

………

薛三那边带着人在城门另一处,他们人少,没有去强行阻截控制从里面奔逃而出的人。

确切地说,本就没打算将这里的人全都杀掉,该跑掉的,就让他们跑掉好了。

所以,

薛三心态很好,他心安理得地在那儿,钓鱼。

钓的,是这群奔逃人中的上档次的鱼。

“那个,去!”

“还有那个,去!”

“那边那个,去!”

有些权贵,确实是有那种逃命天赋。

燕军已经来得很突然了,但他们依旧可以做到快速乔装打扮混着出城去。

只可惜,

碰上了坐在那里玩“分辨游戏”的薛三。

薛三身边人不多,但各个都是好手,且楚人只顾着逃跑,见燕人只是抓一两个目标,不理会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产生什么同仇敌忾共同反抗的戏码。

“男的,问出官职,大号的,先留着,女人家眷,长得好看的,还是正妻,得留着。”

………

“吼!”

樊力领着一群士卒,登上了码头上游的楚人船上,开始清理这些船上的楚人。

这些船先前靠着码头停泊着,事情发生后,也根本来不及逃离。

对于这些目标,自然是不可能放过的。

荆城的粮食,得烧,这些楚人的军需补给,得毁,不过,楚国毕竟是大国,底蕴丰厚,所以,为了降低楚人后续运送粮食军需的能力,这些船,绝对不可能任由他们溜走。

不过,也没选择凿沉。

如果说靖南王打仗喜欢事无巨细,抽丝剥茧,那郑伯爷,则是喜欢“狡兔三窟”。

原本,按照之前的设想和计划,当大军乘坐燕国水师船只登岸后,应该凿沉船只以堵塞河道,防止楚人水师过来。

因为,真的不用去想了,大燕水师无论是战船规模造船技术还是水战经验等等方面,都和楚人水师,没什么可比性。

这支大燕水师这次进来,就没打算让他们能回去,也……回不去了。

但郑伯爷还是觉得,可以先留一留,不要那么极端,荆城拿下的太轻易,这是他没想到的,但这也意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这座城,可能并不是那么好守,否则自己麾下也不会那么容易地就杀进去了。

如果实在不行,留着这些船,到最后时刻,自己还能再来一次转移。

原路返回那是必然会碰上收到消息就往这里来的楚国水师的,

但,

换个方向的话………

要知道,

郢都旁边的觅江,其实也是渭河的一条支流。

上次自己带着公主去燕京城接受来自燕皇和朝廷的封赏,所以楚国那位景仁礼送来礼物时,自己不在家。

这不好,

郑伯爷一向是个讲究人,喜欢礼尚往来。

如果真的局势又发生什么变化,

他还真不介意乘船领着麾下顺着渭河再向南,一路拐入觅江,到郢都城外,向自己的大舅哥问个安好。

想来,自己大舅哥必然会对自己这个妹婿的到访感到开心和感动的。

………

四娘人在城中,但她身边没有带人。

城内虽然早就军管化,所谓的真正平民和商户,要么沦为了民夫,要么就提早收到消息迁移走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荆城内就不繁华了,

权贵,是一个自带奢华光环的物种;

他们会吃,他们也会玩,他们舍得吃,他们也舍得玩,哪怕,是战时。

船上漂泊这么多天,原本急匆匆带来的一些食材,早就消耗一空了,四娘想找寻一些新鲜食材,好给主上做晚饭。

精致的食物,是大自然对人类勤劳的最好馈赠。

眼下城内喊杀声震天,

但四娘却提着一个篮子,走街串巷,专寻那些府邸,去看后厨。

不时经过一条巷弄时,会碰见燕军在杀戮楚人,在看见她后,这些燕军士卒马上会对她行礼。

他们清楚,眼前这位,是平野伯爷的女人。

四娘对他们微微点头,未作停留,继续下一家。

丝线延伸出去,将门闩从里面打开。

这间后厨,让四娘目光一亮,储存的东西,可真多,蔬菜和肉,看起来也都新鲜。

就在这时,

一个男子忽然提着刀冲了过来。

四娘目光一凝,正预抬手,足以顷刻间将这男子大卸八块的锋锐丝线即将飞出。

然而,男子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看着四娘,道:

“快,躲后头窖子里去,别出来,外面燕狗在杀人!”

男子身上系着围裙,看样子,是个厨子,手里拿着的,也是一把有些年头的菜刀。

“快快快,和她们一起躲起来。”

四娘没做声,往里走,厨子帮她打开了地窖盖子,下面,藏着好几个女人和孩子。

在地窖口,四娘感知到了一股冰凉之意,这意味着地窖下头,应该有一个小冰房。

这可真是够奢侈的,想来原本这户宅子的主人,应该也是个乐于享受的主儿。

四娘下去了,主上喜欢吃鱼,她想下去看看,里头冰库里有没有储存着的鱼,晚上好给主上做一份鱼汤。

地窖下面,还有一个女人,身上也系着围裙。

怎么说呢,

夫妻在一起时间久了之后,有些方面,会慢慢地靠拢然后相像。

这个女人,一看就是那个厨子的妻子。

她走上前,握住四娘的手,将原本想要往冰库里走的四娘向她们那儿拉去,同时道:

“别怕,没事的,没事的,燕狗找不到这里。”

我这不就找来了?

女人的手,在颤抖,她,在害怕,她的男人还在上面,守护着门闩,守护着大家。

四娘指了指冰库方向,

问道:

“里头,有鱼么?”

楚人也喜欢吃鱼,吃得花样,也多,尤其是富贵人家。

厨娘惊愕了一下,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落难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居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丈夫,手艺好么?”

厨娘再度发懵。

旁边,几个女人和孩子,也一起发懵。

四娘拍了拍厨娘的手,

道:

“这样吧,一道拿手菜换这里一条人命,行不?”

………

码头上,有亲卫拿来两张椅子,一张桌子。

郑伯爷坐在椅子上,腿翘在桌子上。

让剑圣坐旁边,剑圣不坐。

郑伯爷看向剑圣,问道:

“怎么不去玩玩?”

这是废话,一边倒的战局,剑圣怎么可能愿意出剑?

剑圣反问道:

“你怎么不去?”

郑伯爷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道:

“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杀生。”

————

作息还在作祟,卡文一起加上,双重折磨,昏昏沉沉地睡到天黑,本打算今天请假的,但感觉一号就请假,不合适,所以还是起来码字了。

月票,就先不求了,等我更新频率恢复和稳定了再求,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556章 宴!

郑伯爷在往前走,剑圣在其身侧。

稍前方,有一群甲士正在搬运着前方的尸体,清开道路,再近点,则有四个甲士一人一把大扫帚,推开地上的鲜血。

因为,伯爷的靴子踩在污秽的血水上,会不舒服。

其实,郑伯爷没那么矫情,前阵子在打东山堡时,也能亲自扛着刀下去杀敌,但,条件允许的话,何必再苦着自己?

生活,就是需要多一些仪式感,你自己享受其实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你的这种仪式,你手底下的士卒们很喜欢看。

原本前面派人说要将抓到的人给押送到码头,郑伯爷拒绝了,他决定还是自己去荆城看看。

这时,一名背上插着三色旗的传信兵飞奔而来,跪伏下去禀报道:

“侯爷,梁将军在城内库房里发现了一批楚人甲服,请求调兵。”

“准。”

阿程要做什么,郑伯爷一般不会管,反正,听他的,准没错。

人特意派人过来请示一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面子。

“喏!”

传信兵跑回去复命了。

边上,剑圣笑了笑,开口道:

“侯爷?”

郑凡笑道:“由他们去吧。”

先前自己下令时,下面士卒们就开始喊“侯爷有令”云云。

底层士卒或许站的高度不够,但他们也都明白,当自己这些人出现在荆城时,对于镇南关的数十万楚军,意味着什么。

一场远超当初千里奔袭雪海关的大功,就在眼前!

一些士卒擅自做主地将“伯爷”的称呼变为“侯爷”,一方面是发自内心,另一方面,是觉得已经水到渠成了。

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大家伙坚信,此战必胜,伯爷必定封侯!

所以,在这个时候,郑凡是不会去纠正他们称呼上的错误的,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眼下是什么地方。

昔日田无镜被削去王爵后,下面不少士卒依旧喊王爷,其实是一个道理。

当然了,在你享受着这种军心的同时,你同时也会必不可免地被下面的人推着走。

走到一定程度后,大概,就是黄袍加身了吧。

剑圣对于“平野伯之心路人皆知”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剑圣还是开口问道:

“接下来,是守在这里么?”

袭击荆城得手,按照正常发展,接下来,应该是死死地守在这里,阻断住镇南关和楚地之间的联系。

郑凡摇摇头,又点点头,

道:

“守是肯定要守的,但不见得是那般守,守城,也有很多法子,事实上,现在,我军已经出击了。”

“先前梁程的请示?”剑圣问道。

他不通兵事,但喜欢问。

郑伯爷点点头,道:“是的。”

而此时,从北城门处,一支身着楚军甲胄打着楚人旗帜的军队正在快速出城。

伴随着领头将领的一声低喝,

原本队列井然的兵马,一下子变得松松垮垮,垂头丧气,还有不少人特意从附近地上死人尸体借点血擦擦脸。

一支败军,向北而去。

“传令下去………”

郑伯爷指了指附近的尸首,下令道:

“将城内城外的尸体,全都丢渭河里去。”

让尸体顺着宽阔的渭河继续漂浮,让下游的楚地百姓实实在在地看见,看见前方的楚军,已经败了,死伤无数。

这种恐慌的情绪,不仅仅是要给北面的镇南关楚军看的,还得给后方的楚地百姓看见,说不得,到时候会有很多浮尸会顺着支流流入觅江。

让那群只知道在觅江上游船喝酒赏戏的楚地贵族们,亲自感受一下战争的恐怖。

他们应该经历过战争,楚国的局面,也并非一帆风顺。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前几年诸皇子之乱时,所动用的兵马规模不可谓不大。

但楚地,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清晰地感知到过来自外部敌人的侵袭了。

就是上次玉盘城下的四万楚军亡魂,也是死在晋地。

他大楚摄政王以自己的手腕强行凝聚贵族的力量统一对外,应该很不容易了;

郑伯爷觉得自己这个大舅哥,完全可以能者多劳,

所以,

他不介意给大舅哥加加码。

当刀子架在你脖子上,

当你皮肤已经感知到森冷寒意后,

就不信你们还能继续“铁板一块”!

入城后,两侧街面上,可谓是甲士林立,刚破的城,发生什么意外都不算意外,所以,对于伯爷的保护,要更为上心。

好在,荆城不算很大,走走看看,再注意一下地上的脏污,没多久,郑伯爷就和剑圣一起走到了城守府。

城守府大门口,有些鲜血淋漓,但里头,则干爽多了。

城守府的最后一拨护卫见大势已去后直接选择了溃逃和投降,里面并未发生过太多厮杀。

在院子里,

郑伯爷看了看四周,

对身边的剑圣道:

“我原本一直以为乾人的园林造得极好,但现在看来,楚人的园林,也确实别有风味。”

乾人的园林更讲究文化气息,楚人则更追求自然。

剑圣开口道;“先前有人向你汇报过,城守姓景?”

“对,叫景溯源。”

“那就没错了,楚国最大的园林,不在郢都,而在景氏。”

大楚景氏不蓄养私兵,以大楚文脉所在之族著称,也正因此,景氏大部分心思,其实都用在了如何优雅,如何更优雅以及如何最优雅这三个方面。

景溯源来荆城当城守,为了享受,在城守府内特意按照景氏的审美修葺了一下园子,也很正常。

贵族老爷们得吃好喝好心情好,才能有心情去关心一下底层百姓,再写写诗,粒粒皆辛苦。

当然了,作为侵略者的郑凡,是没这个资格去批判这个批判那个的。

他虽然出身自虎头城黔首,但屁股早就坐权贵这边了。

这时,四娘走了过来,笑道:“主上,奴抓了个厨子,手艺想来是不错的,食材都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做。”

郑伯爷点点头,指了指这里,道:

“就这儿吧,摆张桌子。”

家具,都是现成的,亲卫们马上去搬来了一张梨花木圆桌,三张方花纹路椅。

茶具和茶叶,那也是顶好的。

郑伯爷先坐了下来,同时示意剑圣一起坐。

剑圣没客气,坐了下来。

四娘斟了两杯茶,放在郑伯爷和剑圣面前。

剑圣低头喝了一口,微微颔首,道;

“好茶。”

郑伯爷则抿了抿嘴唇,将杯子放下,道:

“比大泽香舌,还是差了些许。”

因为他就只对大泽香舌印象深刻。

剑圣笑笑,不语。

郑伯爷则扭头看向四娘,道:“在前头垒个土灶,让厨子就在那儿烧菜吧,我们看着。”

“是,主上。”

很快,那边开始垒简易土灶,厨子夫妇也都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齐齐在郑凡面前跪了下来。

“叫什么名字?”郑伯爷问道。

“回贵人的话,小人叫牛东官。”

“牛东官,做菜吧,本伯饿了。”

“是,是。”

牛东官和自己妻子起身,两人马上去土灶那边忙活起来。

四娘则走了过去,站在土灶旁,看着。

有她在旁边盯着,就算这个面相老实的厨子真的不顾妻儿想要当一把英雄下毒,也绝对没这个机会。

剑圣开口道;“会不会有些不好?”

剑圣不在乎先前入城路上的尸横遍野,但在乎这个被抓来的厨子当着自己二人的面做菜给自己二人吃,有些,太过碾人了。

郑伯爷笑了笑,道:

“这是帮他扬名呢,他如果真的将饭菜做得好吃,以后,就是大厨了,再者,看着师傅做菜,本就是一种………工匠精神。”

“工匠精神?”

“有些人,喜欢这个调调。”

“你喜欢?”

“我还好。”

牛东官那边第一道菜开始下锅,很快,香味就飘散过来。

“很难以想象,你现在很闲,居然真的在认认真真地等吃饭。”

郑伯爷则道:“我这不是闲的,再说,我现在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说不得千百年后,他今日所做的菜,就会变成哪个地方的名菜。

以后的人每每吃到这道菜时,都会想到咱们今日的事。

甚至,饭馆里还会挂一个牌子,专门告诉食客们,这道菜那道菜的由来,咱这,也算是流芳百世了吧。”

“这也算?”

“当然算。”

“不,还是有区别的。”剑圣继续道,“如果日后燕并楚,这就是一桩美谈,美的是你;如果日后楚继续存在,那美的,大概就是他了,为了救下妻儿,以高超的厨艺满足了杀人不眨眼的燕国平野伯。”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没想到,你居然会这般说。”

剑圣道;“江湖上编故事的,不都这般编的么?”

他虞化平,早就不知道被江湖人编出多少个故事了。

以前,游历天下时,途径茶楼酒馆歇脚吃东西,听里头的说书先生或者其他茶客酒客聊着侃着,很多次一直听了很久,一直到他们说出了名字。

虞化平才意识到:

哦,

说得是我啊。

“也是,也是,不过,甭管是英明神武的平野伯爷在这里吃了一顿美食,还是穷凶极恶的刽子手郑屠在这里迫使名厨做了一顿饭给自己吃;

说到底,

可能数十年后,会有人去区分这个,但真到了几百年后,就算楚国还在,也不会再去有人分辨本伯到底是忠是奸是好是坏了。

只在乎,是不是有名,本伯觉得,自己应该会有些名气的。”

剑圣品着这句话,道:

“你比我看得更深一层。”

“呵呵。”

菜,开始上来了。

楚地菜,讲究的是一个鲜字,尽量维持食物的本味,但这其实更为考究厨师的水平,往往重油重口味的菜式,相对还会简单一些。

郑伯爷看了一眼站在那边的四娘,四娘点点头。

“请用。”

郑伯爷对剑圣做了个“请”的手势;

剑圣拿起筷子,夹了菜,送入口中。

“不错。”

剑圣看向郑伯爷,却发现郑伯爷手里拿着筷子,另一边,何春来正拿着开水正在帮他烫筷子和碗。

“……”剑圣。

烫洗过后,郑伯爷夹了菜,

“嗯,可以。”

菜,一道道上,郑伯爷和剑圣不紧不慢地吃着。

毕竟厨子就两个人,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满汉全席,但好说,也做了八个菜,且没一个是凉菜,最后,铁锅里开始炖起鱼汤。

这时,外头的事情安顿好了后,公孙志、宫望和苟莫离等将领也来到了这里。

大家本想过来听伯爷做下一步安排的,但看见郑伯爷坐在那里悠哉悠哉地享受着美食,却又觉得很理所应当。

当你百战百胜时,

你的一切举动,

都会被你的下属自动脑补得高深莫测。

“来,大家一起吃吧,在船上时辛苦了。”

郑伯爷招了招手。

“谢伯爷。”

“谢伯爷。”

旁边的亲卫又端来了凳子。

诸将们是没客气,也都端起碗筷吃了起来,但却没有一个人坐下来,都是站在桌旁。

很多时候,

身份地位的鸿沟,会很清晰。

它会水到渠成,甚至,不用人去提醒。

少顷,

剑圣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吃。

他其实是可以坐着吃的,因为在场没人会觉得他没坐下吃的资格。

因为大家伙都清楚,这位剑圣大人如果想,可以将饭桌边的人任选一个一剑刺穿胸膛,被选中的那个,几乎没幸免的可能。

而剑圣之所以不坐下,

原因很简单,

四周的这些将领,相当于是他平野伯的家将了;

公孙志和宫望将孩子都交托给了平野伯,本身就已经自认算是大半个家里人。

主公坐着,

家将们站着,

这理所应当,

而一般而言,陪着主公一起坐着进食的,是……

主母。

剑圣也可以一甩衣袖,不吃了,下桌。

但那样未免过于着相,像是自己很在意这点点气节一样。

再者,刚打了个打胜仗,一扫在船上这么久的阴霾抑郁,也没必要扫大家的兴。

所以,

饭桌旁,

郑伯爷也没再招呼大家伙别客气,坐下一起吃,而是继续很自然地夹菜,吃饭;

其余将领们和剑圣,也是很自然地进食。

“鱼汤好了。”牛东官喊道。

先前战战兢兢的他,在开始做菜后,心境,越发地平稳下来。

四娘亲自端来第一碗鱼汤,放在郑伯爷面前。

郑伯爷端起来,轻轻吹了口气。

这时,

外头有传信兵飞奔而入:

“报!!!!!!!!!梁将军和金将军于正北方击溃来援荆城楚军!梁将军部和金将军部已经分兵,继续前进。”

算算时间,

也差不多了了。

梁程在破城后,就早早地带着一支兵马向北而去。

因为南面是渭河,所以,荆城地界上先前逃跑的军民,也都是向北的。

驻扎最近的一支楚军其反应和动作,必然也是最快。

但当那支楚军向这边救援而来时,路上,必然遇到了一片又一片逃亡过来的军民。

这些军民的叙述中,燕人会如同神兵天降一般,且数目往往会比真实情况夸大很多倍。

这很正常,一来燕人不强大他们怎么会逃跑?二来,在惊慌错乱之下,除非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探子,普通人,哪怕是普通的士卒,想要短时间内大概摸出一个敌军数目来,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人数一上万,简直就是乌央乌央的,你也没办法上天去俯视,普通军民被裹挟在人潮中,怎么可能数得出来?

所以,虽然传信兵传回来的消息很简洁,但在场的都能脑补出来。

荆城有不少楚人的甲胄旗帜储存,这可比早些时候范家送得多得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当那支最近且紧急赶来救荆城的楚军一边收拢从南方荆城逃来的溃军一边继续向荆城进发时,他们“接收”了伪装成楚军的由梁程和金术可所率领的燕军。

然后,

就被一波流了。

这也是为什么两支大军对阵时,没人敢傻乎乎地将杂牌兵或者炮灰兵放在正中央想当然地去消耗;

因为一旦前面快速崩了,很容易带动自己的中军后军一起崩,连锁反应下来,再优秀的将领也回天无力。

击溃了最近的那支楚军后,梁程又和金术可分兵继续向北进发了,目的就是趁着这个势头,趁着楚人大骇对情况两眼一抹黑之际,争取给他再添几把火,将他搅乱!

只可惜,

没骑兵了,

如果郑伯爷这次是带着两万骑兵过来的,

呵呵,

郑伯爷真敢亲率这两万铁骑在楚人上谷郡扫上一圈!

大捷消息传来,北面形势大好,这意味着短期内,众人不用担心来自楚人的反扑了,无论南北方向,楚人想要组织出反扑的力量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因此,

饭桌旁诸位将领一齐向坐在那里喝着鱼汤的郑伯爷行礼道:

“恭贺伯爷再获大捷!”

“恭贺伯爷再获大捷!”

周围的亲卫和甲士们则举起手中兵刃高呼:

“侯爷威武!”

“伯爷威武!”

喊错的马上改口。

“侯爷威武!”

在这种炙热且喧嚣的氛围下,

郑伯爷将汤碗放了下来,

缓缓道:

“再来碗汤。”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