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当为赤帝!

‘婶娘,我在京城一切安好,最近又升官了’

‘薛老给安排了一间大的住处,各类点心不缺,味道也很好,还遇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常常一起外出游猎,春日的京城,风光很好,人们安居乐业,我过得很不错……’

李观一提起笔。

思考着给婶娘的家信该要怎么写。

昨日闯了鬼市,剁了许多人,刀都卷刃了,他此刻不在薛家,周围的环境朴素,窗户都被手腕粗的百炼精钢锁着,少年盘膝坐在那里,随手拿着一个馒头往嘴里塞,倒是也吃得痛快。

这里是金吾卫的禁闭所。

俗称小黑屋。

司命老爷子昨日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消失了,将军把他拉回来就给他扒了腰牌,兵器,战戟,然后在屁股上踹一脚扔到小黑屋里面去,然后骂骂咧咧地去和京城的城防卫互殴撕逼去了。

听说他们那位金吾卫的将军在御道上面一个人对着几十个人骂。

那是这个时代真从底层爬起来的老兵痞子。

放开拘束开喷,三句不离祖宗。

那些個官员气得脸色发胀,你你你了半天,听说还给气晕了几个。

宫振永冷嘲热讽是不是在青楼耗费了太多功夫。

所以那几个文官就又醒了。

当当当,当当当——

窗户上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李观一没有管,然后敲击声消失了,传来了清脆的落地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给扔进来了,少年耳朵动了动。

噫?是金子?!

李观一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到一小粒金子就在前面,他伸出手拿起来了,然后第二粒就扔到他前面了,少年如此拿了好几粒,也慢慢走到了窗户边,抬起头。

一根白皙手指当得弹在他额头。

他坐在那里抬起头,看到一张笑脸,白皙如玉,杏瞳明亮,黑发双垂髫,额头上垂落了刘海,是大小姐。

“真是财迷!”

大小姐嗔道:“还要用金子才能钓你过来。”

李观一脸上浮现出灿烂笑容:“大小姐!”

薛霜涛踩在了石头上,踮起脚尖道:“前两天你才和那赤龙将军越千峰打了一架,我想去看你,爷爷说你没事,让我安心待在宫里面,可是才没有两天,你怎么又去打架了?”

李观一咧了咧嘴:“没办法,就只是撞上了……”

“现在连八品官都没有了,绯袍啊,白玉带啊都给扒了。”

这其实是宫振永在主动保他。

兵家边关出身的将军,护短在天下都是有名气的。

我自己的人,我他娘都把他的袍服和品级扒了,伱们还要做什么?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你们是不是要我把他剁了?!

你们今日剁了他,是不是要和我有意见?

谁,谁开口,老子现在提了刀回去把那个小子剁了,记你一辈子!

宫振永掐了自己一把大腿,红着眼瞪着那帮文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文官都萎了,他们都不会想把一位禁军将军逼到极限的,何况,宫振永是【亲勋翊卫羽林郎将】。

什么是翊卫?

二品曾孙、三品孙、四品子,才可领受这个职位。

亲勋翊卫则更高,二品、三品子,可补亲卫。

亲勋翊卫羽林郎将就代表着,宫振永麾下的儿郎,最次也是四品武官的儿子,上限则是二品大员的亲子,亲王和上柱国的儿孙,宫振永现在的品级不高,但是历代大将军全部都担任过这个位置。

他麾下的不是兵,是将。

没谁愿意恶了他。

宫振永以底层兵痞子的战法舌战群儒。

李观一则是蹲小黑屋,正在想着,李观一感觉到有手掌按在自己的头顶揉了揉,他抬起头,看到那踮起脚尖的少女在窗外阳光下,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嗯,但是你做的对。”

“没有人夸奖你的话,我来夸夸你。”

“不愧是我家先生。”

“是天下的麒麟儿!”

“就算是皇帝他们都觉得你错了,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少年抬眸,他没有说什么,就站在这里,让大小姐揉自己的头发,李观一把手里的信笺递过去,道:“大小姐,你把这信送给我婶娘,让她不要多想。”

薛霜涛点了点头,然后道:“伸手。”

李观一不解,可还是伸出手,少女把手放在他掌心,松开。

是一把金豆子。

“他们惩罚你,可我要站在你这边的。”

“这是我所有的金豆子啦,攒了好多年的,都给你了。”

薛霜涛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不要嫌少啊。”

少女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来,轻轻跳下了石头,李观一握着这一把金子,没有说话,他总觉得心情好很多,少女的话语和安慰,在这个时候她来找李观一,比起金子都要宝贵。

薛霜涛脸上的笑容消失变成了担心。

她抿了抿唇,跑去找姑姑了。

而在少女走远之后。

哗啦哗啦声里面,草丛里面钻出了个少年郎,眼睛瞪大,蹲在那里,手里还把着两根草,然后假山后面冒出了两个,石头后翻出来一个,水池子里都浮出两个。

还吐出两口带着水草的水。

少年们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哗啦啦齐齐拥到了窗户边。

周柳营叫道:“老大,你这是什么情况?”

“薛家大小姐怎么专门来看你了?!”

李观一翻了白眼,道:“不要叫我老大!”

周柳营道:“好嘞,老大。”

“没问题老大。”

然后少年金吾卫们齐齐大笑。

李观一嘴角扯了扯。

他总觉得这个称呼像是某个山贼的老大,在昨日的事情之后,到了现在这个时间,李观一在武勋世家的少年们当中,声望如鼎沸一般,文官子弟觉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太鲁莽了。

武勋世家子弟则是觉得痛快,提起他的时候已经不再称呼名字。

那十个闯过鬼市的金吾卫往外都有吹嘘的资本。

周柳营大笑道:“老大我和你说,昨儿我是翻墙出去的,还偷了家里的马,可后来我回去的时候,我家老头子都没有打我,只是问了我一句话。”

“问我在那时候有没有害怕,对敌英勇否。”

“我说我一步没有退,我家老爷子他竟然和我喝酒了啊,他往日都不准我在家饮酒,哈哈哈哈,他第一次对我这样,让我一定跟着你混。”

周柳营得意洋洋。

李观一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问你们的事情怎么样?”

周柳营,夜不疑对视一眼,道:“宫将军还在对着那些文官大儒血喷,此刻那些文官的意思,已经不是你杀人,而是在大祭之前,你竟然扯出这样大的事情来,让陈国在列国前损失颜面,有损国本。”

“说你不懂得大局。”

“本来将军顶不住了。”

“但是放心,王通夫子下场了。”

“然后,咱们把鬼市周围绞了,甲胄弩箭人口,那里的人基本上有三条命都不够,其亲属不告发,要流三千里,大概得去西域当苦工一辈子,从恶皆斩,绞不等。”

“首恶要凌迟处死。”

“金吾卫干了一夜,都是年轻人,在宫里屁事儿没有憋出气来,拉出来的人不只是你救出的那十几个,一共有大概一千人左右还活着。”

“按照我国的律法,各给银钱,发放回乡,若无有亲属者,就地安置,给予田地免除三年的赋税,薛老爷子知道你的事情之后,把这些人都接手处理,和你猜的基本没有区别。”

李观一点了点头,他轻声道。

“一千人……”

夜不疑和周柳营对视一眼,他们没有说当金吾卫去的时候,发现了煮过的人腿骨,不是缺少食物,首恶者是个混子,对着金吾卫说只是想要试试看而已,没搞多少人。

他这里这些人都在,他立刻认罪伏法,杀人不多,可不可以从宽?被宫振永以刀劈了三百刀,削成骨架,是看到自己的白骨后被吓死痛死了。

可李观一也已猜测到了什么。

他拱手:“有劳诸位兄弟了。”

夜不疑,周柳营等肃然回礼。

少年想了想,伸出手,手里是大小姐给的金豆子:“虽然说是大小姐给的,我就借花献佛,请兄弟们喝酒吧。”

众人对视一眼,夜不疑道:“那是薛大小姐给你的。”

李观一微笑道:“她给我的礼物,有比黄金更重的。”

“那是不能分给你们的。”

众人大笑,这才接受了,对眼前深陷囹圄的少年更有好感。

只觉得痛快。

李观一坐在那里,他的心情很不痛快,脑子里面有很多东西在逐渐成型,他看着天空,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和婶娘的归去之处了,少年的头磕着墙壁。

过去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了嘈杂的声音,那些少年武官们又来了,他们带着酒肉,还有更多的朋友,然后就在这金吾卫禁闭之处外面摆开宴席。

然后从窗户外面递过来酒盏,夜不疑道:“来,一起饮酒。”

李观一笑着答应。

一番饮酒,这十个人的队伍成为了三十三人,他们把自己的武勋朋友都带过来了,然后一起喝酒痛快,只是毕竟金吾卫,不能在这里太久,最后还是李观一一个人。

薛老来过一次,告诉他不必担心,也说他鲁莽了。

老者嗓音温和:“救人如救火,老夫知道你的意思,可你却也有其他的路子……”老者告诉了李观一如何谋定而后动的选择,以及其他更稳妥的方式,道:

“你借助了金吾卫和大祭,把这鬼市踹到了火堆里,可你自己也难免受到波及,可情急之下,这已经算是上上之选择了。”

“但是你做的好,做的对。”

老人伸出手拈着酒盏,问道:

“你要顺势把这些人收入自己的麾下吗?”

李观一回答道:“救人就是救人,我不是为了收服他们才做那种事情的。”

薛老笑起来了,他轻声道:“倔强固执的孩子啊,不过也好,只有这样才炽烈啊,少年人没有这一股气也不是少年了,老谋深算的事情,我们来做就够了,那么,老夫要教你一件事情了。”

“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李观一眸子微顿,他点了点头。

老人伸出手指指着李观一,一字一顿:“你救下他们,放他们回乡了,可今日杀灭了一团贼子,天下还有其他人……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这天下也不是光明大世,一定会第二次遭灾。”

“我曾经救过一人,那人被救了七次,卖了七次,已疯。”

“不过你救下的这些人不必担忧这些了,因为金吾卫和老夫。”

“可是他日你没有这些呢?这些都是外物啊。”

“没有老夫的势力,没有金吾卫的身份。”

“在这世道,救人如杀人。”

李观一忽然明白了司命老爷子眼底那种痛彻心扉的悲苦,因为在某种情况下,被买走,已经好过被劫掠的时候杀死被带走被在途中泄欲而杀。

老人这样长的岁月,一定见过许多悲伤的事情。

李观一看着薛道勇,这乱世的猛虎伸出手揉乱少年的发,柔声道:“你是知道有老夫兜底,才去救人;知道有金吾卫,所以孤身入局破了这鬼市,有勇气,有眼力,敢赌敢杀。”

“可记住,你总有一日要有自己的【底气】。”

老人见到李观一的神色,他拍着李观一的头发大笑着:“不用觉得抱歉,你我是盟约,况且,为后辈的子侄兜底,允许他们犯错,然后成长,正是我等对你的职责。”

“但是——”

他看着李观一,轻声道:“你要成长啊。”

“少年有意气,如白虎插翅,可少年不成长,终究是愚夫。”

李观一心中翻涌的东西汇聚,他拱手道:

“谨受教。”

老者离开了。

这里也有一壶酒。

有书卷,却都是些训诫忠君爱国的东西。

他鞋子脱了,盘膝坐在那里,都已经入夜,忽然锁链被打开来,出乎意料,进来的是一位学士,年纪不大,但是气度俨然,一身紫袍,正是王通。

见到李观一入夜独自饮酒的样子,王通洒脱一笑,道:

“李观一,倒是潇洒。”

李观一起身相迎:“夫子?!您怎么来了?”

王通举了举手中的圣旨,道:“自然是给你颁圣旨。”他颇潇洒地坐在李观一旁边,随意扔给了李观一,让他自己看,李观一翻看圣旨,王通道:“群臣吵了一天,是澹台宪明上了旨意的。”

“他说,你扫除鬼市有功不能不赏;然不顾大祭,伤国家颜面,不可不罚,该要延后处置,至于鬼市的事情,一定扫平,但是明面上,要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不能外传。”

“皇上说了一句可。”

“你的赏罚估计到大祭之后了。”

李观一缄默。

王通道:“毕竟是陈国。”

“说起来,关翼城后,你我第一次见面,这样长的时间不见面,是因为当时的你意气风发,却终究还是炽烈,见天下欣喜的一面,而让你见见天下之阴,才能开始教导。”

“你现在见到了,感觉如何?”

李观一潜藏了真实的心里想法,却还是道:“不痛快。”

“我觉得很憋闷,还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王通道:“为何?”

少年道:“陈国大祭,江州城下都是这样子,那么平时的江州城只会比昨日更甚;而京城如此,天下如何。”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我这样的性格,遇到事情不会不管的。”

“天下这样乱,我又不是瞎子。”

少年坐在那里,头往后磕着了柱子,道:“我这样的性格。”

“在这个世道。”

“注定了不得好死啊。”

王通笑着举起酒盏,道:“好骂!”

“陛下说你这样的恣意轻狂,果然不假,说你是读书少了,所以让我在大祭之前来教你读书,便已是赏了,来,你读一读经史子集如何?”

李观一道:“经史子集,读书再多,只是君子而已。”

“君子救不了这个乱世。”

王通皱了皱眉,道:“书中是有圣人道理的。”

李观一安静了下,他按着心口,道:

“我有一位先生,真的有一位先生。”

“他说过,打扫干净了屋子,才能够去请客的,这天下在我眼中,到处都是垃圾,就算是再如何好的东西,放到一个都是垃圾的屋子里面,也只是看起来更乱了。”

王通似被一句话击穿,他缄默,然后道:

“君子六艺,喜欢什么?”

李观一回答:“礼、乐、射、御、书、数,读书能写字做诗就足够了,算数如我也算是可以了,射和剑,能杀十个人,百人,可杀一两百,又能怎样?”

“只是个十人敌。”

“百人敌。”

王通看着他,失笑了:

“你要学八百年前的霸主,学万人敌之术么?”

李观一看着眼前的夫子,他道:“我可信夫子否?”

“可。”

“夫子眼中是天下苍生么?”

王通道:“是。”

“好。”

于是过往经历都汇聚在了李观一的心中,一切的经历,还有薛老的话语,他提起酒盏,对着眼前的王通夫子,道:

“我之前,只是想着陪伴着婶娘回去江南,我和婶娘相依为命,我那时候很怕死,非常怕死,因为我害怕,这世上就只是我们两个人了啊。”

“我如果死了,婶娘怎么办呢?”

“她留在世界上,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和她抢烧鹅,没人被她逗,该多难受?我一想到这个,就会怕的整夜睡不着觉。”

“可是,昨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同样关心她照顾她的人在,把她送到那里,就一定一定非常安全了,哪怕没有我,婶娘也有人保护的,而我自己……”

李观一闭着眼睛,钱正,农夫,买卖人口,黑市,逃兵,皇帝,世家,父母,宇文烈,这样的天下,这样的父母血仇,这样的命中注定之敌,他要去报父母的血仇的,他的敌人是天下大国的皇帝。

他命中注定彼此厮杀的敌人,是天下第五的神将。

他闭着眼睛:“夫子,我这一生,不是大成,就一定是大败了。”

他拱手,大礼拜下,此心终于放出了明光:

“不学霸主万人敌。”

“愿学赤帝,修万万人敌之术!”

王通看着眼前的少年。

手中杯盏不觉落在地上,酒水洒落,烈气如旧。

许久后,他呼出了一口气。

这位天下无双的大儒缓缓抬起手,回礼:

“——可。”

《史传·本纪第一》:■少不修儒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有豪勇,年十五为金吾卫,尝提三尺剑闯阴诡之地,徒步而斩百余,救人近千,为上所忌,禁于宫。

文中子往见,促膝而谈。

整衣冠而拜,乃修万万人敌之术。

囹圄之中。

始见天下。

………………

第二日李观一大睡的时候,又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似乎还有宫振永将军,他揉着眼睛过去,道:“怎么又来……”门被打开来,他看到了那些少年人,看到了宫振永,宫振永将军古怪看着李观一。

“你小子,人脉够广啊……”

他退开一步,身穿锦袍金冠的少年折扇轻摇。

李昭文。

(本章完)

第128章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宫振永对旁边这穿着锦衣金冠的少年颇客气,看着李观一,没好气道:“小子,麻利点出来吧,怎么,在这个地方呆着难道很舒服吗?!”

“快些出来吧。”

李观一穿了鞋子走出来,虽然才在这里呆了两个晚上,却感觉已有很久,阳光落在身上都暖呼呼的。

李昭文很不客气地搭着他的肩膀,手中折扇展开,遮住自己和李观一,噙着笑意道:“我说,李兄啊李兄,虽然说之前我说了,依着你这样的性格武功,他日怕不是要有牢狱之灾。”

“可你老兄不必这样给我面子。”

“这才几天时间,你还真的进去了?”

李昭文取笑他,落落大方,只是李观一觉得这家伙一定有点嘴巴毒的毛病,他对那边的宫振永拱手道:“这次麻烦将军了。”

宫振永对这少年感官更好了些,道:“说什么屁话。”

“若是你撞到了这种事情,却不出手的话,老子才会把你打出金吾卫去,该出手就出手,出了事情的话,我给你兜着,我兜不住上面还有人。”

“当兵的骨头都弯了,那我们这家国,就真的完了。”

他抬手扔了一个腰牌过去,道:

“你的职位,绯袍,玉带都被扣下了,职位暂停,没了参军事的差遣,你现在只能做一个从九品下的卫士了,放心,过去这一段时间,最多大祭之后,就会给伱官复原职。”

李观一道谢,把腰牌佩戴在身边。

他已知道了身份的重要。

宫振永看着李观一旁边的那锦袍少年,后者微笑颔首。

宫振永眉头皱起。

他当年在边关,和应国的铁骑对冲,和陇西国公府的人也有厮杀,所以只是点头,态度颇冷淡。

本来李观一是得给一直关禁闭关到了大祭之后的,可是旁边这個少年身份太高,在大祭时候,尤其地高。

今日忽而提起,从旁说李观一是她的好友,于是上面很快来了旨意,让李观一出来,说的好是释放,不过是上面那些衮衮诸公要这少年去陪着这他国的国公公子爷散心罢了。

这让宫振永心中憋闷许久,提着刀劈碎山岩,劈断了刀,才算是稍稍地舒服了些,他虽然已在京城当将官许久,有的时候还是会不习惯的。

扫平鬼市的被抓了,死活都要关着他。

却因要他陪着应国高层而被释放。

我等不是才在西域打了胜仗吗?为何如此谨小慎微?!

宫振永心中愤怒,神色沉静,道:“上面有令。”

“大祭之前,你可不用来宫中值守了。”

李观一怔住,宫振永拍了拍他肩膀,咧嘴笑道:

“当然,想要回来,咱们也等着你。”

“去吧。”

李观一和李昭文离开了金吾卫之地,外面已有车舆,但是李昭文摆了摆手,示意那车舆自去,她和李观一两人并肩在外散步,江州城的早上仍旧很祥和,完全看不出来昨日经历过一桩大事情。

李观一此刻穿着一身蓝衫,腰间的剑器是御赐的,也因为这事儿给扣了,木簪束发,如一寻常少年人,倒是朴素。

刚刚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的,自是朴素,和李昭文闲聊。

“倒是李兄,消息够灵通的。”

李昭文洒脱笑道:“京城里面的大事情,瞒过许多人,也瞒不过许多人,李兄啊,你的名字可以算是响彻一方了,列国昨日都知道,有个十五岁的金吾卫提着一把剑就杀到了鬼市里面。”

李观一道:“……好吧,不过,我们是不是要换一换称呼。”

“你叫我李兄,我叫你李兄。”

“到底谁是李兄?”

“亦或者你是李兄的李兄?”

一个冷笑话,却似是戳中了李昭文的笑点,她琢磨了下,忽然大笑起来了,笑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有眼泪了,最后她笑得肚子疼,一只手拍着李观一的肩膀,道:“哈哈,哈哈哈哈,李兄,你可真是有趣。”

李观一觉得这家伙嘴巴毒,笑点也够低的,道:

“谁是李兄?哪个李兄?”

“噗哈哈哈哈哈,你,你不要说话了,哈哈……”

李昭文又被逗笑,她笑着肚痛,道:“好,好,那么我们换一个称呼。”她微笑着,展开手中折扇,掩住上翘的唇角,左手背负身后,潇洒道:“我唤你李兄。”

“你嘛,叫我二郎就是。”

李观一不置可否,只是两人走过的时候,他敏锐注意到周围有人看着自己,目光似乎有些奇怪。

有人在跟着自己?

而且,跟着自己的人似乎变多了?

李观一回身,看到了马蹄声传来,有人走马而来,所谓的走马,和奔跑的战马不同,这种马走的时候,是四个蹄子各跑各的,像是在走,很稳,又快,前世那马踏飞燕的顺拐式走法。

所谓的走马观花,价格不菲。

上面是清俊少年,穿着一身锦袍,周围有仆从,其余富贵家子弟,眉宇飞扬,握着一柄折扇,五官还挺好看。

就是似乎给人下黑手揍了,鼻青脸肿还没消下去。

纵然如此,也是同样抬着下巴,颇为有些自矜自傲。

是之前和李观一他们在长风楼互殴,或则说,对面被单方面暴打的文官子弟,那位门下侍郎之子晏代清,周围的人,应也是那些文官世家的子弟了。

这些文官世家子看着李观一,笑着道:“啊,这不是【穿绯袍】的李观一校尉么?正八品下的参军事,怎么今日穿一身布衣呢?”

“你的绯袍呢?”

“你的白玉带呢?”

他们揶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就仿佛眼前少年落了难。

他们自己便胜利了。

晏代清道:“好了,走,去赴宴。”

门下侍郎是清贵,晏代清在这些文官子弟当中还是有些名望的,于是他们笑了一阵,就走了,晏代清骑着马在最后,他已骑马走远了,可手掌握了握,还是握住缰绳。

那匹很通晓灵性的马放慢了脚步。

李观一抬眸,忽然听到晏代清骑马在前面走,道:

“你,做的真是够蠢的!”

“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你难道不知道回来找人吗!”

“简直是蠢,蠢笨如牛!哼!”

李观一讶异,这年轻一代有清名的少年抿了抿唇,摘下剑一扔,抛到李观一前面,李观一抬手握住剑,这剑入手就知不是差的,也是一柄利器层次的宝剑,当时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晏代清仍旧倨傲:

“我听过你的诗,是剑客。”

“都说了,谁有不平事,君子不能没有剑。”

“在你的剑被送回来之前,先借给你用了。”

“下次见面,你我还是文武两边的对手,上一次你们给我下的黑手,板凳砸了我许多次,我是要还回来的。”

他迟疑了下,文武之间,泾渭分明,可是他握着缰绳,紧紧握住,都有些紧张和不适应,还是轻声道:

“做的好。”

他双腿夹了马匹,马儿加速奔上去了,那些文臣世家的子弟仍旧一起欢笑,有谁注意到了晏代清的剑不见了,晏代清只是道:“丢了。”

“啊?那把剑不是难得的利器吗?要找回来。”

“不用了,那把剑丢了,或许比我手里更好。”

李观一握着这剑,抬了抬眉。

剑身欣长,鲨鱼皮剑鞘,剑柄镶嵌一枚白玉,手指抵着剑格,这一柄剑弹出了锋芒,寒意森森,剑器的剑身上光洁,上面刻着铭文。

【君子如玉,刚而不锋,柔而有节】

是利器级别的兵刃,完美锻造的剑,可以承受将军级别武者的内气灌输而不至于崩碎,可以令内气流转如意,不会有阻碍,且锋利,坚韧,四重楼之前的武者握着这剑,都可以完美发挥一身的实力。

李昭文折扇轻摇,若有所思,笑道:“果然。”

李观一归剑回鞘,道:“什么果然?”

李昭文洒脱笑道:“李兄你不知道吗?你在年轻一代的人望,隐隐已是最厉害的那一批了啊,陈国的年轻一代,你已是最强之一。”

“少年人最服气的,就是敢作敢为四个大字了。”

“钱和权都压不下他们的腰。”

李观一不置可否,只是缄默。

李观一和李昭文上了路边茶楼,李昭文很是娴熟地点了许多的江南地道菜色,去的不是什么大的酒楼,只寻常人家会去的地方,世人都以为江南菜清淡,其实不然。

看地段,有些地方的菜腻味,油脂重,糖也重。

有的却清淡,沏了茶,就有人来卖茶点和零嘴,有四五十的女子,胳膊上挎了柳条框,里面摆放着些小蒲包,里面是些瓜子花生炒豆子。

李观一两人坐定了,没有叫零嘴。

就已经有人过来,从柳条框里面摘出来了好几个小蒲包,放在李观一的前面,然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走,李观一怔住,道:“这位大姐,等一等,我还没有给钱。”

他大喊,那人没有回答他,他快步赶上,才看到那女子脸上已满是皱纹,白发如同枯草,看上去七老八十,可是李观一内气感觉,最多三四十。

她红着眼眶,转身朝着李观一跪拜下来,少年抬手搀住。

茶楼的掌柜道:“少侠,你收下吧。”

他轻声道:“这是苦命人,带着两个女儿来京城讨生活,两个女儿都被【摸去了】,打碎了膝盖拔了舌头去当乞丐,她男人去要说法,给打死扔了河里面,您昨儿的事情,我们有人瞅着了。”

“贫苦人,没什么东西,好歹给了她一个念想。”

“知道害自己女儿的人被清算了,回了乡,那三条性命有个归处。”

李观一松开手,他看到那白发的女子走出去了,然后在楼下大哭大笑,最后跌跌撞撞跑远了,李观一道:“她,会不会……”

茶馆掌柜轻声道:“你是问会不会做傻事么?不会的。”

“两个女儿,还有丈夫都死了,但是家里有几亩地,总有人得照看着他们的坟墓。”

“我们这样的人,就像是乱世里的杂草,只要没有被撅了根,怎么样都活下去,吃草,吃树皮,总要活下去的不是?”

“活下去,陷在泥泞里,趴在地上被人踩都要活下去。”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可以看到太平盛世的。”

“您说对不?”

李观一回过身,看到他桌子上已经放了好多的东西。

刚刚少年感应到的,暗中跟着自己的那些人们都来,他们把东西放下,不是很值钱的东西,瓜子,花生,炒芸豆,满满当当的,李昭文折扇合起来,轻轻拍在掌心,她想了想,站起来。

安静看着这一幕,老掌柜把一壶茶放在桌子上,轻声道:

“这茶您喝,不收钱。”

“东西不是很好,也算是地道,您来喝茶,我备着。”

“您走,我收拾这儿。”

“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是也懂得知恩图报的事情。”

李观一看着那些人,李昭文伸手入怀打算取出银钱。

但是那少年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李昭文感觉到李观一的手掌用力,她诧异转过头看着李观一,看到少年的嘴角往下抿了抿,然后用力地挑起,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李观一拉着李昭文一起,大喇喇坐在这里。

倒一盏茶,抓了一把花生豆放到嘴巴里面吃,然后喝茶就着粗糙的茶点喝下去,他笑容灿烂,说:“真是好东西,味道恰好,好吃。”

“这茶也是好茶。”

于是那些虽然给出东西,却还觉得自己的东西放不得台面上的人们松了口气,他们脸上露出那种,掺杂着讨好,松了口气,感激的,让人落泪的笑来。

李观一的赞许和痛快的接受了他们给的东西,像是他们总算是给出了一点交代,双方像是达成一种默默无声却又浩大的仪式。

那是一个词。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您为我报仇了,我给您报答,您应下来了,咱们明面上两清,我对得住我死去的亲人,我也对得住您,这膝盖还直着,在地上活着,还可以说自己是个不忘恩不忘本的人,对不对?

死去见到了亲人,可以说,我对得住你,我报仇啦。

少年没有用银子去侮辱他们心中最后潜藏的尊严。

那少年大笑着,人们也都散去了,李昭文依靠着窗,看着人们离开,轻声道:“世人都只是知道公羊儒复仇,却忘却有恩也必报的道理,儒家的道理,潜藏于百姓之中,不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如此百姓,如此民心,若是一朝涌动,谁能挡住呢?”

她转过身,看到那少年怅然坐在那里,李观一一杯一杯喝茶,他神色沉静,李昭文发现,这个少年朋友比起当时初见的时候,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想了许久,最后明白这样的变化。

他在过去只是想着自己的事情,此刻想着的事情稍微多了些。

行为做事,自有不同。

慨然有豪雄的气度。

李观一道:“抱歉啊,二郎,今日恐怕不是什么喝酒酗酒的好日子了……只是,我厚着脸,想要问你讨要一件东西。”

李昭文道:“兄弟说。”

李观一道:“凤栖梧。”

李昭文讶异,旋即笑着点头,她叫来了掌柜,要纸笔,在李观一面前写下一封信,而后给他看了,道:“此物在我家中,我给家中写信,以鹏鸟相送,数日可达。”

李观一没有想到这少年人问都不曾问为什么。

于是李观一也不曾问她为什么这样帮助自己。

只是正色道:“多谢!”

李昭文微笑道:“你我之间,应该的。”

这一日,未曾饮酒尽兴,李昭文约定下一次再见,而后看着少年把东西都收拾好,没有落下一粒瓜子,然后离开了,李昭文折扇展开,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腾龙潜藏于深渊,但是是什么让你起了腾飞之心呢?”

她叹息:“天下英雄何其多啊。”

李观一回去了薛家,却未曾想到,薛家有一个想象不到的客人。

是他救下的那些人里面的,那个敢于给他递过刀子的铁勒少年。

以及——

铁勒部可汗,契苾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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