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第258章 分化与抱团

第258章 分化与抱团

弄晴别业。

此处乃宋勉近来新置的别宅,名字出自宋之问的诗,“秋虹映晚日,江鹤弄晴烟”,位于偃师县城以北、回郭镇以西,原本是郭太公的凤凰园。

每次宋勉从首阳书院过来,都能感到放松,听美妾抚琴,品佳人侍茶。

三月初三,他在此宴请薛白。

“薛郎这边请,可记得此处原本放了个笨重的石盆,俗气。我改植了一片竹圃,如何?”

“确实雅致了许多。”

“泉石斋,挖一泉水景,以花木点缀,如何?”

“宋兄胸有丘壑,信手施为都显得雅。”

薛白若愿意夸人,脱口而出都能说到对方心里。宋勉听得高兴,愈发显得亲近,问道:“你可知陆浑山庄与弄晴别业的区别在何处?”

“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

“陆浑山庄是族中产业,弄晴别业却是我的私产。”宋勉笑道,“也是多亏了你的帮衬,我该好好款待你。”

他能得到这个别业,确实有薛白一份大功劳,薛白也不与他客气。

两人到堂中入座,身披薄纱的美姬当即上前,拥着薛白一左一右陪他坐下,其中一名美姬还“噗呲”笑出来,展颜道:“说是县尉要来,奴家还担心是个老头子,原来这般年轻英俊。”

她生得貌美,低着眼眸贴了过来,薛白也不抗拒,大大方方地含了她递过来的果子,小小的手指头便在他唇上划过,她还连忙收回,羞涩地吮了一下。

“薛郎若喜欢,一会带走便是。”宋勉笑道。

他作为首阳书院的山长,平素有些端着,在薛白面前如此洒脱,也是表达信任之意。

“却之不恭,我就多谢宋兄了。”薛白却没忘方才的话题,道:“宋兄说陆浑山庄是族中产业,想必早晚还是归伱继承的?”

“岂有可能?”宋勉摆手道:“连门荫都不归我,官位是从兄们的,往后祖产也是他们的,我不过是个教书先生。”

“他们既然有前程,何必再眷恋偃师县的祖产?这些年都是宋兄在操心,不是吗?”

宋勉眼神闪烁,笑道:“操劳又如何?命里注定的。”

薛白道:“我却与宋兄不同,相信事在人为。”

宋勉沉思了片刻,感到彼此之间愈发亲密了。之前也许只是宋家与县尉的合作,这几句话之后,却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友谊。他可以替薛白对付吕令皓,而薛白也可以助他争得陆浑山庄。

但,今日他其实还有别的事要质问薛白。

“对了,我听闻你张榜公告,要清算田地户籍,免除偃师百姓的摊派?”

“是。”

“如此一来,税赋的缺额谁来交?”

说到正事,薛白抬手示意身旁的美姬不要再凑上来,道:“实打实地交,各家有多少田地交多少租税如何?”

他没有提户税,因为仅靠这些举措,高门大户还是能躲避户税。

宋勉却还是皱了眉,问道:“这租税……宋家也得交?”

“交。”

“薛郎啊,如此,你让我很难做啊。”宋勉摇头不已。

虽前一刻两人还友谊深厚,顷刻间却有了翻脸的可能。

薛白道:“宋家可用铜币来缴纳租税。”

“铜币也不是白来的。”

薛白道:“我打算重修一条官道,从偃师县直接通到洛阳上东门,这条路经过首阳山下。”

坐马车当然是比骑马舒服的,只是太颠簸了,问题不仅在于车,还在于路。除了长安、洛阳,地方上大部分马车都是两轮的,因为四轮马车虽更平稳却没有适合的道路。

倘若有一条平坦笔直的道路,贵胄的家眷们就能乘着她们那奢华的钿车从洛阳直抵陆浑山庄。这对于陆浑山庄的名望与地位自然是莫大的提升。

“宋家作个表率,响应县署清丈田亩、缴租税,实则以假铜币为自家修路,既得了声名,又有了实惠。”薛白道:“粮食在仓库里放久了会发霉,丝绢会褪色,何不用来做些能让陆浑山庄涨价的事?我敢保证,拿出这笔钱缴租税,回报比任何买卖都高。”

宋勉还在思考,但显然已经动心了,缓缓道:“我需要回去问一问……”

“重要的是宋兄怎么想,我们两个是年轻人,我们的想法老人们未必能接受。但偃师县这一片天地,早晚该由我们挥洒。”

“薛郎不必急,这是大事,容我想想。”

“做大事岂可优柔寡断?”薛白道:“我已与吕令皓正面宣战,誓争其一县之权,绝无退路。”

原本宋勉是主人,由他来质问薛白,选择是否继续给予薛白支持。一番谈话之后却是被动了,成了看他是否有魄力继续与薛白合作。

“我知道老人们会如何说,宋家开了这个头,难免得罪了其它有隐田的高门大户,老人们总觉得抱团才能共同富贵。但听他们的,宋兄辛辛苦苦,陆浑山庄最后也不会是你的,最多成为这小别业的主人,一生成就一眼望得到头。”

宋勉不自觉地有个点头的小动作,抬起酒杯饮了一口。

薛白最后道:“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棋子;唯有在我这里,你是同伴。”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对宋勉有多大的影响,说过之后便点到为止,端起酒杯,饮了这日宴上的唯一一杯酒。

是夜,薛白没有醉,但宋勉醉了,醉得厉害。

“县尉……我不该再唤你县尉,你是偃师县的一县之主,我会是陆浑山庄的主人。这邙岭之下的田地人口俱归你我,伊洛河上的行船载的俱是你我之财货……都是我们的。”

薛白能够想象到他描绘的画面。

首阳山的桃花源中鸡犬相闻,老凉、姜亥等人的家眷们可以住进去;源源不断的铜币运出来,顺着伊洛河运往江淮,采购回精美的货物;农人们在秋收的田野里欢笑;长安、洛阳的商贾也用上了丰汇行的飞钱……

~~

这天夜里,薛白还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信,有厚厚一沓。

打开来,果然是看到了李季兰的诗集。

待见到其中有诗句是“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薛白目光回避,翻到了后面说正事的内容。

李季兰提到,她与李腾空打算去王屋山随玉真公主修行。

玉真公主如今住在玉阳山仙姑顶的灵都观,地处于王屋山脉,在洛阳正北方向,属于黄河以北的济源县。

李季兰、李腾空过去,肯定是不经过偃师的。但她们打算从洛阳走,在洛阳见几位好友,之后北上孟津渡,渡过黄河。

信是在二月下旬寄的,那时寒冬已过,春意正浓,是出行的好时节。今日是三月初三,薛白收到了信,而车驾比快马捎信要慢得多,算时日,她们过些日子该能到洛阳。

信的最末,李季兰问道:“可否于洛阳与先生一晤?”

薛白思忖着,没有马上回信,他不知近来是否方便离境。

~~

“宋勉答应了,这是宋家的田册,核实之后,以实际田亩来定宋家的租税。”

次日到了尉廨,薛白把一份田册交在殷亮手中,道:“过两日,宋家还会运一批钱粮当众入仓,为各家表率。”

“好,有了宋家的支持,此事便成了大半。”殷亮大喜,“就算是有哪家还想要反对,也没了主心骨。”

薛白道:“我近日还有一位新的幕僚,你也见见。”

“哦?”

殷亮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圆脸的老者有些尴尬地走了进来,正是郭涣。

“郭录事?”

“殷录事不要如此多礼,如今你才是录事。”

郭涣依旧是见人就笑,圆圆的脸颊洋溢着热情,只是脸上已多了许多皱纹,举止也拘谨了起来。原本县署是他的地盘,如今则像是来做客。

他二月中旬就出了牢,等了半个月,连生计都快撑不住了,终于是忍不住来找薛白。

殷亮则很洒脱,大大方方道:“郭先生放心,少府志不只在偃师,你今日既来了,所得只会比所失更多。”

“希望如此。”郭涣对这套安慰人的说辞不太有信心,赔笑了两句,道:“盼能为少府尽些微薄之力。”

他说是微薄之力,但以他对偃师县的了解,几句话就能够起到莫大的作用。

“眼下,少府已分化了各家高门大户,并取得了宋家的支持,下一步,该是夺吕令皓之权了吧?”郭涣道,“小老儿带了一些证据,乃是这些年他侵吞县署钱粮的账目……”

连这一环也被补上,薛白整个分化大户、架空县令、主宰偃师的计划也就铺开了。

目前为止,他用的都是一些官面上的手段,以权职逼压、以利益驱使、以言语打动。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尽可能把权力斗争放在官绅这一层面,让整个局势平和、波澜不惊。

所有的博弈都在规则之内解决,不惊动朝廷,有助于他往后在偃师造铁器、铸铜币、开钱庄等等。

另外,最好是能够在解决田地问题时减少破坏,不耽误春耕,避免太过激烈的冲突给农户造成损失。

此时眼看着进展这般顺利,薛白反而感到有一点点的不踏实。

他心中也在思索,靠这种温和的方式,真的能够解决偃师县的积弊吗?

若在偃师可以,河南呢?河北呢?

答案不在他身上,得看六万农户到底过得好不好。

~~

洛水边。

乔二娃正在搬运粮食,他杀人落狱,被刁庚从牢里劫了出来,准备随他到郾城去。

幸运的是,县尉还让人把他的阿娘与刘翠也送来了。今日把采买来的粮食运过河,他们就要启程。

临行前没能跪谢县尉的救命之恩,他十分遗憾。

“好了,最后一批了。”刁庚站在船上喊道:“我先随粮食过河,你们带着力工过来。”

“好。”

乔二娃站在那等着力工集结,转头看去,见码头上有张告示。他不认字,但已听说这是县尉的新政,往后不用追死,每年的租庸调能少一半,总之是对农人好的。

说实话,他并不想跟着刁庚到铁山去,农夫在当今是值得骄傲的身份,若再有几十亩田,更是代表着安定、本份、体面,不是铁山上挖矿的苦力能比的。

乔二娃只认得告示上那一个“田”字,他就一直站在那盯着看,畅想着若少交一半的税,攒上几年,与刘翠成了亲,生五个娃儿,慢慢也能养活。

他于是想把这告示背下来,往后遇到逃户也好与他们说,可惜原有个念告示的小吏今日已不在了。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乘着小舟从洛河上游过来。

这人看似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北方人长相,面容英俊,眼神明亮而锐利,上唇留着短须,显得十分精明强干。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都是壮汉,正在从船上把马匹牵下来。

三个人,却带了六匹马,都是骏马。

中年男子独自走到告示下,目光看着。他侧脸有个显著的特点,鼻梁挺拔得像是刻出来的。

“那个。”乔二娃道:“念念呗?”

不是他没礼貌,实在是拙于口舌。所以崔家田庄的管事还在叨叨,他直接就挥起钉耙将其打死了。

此时求人办事,乔二娃笑了笑。

“可。”中年男子点点头,张口便念道:“县尉薛白告谕偃师士民,因青苗、色役二簿年久未编,租庸调所征税额多有不符……”

这般的大白话,乔二娃背得也十分吃力。

中年男子侧目稍稍扫了他一眼,叹道:“不必记,没用。”

“为啥?”

“都说要减少百姓负担,朝廷减租庸调、加户税,负担可减了?朝廷说和籴是为了补贴百姓,给贫苦百姓发钱,负担可减了?”

说到这里,乔二娃已听不懂了,但那中年男子根本就不在意他是否听懂,有感而发罢了。

“朝廷的告示上不论如何说,差役到你家中征粮时并不会因此手软,别信这些。”

“我是信县尉。”

“哦?”

中年男子这才正视了乔二娃,以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他,问道:“你认得薛县尉?”

乔二娃被他看得不安,道:“不认得,可我信县尉。”

“那我问你,过一年两年,他调走了,你觉得这税能怎么收?”

乔二娃哪能答出这些道理,眼看那边力工已经集结好了,连忙赶过去。

~~

两日后,宋家没有依照承诺当众把钱粮运进县仓,这让薛白稍稍有一点儿失了面子。

他就此问了宋勉,宋勉依旧很亲近的样子,笑着说是宋家的钱粮还没准备好。

“可有发生别的什么?”

“就这小县城,能有何事?”宋勉笑着摆手,道:“我问了伯翁,缓些日子便送来。”

“宋公是担心引起旁家不满?”

“也许吧,我亦不知。放心吧,且耐心等着。”

是夜,薛白与杜家姐妹说了此事。

杜妗道:“临时害怕了,反悔也是可能的。”

“不怕他犹豫。”薛白沉思着,问道:“三月初七了吧?”

“是。”

“离高崇出事,过了四个多月了。”

薛白有了个猜测,只是暂时还没证实。

“人手还够用吗?”他向杜妗问道,“调些伙计,盯着吕令皓、宋勉、崔晙、郑辩等人。”

……

次日,才到县署,殷亮便匆匆赶来。

“少府,有逃户把我们分给他们的田地卖了。”

“济民社的?”

“不是,是不久前回来的逃户,把邙岭南面我们从郭家划出来的四十三顷隐田卖了十六顷。”

薛白竟是点了点头,稍有些欣慰,至少不是济民社的贫农这么做的,毕竟他曾花了一个冬天的时间去告诉他们道理。

“卖给谁了?”

“宋家。”殷亮道:“但是由宋勉的一个从兄接手的。”

薛白微微沉默,那些田地他分给逃户们还未立田契,乃是县署租给他们的,只立了二十年的租约,约定每三十亩收两石粮的租税,为的是让他们更相信今年不会再收重税。

换任何人,都买不了这租约,除了宋家,因为薛白正是最需要利用宋家之际。

这件事让薛白感到一种挑衅,或者说是试探,宋家在测试他的态度。

“逃户们呢?”

“还在追。”

“让薛崭去追,找到了带到田地来。”

薛白遂出了城,亲自去了那片田地看看。

三月是农活正忙的时候,农夫们得犁地、播种、灌溉、除草、沤肥,除了粮食,也种些蔬菜。一路上时不时能看到农人挑着担子,扛着两个木桶晃晃悠悠地走,离得近了,发现里面是粪水,臭烘烘的。

“少府,前面那几亩都是。”

薛白抬头看去,道:“有人在种?”

“许是宋家的佃户。”殷亮道:“这片都是良田,如今种子都已经播下了,等到秋收,至少又是三千石粮食,自然是要派佃户来打理了。”

薛白蹲下身看了看,土壤已经翻过了,上面浇着粪水,有虫子正在空隙里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可见确实是良田。

他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在除草的农人,问道:“这是你的田吗?”

“阿郎唤俺来种的哩。”

“每亩你能得多少?”

“能吃饱,种得好阿郎还给娃娶媳妇。”

感觉得出来,宋家收的也许比朝廷还少,这些人说话时的劲都不一样。

薛白也不为难他们,问清了他们都是今天被派过来的,也就放他们去了。

薛崭终于押着几个逃户回来了,一路上骂骂咧咧,到了薛白面前,重重将人摁下,道:“阿兄!我把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押回来了。”

几个逃户慌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说的都是很诚恳、但完全没用的话。

“县尉,小人对不住县尉……”

薛白认出了其中几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当时他在修渠时向他拦路请愿的逃户。

当时其实也没说太多话,他就是看到他们眼睛里的恳求,被那种拼命哀求就只是想活下去的期望打动了。

他们希望有一片田地种,不要收过多的租庸调、杂色、脚钱……他知道这就是个理所应当的要求,于是一直向着这个方向在做事。

倒没想到,他们先逃了。

“关阿麦,你来说,才翻的田,种子才播下去,你把地卖了?卖了多少钱?”

“十……十贯。”

薛白原本还不生气,此时才被他畏畏缩缩的德性而惹怒了,问道:“一亩十贯,还是三十余亩地一共卖了十贯?”

关阿麦自觉羞愧,跪在那,俯下头应道:“是……是一共。”

“别跪我。”

老凉察觉到薛白的火气,上前一脚便把关阿麦踢倒,骂道:“让你别跪了。”

“小人知错。”关阿麦连忙重新爬起来,继续跪着。

“啖狗肠。”老凉又是一脚,“叫你他娘别跪了。”

“县尉恕罪。”关阿麦再次爬起来跪在那。

薛白问道:“你一年种不出六十石粮?”

“种……种得出……”

“那你以不到一年收成的价格把所有的地卖了?!”

关阿麦吓得一抖,以头抵地。

薛白道:“这是你第二次卖地了,去年你只卖了三石粮,今年长本事了?”

“小人……小人……”

老凉看不惯关阿麦窝囊的样子,拿起他的包袱,往地下一倒,哗啦啦地倒了满地的铜钱。这钱已经被花了不少,远没有十贯,却还是一小堆。

“县尉!”

关阿麦连忙上前去抱住铜钱,哭道:“求县尉给小人一条活路吧!”

“求县尉给活路,给了你,你走吗?”老凉蹲下身,拾起一枚铜钱,掰断,丢在他面前,骂道:“窝囊废,看清楚。”

薛白又问宋家是如何劝他卖地的,关阿麦却说,对方没有如何劝,是他自己看到铜钱就决定卖粮了。

“为何?”

“县里收税加起来一年也不止十贯,等有了收成,剩不下七八贯,万一再年景不好……小人想到洛阳做些小本生意……”

薛白问道:“也就是说,你不相信我能为你们减税?”

关阿麦哆嗦着没说话,唯有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作为对薛白的回答。

这日,回去的路上,随行的众人,包括殷亮都很失望。

薛白却忽然道:“这些农人虽然不识字,不太会说话,但其实很聪明。”

“我只看到他们的短视、愚昧。”

“目光长远,也需要有资格才能做到啊,总不能在岸上批评落水的人不学游泳。”

~~

“愚民愚不可及,你太过在乎他们了。”次日宋勉很早就到了县署,见了薛白便道:“若非此事,我尚不知你还把郭家的良田分了四十余顷出去,何必呢?”

他这么说,显然只是为了撇清罢了,实则眼里还有些微微的嘲意,笑薛白因几个愚民而栽了跟头。

薛白苦笑道:“我初到偃师,想在声望上能胜过吕令皓,总该办几件实事。”

“献宝货,朝廷自会记你功劳;修寺庙,民间自能传你的功德。要声望多的是办法,你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

“做都做了。”

“那十六顷地,薛县尉是作何打算?”宋勉看着薛白,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笑问道:“不会连宋家这一点小事都不能容忍吧?”

“买都买了,归你们了。”

“多谢。”

薛白也在观察着宋勉的态度,问道:“对了,近来陆浑山庄可有客人?”

“客人?”宋勉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摇摇手,随口应道:“哪有甚客人,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薛白答非所问,道:“是我想去黄河北面的王屋山探望一下玉真公主。”

“这种时候?”

薛白当即反问道:“这是哪种时候?”

宋勉稍稍一滞,应道:“眼下你对付吕令皓的关键时候,不宜擅自离境才是。”

两人说话时都带了些试探之意,气氛已不再像是不久前那般和睦。

~~

薛白心中有个预感已愈发强烈。

待见到杜妗,他当即便问道:“派人去探了?有发现?”

“今日整个偃师县的官绅只有一个动作。”杜妗道:“崔晙添了个孙子,各家都有派人去送礼。对了,我替你送了一副玉如意。”

“吕令皓亲自去的?”

“是,但这证明不了什么。陆浑山庄只派了一个管事,带着八个人过去。”

薛白又问道:“崔晙只有第六子的妻子在待产吧?”

“是。”杜妗忽然想到一事,沉吟道:“我记得上次……该是罗玢那案子时说过……”

“不错,崔六郎让一个妓子怀了,一尸两命。”薛白道:“他妻子回了洛阳娘家。”

“在洛阳生产了?”

“都没接回来,如何会大宴宾客?”

“你的意思是……高尚来了。”

“未必是高尚,但范阳也该有人到了。”薛白喃喃自语道:“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这天夜里,薛白独自在院子里想了很多。

他在想今日所见的那些农人,接着又想到自己希望以权力斗争的方式解决偃师的积弊,到底是对是错。

甚至还想到更远……倘若没有一场安山之乱,大唐这样的盛世能否一直维持下去?

这问题显然想不出结果来,毕竟一切都还未发生。

薛白只明确了一件事,再难再险,他得做出改变,才不会愧对上苍的厚待。

~~

薛白之所以会忽然与宋勉说想到王屋山拜会玉真公主,是为了诈一诈对方。

原本只是偃师县内的斗争,若是范阳方面伸手了,他亦需要偃师县之外的力量。

而之所以用王屋山来诈对方,却是因为薛白的一点私事。

思量着,薛白提起笔,磨了墨,这才开始给李季兰写回信……他今日才确定了行程。

信上他说最近事务繁忙,不能够去洛阳,甚至也不在偃师,只好让她们在洛阳见过好友便自去王屋山,往后若有机会,他会再到王屋山拜会。

写了这封信,薛白将它折好,思量之后,交给杜五郎。

“你到洛阳看看你阿爷吧,待上几日,待两位李小娘子到了洛阳,把信交给她们。”

“我去?”杜五郎十分讶异,“夺权的关键时候,我怎能不在?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幕僚吗?”

“谁说的?”

“郭先生说的。”

薛白道:“他那人总是笑呵呵地说奉承话,你不必相信。你去洛阳一趟,对我很有帮助。”

杜五郎白了他一眼,很是不服气,道:“我不在就对你有帮助对吧?真是……”

但不论如何说,这件事交给杜五郎,薛白是放心的。

反而是杜五郎很担心他,问道:“是不是高尚来了?”

“你怎知道?”

“我哪知道啊,但本来一切顺顺利利的,你忽然这么慎重,还要支开我保护我,想不到还有别的理由啊……”

薛白也懒得纠正杜五郎的一大堆误解,沉吟道:“问题不在于高尚来了,而是我们的对手意识到我在分化他们,他们开始抱团了。”

“那不就是我说的吗,你非要说得复杂些。”

“这很重要,能让我们认清谁是敌人。”

“谁是敌人?”

薛白知道那一家一家握着不义之财不肯放手、一有风吹草动就抱团抵抗的,都是他的敌人。

(本章完)

263.第259章 地主之谊

第259章 地主之谊

陆浑山庄。

宋勉走进了阅岩亭,只见宋之悌对面正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气格峻拔,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信从容之气。

“高尚。”

下意识念出这名字,宋勉自己都感到有些忌惮,道:“果然是你,劝你莫再给宋家添麻烦。”

其实,他已经从宋之悌改变态度时说话的语气猜到可能是高尚来了,但他没有与薛白说,毕竟在有可能成为陆浑山庄的主人之前,他首先是陆浑山庄的子弟。

“我只说几件事。”高尚道,“八郎不是我义兄杀的。”

“说得仿佛你瞧见了一般。”

“我义兄身边护卫,皆府君所派之范阳老卒。老卒杀八郎不需砍第二刀,更遑提第三刀,既无闲心斩八郎命根,更不可能让八郎还有力气写下凶手姓氏。”

高尚侃侃而谈,除了说话的内容,那自信且真诚的态度也添加了许多的说服力。

“我断言八郎乃薛白使人所杀,那以血写就的‘高’字便是证据,偃师县不会再有旁人嫁祸。”

“伱全凭猜测。”宋勉道。

高尚没有回答,宋家真的需要一份证据,来证明谁杀了宋励吗?不需要。

宋勉指高崇为凶手,因为这符合宋家当时的利益;他指薛白是凶手,自然带来更大的利益。换言之,查出杀宋励的凶手,代表的是宋家态度的转变。

高尚于是反问了一个问题,道:“薛白既然能除掉我义兄与郭万金,待利用完宋家,岂不敢除掉宋家?”

“他怎么会?!”

“贵妃义弟,新科状元,赴偃师上任,做事大刀阔斧,其志不在小矣,你以为他凭什么放过你?”

宋勉答不出来。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原因可以总结为他这个层面的人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层。

高尚盯着他,直到把宋勉身上的不安感尽收眼底,问道:“对了,薛白可有用私利来哄骗你?还是你们义气太深了?”

“没有!”

宋勉连忙大喊一声。

下一刻,他一名叔父已经站了出来,径直抡了他一个耳光。

“啪!”

巴掌声清脆,让整个宋家都清醒过来。

“我没有。”宋勉脸颊发烫,不敢去捂,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我确是犯了傻,但绝没有私心。”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宋之悌才开口,道:“你太急躁了,坐下。”

“是。”

宋勉羞愧地坐下,等着,虽然不知他们这是在等什么。

直到有下人通禀道:“阿郎,崔公、郑公来了。”

崔晙、郑辩到了之后,一个个世绅也相继抵达,最少的也有两百顷以上的田亩。

“见过宋公。高郎君也在,今日这般相谈安全吗?薛县尉可是个莽撞人啊。”

“无妨,他该已猜到我来了。”

说话间,又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喘气,道:“老朽气力不济,走山路慢,来晚了,诸位见谅。”

“这是郭太公来了吧?”

世绅们议论起来,道:“郭涣既已投靠薛白,如何还邀他来?”

高尚道:“无妨,并非要谈见不得人之事,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说过之后,他很有风度地去扶了郭太公进来。

众人落座,当先开口的是高尚,道:“我这一趟先到洛阳见了令狐少尹,他谈及偃师县,用了三个字‘不安稳’……”

宋之悌听着,再次闭上了眼,一边听,一边想着旧事。

若说高尚、薛白都是有本事的人,众人对高尚显然是更熟悉且信任的。而提到高尚,不得不提另一个人——曾经的河南尹、水陆转运使李齐物。

开元二十四年,李齐物担任怀州刺史,举荐了高尚。旁人只关注到了这份赏识,却甚少意识到,是因为高尚出谋划策,屡建功劳,才得到了赏识。

比如,天宝元年,李齐物在三门峡开漕运,弃石入河,激得水流湍怒,舟不能入。但高尚收买了吴怀实,与圣人说李齐物兴修水利,惠济于民,圣人龙颜大悦,赐貂裘一领、绢三百匹,特加银青光禄大夫,兼鸿胪卿,赐玉尺一把,诏称因他能干,故有此赐。

这般一路高升,天宝三载,李齐物升至河南尹,那时便常到陆浑山庄来,高尚也相陪着来过几次,因此宋之悌与他们相识。

当时高尚没有结识安禄山,却已展露出不同寻常的志气。其人还极为敏锐,从陆浑山庄的一些异样,发现了宋家私铸铜币之事,但却没有揭发,反而替宋家隐瞒了下来,后来还举荐义兄高崇来帮宋家遮掩。

再过了两三年,李齐物被贬,高尚投奔了安禄山,却还没有忘记当年熟悉的这些人。

这次的事,高尚把道理一点明,宋之悌就明白了……是宋勉这个蠢材被薛白利用了,而他也老糊涂了,差点就被欺瞒过去。

“假道伐虢,诸公皆听过这典故,可事情未发生之前,谁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了虞公。昨日,薛白夺了郭家田地;今日,他清算田亩户籍,逼你们交租税;明日,他便要夺走你们所有的田地!”

高尚说着,激昂地挥动了拳头,以此来刺激众人的情绪。

但他心里却是很平静。要做成事情,必须让旁人兴奋,但他却必须保持冷静。

另一方面,他其实很理解薛白的想法。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幼时在河北生活,河北的税赋可比河南府要重得多。且除了土地兼并,他的家乡还有更多、更大的问题。

战火一起,朝廷便强制征兵;大量的胡人部落内迁,稍有管治不当就到处抢掳;他最最恨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偏见,连河北世族到了关中以后都瞧不起他们这些河北的平民。

但那时,他也以为一切还可以治理,有一度他也想要在规矩之内以温和的手段来改变不公,他跟着李适之试过了。

不行的,治理不了。

故而,今日高尚要除掉薛白替义兄报仇,也就是相当于扼杀掉一个曾经的自己,很简单,简单至极。

他没有想什么新的主意,他只是把这些世绅平时控制地方的做法说了一遍。

“薛白机关算尽,没用的。诸公只需要反应过来,且齐心协力,便能让他无计可施。偃师县的大半田地是你们的,粮食是你们的,钱货是你们的,连县署里的吏员也都是出自你们的支系,他凭什么与你们斗?”

“郭太公,你的田地、宅院都可以还给你,只有一点,劝说郭涣背叛薛白。郭涣太了解县务了,好在他的一切都是郭家给的。”

“花钱,送女人,不惜代价收买他身边所有人,幕僚、吏员、差役、仆人,哪怕是门房、奴婢。不愿收东西的,栽赃、诬告,让他们麻烦缠身。”

“薛白现在住的宅院是谁的?收回宅院,将他赶出去。别以为这是小事,这能摧毁他的威望,打击他的信心,还能让我们更好地监视他。”

“我们该让这偃师县没有任何他的容身之地,为他做事的人走在路上,你们都应该把路堵住,因为偃师县连沿街的商铺都是你们的。”

“不必舍不得花钱,把仓库里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城中百姓,毁掉他的声誉。这些人是最愚蠢且最见利忘义的,让他意识到连百姓都不站在他这一边,是对他心理最大的打击。”

“我们做的都是合规矩的,该让他像深入泥潭一样不能自拔……”

高尚有一瞬间的恍神,回想起过去辅佐李齐物时的经历。他深刻明白一个官员到了地方,是绝对不可能抵抗当地世绅之力的。

……

聚议之后,高崇的首级与尸身也被挖出来了。

当时刁庚是把首级和尸体一起运来的,尸身就埋在乱葬岗,首级则是给了宋家祭奠宋励。至于如今还找不找得到,总归是由着宋家怎么说,高尚已不可能认出来。

宋之悌把为自己准备的楠木棺材拿了出来,给高崇披了华衣,重新下葬在邙岭。

高崇死时,极尽潦草。死后数月,第二次的葬礼却又极尽奢华,躺的是王公重臣的棺椁。

“义兄!”

“魂兮归来!”

高尚拜倒在坟前,泪如雨下。

“我自幼失怙,茕茕孑立,是义兄收留我,以高氏宗门,引我置下,入籍为兄弟,我之身份、姓名,皆义兄所赐……呜呼哀哉!”

“深恩未报,深恩未报!杀我义兄者,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三根香线插在坟茔前还未燃尽,管事来禀报称有人来找高尚。

“找我?”

高尚十分诧异,心中有个直觉,能这么快找来,该是薛白的人。但来的却是个年轻矫健的汉子,自称是二郎山樊牢手下。

“樊牢?”

高尚不由诧异,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问道:“你姓甚名谁?哪的人?”

那年轻汉子像是微微错愕,没想到高尚会问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答道:“小人胡来水,是陕州、平陆县人。”

高尚问道:“平陆县?知道为何叫平陆县吗?”

胡来水应道:“知道,以前叫大阳县。后来,太守修漕运,烧列山石,挖出了一把上古铁戟,上面刻着‘平陆’两个字,是大祥瑞,就改了县名。”

高尚闻言微微一笑,因当年就是他给李齐物出的主意,献上了祥瑞。

“你是陕州人,为何跟着樊牢。”

“那年开凿三门峡,水涨得厉害,我阿爷在岸边拉船,被黄河水卷走了。我刚十六岁,跟人跑商,在二郎山跟了帅头。”

“你今年几岁?”

“二十四。”

高尚这才点点头,知道修漕运是在天宝元年。如此说来,胡来水的遭遇还与他有关,但他已习惯了,李齐物当时是河南府的重臣,随便一个决定就能影响了许多人的一生……就像蝼蚁。

“樊牢如何知道我来偃师了?”

胡来水应道:“前段时间,出了一些事,帅头自认对不住高郎君,特让小人在偃师县等着。他说,郎君一定会来为义兄报仇。”

高尚脸色冷淡下来,道:“他既然知道,还不把刁庚交出来?!”

他当然知道刁庚,因他才到偃师就得知了刁庚是怎样拿着高崇的首级到县衙请赏、招摇过市。

“请高郎君听小人解释,高县丞并不是刁庚杀的……”

“还想骗我?!”高尚故意施压,身后的侍从立即便拔出刀来。

胡来水骇然,说话时声音都在抖,道:“是,是是……帅头……亲手斩的高县丞。”

“是吗?”

“高县丞成了逃犯之后,便投奔帅头。后来,薛白想要买铁矿,高县丞便让帅头带着他到伊洛河边,没想到还是被薛白找到了,威逼帅头把人交出来。”

“然后呢?”

“帅头不愿背叛高县丞,可薛白不停逼压,高县丞先动了手……”

“够了!”

高尚知道以高崇的性格确实不会坐以待毙,他这义兄有些太过狂傲了。

“到底是谁杀了我义兄?”

“是,是……帅头。”

“还想骗我?”

高尚看得出胡来水在说谎,他也了解樊牢的性子,有担当,愿意代人受过。

但这次,樊牢也当不起。事情已经闹开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必须恩怨分明,给对他恩重如山的义兄报仇。

“回去告诉樊牢,把刁氏兄弟的脑袋交给我,否则我踏平二郎山。”

胡来水感到杀气逼来,连忙应下,落荒而去。

高尚与宋之悌低语了两声,宋之悌遂安排人缀着,胡来水没到偃师县城,而是一路到了码头,找了小船渡河,往南面去了。

~~

入夜。

薛白正在翻看公文,听得敲门声响。

“郎君,回来了。”

施仲说着,引进了一个黑衣短褐打扮的年轻人,正是胡来水。

“没被人盯着吧?”

“郎君放心,我是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薛白引着胡来水入内坐了,亲手倒了一杯水,详细地问了他见高尚时的详情。

……

宅院寂静,渐渐到了天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门外已聚集了一大堆人,担架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有锦袍中年跪在担架边。

“恳请薛县尉把宅院还给草民的阿娘!”

突如其来的哭喊声把宅院中的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杜五郎与薛运娘正在收拾去洛阳的行李,听到动静,连忙跑到门外,只见气氛已经沸腾了起来。

“宅子是县署要我租给县尉的,我阿娘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啊!”

“这么大的宅子,每月给两百钱!”

“我没说我不愿意,可我阿娘如今病情加重,唯盼着能回到熟悉的宅院居住……”

杜五郎听得头大,上前就去与他理论,但再抬头一看,见到外面的百姓指指点点,忽然想到,这不就是自己带人闹事时的样子吗?

那理论还有什么用?

他干脆蹲下身,向那老妇笑道:“阿婆,你早膳可用了啊?”

那老妇牙都掉了,记忆也不好,见了这圆乎乎的少年郎,还当是她的孙子,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可惜她已老得没气力说话,

过了一会,薛白出来,首先也是与这老妇人打了招呼,看外面风大,先使人将她搬到堂中,再谈其他。

锦衣中年见了忙道:“县尉莫非想占草民的宅院,避而不谈……”

“让你娘在门外吹着风谈吗?!”

薛白怒叱一声,威风凛凛,吓得锦衣中年噤若寒蝉。

宅院让就让了,本就是人家的,闹下去损的是他的名声,气势薛白却是不肯相让。

殷亮则是配合默契,跟着骂道:“县尉初来任上,你等巴结着要献宅院。今县尉不肯与你等同流合污,随你等花样百出,却不知公道自在人心!”

“好!”杜五郎当先捧场叫好。

无非是搬也得搬得体面。

安排了搬家之后,薛白说是身体不适,没去县署,交代殷亮将一些紧要的文书先处理了。

殷亮到了县署,先是发现有几个文吏没有把公文交上来,而是重新去了吕令皓的令廨。到了中午,郭涣的妻子到县署来找他,说是家中那五岁的小孙子病得很重。

“殷录事,那小老儿先回家一趟?”

郭涣放下手中正在核算的账册,看向殷亮,目光中带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殷亮读懂了这道目光,叹道:“郭先生去吧。”

郭涣走后,殷亮过去拾起案上的册子,自己核算起来,忽然想到了当年他随颜真卿到醴泉县,花了四年多的时间也没能重新清查田亩、户籍。

对这些事的困难,他是有所预料的。

“录事,有妇人在县署外报案。”

今日薛白没到县署来,殷亮遂让那妇人到尉廨问话,对方进来时,他抬头一看,竟见是一个十分美貌且有风韵的女子,他当即便警觉起来。

“呜呜,请录事为奴家作主,奴家乃陈州淮阳郡人氏,被偃师县民汪大拐来,奴家要状告他……”

殷亮皱了眉,因他正是河南府陈州人。

果然,美妇哭哭啼啼地便想贴近他,他当即一拍桌案,喝道:“汪大来了没有?带到法曹录供!”

“录事,人来了,就在法曹。”

“走,问话。”

六曹院里正有个丑陋短小的汉子在哭嚎,吏员们都无法安心做事,站起身看着。

殷亮赶到之时,见了这汪大的模样,不由惊讶,竟因此有些怀疑那美妇真是来告状的。

“是县尉来了?”汪大见到有官吏过来,迫不及待就扑上来,喊道:“她真是我婆娘啊!县尉你为我作主!”

殷亮连忙伸手一推,喝道:“我不是县尉,好好说案情!”

汪大被推得一个踉跄,脚步虚浮。

“奴家是被他拐来的……”

“不是!我下了聘礼娶的!”汪大血气翻涌,愤声大吼,“你与县尉,你们……”

话音未了,他竟是仰面倒了下去,响起“嘭”的一声,脑后一片鲜血。

殷亮大吃一惊,连忙上前伸手去探,汪大却是已经死了,鼻孔里隐隐有血,该是有隐疾或中毒。

“殷录事推死他了!”

“是被殷录事吓死的。”

议论声起,那美妇扑上前,抱住了汪大的尸体,竟是悲哭道:“汪郎!呜呜……你死得好惨啊……”

后堂,吕令皓已转了过来,喝道:“出了何事?!”

这不过是寻常伎俩,殷亮早有预料,只有一点他没想到。

要陷害他,办法多得是,其实不需要枉杀一条人命的。

他愣愣看着汪大那张丑陃的脸,见到的是至死还在着急、愤怒的表情,急怒得让他很想要了解这个卑微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再了解也晚了,人已经死了,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工具。

~~

“因为薛崭那小子冲得很,随时可能要动手的样子,吕县令最后没有押殷亮下狱,但借机停了他的权职,夺了他的权。”

高尚已住进了弄晴别业,以方便盯着偃师县的形势。宋家也很信任他,安排了很多人手听他使派,打听消息,沟通联络。

今天的进展很顺利,但此时高尚听了结果却有些疑惑,事情虽然都是依照他的计划在进行,但他似乎还没看到薛白的应对。

他当然有派人盯着,知道薛白今日一早答应搬出魁星坊之后,直接就搬到了城西当铺后的一间属于杨氏商行的宅院,之后便称病在家。

高尚却知薛白是故意的,或是托病不出,以静制动,等待这边士气衰竭;或是托病求援,等待帮手前来。

“再去探,他手下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盯牢,包括杜家、杨氏商行的管事……”

“高郎君,薛白出城了。”

“去了何处?”

“洛阳。”赶来报信的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连忙答道:“是他手底下的幕僚杜誊,带着一大队车马出城了,在码头登船,说要往洛阳。”

“薛白?你亲眼见到他了?”

“没……没有,是小人觉得薛白一定藏在队伍中。”

高尚脸色严肃,叱道:“往后盯梢,别再让我听到你臆测之事。”

“小人是觉得……”

“够了,我要的不是你的猜想!”

话虽如此,若让高尚来推测,他也认为薛白有可能去了洛阳,要证实也简单。

“阿浩,你去洛阳一趟,见了令狐少尹,问问薛白是否从朝中寻求支援。”

被唤作“阿浩”的人其实名叫田乾真,还不到二十岁,因聪明勇武,很受高尚的赏识,不久前刚被推举为队正,因感激高尚,主动请缨陪他来走这一趟。

“喏。”田乾真应了,却又问道:“是否我找机会弄死他罢了?早些报仇,早些回去。”

高尚摆摆手道:“打探清楚就好。”

除此之外,他并未做太多的布置,从头到尾,只是给地方世绅提了个醒、打探些消息。他做事完全不像高崇一言不合就动武,他三言两语就能四两拨千金,利用大势压人。

~~

纤夫们拉着船只逆洛河而上,前方渐渐显出繁华的洛阳城。

杜五郎回看了一眼身后的洛河水,垂头丧气道:“感觉像是落荒而逃了啊。”

他虽然懒,但也理解薛白在做什么,把田亩、户籍清算了,百姓多少地就交多少租税。若做成了,就能让农户减轻一半的负担,对世绅而言虽有损失,但每年还是能从田地里获得大量的粮食。

说白了,就这么简单一件事,他忙着忙着,一度觉得快要做成了。结果倒好,原来世绅不能接受此事,反应过来了。

杜五郎很失望,倒不是像薛白那样有大志向,一心改变这些,而是他对几个农户吹了牛,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出偃师,过意不去。

偏偏薛白交代的事还要去办。

平时他虽嫌薛白太过自重,可若真要让他帮忙送个信,他还是发了牢骚,自语道:“都什么关头了,只顾着儿女情长。”

到了洛阳的次日,杜五郎便去了思恭坊,一路打听,寻找着李林甫在洛阳的宅院。

这一带有很多唐元功臣。

唐元功臣指的是唐隆政变时的功臣,因避讳李隆基的名字而称唐元,总之多是在武周朝时犹忠心李唐之人。他们年轻时多在洛阳度过,老了也隐居于此。

杜五郎问了几间宅子,主人都是他根本没听过但据说很厉害的老功臣,高德、刘玄豹、张德、李献……

终于,他找到了一间占地小到让他诧异的宅院,在一众唐元功臣的宅院中显得很不起眼。

“啊?这里是右相在洛阳的宅邸?”

“不然能是你的宅邸?!”

眼看门房鼻孔朝天,杜五郎便确认了此事,想来李林甫任相以后就没再来过洛阳了。

“那什么……你们家十七娘若到了,能否派人到道德坊杜家与我说一声,我有封信……”

“你算什么东西?”

因杜五郎的气质实在不像权贵,说话又吞吞吐吐,那门房已经不耐烦起来。

杜五郎只好挠了挠头,应道:“我不算什么,总之你与十七娘说,薛白的信在我这里。”

说罢,他也不理会这趾高气昂的相府门房,转身走掉了。

~~

小巷那边,正有人在远远盯着杜五郎,之后将他的所有行程递给了河南府少尹令狐滔。

令狐滔听罢,转头吩咐道:“持我名帖,到思恭坊问一问是否右相要来,府署该准备迎接。”

“喏。”

做出安排之后,令狐滔继续处置公文,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心腹回来禀道:“阿郎,小人去问过了,右相没有要来洛阳的安排,是相府千金要来……另外,因之前的掠卖良人一案,右相安排了右金吾卫兵曹参军杨齐宣巡查此案,随道护送。”

“相府千金?”

令狐滔倒想起了此前听过的一些传闻,摇头苦笑。

先前是假的张三娘,这次是真的李十七娘,薛白不愧是攀附裙带起家的,但高家兄弟岂可能被同一种手段击败?

他招过田乾真,道:“告诉高尚,薛白又请了一位红颜知己……”

说到一半,他微微一愣,发现高尚与薛白经历倒有些相像之处。

很多年以前,高尚还是个如同乞丐的贱民,偏勾引得令狐滔的一个堂侄女委身与他。

旁人只知是怀州刺史举荐高尚,使贱民也能得以任官,却不知最初把高尚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令狐家。

~~

从洛阳送回偃师县的消息是顺流而下,当天夜里就递给了高尚。

“还真去求援了?”

高尚竟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彼此都明白,棋盘上的棋子就这么多,大势在高尚,薛白若不肯认输,必须借来更多的棋子。这次薛白不可能再利用偃师县的农户、漕工,因为高尚不像高崇,能给他这种机会。

那么,薛白很可能要倚仗相府千金。

也许是障眼法?

屋中灯火通明,高尚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心想相府千金能到洛阳,虢国夫人也能派人来,务必小心提防着。

……

官道上一片漆黑,薛白正举着火把夜行,低头看着满是泥泞的道路,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一切计划顺利,高尚没来,那他能否解决偃师县的弊政?

想肯定是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的,他在这个过程中却有了更多思考,关于变革与破坏,关于谁会是他的支持者。

他确实打算去找些帮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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