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风暴之眼

河湾对面是一个村落。

历经多次战争,村中的房屋尚未倾颓,但人烟却已然寥落不堪。

几个老人扛着锄头,麻木的前往田间锄草,似乎压根没注意到正从他们身旁走过的长龙般的队伍。

队伍很长,纪律约束得不错。途经农田时,不少人用目光打量着几位老人。

没有撤离战乱地区的人,往往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这几个老货,大概是全家死绝了,走不走都没区别。活一天是一天,哪天活不下去了,那就死。

这种心态,他们太了解了,或许他们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吧。

大军过半之后,一将策马离队,在亲兵的簇拥下,奔向村头的一座宅院。

宅院挺大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门楼,门楼后面则是天井庭院,再往后还有三进房屋。

房屋、门楼四周砌以高墙,墙很厚,上面可站人。

此等型制,在这些年是越来越流行了。

何伦来到宅院外时,却见上面挂了個悬券。

仔细一读,此宅作价十万出售。最下面还写了几个大字:“输估入官四千,买者给付。”

“裴道期还挺讲究,临走还不忘官家。”何伦笑了笑,遣人通禀一番后,径直入内。

至天井之时,恰巧遇到从东厨出来的裴邵。

“裴长史竟然亲自下厨?”何伦有些惊讶。

“仆婢皆已遣散,唯有几人,年事已高,目盲耳聋,无处可去,便留着他们在府中洒扫。过一天算一天吧。何将军今日前来,或有要事?”

“有贼骑自阳平渡河袭扰,践踏禾苗,烧毁房屋。刘王乔令我率军西行,驱散贼军。”何伦说道:“路过君宅,便来看看。裴长史悬券售宅,这是要去哪?”

“徐州,你去吗?”裴邵看了他一眼,问道。

何伦哈哈一笑,反问道:“果是徐州?”

裴邵亦笑:“或许吧。何将军打算去哪?”

“我不去徐州,去了怕是争不过王秉,再看看吧。”何伦说道。

裴邵点了点头,道:“便是回了东海,你怕是也争不过王秉了。”

王氏是徐州最有名望的士族,势力也最大。

王隆又是徐州都督,王秉还掌握着一部分军队,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去了不是任人宰割?

老仆端了一盘蒸饼出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裴邵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袍服,额头隐有黑色烟灰,此时挽起袖子,道:“何将军既来,不如一起吃点?”

“腹中正有饥火,须得此饼浇灭。”何伦笑着坐了下来,抓起一块蒸饼就啃。

裴邵的吃相也不怎样,大口嚼着。

二人如风卷残云般,很快将一大盘蒸饼吃完。

“听闻匈奴在河东囤积资粮,欲大举进兵关中,但最近阳平、顿丘一带又不太平,屡有贼军渡河南下,何将军怎么看?”裴邵舒服地拍了拍肚皮,问道。

“或是声东击西之计。”何伦想了一会,道。

“未必吧?”裴邵皱着眉头,道:“石勒、石超、赵固屯兵河北,并未跟着去河东。”

“我闻匈奴建制之后,置禁兵。”何伦说道:“此番攻关中,未必需要用到石勒等辈吧?”

裴邵想了想,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刘汉已经不再是草台班子了。无论它的官员水平怎么样,至少置办齐备了,整个朝廷是可以运转的。

或许,他们想靠自己的力量打下关中,而不是驱使外系降兵降将。

“如此一来,河南其实挺危险的。”裴邵又道:“看似兵不少,实则一盘散沙,须得快速整备起来。”

何伦一听,觉得裴邵话里有话,顿时认真看了他一眼,问道:“整备兵马,可得有个主心骨。今襄阳王范、刘王乔等人用事,却威望不足,号令不了幕府僚佐及军将,如之奈何?”

“裴妃和嗣王不是来了么?”裴邵不再遮掩,直接说道。

“但有人说他们为邵勋操控……”何伦低声道。

“谁说的?”裴邵眼皮子一跳,问道。

何伦笑了笑,道:“长史明知故问,何必欺负老实人呢?”

说完,他又问道:“陈侯到哪了?”

“鄄城。”裴邵说道。

何伦点了点头,这和军中打探到的消息一致。

“你还有多少人?”裴邵又问道。

“还有七八千。”何伦说道:“有几个乞活帅带人跑了,没追。剩下的也不太稳,都准备等李使君前来呢。”

等刺史李述前来,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李述是天子的人,投靠李述就是投靠天子。不,或许不该用“投靠”二字,天子乃天下共主,为他效力不是应该的?

“王秉那边还好,兵众不下万人,他想把这支队伍拉走。但底下也是一团乱麻,很多豫兖之兵不愿去徐州。真要强行拉走,最多带走一半。”

“刘洽部三千余人、骁骑军千余,倾向于王妃和嗣王。”

何伦说完,静静看着裴邵。

裴邵笑了笑,道:“人散掉了起码一半。襄阳王也没办法啊,没人听他的。剩下的这两万来人,也各有心思。我都不敢想象,一旦石勒攻来,谁能抵挡?”

“石勒在忙着种地呢,一时半会来不了。”何伦说道:“再者,开春之时,便是胡人也有一堆事,马儿更是掉膘掉得厉害,不得养养?他现在也就只能派小股骑军袭扰,恶心下人罢了。”

裴邵嗯了一声,暗道军中之事,他还真不太了解。关键时刻,还是得用这些兵家子啊。

“听闻长史曾在琅琊王幕府为僚佐,不知建邺风物如何?”何伦问道。

“哦?你也想南渡?”裴邵笑问道。

“家里有人南渡了。”何伦说道:“我不走。”

“有人走,有人留,本就寻常。若非司徒所征,我这会还在建邺呢。”裴邵说道:“琅琊王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怎么说?”

“无兵、无钱、无粮。”裴邵沉吟了一会,道:“其上佐王导王茂弘终日奔波在外,拜访各地士族豪强。唔,你可别小看那些吴地豪强,有的虽然门第很低,甚至压根没有门第,但部曲庄客极多,动辄出兵一万、两万。琅琊王很注意拉拢他们,其实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何伦了然。

听闻吴地有顾陆朱张四家,非常有名。

琅琊王却与吴地门第较低的豪强来往,很明显有借助这些豪强与吴地旧族分庭抗礼的意思。

当然,顾陆朱张四家也没有被冷落。官照做,日子照过,只不过要给周氏之类的新冒出头的吴地大族分润一点好处罢了。

这典型的王家手段嘛,王衍最喜欢用这招了,王导看样子也精于此道。

“其实,琅琊王对南渡的北人非常欢迎。”裴邵又道:“现在南渡的话,好处不少。等到将来去的人多了,可能就没这些好处了,甚至会受到打压。盖因无论是吴地新贵还是旧族,其实都不太喜欢看到太多北人南下,这是和他们抢食呢。现在还可忍受,将来难说。”

何伦听完,只觉江东也挺复杂的。

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若非在那边做过官,真的理不清。

而且,建邺幕府的军队支柱居然是义兴周氏之类的江南豪强,让人大跌眼镜。

“这次琅琊王可能也派人来了。”裴邵压低了声音,说道。

“在哪?”何伦惊讶道。

“不知。”裴邵摇了摇头,道:“我也是收到一些老友的书信后,方知琅琊王派人前往琅琊国,搬取府中旧物。信中所言,语焉不详,这些人或另有使命,但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乱!真乱!”何伦感叹道。

小小一个范县,现在竟然成了风眼。

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了,无论主动还是被迫。

坐了一会后,何伦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部伍中后,他看着手下的军队,微微有些忧心。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乞活军改编而来的。

司徒出镇之后,无力给他们置办太多装具,他们甚至还需要自己屯田解决一部分军粮。

乞活军和他们未必是一条心啊,天天有人嚷嚷着要散伙。

好在王妃、嗣王前来范县的消息传至后,人心安定了许多。

大家都在等,等接下来的会面。

他们这些司徒余孽,面临着被朝廷清算的风险,直如孤魂野鬼一般,迫切需要一个聚拢人心的主心骨。

无论是谁,带他们活下去就行。

(本章完)

第345章 措手不及

进入濮阳后,邵勋尽可能沿着黄河边的驿道走。不是他想看风景,而是想了解渡口。

甚至于,他还乘坐小船渡河北上了一次,实地勘察北岸的地形,看看有无筑城的可能。

筑城但不安置百姓,只驻军,纯粹的军事堡垒。

堡垒所需的后勤物资由度支校尉遣人运送,一次送半年的。

如果仓城足够大,储备一年的战争物资也不是不可以。

这种军事堡垒可比汲郡、顿丘这种正儿八经的城池好使多了。

老丈人从汲县传来消息:匈奴派出游骑在野外徘徊,践踏庄稼,四处破坏。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刘渊在世时,即便国中大将干了不少杀戮之事,但他一直是努力约束军纪的。但他死后,刘聪没多少约束军纪的兴趣,匈奴人打仗是越来越恶心,越来越百无禁忌了。

践踏禾苗、堵塞沟渠、烧毁房屋这种事,是人干的吗?

这么搞下去,汲郡也守不住。

庾琛请求派点骑兵渡河,不然无法驱逐匈奴游骑。邵勋倒是想帮忙,但他手头骑兵有限,派少了是送人头,派多了又给不起——银枪军也需要一定数量的骑兵配属作战。

不知道能不能联络刘琨。

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包围了。

随着河内仅存的三个县为匈奴攻取,上党太守羊综南奔,潞县令温峤撤回晋阳,被姨夫刘琨征为参军。

因为庾敳之事,庾亮和温峤认识,关系不错。他曾在邵勋面前嗟叹过,说早知道就让太真继续在王衍幕府当祭酒了,搞什么历练?外放历练确实能长本事,结果回不来了。

现在的晋阳,完全就是一个孤岛,除了能联系拓跋鲜卑外,信使来一次洛阳都要冒被捕获的风险。

联系此人是有点困难的。

说到底,人还是要靠自己啊在,指望别人是不靠谱的。

从大河北岸查探回来后,邵勋得到了意外之喜:裴妃不让他再过河了,为此,允许他上马车“汇报机密”。

“过鄄城后,一百二三十里至范县。”邵勋指着地图说道:“现在那边非常乱,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何伦、王秉、刘洽之辈,忠心肯定是忠心的,就是私心杂念很多。对他们,还是要争取为佳。”

“忠心也要看人的。”裴妃说道:“司徒在时,三人自然忠心耿耿。司徒不在了,忠心就少很多了。”

“司徒不在之后,我却忠心了许多。”邵勋说道。

裴妃直接过滤掉邵勋暧昧的话。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后,他不再那么拘谨了,开始变得更富侵略性。

裴妃知道,他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她其实也快忍不住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兖州的关键,还是诸郡士族,他们支持谁,谁就能站稳脚跟。”裴妃说道:“你连豫州都没吃下,何必又盯着兖州呢?鲁、梁、沛、谯等地,说反你反你,你没有半点办法。甚至就连南阳,如果乐氏反了,鲁阳关以南尽为敌土。那么大的胃口,不是好事。”

“花奴说得是,以后不拈花惹草了,胃口小点也不错。”邵勋一本正经地说道。

裴妃白了他一眼,将他毛手毛脚的手打掉,又道:“你有数就行。世家大族有自己的考量,一旦权力交到他们手上,发展起来会更快。昔年魏武杀边让,后方说反就反,大业差点毁于一旦。你出身比魏武还差,人家反的可能更高。杀士族时一定要慎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下辣手。有些人,宗王杀了没后果,王衍、荀藩杀了也没后果,哪怕他们没有一兵一卒。你拥兵数万,杀了却会有严重的后果,切记。”

“我已经杀了荀藩之子和何家兄弟。”邵勋说道。

“以后谨慎一点。”裴妃叹了口气,主动搂住邵勋,轻声道:“我们都靠着你呢。”

“那伱要一直在我身边,帮我把关。”

“嗯。”

成了!邵勋喜形于色。旧账一笔勾销,以裴妃的大气,她以后不会再拿这些来说事,赚了,哈哈,赚了。

我才两个女人,却有了好几個名额。

******

百余里的路,数日即到。

三月初三,范县西郊,出行的士民慌慌张张避往道路两侧。

在最后一通鼓响起后,充当先锋的一千二百名银枪军士卒从马车上取下铠甲、长枪、弓梢、弓弦,一一武装完毕。

随后,他们加快脚步,直接冲向了西门。

守门将卒其实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他现在的脑子很混乱,因为接到的命令自相矛盾。

有人让他坚守城门,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有人让他恭迎王妃和嗣王,不得阻拦。

还有人让他看着办……

找心腹商议了半天,最后也没个结论。

而今天是三月三,士民要出城踏青游玩,不可能大白天的还关着城门。

于是乎,他想到了个折衷的办法:城门开着,守门兵卒在城外列阵,他上前交涉。

对面来人已经离得很近了。

守门军校大踏步上前,清了清嗓子,道:“诸位——”

话还没说完,银枪军伍长季收当先冲了过来。

冲锋之时,背上的认旗哗啦啦作响,可见速度之快。

“你——”军校感觉有些不对劲。

“拿下!”季收大喝一声,长枪高举过顶,直刺而去。

军校有些惊讶,更有点恼怒,怎么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呢?

直到此时,他仍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动手,而就是这种犹豫,让他吃了大亏。

原本从上而下刺向喉咙的长枪,在他闪避之后,突然以更快的速度扎向腿部。

军校勉强撤步。

刺向脚面的长枪倏然止住。季收双手持枪,竖着枪杆往前一打,对方便跌跌撞撞退了几步——从头到尾,季收都没想杀他。

而就在军校踉踉跄跄后退时,长枪已破空而至,遥指着他,让他不敢再造次。

跟随军校而来的几人手持长枪欲战。

顷刻之间,两人手里的长枪被击落在地。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被长枪抵住喉咙——直到呼啸的风声停止时,这两人才发现闪烁着寒光的枪头已近在眼前。

五个人,一照面就被制服了,高下立分。

季收面色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长枪在手,天下我有。

南征北战这几年,他见多了生死,看惯了在他们面前狼狈而逃的敌人。

没有人会是例外。

唯一让他感到烦恼的,或许就是骑兵了。

他是能打,匈奴骑兵敢下马与他厮杀的话,哪怕不穿铠甲,只用一杆长枪,他自信能轻易杀死对方好几个人,无奈人家不和他玩这个。

“看住他们。”季收拄枪站立于地,吩咐道。

军校默默看着他。

这个背插认旗的人,或许都谈不上真正的军官,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他长得也不好看,左手断了一根手指,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

身上的甲叶新旧不一,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一只鞋开裂了,脚趾头似乎都要露出来。

浑身脏兮兮的,仿佛从尘土堆里爬出来的一样,还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但他站在那里,眼神漠然,带着股藐视人命的味道。枪没有对着他,但就是让他不敢轻动。

“呼!”军校舒了口气,突然间释怀了。

己方这个样子,凭什么和人家打?

这种即便被万千匈奴骑兵包围都不会慌张的老兵,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对付的。

几人在这边站立着,另外一边,银枪军士卒直接冲散了守门兵卒,蜂拥入城。

甚至还有一股人,在向导的带领下,奔向了城北的一座营垒。

他们先是射了一通箭,将乱哄哄想要出营的驻军逼了回去,然后在营外列阵,等待下一步命令。

营垒驻军也摸不着头脑,干脆不出营了,就远远对峙着。

就这样,六千银枪军、七千辅兵(许昌世兵)很快将范县里里外外围了个遍。

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他们正在思考以怎样一种态度迎接王妃和嗣王呢,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一上来就动手。

襄阳王司马范、司徒左长史刘畴、东海王主簿何遂措手不及,直接被逼在了府中。

何伦、刘洽等军将神色平静,给自己能控制的军校下令:各自归营,勿得喧哗。

驻扎在城东的王秉立刻拉着部队跑路。

但事发仓促,很多部伍没及时接到命令,整个营寨一片混乱。

就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样,范县一下子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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