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追封俞戚,定有跳梁

“还是朝会好。”

皇帝还在继续感慨:“众臣都在,可以当面说个清楚。抛开其他分歧不谈,京营确实已不堪用,朕心实忧?既然如此,重新整训岂非理所应当?勋臣既忠,自不会如万历十九年那般闹事;文臣既忠,总不能瞧着朕养着一支京营却不堪用吧?”

众臣齐称不敢。

大义不能驳。

“千难万难,终要有个头。”朱常洛又说道,“重训京营,无非人、钱二字。人的问题,既是大司马奏请,便由大司马协理京营戎政办成其事,文臣也不必担心勋武骄悍难驯,败坏戎政;定国公之忧好说,以新封勋臣任京营武将,过去京营是非就不论了,概以新京营为重。”

“钱的问题,朕废止了那二十万两买办费,自明年起,财计总会渐渐宽松。京营清整之后,实额能二三倍于如今实额便堪用,总在册兵卒却会少上数成。若是因兵备操练所需,可以列个钦办京营戎训费,朕自内帑借支,专银专用。”

皇帝宁愿自己掏钱也要把京营重新整训起来的意志清晰无比,说新的京营平常俸粮会减少,而兵备操练又可以通过内帑专列款项。

反对理由再次被封堵。

而仍旧留了文臣来协理京营戎政,说什么这样一来文臣不必担心勋武,但田乐这个人已经明确了他的态度。

“相信靠自己搏了赫赫战功之人以勋臣身份督操,以百战将卒为骨,大明能有个堪用之京营,朕也能如臂使指。”朱常洛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就算此前数次大战父皇犒赏略薄,朕追叙其功授以数爵,也算是一片孝心,全父皇君臣相得之美名。”

“臣领旨!”田乐坦然跪拜领命,“太上皇帝御极以来,王师征战内外,威名远播。如今陛下御极,正是以百战将卒重新整训京营之时,臣定不负陛下厚望。授爵之议,正是陛下彰太上皇帝武功之孝,非是勉励边军贪功启衅。陛下当晓谕诸军,申敕与民休息、不轻言战之要旨!”

“大司马所言甚是!”朱常洛看着文臣那边,“先与民休息,开源节流,重整京营,固守九边。”

这算是定了调:朕现在就只要这些。

“……陛下圣明。”

皇帝现在要求的东西个个都占着大义,群臣也不宜立刻在这新君第一次朝会上逼迫过甚。

哪些人在心里计较着以后的应对就不得而知了。

“那便议一议,父皇御极近三十年,哪些武将功足授爵。”

这里的经过传到了隆道阁里,李太后松了一口气。

就连那李成梁也是被孙儿收服了的吗?

朱翊钧眼神却很激动:那是朕派的将军打的胜仗,完了你来授爵?

说什么这是彰朕武功之孝,难道不是挖苦朕吝啬、不肯当时授爵?

李成梁为什么也帮他?!

徐文璧这老家伙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乾清门那边,李成梁为什么要帮朱常洛已经有答案了。

“以宁远伯父子之功,该当进封!”朱常洛看着他,“总督京营戎政,宁远侯可愿领命?”

确认过皇帝不愿意让他重回辽东,发现皇帝急着拿回京营兵权,在朝会上知道了有授爵之议,李成梁的选择其实容易理解。

就算去了辽东,他也不会就此造反,无非想自在一点。

但皇帝已经摆明了态度,不会放他回辽东。

既然总要留下来,又不想在京城继续这么闲住,那还有什么位置比总督京营更好?

如今所得更多。

“末将愿领命!”李成梁铿锵作声。

进封侯爵之后,李成梁已经是勋臣之中极强的那一档。

几个国公,除了永镇西南的黔国公,还有谁能在他之上?

率先替勋臣发声,徐文璧之后,他自然会成为实际的勋臣核心。

他进封为侯,他已经战死的长子李如松自然也追封为侯。

与文臣分割的李成梁瞬间收获了来自新君无上的恩荣。

接下来又是其他人,田乐作为兵部尚书,提出他认为功当授勋封爵的名单。

宁夏之役中,和李如松一起平叛有功的萧如薰坚守孤城,计斩哱云。功劳虽不够多,但文武兼备,可授平虏伯。

侯先春眼神微凝,不可思议地看着田乐的背影:连区区萧如薰也要封爵?

虽说毕竟是读过书的,知轻重。

田乐继续在说他的名单:“甘肃镇总兵官达云,祖上虽系哈密畏兀城人,然累世忠于大明。湟中数败海西鞑虏,西陲战功第一。大小松山之战攘地五百里,松山新边若成,从此西陲太平,可授西凉伯。”

看着皇帝连连点头,侯先春又握了握拳头。

除了天顺年间在甘肃抗击北虏孛来部数万骑入掠、后又率兵破塞外诸部的毛忠,大明又要多一个异族勋爵?

但这还没完。

“大同镇总兵官麻贵,宁夏之役、朝鲜之役战功累累,骁勇善战,今有东李西麻之赞,可授宁虏伯。”

侯先春已经不奇怪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四个了。

除了李成梁进封为侯,另外三人,一个文武兼备,两个异族!

“湖广总兵官陈璘,嘉靖四十一年征战至今,提督水军远征朝鲜,节制大明及朝鲜水军数破倭贼,朝鲜叙功更居刘綎、麻贵之上。转而征讨播州,一路告捷合围攻破海龙屯诸将之一。战功累累,可授平夷伯!”

“刘显之子刘綎,勇武尤胜,武状元出身,初战登先擒获贼酋,万历十年来转征缅甸、罗雄、朝鲜、播州,每战皆有大功,可授彰勇伯!”

刘綎不由得挺了挺胸膛热泪盈眶:不容易啊!

他以为就到这里了,侯先春也以为就到这里了,正在留意着有没有人要出来说话,没想到田乐还没说完。

“更有俞龙戚虎,屡建奇功,名震八方。俞大猷创兵车营,著述《续武经总要》等兵书;戚继光练鸳鸯阵,创制新兵器,著述《纪效新书》,筑山海关至镇边长城空心台凡一千零十七座,蓟门因此固若金汤。”

田乐看着朱常洛,情绪多了些波动:“俞大猷病逝于万历七年,仅赐祭葬谥武襄;戚继光病逝于万历十五年,两年后才得赐祭葬,万历二十一年礼部题称戚继光‘血战歼倭,勋垂闽浙,壮猷御虏,望著幽燕,乞照例赐与恤典’,戚继光之子才得以袭替武职,至今仍无赐谥。”

“臣以为,万历以来功大赏薄,未有如二人之甚者!二人皆宜追封,并予世券,再赐美谥,追赠尊衔,如此方表陛下孝心,全太上皇帝君臣相得之美名!”

侯先春再也压制不住情绪。

仅论功劳,这些说辞当然没问题。

但什么叫君臣相得之美名?

戚继光晚景凄凉的原因,是因为与张居正的关系!

现在要追封戚继光,那下一步是不是又要全太上皇帝与张居正的君臣相得美名?

“陛下,宁远侯功勋卓著,进封自无不可。然陈璘、刘綎贪财贿迁,劣迹斑斑;麻贵、达云异族委以重任,君恩已是厚足!俞大猷、戚继光建功更是多在嘉、隆二朝,若又追封,还不知朝野将追议大明开国以来多少人功大赏薄,怨望不休!”

刘綎的热泪还在眼中,忽然就被泼了一盆凉水。

侯先春喷的陈璘不在这,但刘綎在这。

现在他忍不住愤怒地看向了侯先春:都到这份上了,又要阻拦?

朱常洛不由得看向了他,目光微寒。

果然像田乐说的:追封俞戚,定有跳梁。

侯先春还在继续说道:“且自天顺元年以后,除嘉靖朝续封开国五勋臣,未有一次授爵过一人之例。若如大司马所请,朝野哗然,纷议不休,陛下三思!”

再生变故,沈一贯和申时行面有忧色,王锡爵则凝重不已,看了看仍旧平静的田乐。

他知道,侯先春忍不住出来,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一次要封这么多个勋爵。

最主要的原因是戚继光。

是与张居正关系匪浅的戚继光!

田乐已经站出来过,王锡爵知道不能仍由田乐去辩驳了,而且真正的原因也不宜在此再次展开辩驳。

于是他站了出来:“侯给事此言差矣。陛下封爵,只为彰太上皇帝武功。万历元年以来薨逝之武将,功高岂有过俞戚二人者?何来怨望不休?”

侯先春冷冷回答:“马芳也是万历九年病逝。”

“马林身涉山海关民变,仍自待罪,自是累及生父。”王锡爵也不惯着他,“又是哪里来的规矩,一次授爵不可过一人?朝野将有什么纷议,侯给事慎言!”

他的话说到后面,已经带着警告的味道。

王锡爵后来与张居正的决裂,也是人所共知的。

但是因为要钉死张居正和新政就阻止戚继光,顺带把其他人都阻止,只进封一个李成梁,封一个文臣好歹能接受一点的儒将萧如薰,这未免太过了。

侯先春正要说话,朱常洛先开了口:“朕有三问,侯先春,你一一答来。”

新君首次御门听政后,第一回直呼人名,而非带着官职。

之前也是“朕有三问”,问的是李成梁,问出了这次原则上可以授勋封爵的结果。

这一次却不一样。

天子明显有了真怒,因此乾清门外的气息凝滞起来。

(本章完)

第92章 私心作祟,驰名双标

“臣恭听陛下垂问!”

侯先春坚定了意志,不相信群臣对于这么明显要为张居正平反、甚至可能再行那些新政的信号都无动于衷。

封爵整训京营,刀锋竟向着这里!

朱常洛注视着侯先春。

是他跳出来,朱常洛不奇怪。

做了这么多功课,问过陈矩昔年那么多事,朱常洛自然知道这号人,只不过之前没把这人和长相对上号。

侯先春此前大大有名的一件事,就与张居正有关。

万历十年初,首辅张居正病重难愈,满朝文武百官凑钱操办斋醮大典,祈求上天保佑张居正早日恢复健康。

所有人都诚心?这当然不可能。

那一年更像是一种捧杀:朝中大臣,自六部尚书到闲散小官,无不为他斋戒祈祷。本职差使不做,去处处佛寺道场为张居正祈福,还把祈福的表章送入张府。

这种行动甚至蔓延到诸省,封疆大吏也纷纷效仿,一时间举国若狂。

皇帝生病了都没这么大的祈祷排场。

而侯先春出名的那件事,就是在这过程当中。

有人组织了一个联名祷告书,准备斋醮祈福时烧告上天。

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三个人没在上面署名。

两个无锡老乡,而且同是万历八年同科进士:如今已被削职为民、在筹备重建东林书院的顾宪成和侯先春。

另一个则是被独领大明文坛二十年的王世贞点为“末五子”之一的魏允中,这人已经死了。

那么王世贞与张居正又是什么关系?

说他对张居正恨之入骨、刻意抹黑贬低都不为过。

一本《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刻画了一个贪牍、好色、假公济私、公报私仇的张居正。

这本书里,他也写到了申时行,而且篇幅最长,字数过万。

但最长的篇幅里,写申时行本人的仅仅两百余字。一句“既入阁与四维皆自昵于居正”后,其他全都是写张居正。

执大明文坛牛耳二十年之久的王世贞,用他飞扬的文采不知用笔法藏了多少黑水。

其中也包括谭纶和戚继光:时兵部尚书谭纶与继光以财通,纶善用女术,颇干居正。居正试之,而验,则益厚纶,以示宠。继光乃时时购千金姬进之。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重时,“独树一帜”不参与为张居正“祈祷”的侯先春、顾宪成、魏允中,他们对张居正的“恨”早已到了连参与捧杀都不愿的地步。

看着侯先春,朱常洛问出了第一句:“将卒何以因恩薄而怨重,异族委以重任君恩已是厚足,这是你刚刚说过的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第一问:赏忠以爵,尊重而用之,既礼制之重,亦戎政之重,你以为然否?”

“诚如此!故须万般谨慎!”

“依你之见,得爵之人,既要功高,亦要德行,还要出身,更看时运。德行有缺不授,出身有缺不授,身殒过时不授。伏羌伯亦非汉将,追授之事也有先例,但那时你不在朝。朕第二问:你都给兵科事,军务皆可察谏,武将可否授爵,标准便是如此,是也不是?”

“……为免物议不休,自该如此。不然,为何除却国初及天大变故,未有一封数人者?”

朱常洛竟露出了一抹微笑:“朕提醒你一下,不必说这么多。第一问,你答的是然。第二问,你答的是是。是也不是?”

见到这个微笑,侯先春心中愤懑不已。

泼天君威压下来,这难道是在讯问?

他咬了咬牙,生硬地说道:“是!”

朱常洛收起了笑容,神情冷漠:“武臣因功升赏,文官考举出仕。寻常吏部考功,每遇京察之年,部推廷推,功绩除外,德行卑劣者自然不能重用,出身功名低便不必过于重用,年龄太大体魄不佳也是考量之准绳。朕第三问,对文官铨选擢迁,你的看法,是不是朕说的这些?”

“是!”侯先春板着脸,“臣立身之正,直谏之忠,天日可表!”

对于他喜欢加戏,朱常洛也不理会。

他的意思是他的德行经得起考验,皇帝别以为这样暗暗威胁就能让他改口。

所以说他是小人,格局小了。

朱常洛看向的是沈一贯:“为祀与戎国之大事计,既然封爵要考虑德行、出身、时运,那么文臣缺员补选、在任考功擢迁,是不是该当一视同仁?沈阁老以为如何?”

沈一贯冷冷地看了一眼侯先春,只见他脸色一白,不敢相信地看着皇帝。

就为这三问的结果,要大查天下文官?

德行好不好先不论,是不是把举人天花板、阁臣门槛这些潜规则,从此都定得死死的,分个三六九等?

另外,余继登突然病逝在先,那么身体好不好是不是也要考虑年龄因素?怎么来界定身体好不好?

众所周知,再过一个月沈一贯就虚岁七十一了。

沈一贯现在恨透了侯先春仍然不依不饶地跳出来:隐有为张居正平反之意,难道你没从太上皇帝的禅位诏书里看出什么来?非要借着封爵之事发表高见?

但毕竟还没开始!毕竟既没有明确提及张居正,更没有明确提及昔年新政。

现在皇帝已经隐隐想把考成法提起来的意思!你以为年终勤职银只是为了收买人心?

真在这朝会上说个明明白白,身为首辅的沈一贯哪里会有转圜余地?

“……臣以为,文武虽是大体都要照此选任,但人无完人,也不能因微瑕而弃白璧。”沈一贯诺诺说道,“侯给事都给兵科事而抒胸臆,也是一片赤忱报国之心。元甫,大司马所虑甚是周全,你就不要忧虑过甚了。”

元辅劝元甫,场面滑稽。

侯先春意外地看着他,而后眼神转冷,像是在看奸臣。

被此前所谓凌迫皇权一事吓破胆了吗?

“沈阁老既言臣都给兵科事而抒胸臆,臣自当直言。此授勋封爵之议诏告天下,祸害无穷!”

“是哪些人将为祸害?”朱常洛又笑了起来,“侯先春,直抒胸臆很好,明言之。”

沈一贯决定闭嘴,好言难劝赶死鬼。

侯先春则振振有词:“陛下固可颁旨晓谕天下‘与民休息不轻言战’,然边关示警,岂能不战?偶有流寇,岂能不剿?骁将盼爵,更会贪功启战!不轻言战,往往不得不战!如此一来,如何与民休息?臣忝任兵科都给事,不可不忠言直谏!”

朱常洛点了点头:“你是说,大明将卒将为祸害?那么,京营是不是也不该整训了?”

“京营冒滥占役之重,臣何止奏请清整一次?大明将卒自是忠勇,臣也不是说大明将卒将为祸害。只是若一封数爵,人心思进不可不察。此例一开,旨意岂拦得住将卒渴战之心?届时养寇自重、杀良冒功、启衅冒进等事,必定纷至沓来,陛下明鉴!”

能从科举道路上杀出来的人,又会有几个傻子呢?

侯先春说的内容当然也有可能出现,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可能”二字。

引经据典、以偏概全、以极端考量平常,是最基本的手段。

然而叙功犒赏、加官而不进爵会不会让武将贪功启战?

那他同样会有说辞的,程度会轻很多嘛,哪能与封爵相提并论?

总之标准掌握在他们这样的人手里。

但朱常洛不吃这一套:“说得很好!这让朕想到一事。听闻因登极诏未言蠲免,此前三日京城也是物议纷纷,有识之士尽忧天下难安,这与你所言祸害无穷有异曲同工之妙。登极诏未言蠲免,为何天下难安?侯先春,你再直抒胸臆,为朕剖解一二。”

“陛下!”

“陛下!”

申时行和王锡爵顿时出班,沈一贯脸色一变,也不得不一起跪下。

而文臣班列之首的孔尚贤开始有些慌。

“朕在问他!”朱常洛抬起手,盯了一下三人,“侯先春,你说。”

“陛下!其中紧要,臣等昨日蒙圣恩赐宴后已言明,不必再问了。”申时行难得十分强硬地不遵令,然后回头怒叱,“侯先春,不可妄言了!”

“阁老这是要阻塞言路?朕现在只问一人,余者噤声!”朱常洛冷冷地看了申时行一眼,“侯先春,朕御极不降恩蠲免,天下为何难安,你务必直抒胸臆,为朕解惑。”

侯先春这次犹豫了,脸色青红交加。

朱常洛居高临下的欣赏驰名双标:武将的人心说得头头是道,官绅的人心实在难以启齿。

贱不贱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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