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神机妙算刘堂春

陈天养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干的后果是什么。实际上,从孙立恩说需要“手术止血”的那一刻起,陈天养就做好了自己要被吊销执照的准备。

不光是因为他和李丰民认识了很多年,两家关系也算不错。身为一个医生,陈天养无论如何也无法允许自己在濒死的患者身旁干看着,却什么都不做。哪怕他的救治手段会为自己,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带来极大的风险和隐患。

一般来说,医护人员在院外为情况紧急的患者进行抢救,是不会构成“非法行医”的。因为非法行医的主体必须是“非执业医师”。而一旦医护人员被认定为实行的是紧急救助行为,那不光不会违法,如果万一造成了受助人受损,同时还能免除赔偿责任。

但在会议室里凑出一个团队,对受助人进行开腹手术止血,到底还能不能被算作是“紧急救助行为”,还有待商榷。如果检方或者法官认为这已经超出了“紧急救助行为”的界限,属于医疗行为的话,那陈天养要面临的指控,恐怕就是更严重的“医疗事故罪”了。

超范围执医倒是轮不到他头上,但陈天养仍然有可能被追究医疗事故罪。

他是冒着被判有期徒刑的风险,在李丰民的肚子上开了一刀。

没有什么可迟疑的,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反正陈天养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冒着这种风险救回一条性命,值了。

“您……”孙立恩张了张嘴,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叹了口气问道,“如果真的有什么麻烦,您来找我吧,我愿意为您作证。”

“那感情好。”陈天养摸出了手机,笑眯眯的加了孙立恩的微信,并且记下了孙立恩的电话号码。“我听林华说了,孙医生最近在圈子里风头正盛,说不定过两年老陈我就得到你手底下讨碗饭吃吃。”

“您这就太折煞我了。”孙立恩严肃道,“我只是个小规培,因为一些原因,现在带着一个急诊科的治疗团队而已。不过只要您有意愿来我们宁远第四中心医院,别的不敢说,普外科肯定能给您配一支团队出来,学院那边也一定会请您去任教的。”

这倒不是孙立恩会画饼,陈天养现在是二级教授,同德医学院临床医学院副院长,同德医学院附属医院资深普外科主任。一级教授这种基本只有院士才能拿到的等级暂时不做讨论,二级教授基本上是一个高校教师能做到的最高职位,也是领导整个学系发展方向的领军人物。这种地地道道的“高端人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肯定会受到重视。孙立恩说的这些待遇,不光条件算不上丰厚,对陈天养来说,其实真的算屈才了。

孙立恩对于二级教授应该是个什么待遇没有任何概念,他甚至不知道陈天养是等级比刘堂春还高一级的专家学者。他只觉得面前这个白胖子是个好人,是个了不起的医生,而且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陈天养这人有骨子洒脱劲,从他能孤身一人离开两位院士导师的势力范围,自己一个人北上云鹤市就能看出来——他其实并不是特别在乎现成的助力。当年陈天养会去云鹤市,主要也是因为同德医学院当时负责引进人才工作的李丰民邀请过而已。那时还是个白瘦子的陈天养在广府上学,负责接待前来考察的云鹤市卫生厅(当时还没有卫健委)考察团队。几天的接触下来,陈天养和李丰民混的挺熟,而李丰民也向他发出了来参观一下同德医学院的邀请。

没想到这一次参观,陈天养就在云鹤住了快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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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以后,孙立恩回到了房间里,摸出手机给刘堂春打了个电话。按理来说,这种事情他应该向周军汇报才对。但是涉及到人事变动,孙立恩觉得,和刘大挖掘机讨论一下,也许效果会更好。

“立恩,什么事儿啊?”刘堂春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似乎他正躺在某个暖和房间的躺椅上,一边烤着暖炉,一边看着窗户外的片片雪花。

“刘老师,我这边有点事情得问问您。”孙立恩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把自己经历了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结果还没来得及提问,就迎来了刘堂春的一连串问话。

“手术的时候,你和胡佳都没有直接在患者身上动刀吧?”

“陈天养是不是说了,主刀的只有他一个人?”

“有没有卫健委的工作人员或者警察给你打过电话?”

“你和胡佳是不是一直都在一起?诊断,抢救,手术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旁边一直看着?”

“会议室里有没有监控设备?监控设备的录像有没有保存?”

“你和宋院长汇报过这个事情没有?”

“陈天养手术之前,有没有和别人打过电话?”

“陈天养有没有请律师来和你们谈话?”

刘堂春问了八个问题,问的孙立恩背后都是冷汗。倒不是因为这些内容不好回答,而是刘堂春急迫的问话,让孙立恩心底里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还没见过刘堂春急成这样过,哪怕是自己和那个禽流感患者共处一室的时候,刘堂春都没有担心成这样过。

“老陈……恐怕要把自己搭进去了。”刘堂春在听完了孙立恩的回答后,过了半晌叹了口气。“不过也算他有点前辈的样子,还知道把你和小胡从这件麻烦事里摘出去。”

“这么严重?”孙立恩有点难以置信,他急声问道,“陈医生说这个应该算见义勇为……”

刘堂春叹了口气,“他是个普外科医生,顶天了是个特别擅长做手术的医生。你真觉得,他对于这些紧急情况下的法规了解程度,能和急诊医生比?”

所谓隔行如隔山,不同科室间不光需要考虑专业内容知识的区别,实际上相关的法规也有一些区别。比如内科医生就基本不用操心“主治医生处置权”之类的问题。而门诊上的医生也一定不熟悉“疾病应急救助基金”关于无法确认身份患者的处理流程和适用范围。

身为普外科的顶尖高手,陈天养对于手术的部分当然不会有任何陌生。但与此相关的法规知识,他和刘堂春根本没法比。急诊科作为最紧急,最忙碌,而且也是直面冲突最多的科室,刘堂春时刻需要决定是否采取某些行动,或者阻止自己的医生们陷入不利局面。对于这些法律法规的了解,刘堂春甩了陈天养至少十条街的距离。

也正是因为对相关法规足够了解,所以刘堂春才会这么担心。陈天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大家都装作无事发生过,把事情揭过去就算完事儿。不管他和部队总院医生的关系有多好,毕竟在卫生条件严重不足的地方对患者进行手术,本身就是高风险行为。而这场手术的结果也根本无从预计。李丰民可能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活下来,也可能落下严重的后遗症,甚至一命呜呼。而为了预防这些不幸发生时惹来和自己完全无关的麻烦,部队总院三亚分院的医生一定会利用急救车上院前医生的报告,以及接诊记录中的记载,明确患者入院前已经接受过开腹止血手术。所以,万一李丰民的家属准备追责,那陈天养绝对跑不掉,他甚至很可能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一个刑事责任的帽子扣下来,别说保住陈天养二级教授的教职了,他连执照都得被吊销掉。赔钱坐牢,一个都免不了。

“当医生,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刘堂春语重心长的对孙立恩说道,“你们不只是医生而已,你们是最宝贵的医疗资源。国内医疗资源有多紧缺不用我再跟老生常谈了吧?把自己推到这种危险境地,虽然救回了一个病情紧急患者的性命,但却可能再也无法行医,导致以后有成千上万继续治疗的患者得不到应有的资源。孰重孰轻,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孙立恩叹了口气,他很佩服陈天养,所以对于陈天养可能惹上的麻烦就更觉得心里难受。医生治病救人的天职和法律规定产生抵触的时候,不管医生遵从天职还是遵从法律,都会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之中——要么被道德和舆论抨击,要么被法律制裁。

“你在院外,搞搞胸外按压,做做人工呼吸,甚至止血,做海姆立克急救都行。但是手术这就过线了。”刘堂春叹了口气,不去继续教育孙立恩,而是问道,“老陈怎么样?他现在还傻愣愣乐呵呵的?”

“额……他上午和我说话的时候好像心情还行。”孙立恩对于“傻愣愣”这个形容词不置可否,反正白胖子陈天养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是有点傻。“我倒是和他说了,万一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给他作证。”

“国内的法律体系重物证轻人证。你作证的效果不见得能有多好。”刘堂春长叹一声,“也算那个傻胖子傻人有傻福。你把我电话给他吧,让他尽快和我联系。我给他想想办法。”

孙立恩把这一茬事情应了下来,然后问道,“倒是之前聊天的时候,陈医生说过,说不定以后要来咱们第四中心医院……”

“他来干啥?当神仙啊?”刘堂春对挖陈天养来显得并没有什么兴致,“陈天养是个啥人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二级教授!咱们院里就柳平川一个人是二级,其他教授四级居多。再挖一个二级教授来?我怕咱们院庙太小,盛不下这么一尊大佛……”刘堂春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迟疑。

“刘老师?”孙立恩以为刘堂春那边出了什么状况,等刘堂春那边彻底没了动静,他小心翼翼的问了医生,“您还听得见么?”

“他说要来咱们四院?”刘堂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多了几份凝重。“你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和我复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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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恩复述完了之前的内容,这次轮到刘堂春小心翼翼了,“他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对啊。”孙立恩其实复述完了以后也觉得自己这下有点小题大做,他不好意思的答道,“是不是我会错意了?”

“不一定,这个还真不一定。”刘堂春兴奋了起来,“陈天养这个人我挺熟的,他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家伙。一个同德医学院的临床学院副院长,二级教授,就算要和你一个小规培开玩笑,也不至于说这种内容。”

孙立恩皱起了眉头,“您是说,陈教授真的有来宁远的打算?”

“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准备去非洲。”刘堂春笑了出来,他先是嘿嘿笑了好几声,然后才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老小子知道你是我的学生,所以用这种玩笑来让你当个传声筒。我老刘的学生,要是遇到这种事情还不知道向我汇报,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职行为。他应该也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是昨天和懂行的人交流过之后,陈天养才反应过来。”

孙立恩回忆了一下之前遇到陈天养时的情形,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可我觉得,陈教授看起来很镇定的样子啊。”

“嘿,外科的嘴,骗人的鬼。”刘堂春不屑道,“没有三两三,哪儿敢上梁山?他要是连这点演技都没有,同德普外主任的位置那是坐不住的。我跟你打赌,这家伙现在已经急的火烧眉毛了你信不信?”

“但是您也说了,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有心理准备,但也犯不上等麻烦找上门来。能把这种事情消弭于无形不是更好?”刘堂春笑了出来,“我和你打个赌,今天中午,陈天养铁定要拉上你一起吃饭。然后使劲打听打听你有没有和我打电话说过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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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啊?”挂掉了打给刘堂春的电话后没多久,孙立恩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接起来一听,说话的人还真是陈天养。“你中午有安排没有?我听说酒店附近有个海鲜大排档,菜色比较有特色。要是没安排的话,一起吃个饭?你可以把那个小护士也一起叫上嘛,年轻人,不光要多听前辈同行的意见,护士们的态度也很重要哦。”

总算稍微舒服一点了,今天一更4K。

(本章完)

第251章 斗筲之人陈天养

孙立恩带着胡佳出现在海鲜大排档里的时候,陈天养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桌上摆着十几个盘子,盘子里仿佛摆着一整座水族馆。

“来啦?”陈天养朝着孙立恩和胡佳笑了笑,摆手让两人坐下。他搓了搓手,指着面前的盘子介绍道,“这些都是本地特产,渔民们早上刚刚运回港口的海鲜。尤其是这个,芒果螺。”他指着一盘看上去就比普通花甲大出两三圈的大花甲道,“三亚这边的渔民似乎没有关于贝类的概念,他们管所有的贝壳类都叫螺。不过味道确实不错,尝尝看?”

孙立恩带着难以遏制的笑容坐了下来,他看着桌面上的丰盛菜色,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刘堂春的大胆预言。

“五道菜,说明他只是单纯想和你拉近关系,说不定还想要挖你去同德医院工作。”刘堂春远在四千里外,却早就看穿了陈天养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八道菜,那是打算通过你传话给我。要是超过十二道菜,那就是他准备通过你来求我办事儿了。”

“小孙呐,其实……”陈天养先和孙立恩以及胡佳吃了两口菜,然后就一脸难色的开了口,可话还没说完,孙立恩就把处于通话状态手机递了过来。

“刘主任已经在听了。”孙立恩笑眯眯的解释了一句,“您有事儿的话,现在和他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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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养的表情很精彩,孙立恩看着也觉得很过瘾——眼瞅着一个白胖子变成红胖子,再从红胖子变成黑胖子,最后黑胖子重新成为白胖子的过程简直无比精彩。要不是有状态栏盯着,孙立恩都要认为陈天养有什么严重的内分泌疾病了。

“你们这对师徒,真是好算计。”陈天养坐回了座位上,把孙立恩的手机扔了回来。他有些不满的瞪了一眼孙立恩,然后叹了口气开始摇头。“刘大挖掘机趁火打劫也是一把好手啊。”

“您……和刘主任谈妥了?”趁火打劫,在这种背景下不见得就是坏事。要“受害者”心甘情愿的被打劫,那“犯罪者”就得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才行。

陈天养笑着点了点头。“谈妥了。我跟他去非洲,帮忙打上两年下手。等回来之后,直接去宁远医学院。”

刘堂春的计划很粗暴也很直接,既然陈天养也面临“被参一本”的风险,那就干脆和自己一起去非洲避避风头好了。有坦桑尼亚的邀请打底,人道主义外事活动护体,陈天养和自己完成了两年支援回国之后,就算得不到什么助益,至少也能稳稳当当的继续当医生给人治病。就凭这一点,刘堂春的邀请就不可能被陈天养拒绝——反正去了非洲也是给人看病,而且回国之后还能继续以前的生活,为什么不呢?

至于回国以后去宁远医学院任教,那就是刘大挖掘机“趁火打劫”的主要目的了。虽说两个出国支援的名额都在刘堂春手上,但毕竟整个邀请项目那都是靠宋院长的从中斡旋才能够存在的。不给宋院长分点好处,老刘自己拿项目做人情这不现实。至于宋院长想要什么好处嘛……反正没有一所医学院会嫌弃自己的二级教授人数太多。更何况还是个为了抢救病人,敢在会议室里下刀子的狠人——宋院长就喜欢这样的医生。

“对了,老刘让我跟你说一声。”看着继续吃饭毫无压力的孙立恩,陈天养突然觉得自己牙齿有点痒痒。他咬牙切齿了好一阵才说道,“你和徐医生一起合作的论文,要赶紧出个初步结果了。至少先把病例报告放出来。”

孙立恩差点被嘴里的一口花甲肉呛死。

“说起来,我指导学生写论文也是一把好手。”陈天养笑眯眯的摸了摸身前的塑料桌布,仿佛有些怀念当初折腾自己手下硕士的生涯。“正好这几天我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你们的论文,我正好能给你们出点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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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恩和胡佳住着的独立别墅里,徐有容正和孙立恩坐在餐桌旁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桌面上乱七八糟放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文献和报告,数量之多,甚至彻底遮住了这张能同时供六人使用的餐桌的全部桌面。

“这位陈教授……真是同德医学院的?”徐有容的头发凌乱不堪,面前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内容上覆盖着同样密集的荧光笔标记。这些荧光笔标记都是陈天养提出的修改意见点。

要知道,这还只是一章简单的大纲而已。

“我听说他是,他的参会证上不是写着呢么?”孙立恩瞥了一眼徐有容,同时露出了自己的脸——浮肿,油腻,而且还带着两个巨大的眼袋。他看了看徐有容面前的大纲草稿纸,悲声道,“大纲列表又被打回来了?”

徐有容把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扔,只回答了两个字,“是的。”

“这是第……十九版大纲了吧?”孙立恩使劲抓了抓头发,好多发丝从他的头顶飘落了下来。仿佛他的精力,青春,以及……本应该粉红色的五天参会闲暇也随着这几根头发一样,飘落在了空气里。

“虽然我觉得陈教授是在找茬,但他的修改意见确实很有用。”徐有容强撑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叹了口气,“我去洗个澡休息一下,你接着看文献吧。”说完这句话,徐有容就在孙立恩绝望的眼神中飘然离去,走向了自己住着的那栋别墅。

“她走了可以,你别停下啊。”陈天养穿着白色浴袍,脚上踩着厚实绵软的拖鞋,路过一楼餐厅往门外的水道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徐医生的大纲成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资料搜集详尽与否。要是第二十版大纲也被我否了,今天晚上你就又要熬夜了哦。”说完之后,陈天养晃悠到了露台上,脱下浴袍和拖鞋,穿着泳裤一跃跳入了水道,激起一阵浪花。

孙立恩近乎绝望的趴在了键盘上面。他绝望的呻吟着,“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事实证明,一名二级教授要折腾起人来,那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而陈天养也用长达三天的时间,结结实实的给孙立恩上了一堂名为“科技论文写作”的课程。哪怕有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兼宁远医学院二级教授柳平川得意弟子徐有容的协助,孙立恩仍然被折腾的不轻,说真的,孙立恩宁可回急诊室连续值上三个24小时的正班,也不想搜集上三天的文献资料,在陈天养憋着劲的注视下,孙立恩搜集到的文献资料不断被他以“时效性不足”“实验设计有问题”“资料来源可信度不足”等等原因否决。

要知道,脑包虫病本来就是个多发于条件落后的牧区的疾病。而条件落后的牧区,基本就和第三世界国家画上了等号。这些国家要有充足的医疗条件都是做梦,合格的高质量论文就更罕见了。现在比较多的脑包虫病论文,主要集中在兽医研究领域,以及部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的医学期刊上。因为是在特定地域流行的传染病,主流医学界对于脑包虫病的研究很少。偶尔能看到的相应文章也只是一些“罕见报告”。比如从患者脑内取出一个直径超过10厘米的巨大虫囊后,患者的正常活动和思维等等神经活动依旧能够保持近乎正常的水准这类的报告。

这种病例极为罕见,而且非常震撼——尤其是在看到了患者术后颅脑CT上巨大的空洞之后——但没什么卵用。陈雯的情况和他们都不同,在查阅了大量资料后,孙立恩对于陈雯脑子里的虫囊大小都保持着非常小体积的现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细粒棘球绦虫棘球蚴进入了陈雯的大脑后,本来应该在免疫系统的攻击下不断扩张虫囊,从而达到隔离自身和免疫系统的目的。但根据孙立恩的猜测,最早进入陈雯脑内的棘球蚴极其幸运或者说极其不幸的镶入了她的脑垂体附近。第一颗虫囊扩张并且导致了脑垂体分泌过量激素,而过量的激素反向抑制了陈雯体内的免疫系统活跃水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时候的陈雯和后来的杨建强一样,因为免疫系统水平下降而没有马上发病。

而免疫系统活跃水平被抑制下来之后,第一粒虫囊因为不再受到免疫系统攻击,从而停止了扩张。而随后其他进入陈雯颅内的棘球蚴也因此没有过分扩张。这让她免于遭受颅内压力增加等等脑包虫常见症状的侵袭。但同时也掩盖住了包虫病的特征性症状。直到大量的激素对她的身体造成了明显的伤害后,引发一切原因的包虫囊才被MRI检查发现。

这种病例的罕见性显而易见——如果第一粒虫囊没有落入脑垂体旁边,如果它的膨胀不是恰到好处的挤压到了脑垂体导致激素过量分泌,如果虫囊根本没有进入大脑,而是落入了更常见的肝脏或者心脏,这种情况都不可能发生。而这种基本可以被断言为首次发现的病因同时也决定了不可能有什么现成的论文供孙立恩参考。

这还怎么找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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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会吧。”胡佳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和一条热毛巾走了过来,她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孙立恩的脸,“至少先擦擦脸。论文的事情看起来不像是个短期工程,你现在这么折腾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吧?”

“陈教授明天下午就飞首都去找刘老师了。”孙立恩接过胡佳递来的毛巾,在脸上使劲的揉搓了几下。“同德医学院的二级教授全程指导,这种待遇可不多见。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把握住了才行。”他叠好擦完脸的毛巾,又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咖啡,仿佛喝了一口烧刀子酒似的长出一口气,“更何况陈教授也不是完全在瞎折腾,至少这三天我学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知识。”

孙立恩不是在逞强,他真的在这段时间收获不少。大量搜寻资料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大量阅读各种病例报告。很多孙立恩以前根本没听过或者没想过的病例以及治疗手段被他不断的灌输到自己大脑里。动辄几百甚至上千例的病例总结让孙立恩对于内分泌疾病,寄生虫甚至神经外科的知识都有了巨大的变化。有徐有容作为“同学”讨论,有陈天养作为指导教师,三天时间里,孙立恩甚至能够从以前的两眼一抹黑,进步到现在的能够提出假设推测。仅凭这一点,这三天的苦就算没白吃。

胡佳叹了口气,在孙立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既然这样,那你加油。”她捧着孙立恩的脸,认真道,“不过你别忘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个把自己熬出病的医生可是没办法去给病人治病的。”

孙立恩心头暖洋洋的,他看着胡佳认真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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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说过了,不要用兽医的报告资料!”陈天养第二十一次否决了徐有容的大纲,虽然这次上面只画了两条修改意见。他很有些生气的朝着孙立恩喊道,“用兽医的记录去证明人类疾病进程?这份大纲为什么会被否决掉你心里没点数?”

孙立恩已经过了极度疲惫的阶段,现在反常性的精神了起来。他拿着自己手里的报告据理力争,“陈雯的病例太罕见,不可能有同样的报告证明我的关键猜测,不用兽医报告,整段推理就没有直接证据支撑,这篇论文从根本上就无法成立!”

陈天养气极反笑,“没有证据支持,那就通过详尽的推理和正确的病理学知识去证明!你以为每一个医生都是从别人的论文里找到数据支撑的?”他毫不客气的戳了戳孙立恩的胸口,“要是大家写论文都只会抄资料,那怎么可能有医学进步?!”

孙立恩愣了半天,忽然把手里的资料都扔回了桌子上,然后抱头呻吟道,“我……我忘了还有这一招……”

“这就是三天课程的最主要内容了。”陈天养忽然笑了起来,他很高兴的拍了拍孙立恩的肩膀,“医学也是科学,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一味的去书本堆里找证据,那是故步自封的表现。”

徐有容则再次气哼哼的扔下了笔,她被陈天养再三命令禁止给孙立恩出主意。结果没想到的是,孙立恩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悟到这个道理。

“你也别生气。”陈天养笑呵呵的看着徐有容,“这种道理,我告诉他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只有吃了亏之后,才能有一个深刻的印象。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不过,谁让他是你的治疗组组长呢?”陈天养朝着徐有容挤了挤眼睛,活脱脱一个老顽童的表情。

他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朝着两人挥了挥手,“我去机场了,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东方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陈天养和两人一起,熬了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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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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