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0章 算珠如弦

“在天人状态里,是一种什么感受?”叶青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眼睛盯着厚厚的账本,时不时记上两笔,随口问道。

姜望……看着她打算盘。

看叶青雨打算盘,有一种相当冲突的感受。就像是一加一忽然变成了三。

倒不是说她算得不好,拨算珠不熟练,姿态不优美。

而是她的气质,与算账这种事十分不搭。

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云上仙子,本该山上闲居,隔世淡泊。现在忽然闹市开店,挽起袖子在这里计算锱铢。

一枚一枚在红尘中打过滚的铜钱,在她不沾尘埃的手上滚过……

啧。

别有可爱之处。

“问你话呢!”叶青雨百忙中抬眼,瞧了他一下。

姜望一下子坐正了:“天人之态的感受嘛……这要从两个方面来说。在修行上,只要能够放开自己,投入天道,就能一跃万里,一念绝巅,超脱也是有机会的;在战力上,可以轻易调动天道的力量,超越古今洞真……”

他略微靠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打倒叶阁主,不在话下。”

叶青雨落在账本上的视线,又抬了回来:“打倒谁?”

“没有啊。”姜望挠了挠头:“我说打道,打道回府——天道难以亲近,我就回来了呗!”

叶青雨拿着纤毫笔,在账簿上定矩洄游,记的帐数十分漂亮,如诗一般。嘴角轻轻抬起:“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姜望摸不着头脑。

叶青雨也压低了声音,边写边道:“现在打不打得过万古人间最豪杰呀。”

姜望原本张口就要来,但想了想,还是要谦虚一点,遂道:“还没真正打过,不太好说……我也不可能跟他老人家真打啊,你说是不是?”

叶青雨“噢”了一声,又拨起算盘来。

见叶青雨并不能体会自己谦虚的精神,姜望又自己接话道:“我也不太知道叶阁主的实力。但反正陆霜河是公认的当世真人杀力第一,我打陆霜河没问题。”

“哼哼。”叶青雨没有说话。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彼此碰撞,竟也十分悦耳,似琴音流弦,恍惚自成曲调。

“你打算盘打得挺好听的。”姜望说。

“比白掌柜强多了。”姜望又说。

“伱在比什么呢?”叶青雨无奈顿笔,用笔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骄傲地抬起来一些:“我问你,当时在陨仙林,姜天人心里是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姜望诚实地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呗。天人状态下,几乎没有感受,只有记忆和经历。”

“我问的就是这个。”叶青雨瞧着他:“假如你还在天人状态下,你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无关于情感,问的是潜意识下的理所当然。

姜望自然地道:“先要离开陨仙林,免得被波及。然后要摆脱昭王,这个人很危险。再要去左爷爷那里吃饭,去陨仙林之前我就答应了不让他担心。再要来云国看你——”

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倒是心跳的声音,突然十分清晰。

“欸?”房门忽然被推开,穿一身湖绿色长裙、脸上抹着灰、兴冲冲跑进来的姜安安,像被施了定身法,定在门前。又骤然蹑脚往外退,假装自己不曾出现,但迎着两位灼灼的目光,只好在漂亮的脸蛋上挤出笑容:“我是不是……冒昧了?”

紧跟其后风驰电掣的小灰狗,感受到气氛不对,一个急停,但没停住,硬梆梆的撞在门槛上。圆滚滚的小身板直接翻转过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蹭出一条灰黑的粗线。

“站住!你俩干嘛去了?”姜望舍不得凶姜安安,便瞪着蠢灰。

叶青雨在堆积如山的账簿后,对姜安安招了招手。

姜安安这才放下关门的手,走进书房里来,拎起茶壶,倒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才用袖子一抹嘴巴,对自己老哥道:“放过它吧,它还不会说话呢,问题也只听得懂一些。”

玲珑状态的蠢灰咧开嘴,吐出舌头,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贴着地摇,像一只扫帚,把地板扫得干干净净。

“你们干嘛去了?”姜望的视线落回妹妹身上,干巴巴地问。

“嘿!”姜安安来劲了,兴奋道:“地窟探险!我跟你讲,那地方真的是很危险,很刺激。那个地火喷起来,漂亮极了!”

难怪脸上都还有火山灰。

“是吗?”姜望当然知道姜安安去探险的地方绝对没有什么危险,但是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下次我陪你去看看呗。”

“好呀!!”姜安安开心得跳起来,但想了想,又坐下了,洒脱地摆摆手:“算了,你总没空。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忙自己的去吧,我也很忙哩!”

“什么啊就算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姜望也不惦记那异族十八真了,拿出架势来,一拍桌子:“现在就去。我和你青雨姐姐陪你一起去探险,倒要看看这个地窟有多刺激!你哥有个外号,万界探险王!你可知道?”

“算了吧,我就不去了。这还一堆账呢。”叶青雨拍了拍厚厚的账簿:“你们兄妹俩去探险吧。”

姜望正在措辞怎么劝说,怎么描绘探险的乐趣,怎么吸引这山上的人儿。

姜安安已经蹦了过去,拽着叶青雨就往外走:“哎呀!回来再算!今日乐,今日享。今日事,明日办!”

叶青雨人被拽出去了,话还留在房间里:“年底汇算成本,我得看看各家分店的情况,心里有个底——”

“哎呀明天明天!”姜安安积极得不得了。

姜望笑着跟了上去,特意问安安:“你青雨姐现在怎么算这么多账啊?一摞一摞的,看着都辛苦。”

“我喜欢!”叶青雨抢答道:“我自己的生意,我不得看紧点么?”

“也是修行哩!”姜安安嬉笑着说:“白姨说青雨姐要入世,要在浊气最重的地方见红尘,熙熙攘攘,利来名往——所以她就开客栈啦!”

与叶青雨的书信没断过,姜望当然知道这个‘白姨’是谁,忍不住问安安:“你怎么也叫‘白姨’?人家可是儒学大宗师哩,你得有礼貌。”

姜安安便笑:“我倒是想叫白奶奶,可是白姨也不让,青雨姐姐也不让,我可为难啦!”

叶青雨赶紧捂她的嘴:“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密,是不是书背少了?”

姜望满眼是笑,正要说些什么,又翻开手掌,掌中太虚勾玉闪烁。

“要不然算了吧?下次再去?”姜安安瞥见这里,打了个哈欠:“刚好我今天也耍累了。”

她扭头看着蠢灰:“你累不累?”

刚刚还一蹦三尺高、跑前跑后的蠢灰,瞬间把耳朵耷拉下来,趴在了地上。它很累。

姜望把太虚勾玉丢了回去,顺便一脚把蠢灰挑起来:“算什么算?说好今天去,就一定今天去。你哥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不过是些闲杂消息,不必回复——我可说好了,你选的地方,不惊险刺激可不行,显不出你哥的本事!”

……

……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娇俏的声音问道。

这是一处喧嚣的酒楼,三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对坐。

更具体的描述,是披发的尹观独坐一边,对面坐着举止亲密的一男一女。

街道上人来人往。

这实在不像是杀手组织成员见面的地方。

不够安静,更不够阴暗。

依仵官王的偏好,不说去什么陵园、乱葬岗,好歹也选个义庄吧?

但这是姬炎月事件后,他和老大的首次见面。

尹观定的位置,他改不得。

找景国的麻烦、哪怕只是找一点小麻烦,也是很麻烦的事情。这段时间他们兄弟俩好几次都差点被揪住辫子,为了更好的隐藏踪迹,他现在换了一具女身。

此刻正依偎在一脸正气的林光明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首领——

首领刚刚放话,说对组织仍然有绝对的掌控力,已经重新架构情报网,随时可以恢复生意,随意能够联系到残存的阎罗们。

虽然他也不知道,组织还剩下几个阎罗,首领最近有没有招新。

唉!故人好似风中落叶,尸体都不知丢在哪里,实在令他仵官王唏嘘。

尹观一翻手掌,止住了通讯。拿起一盏酒,一脸的云淡风轻:“嗯,都联系上了。他们接到我的消息,都很开心,很积极,随时可以参加任务。”

“首领您好。”林光明初来乍到,很有礼貌:“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尹观也很尊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都市王,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请问。”

是的,在仵官王的裹挟之下,林光明最后还是加入了地狱无门。

没办法,被逼着与景国为敌的他,在阳光之下已经没有厮混的可能,为了争夺更进一步的资粮,不得不加入“来钱快”的杀手组织。

抛开以前的顾虑不说,在这个组织上班,还有机会随时收留强者同僚的魂魄,免得自己一个个去寻机缘,实在是非常暖心的工作。

以他低调的性格,本来要做十殿转轮王,在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苟活。但前任转轮王还在中央天牢里受刑,位置暂时还没空出来。九殿平等王又还很坚强地活着……

他就只好做了八殿都市王。

倒数第三,有点惹眼了。

职务上已经不够谨慎,只能以后工作中尽量注意。

“我注意到您刚刚似乎在使用太虚幻境联系同事——”新任都市王林光明,强忍着被仵官王靠在肩头的恶心,谨慎地道:“太虚幻境说是太虚道主独立监管,谁知道几大霸国在其中有什么权柄呢?中央天牢可是一直在追索咱们组织。咱们做杀手的,使用太虚幻境沟通,那不是很容易暴露吗?”

尹观笑了笑:“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光明表现出被信任的激动,凑近了些:“我一定为您保守秘密。”

尹观道:“我从来没有掩饰身份。秦广王就是尹观,尹观就是秦广王。全世界都知道。”

林光明讪讪地坐回去:“您是不在乎,但其他阎罗恐怕担心暴露吧?”

尹观看着他,笑道:“看来是你比较担心。”

“我也是为组织着想——”林光明义正辞严地道:“首领可能不了解我,仵官兄是了解我为人的。”

仵官王在旁边娇羞地点了点头,捏着嗓子道:“光明这个人很可靠呢。”

要不怎么说地狱无门都是狠人呢?

这么恶心的场面,尹观和林光明都面不改色。

“这次只是简单地沟通一下,信上都是用的暗语。”尹观解释道:“原则上我们绝不会用太虚幻境来交流任务。以前同僚之间的紧急联络,一般是借仵官的秘法。但这次他才从中央天牢里逃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清除隐患。接下来如果有任务,我会通过更安全的渠道通知大家。”

尹观当然不会说,自己在太虚幻境有内部朋友,知道它很安全,至少在一般情况下很安全。

仵官王在这个时候含羞带嗔:“讨厌!老大,您不是已经检查了很多遍,也审核了很久,才肯来见我吗?怎么还说人家身上有隐患?”

尹观竖起一根手指,微笑道:“要谨慎。”

“对了老大。”林光明道:“咱们组织目前还有几尊阎罗?我想对咱们的实力,有个了解。”

尹观笑道:“至少有你,有我,有仵官,有平等王,有阎罗王,有楚江王。”

“嗯?”仵官王禁不住问道:“老大,卞城王呢?他不在了吗?”

尹观想起刚才顺手发的未得到回应的信,耸耸肩膀:“很不幸,卞城王已经牺牲了。”

“唉!那可是我的挚友亲朋——”仵官王十分地惋惜,欲哭无泪,欲言又止。

重重地磨了几下牙齿,最后对都市王道:“贤弟,我跟你说过的,咱们组织的第二任卞城王,是和我一样的正义之士。我们都是在黑暗之中坚守光明的人。可惜他没有等到光明的到来。”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林光明也深表同情:“光明现在来了。”

仵官王娇俏的脸,顿时扭曲得十分复杂。

以他的变态,也有点扛不住。

尹观举杯道:“不如我们同饮此杯,为卞城王祭奠。”

林光明谨慎地看着面前的酒:“我这人滴酒不沾,就只送上心意好了。想他泉下有知,也能怜我。”

仵官王反正不是自己的身体,举杯便饮:“敬卞城王!”

尹观拿起杯子晃了一圈,顺手洒在了地上:“敬所有为组织牺牲的人。”

三个好兄弟在这里坐了很久,酒和菜都没有动过。仵官王喝的这是第一口,也是唯一一口。这酒里的确有三种不同的毒,都是无色无味,来自坐在同一桌的三个不同的人。

确实是十分团结、前途无量的组织。

非常光明。

【感谢书友“望雨化青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58盟!】

(本章完)

第2261章 康庄大道

“听说了吗?姜阁老在陨仙林大杀特杀,进入天人状态,一剑把超脱都干飞了,凰唯真当场跟他拜把子!”

酒楼里最热闹的那一桌,围坐了十来个人。个个佩刀挂剑,很有江湖气息。酒酣耳热,正在议论一个熟悉的名字。

“吹什么牛皮呢?”旁边有人明显不服:“姜阁老要是能把超脱都干飞,那他不也在现世待不住了么?我可知道,前两天他还在楚国跟人干架。把姓钟的脑门都打肿了。”

前一个道:“你有所不知。这个天人状态,是可以退出来的。天人你可明白?姚甫院长前天可特意在课上讲过,我表姑家的大儿子的好朋友,邻居家的老三,就是龙门书院的学生!听得清楚极了!”

“那你说说看,什么是天人?”

“天人,顾名思义,天老大,天下第一人!”

“吓!有这么厉害?”

“那伱看看,他发威的时候,天道加持,人皇附体,鬼哭神嚎,一剑干超脱。不发威的时候,也超越古今洞真!”

“后面这半句是真的。”另一个汉子说道:“我听殷文华在商丘说过,姜阁老现在就是洞真最强。”

“你还认识殷文华?”

“有幸聊过几句。”

“啊失敬,失敬。”

“可别听他吹了!殷文华正要参加‘学海泛舟’,每天都在商丘北城的城楼子那儿讲学,蓄养文气,有人问他不相干的问题,他也回答。那天有人问到姜阁老,他李老四在城墙根儿听得几句罢了!还聊过几句——城墙下几千号人呢,谁认得谁是谁?”

……

这一桌酒客里,倒是好几个修为不错的。人均通天境往上,有一个甚至摸到内府的边儿。所以的确是能掌握一些消息的。

但明显都是小门小派的出身,和大宗真传有着各种意义上的距离。

比如像“学海泛舟”这样最富盛名的儒家盛会,对天下读书人都开放,甚至都不局限于儒生……他们这几个,连各大书院的初筛都过不去。

一张学海观礼的入场请帖,就够他们奋斗许多年。

地狱无门的三位阎罗,各个耳听八方,警觉得很,自然都把这些话听在耳中。但仵官王和都市王一个比一个谨慎,俱不言及。

“荒谬。”尹观不轻不重地冷笑了一声:“天人虽少,古往今来也是有一些。姓姜的有什么了不起,能说超越古今洞真?”

“就是!”仵官王先老大之不满而不满:“客观地说,姓姜的照咱们老大差远了!这是没惹着咱们,什么时候接到砍他的单了,咱就把他剥了——老大,他的道身交给我,我让他给您鞍前马后,为组织贡献!”

尹观看了他一眼,泛起微笑:“好说。”

新入门的林光明,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天底下用剑的人也很多,斩得出这一剑的,只有姜望——我是说,不是所有的天人,都能超越古今洞真。姜阁老能够赢得这样的认可,是他一剑一剑杀出来的结果。”

“哦?”尹观的眼神有些危险:“你对这个姜望,似乎很有好感。”

林光明的眼神十分刚毅:“我敬仰他的为人。”

“当然——”他话锋一转:“如果组织有需要,我仍然会服从组织的命令。我个人的喜好,不会凌驾于组织利益之上!”

“说得好!”尹观抚掌赞道:“都市王很有觉悟嘛。”

“觉悟谈不上,只是一点对组织的忠心……”林光明说着,小心地注意着秦广王的表情:“我听仵官大哥说,姜望以前是不是也请咱们组织干过活?”

尹观悠悠看向仵官王:“你说的?”

“这……”仵官王顿时有些紧张:“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啊,当初杀庄高羡,咱们为民除害,在新安城大打出手,好多人都看到——”

“纵然全天下都知道,也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出去。”尹观的表情很严肃:“这是地狱无门的操守,我们要尊重客户的隐秘。”

“老大教训得是。”仵官王及时认识到错误:“卑下铭记在心,往后不会了。”

尹观满意地笑了:“再者说了,杀手组织只是一把刀,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姜阁老怎么就雇不得咱们?太虚阁也可以跟咱们长期合作嘛——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

“那是当然!”仵官王殷勤地为老大布菜,哪怕明白老大一口都不会吃:“虽然很多人不理解,但我一直很注重自己的道德修养,我时时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有素质的杀手。不要给老大丢脸。”

“行了,无关人等的事情就不要聊了。容易招晦气。”尹观摆摆手:“我让你拿的东西,都拿到了么?”

尽管知道此处视野已被隔绝,仵官王还是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撕开脖颈,从中取出一个储物匣:“头儿,都在这里面。”

又对新任都市王道:“光明,你下去结个账。”

“诶——”林光明识趣地离席。

“不用,都是自己人,你就呆在这儿。”尹观抬了抬下巴:“都市王,麻烦你,帮我把匣子打开一下。”

林光明又坐了回去,谨慎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储物匣。仵官王尸体里掏出来的东西,秦广王都不肯直接上手,他怎么敢?

但第一次组织聚会,他更不敢拒绝老大的要求,斟酌一番,严肃地道:“为了避免不小心破坏这个匣子,容小弟做点准备工作。”

说罢,他取出一对勾勒许多符文的皮手套,给自己戴上了。

又戴一层布手套。

又加一层棉手套。

然后施了五六个咒,防毒防水防火防什么都防。这才终于把手伸向储物匣——

仵官王主动把储物匣抓在手中,娇滴滴地对尹观道:“他是新来的,我怕他把握不住。老大,还是我单独跟您汇报吧?”

尹观听若未闻,只微笑地看着林光明:“我让你做什么来着?”

仵官王讪讪地松开手。

林光明于是屏气凝神,保持随时可以飞遁的姿态,一把将匣子打开了——

倒是没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变化发生,匣子里只有一些龟壳、骨头、环钱之类的零碎物件,俱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也见不着什么力量波动。

仵官王此刻却是若无其事的,还小声地问尹观:“老大,您让我收的这些都是什么啊?也没见着什么特殊?”

林光明眼皮直跳。

这些东西他认得,前段时间刀山火海地闯,他亲眼见着仵官王一件件捡起来的。

他这时才知道,什么投名状,什么景国腐朽,什么仵官王心生憎恨一定要报复景国人……原来都不过是为了完成秦广王交代的任务!

最过分的是,他参与了任务,却没有拿到酬劳!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到手上一阵冰凉、滑腻。

林光明低下头,惊悚地瞪大了眼睛……却是餐桌底下,仵官王抓住了自己的手!

“光明,我之后再跟你细说。”仵官王娇滴滴地安抚道。

恶心、戒备、警觉、愤恨……这一刻十分复杂的情绪在林光明心中翻涌,他想尽平生悲伤事,才缓过来,勉强道:“没事的,贤兄,咱们之间不必解释,我永远相信你。”

尹观静静地看他们亲昵,面不改色地道:“匣子里的这些,都是好东西。”

他已经在姬炎月那里,得到了“靖海计划”的轮廓。

虽然只是轮廓,其宏伟、庞巨,也让秦广王这样无所顾忌的人物,缄忍了许久。

当然,他的缄忍并不是出于什么大局考虑。

天下苍生,关他何事?

他只是明白这样一个计划的重要性,而清醒地认知到,站在这样一个计划之前,自己可能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曾经跟卞城王说过,他跟那种热血上头的疯子不一样,他是想清楚了再发疯的人。

景国丞相闾丘文月,所谋甚远。地狱无门的尹观,所求却很简单——

闾丘文月让他痛苦过,他也要让闾丘文月痛苦。

仵官王收集的这些东西,本身不算特别重要,无非是景国诸多行业里,一些涉及“靖海计划”的边边角角。但正是这些东西,验证了“靖海计划”的细节,让尹观能够结合已知的轮廓,看到最后的宏图。

看到它们,就足够了。

“行了,回去收拾收拾。”尹观径自起身:“这几天会布置一些简单的任务,让你们先找找感觉。”

仵官王眼睛一亮:“是有大活要准备吗?”

尹观只看了他一眼:“等通知。”

只此一句,身形已无。

杯中酒液一闪,似有绿芒晃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林光明起身去观察那盏酒,趁机离开仵官王身边,坐到了对面去。

“崔贤兄。”他隔着一桌酒菜,若有所思:“老大是不是不信任你?来的都不是真身。您搜集的东西他也只是看了一眼,碰都没碰,更别说带走了。”

仵官王有些幽怨地道:“他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我这样忠心耿耿的开宗元老。当然,我可以理解他。作为地狱无门的首领,肩负着整个组织的未来,需要时时警惕,时时怀疑。”

“贤兄真是太忠诚了!”林光明十分感慨:“我相信总有一天,老大也会像我一样,了解你的为人,给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仵官王随手把桌上的匣子收起来,顺便收掉了隐在储物匣纹路中的诡线尸虫:“贤弟既然毫无保留的信任我,这个匣子的事情,可不可以不再问了?事关组织机密,我是为你好。”

林光明笑得很温良:“贤兄不让问,那就不问。当弟弟的,帮贤兄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有什么疑虑可言呢?”

“你呀你。”仵官王用涂着蔻丹的纤白手指,点着林光明,嗔道:“又让我念你的好——”

林光明还能保持笑容,趁机问道:“贤兄,您猜得到老大在准备什么大活儿吗?”

仵官王深沉地道:“老弟,不该问的别问。这是杀手的规矩。”

林光明瞥了几眼他的心脏,琢磨着这王八蛋究竟是依靠什么转移命格,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心中也隐隐有些猜测。面上仍是乐呵呵的:“好好好,小弟记住了。”

大概仵官王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过分,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以我对老大的了解,这次任务非比寻常……你就准备挣一笔大的吧!”

这完全不能诱惑到林光明,反倒叫他心生不妙。

林某人深刻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越挣钱的活儿越危险。

“有个问题一直忘了问贤兄……”他斟酌着措辞:“我是第几任都市王?”

“第五任。”仵官王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十分真诚:“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任。”

林光明的眼角抽了抽:“就……第五了?我记得地狱无门统共也没成立多久吧?”

“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仵官王百无禁忌地夹菜吃:“像咱们组织这么好待遇,当然竞争激烈。人来人往多正常!”

林光明一直都是在国家体制混,常常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还没待过这么高流动性的组织,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悲。

他生性谨慎,难掩忐忑:“小弟选的这个名号,是不是风水不太好?要不然我跟老大说,再换一个?”

“放心,放心,没有的事。我们地狱无门每个位置都是公平的,风险相当,哪有风水一说!”仵官王拍拍林光明的肩膀,安慰道:“像三殿宋帝王、七殿泰山王都是走了四任,若有新来,都算第五任,你都市王一点不特殊嘛!还有中央天牢里那个转轮王,估计也熬不了太多天,他也是第四任。你说你急什么?”

林光明本来就觉得不安全,这下终于放心了。跟着这帮亡命之徒,比想象的还要不安全一点。

“好哥哥,我真是跟着你走上了一条康庄大道啊!”他饱含热泪,把那碟加了鬼雾莲的菜,往前推了推。

……

……

哞……

哞~~~!

打呼的声音,似牛哞一般。

不仅浑厚,还带着极长的尾音。

尹观在底舱的货物箱里睁开眼睛,四周传来的便是疲惫船工们此起彼伏的打呼声,与河潮呼应,十分壮观。

他听得实在是烦,但也懒得做什么。毕竟地狱无门已经习惯了“杀人挣钱,不白杀人”。

自在平等国的帮助下,从楼约手底逃生,景国对他的追捕,几乎就仅存于名。

他反倒是愈发警惕了。

包括这次去见仵官王,收拢线索,审查新任都市王,他也只临咒身。

真身藏在长河的货船中,用这些走南闯北流动的人气,混淆自己有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条货船倒也不是随便找的,它属于齐国境内一个新兴的、由众多小商会组成的商盟——和昌商盟。

围杀姬炎月一事,几乎使得地狱无门被连根拔起。对组织造成的毁灭性打击,直至今天也远未恢复。各地鬼社的重建,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呢。

尹观在酒楼并没有说实话——对着一具尸体一只鬼,不必讲人话。

不回信的阎罗,可不止卞城王一个。

但有的阎罗不回信,骂几句就行。

有的阎罗就需要好好回忆一下,秦广王的凶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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