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第192章 名列一等(一更)

第192章 名列一等(一更)

孙秀才上了岁数了,又兼之常年教书,有这个时代读书人四肢不勤的优良传统。

孙秀才赶到林延潮身旁,上下不接下气地道:“林朋友,留……步,留步!”

林延潮没什么体恤的意思,而问道:“孙前辈匆匆而来,有什么见教吗?”

孙秀才好容易喘匀了气道:“林朋友可否到一旁僻静的茶馆一叙?”

林延潮皱眉道:“不必了吧。”

孙秀才道:“林朋友,有些话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说。”

林延潮道:“圣人曾赞澹台灭明,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我与孙秀才你没有私交,无私事可言,若是公事,又何必去偃室谈。”

孙秀才脸色一变,他也知林延潮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提防自己的意思很显然了。孙秀才左右看了一眼,所幸大部分考生还未交卷,附近人不多。

于是孙秀才连忙道:“林朋友,徐子易今日之事,都是他一人自作主张,我实在不知啊。”

林延潮道:“孙前辈的话,我不明白,徐子易不过是失手罢了,什么自作主张从何提起,若是无事,孙前辈,在下要先行一步。”

孙秀才满头是汗连忙道:“延潮兄,你不收一文钱,给其他考生作廪保,确实令孙某少赚了一些钱,但我尚且犯不着为了几两银子的事,说动徐子易来害你啊。这实是划不来,谁都知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我何必来得罪你呢?”

“林朋友仔细想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其他什么人?此事别有蹊跷啊!”

“蹊跷?”林延潮听了孙秀才这么说,确有几分道理,但没有表态而是道:“孙前辈,你说完了?没事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林延潮拂袖而去。

林延潮回到家后,与几个朋友说了这件事,四位朋友里陈行贵,张豪远颇有任事之能,黄碧友可以出出歪点子,侯忠书胜在能起哄。

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几人听了林延潮的遭遇后,都是动怒。

侯忠书撩起袖子道:“宗海,这徐子易竟然害你,咱们四人将这臭小子抓起来,用麻袋捆了,丢进闽水喂鱼去。”

黄碧友将侯忠书拉下道:“你动气什么?找徐子易算账有什么用?我们要查出谁在他背后指示的,你用点脑子,好不好?”

陈行贵道:“县学里这几个廪膳生,与宗海是有不睦,若孙秀才出面来弄污宗海的卷子倒有可能,但请徐子易作这事,他们舍不得这本钱。”

侯忠书替林延潮鸣不平道:“宗海,平日在一向低调,从不得罪人。怎么会有人害他?”

黄碧友冷笑道:“真天真,那也说不定,宗海去年考了院试第二,多少人红了眼,读书人最是好妒,无怨无仇也能害人。”

听黄碧友分析,张豪远摇了摇头道:“这我不信,但若是无怨无仇,单单凭着一个妒字就敢害人,那么历次会试的状元,榜眼,早就被人害多少次了。”

张豪远向林延潮问道:“宗海,你心底可有怀疑之人吗?”

林延潮道:“确有几人。”

张豪远沉吟了一番道:“其实那孙秀才是故意混淆视线,说不准就是他干的。”

不过众人商议后却都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陈行贵道:“宗海此事交给我办,只需派出数人盯梢徐子易的动静就好了,不用几日就能顺藤摸瓜。”

林延潮点头答允。

两日后岁试成绩公示,众生员皆是去府学学宫里报道。

堂下府学县学三百余名弟子立在那,而堂上陶提学亲自训话。

陶提学沉着脸,在那道:“本官身为提学,身负提督学校,整饬学风之责,本官三令五申,汝等考取生员之后,不可只知食廪免役,而马放南山,不求学业进步。汝等听进去没有?”

“这一次岁考,令本官失望至极。本官决定从严整治官学学风。凡岁考,考一等者,附生补增生,增生补廪生;二等无升降,廪生停米;三等者无升降,前十可得参加乡试的解额,四等发文申斥,张贴于府县学宫,以为告诫,五等者蓝衫改着青衫,廪生降增生,增生降附生,六等者!”

说到这里陶提学重重地道:“六等者,不论廪生,增生,附生,一律改充县学斋夫三年,并革去秀才功名。”

听了陶提学这么说,众生员都是色变,陶提学治学严谨,果真是名不虚传。

眼下众人都是心底忐忑,原先自以为能靠一二等,只求考个三等即行,而那些考得不如意的,则是满头大汗,五等也就罢了,若是六等,就真的是一撸到底,永不翻身了,寒窗苦读十年都化为虚有。

而另一旁林延潮却是心想,自己若是卷面被墨汁所染,导致文章里的字句,考官无法看清,那么直接就会以末等论处。

以陶提学的性子,肯定是从严惩治。

末等会被革去秀才功名,那陷害自己之人,肯定最是高兴了,若是降一等,从廪生降为增生,甚至直接失去参加乡试的资格,也足以让此人幸灾乐祸了。

这人究竟是谁?

孙秀才?余子游?林泉?这三人都有可疑。

当下陶提学先公示三名考了六等的生员,这三名生员顿时哭爹叫娘,请求陶提学宽宥。

但陶提学二话不说,只是让学宫里的门斗将这三人拉出。

下面陶提学又宣布了考了五等的生员,这一共有十余人,这些人当场被剥去代表秀才功名的襕衫。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十数人可谓是颜面扫地。其余生员则都是出了一身冷汗,看来这一番杀鸡儆猴,着实收到了效果。

不过其余生员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没念到名字的,都是考了四等以上。

下面陶提学又用红榜,张贴这一次考取了一二等的生员。

考取一等的足有三十六人,二等则有六十余人。

而林延潮走到榜前一看,自己名字正名列榜上。

参加乡试的解额到手了!

下面林延潮不需参加什么考试,直接等着八月的秋闱即可。

(本章完)

193.第193章 贤良方正(二更)

第193章 贤良方正(二更)

经历了考场上那一幕后,林延潮依旧考了第一等。

在院试中取了第二,为县学廪膳生员,这一次岁试又得第一等,而这等成绩足以令任何人,对林延潮的才华心服口服。

当下翁正春,龚子楠,陈应龙等与林延潮交好的生员,一并上前来向他恭贺。而孙秀才,徐子易二人看着林延潮春风得意,却是宛如喝了一碗苦酒,从嘴到心底都是十分苦涩。

稍后陶提学在学宫里赐宴,嘉奖考取第一等的生员。其余生员自是散去,并都是满怀羡慕地看着那些考取第一等生员。这可是与陶提学,这样大员亲近的好机会啊。

现在学宫里,众人欢宴。

宴席之上,林延潮身为年纪最小的弟子,按道理要给众生员把酒。但众一等生员们谁也不敢托大,如此年轻的廪膳生,又是位列岁试一等,谁敢轻视。

林延潮行酒时,众人都是双手托杯,礼数不欠缺一分,口上谦让。众人客气,林延潮也是一一给众人满酒。

行酒中,林延潮往座上看去。

考取一等的大部分还是府学县学的廪生,至于增生,附生也有数位。濂江书院的同学陈应龙也是名列其中,他院试之后,才补为最末的附生,这才半年,就被提为增生。

而酒宴之后,林延潮被陶提学留下叙话。

屋子里。

林延潮毕恭毕敬地坐在椅上,屁股只是挨了个边。

陶提学笑了笑,从案上取了一封信交在他的手里道:“你看看这封信!”

林延潮双手接过信看完后,没有当即表态,而是将信折起交还给陶提学,然后才道:“大宗师,信中对晚生实属污蔑,请您明鉴。”

陶提学和颜悦色地道:“你无需委屈,若是本官认同这匿名信里对你的检举,就不会拿给你看了。”

林延潮心底松了口气,这封匿名信十分阴毒,是向陶提学通风,说自己进学之后,半年里未去过县学一趟,并且连月考也未参加一次。信里还莫须有地编造了林延潮,恋栈于花柳之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陶提学道:“我观你岁试之文,有理有条,比院试时还更进一步。足见你半年来没少下功夫,故而本官相信信上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林延潮道:“有大宗师这份信任在,晚生感激于心。”

陶提学道:“依本官看,这份信分明是有人中伤于你,你可知此人为何要害你?是否要本官替你住持公道?”

陶提学竟是主动这么说,林延潮有些意外。林延潮心道,若是陶提学出面,逼问徐子易倒是有几分可能将幕后之人查出。

林延潮道:“回禀大宗师,晚生猜想,这一次府试晚生替考生作廪保,因此得罪了某些廪生吧。”

“哦,这是为何?”陶提学问道。

林延潮道:“晚生为人廪保,不收一钱,故而不少交不起谢礼的考生,都请晚生为廪保。可能因此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吧。”

陶提学恍然道:“原来如此,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难怪你遭此之忌。可是你为何不收礼钱呢?如此可是得罪了人。”

林延潮道:“晚生幼时家贫,险些不能读书,今日虽成了生员,但想起当初自己出身寒微,不敢忘本,故而也想帮那些同样出身贫寒的考生。”

听林延潮之言,陶提学十分意外,无论林延潮是不是真是这么想的,但身为朝廷命官,他必须对这等想法给予肯定。

陶提学道:“善!助人乃为善之本!本官原先还担心,你因成名后,太过招摇,招来他人之忌,故而才陷害于你。看来本官是多虑了,你能不忘本,实为可贵。”

林延潮垂下头道:“其实晚生或许也有其他不对的地方,所以请大宗师不要继续追究此事了,算是给晚生一个警告。”

陶提学当下捏须笑着道;“你取字为宗海,果真有容人之量。抱怨以德,善之至善,也罢,本官就不追究此事。”

陶提学出身科举名门,但对林延潮这等出身贫寒,却自强不息的读书人十分欣赏,当下又道:“朝廷欲在加旨,察举各省地方生员中‘贤良方正’加以表彰,本官已经决定,将你报上。”

林延潮听了不由大喜,汉朝朝廷实行察举制时,设贤良方正科,向地方求才。

国朝实行科举制,察举制废除,而贤良方正虽不具备做官资格,仍可视为一项难得荣誉。礼部会专门派官员,至地方表彰‘贤良方正’的儒生。

陶提学任内只能推举数名生员求朝廷表彰,而眼下他将此殊荣授予了林延潮。林延潮如何不喜出望外。

陶提学笑了笑最后对林延潮勉励道:“乡举在即,你好好考,不要令本官失望,本官相信以你的才华,早晚有蟾宫折桂的一日。”

“多谢大宗师嘉言。”

当下陶提学还赠给林延潮五两银,作为励学之用。这五两银子虽对于林延潮眼下的身家来说并不多,但同样代表了陶提学对林延潮的赏识。

这一次岁试,对于林延潮而言,可谓收获很大。

但收获很大,不意味着林延潮可以不追究那个暗中陷害自己的人。他在陶提学面前说不追究,是要留一个好印象,但凡正直的君子,都喜欢性子宽厚的人。

再说陶提学说报怨以德,是老子道德经上的说法,咱们身为儒家弟子,祖师爷孔夫子教咱们的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绝不是叫咱们受到欺负了,就当包子的。

这陷害自己之人谋定而后动,前面派徐子易陷害自己还不够,还匿名写信至陶提学面前抹黑自己,已是触碰到自己底线了。

林延潮回到家后,陈行贵即对他道:“事已是有眉目了,我的人查到徐子易上月其妻有疾,为了救治其妻,他向南市的张员外借了五两银子,言明三个月内还清,着三分利。”

林延潮道:“这与当铺的九出十三归差不多了,可见徐子易为生活所迫,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陈行贵笑着道:“延潮,你莫非心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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