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出殡

在司徒雷驾崩,新君司徒宇继位,且宣布内附燕国自降国格后,在望江东边的玉盘城内,司徒家大公子也就是司徒雷的大哥司徒毅宣布登基继位。

继位之初,司徒毅当即颁布了七道旨意。

一则,国号依旧是大成,在法理上承认了自己弟弟所建立的政权,年号也继续沿用司徒雷所颁布的开正元年。

二则,改玉盘城为玉都。

三则,痛斥司徒雷弑父离兄之罪行,主张自己先前兴兵是为了伐无道,为司徒家清扫门户,正本清源。

放野人入关,也是为了向野人借兵。

四则,封其弟司徒炯为望江王。

五则,封野人王苟莫离(野人王本名)为雪原大都护,掌管雪原一切事宜。

六则,痛斥颖都伪君也就是自己的侄子司徒宇卖国求荣,将祖宗家业将晋人国土投献给燕国,号召三晋之民奋起反抗,将燕人驱逐出晋地。

七则,新君登基,大赦“天下”。

这些消息,很快扩散出去,通过对外触手的延伸,也很快地出现在了郑将军的桌头。

瞎子沉吟了片刻,道:

“主上,这七道旨意,除了第七个有些搞笑外,其余的,都算是有的放矢啊。”

大赦天下的确是扯蛋,毕竟叛军所控制的区域,早就被野人给糟蹋得不行了,你赦个鬼哦。

而其余的六道旨意,一是继承自己弟弟的“基业”,二是竖立自己的正统法理地位,争取司徒家势力的支持和好感。

这些举措,都是让自己这个“新皇”心理上很委屈,却又实实在在地有着切实效益的。

且野人王只是被封为雪原大都护,这野人王在新朝之中,可谓是低调得不得了,明眼人都清楚,司徒毅司徒炯两兄弟,其实就是野人王手中的两个棋子,和后世的汪填海差不多,但野人王却主动退居于幕后,将闪光灯送给了那俩兄弟。

“主上,野人王此举已经不算是隐忍了,这是打算将这俩活宝给敲骨吸髓榨干净啊。”

郑凡点点头,双手交叉着,道:

“其实,他们本来可能是想着在颖都举行登基大典的,只不过被司徒雷临死前反推了一波,这才不得已之下在望江东岸登基。”

效果上,自然比在颖都差了很多,同时也可以看出,若是没有司徒雷临死前的那一波大胜,成国的局势,可能真的已经糜烂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了。

光是从这些旨意上可以看出,那俩活宝,还是有些东西的,是有一些政治头脑的。

“是的,主上,如今看来,这所谓的新大成国,只是秋后的蚂蚱了。”

“不对。”郑凡马上摇了摇头,道:“瞎子,你有没有用觉得,这野人军队自入关后,实在是有些过于低调了一点?”

“可能,野人王本是打算入关抢一波就跑?反正这一次入关,他们获得了大量的人口和物资,这里面还有大量的工匠以及其他方面的人才,他们,已经大赚特赚了。

现在所想,大概就是保存实力,属下觉得,那位野人王最后的底线,大概就是雪海关了,只要雪海关不丢,他就是稳赢。”

郑凡摇摇头,道:“瞎子,我不这么看。”

“主上是觉得那位野人王有更大的图谋?”

“是,要知道当年多尔衮刚入关时,很多人也是觉得他们只是来抢一遭就会和之前很多次那般再退回关外的,甚至不少清廷的王公大臣也是这般觉得的。

但人的欲望,是不可能停止的,尤其这对于野人而言,是真正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我不认为他们会放弃,也不认为那位野人王会甘心再带着部族回雪原上去。

一旦回雪原,想再回来,再遇到一次晋地内乱,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只是,主上,属下实在是不知道野人王会用何种方式来翻盘,眼下,大皇子骄纵轻敌这一条,是不成立的。”

“咱们可以赌一把?”

“属下认输。”

“那就没意思了。”

“属下这些日子,晚上一直在组织讲课,告诉那些士兵们为了养他们,主上您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代价,也告诉了他们眼下咱们盛乐这种好日子,已经很难维系多久了,除非,遇到战争,且这场战争,我们还要大胜。

属下,已经在赌主上的判断是正确的了,也已经提前给了这些兵士们一些事情的知情权,这样,在不久将来战事真的发启时,他们的战斗意志能更高一些。”

“你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四娘才是真的辛苦,属下们是愿意陪主上赌的,就是,主上,咱们的积蓄,真的撑不住多久了。

这一把要是赌输了,如果还想继续玩下去,只能裁兵或者转屯垦政策了。”

“我知道。”郑凡点了点头。

郑凡清楚,这是瞎子在给自己留底线,对于魔王们而言,这是一场游戏,既然是游戏,输赢什么的,只要自己等人没挂掉,那其余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去的。

只是如果这一把赌输了,盛乐城真的要破产了,那就真的得换玩法了。

郑凡抚摸着自己的手背,

缓缓道:

“等着看吧。”

………

大皇子,终于入城了。

各方势力,其实都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大皇子入颖都。

但大皇子就是一直“稳如老狗”,

丝毫不见年轻人的朝气,真的打起仗来,反而像是个暮气沉沉的老狐狸。

大军每行进一步,都会做好相应的准备,和地方上,和友军兵马的协同上,全都做得滴水不漏。

偶尔会有叛军和野人来撩拨几下,都被大皇子麾下兵马驱逐了。

叛军自从那一场大败后,虽说新君司徒毅分封了不少官职,但心气儿和能打的那一拨,其实也几乎打没了,野人那边,则有点出工不出力磨洋工的意思。

与其说是想要挑起战事,

倒不如是在催促大皇子:您呐,赶紧上路,别这么慢腾腾的,早点入颖都,咱好继续下一步。

颖都城内的诸多方面,其实也在翘首以盼着“天师”,文官、武将、贵族、百姓,所有阶层都在等待着新霸主降临后对自己的安排。

一如大考后放成绩前的等待,

真的是让人抓耳挠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最尴尬的或许是,

因为大皇子迟迟没来,

先一步来颖都的李豹只是控制了东城门后,大军还驻扎在城外,没有丝毫干涉成国内政的意思。

所以,

成国大行皇帝司徒雷的灵柩,其实还停在皇宫内。

新君才不过十岁司徒宇,这些日子只是为父守孝,没去管理所谓的朝政,宰辅孙有道,也仅仅只能维系着颖都内的秩序不至于崩乱。

大家,其实都在勉力维持着,等着真正有资格的话事人进入。

终于,

大皇子到了。

今日,颖都下起了雨。

但自入城一直到皇宫正宫门的这条道的两侧,可谓是挤满了当地百姓。

下至黔首上至权贵,每个人都希望这一场雨后,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一场新生。

野人、阴霾,种种的一切,最好都退散得一干二净。

这座城里,还残留着明显的血腥味,因为司徒雷在奋力一击前,都城里,曾进行了一波大清洗。

他尽力地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都给做了下来,他留下的摊子,不算多好,但也称不上太烂。

这一点,大皇子的感触尤为深刻,一座虽然惊慌,却没有乱象的都城,对于接下来的战事而言,当真是太过重要了,这相当于是给燕国送去了一个稳定的战争后方。

大皇子身下的貔貅,刚刚成年,黑色的毛发,睥睨的眼眸,彰显着属于它的桀骜。

和它不同的是,大皇子整个人却没有身为“天朝使节”的恣意,他很平静,连带着其身后的一众甲士,也都显得极为肃穆。

先锋军是李豹,而不是李富胜,这是大皇子的安排,因为李富胜的习性,谁都清楚,这是一个动辄喜欢杀人品尝血腥的总兵官,让他单独地前来负责这座人口众多的都城,实在是过于冒险。

眼下,李富胜则跟在大皇子身后。

李豹倒是没有跟着进来,大军在外,总要有一个真正的话事人在。

道路两侧的成国百姓对这位姬家的皇子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因为绝大部分人的心底,还是以迷茫居多。

成国,司徒家,真的落幕了么?

很多人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一排排黑甲的骑士以及他们的黑色龙旗,无一不在宣告着这座大城的易主。

皇宫的大门,早就被敞开,成国禁军整齐地跪了一地。

他们没有试图去挑衅这位大燕皇子的威严,也没有去妄图再做些有的没的的尝试,这些日子,对于他们而言,其实也是一种煎熬。

宫内的停摆,政务的停滞,城内城外宫内宫外的种种一切,都让他们有些草木皆兵。

眼下,

是到解脱的时候了。

从最开始燕国的主动停战,再到靖南侯远征雪原,以及先前的司徒雷的安排,外加那一场大胜所奠定而来的基调;

这一场主权政治的交接,正是因为有了这么多的铺垫,所以到这一步时,才显得“顺水推舟”。

或许,

在酒楼的角落里,在私塾的偏房,有年轻书生正在买醉,有年老先生正在独饮。

酒水里,流淌的,是对故国的最后一些怀念。

军寨不为人知之处,将门大院,司徒家子弟的屋舍内,也有人正在舞刀弄剑,发泄着全身上下的都快溢出来的不忿。

是有不少人不甘心的,

但他们的不甘心,

在这大势之下,

只能略作点缀,却根本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村口杨柳垂老,尚且能让人感到唏嘘,何况这数百年传承的基业将覆?

大皇子下马,李富胜也下马,其余甲士策马整齐地排列在宫门外。

绑上黑纱白布,大皇子和李富胜二人一起步入宫门。

死者为大,这是传统;

何况死去的还是一国之主,其人在驾崩前的那一场奋击之中,更是为其赢得了不少身后名。

大殿内,

诸位成国的臣工齐齐跪在地上,大皇子和李富胜走入其中。

灵柩前,成国宰辅孙有道站在一侧,手持敲钟,礼部尚书亲自送香。

灵柩后,一身白孝的司徒宇正跪坐在那里,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走进来的大皇子,又看了看身侧盛放着自己父亲遗体的灵柩。

司徒宇还小,因为司徒雷自己,本就不算老。

或许,大行皇帝还没有来得及去着手调教自己的接班人,因为他觉得时间还早,早到他觉得并不需要急着去做。

但这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司徒雷走了,留下一个十岁的国主,本着燕人的豪气,是不至于对这幼子下手的。

最起码,这一支,这一脉,可以得到延续,终燕一国,富贵可保。

大皇子上香后退后了几步,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李富胜随后上香,而后跪在大皇子身后。

“燕国大皇子东征大元帅姬无疆,为成国大行皇帝悼!”

“镇北军总兵李富胜,为成国大行皇帝悼!”

随即,

叩拜。

周边跪着的成国大臣们也都纷纷长舒一口气。

大皇子和燕人,已经给足了面子了,大家,也就都能对大行皇帝有个交代了。

这场戏,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唱完,然后,翻篇。

孙有道敲了一声钟,

喊道:

“孝君回礼!”

有些愣神的成国国主司徒宇这才有些懵懵懂懂地起身,面向大皇子,又跪伏了下去。

大皇子随即起身,

向灵柩那里又走了几步,

开口道:

“军情谨慎,无疆来慢了,耽搁了大行皇帝安眠,无疆在此向大行皇帝请罪。”

言罢,

大皇子再度跪伏了下去。

孙有道再敲了一次钟,

重复道:

“孝君回礼!”

逝者已逝,活人来祭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着逝者说的,但逝者的态度,得由活人来回应。

司徒宇明显还有些畏惧这位身上带着杀伐气息的燕国皇子,

此时大皇子距离他比先前近了,

使得司徒宇越发紧张起来,

有些磕磕绊绊地回应道:

“军情………要紧要紧………父皇………父皇知道…………知道的。”

好不容易说完,

司徒宇马上又跪伏了下来。

大皇子站起身,伸手搀扶起司徒宇。

当其双手触碰到司徒宇肩膀时,大皇子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这位幼年国主的身子,在颤抖。

这应该不是装的,毕竟才十岁的孩子。

哪怕是成年人,面对这种天崩一般的局面,都魂不守舍,更别说是他了。

家和国,几乎在同时崩塌,年幼的国主,根本不知道如何扛起,甚至,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去扛,以及…………敢不敢去扛。

孙有道再次敲响了钟,

长音喊道:

“礼成!”

所有文臣武将勋贵在此时都站了起来。

其实,整套礼节,其他人早就做完了,所欠缺的,也就是代表着燕国意志的姬无疆过来补完这最后一缺。

大行皇帝下葬,姬无疆不来,就不算礼成。

大皇子环视四周,从胸口取出一份名黄色的圣旨,

大声道:

“陛下有旨!”

旨是谁的,不言而喻。

当大皇子取出燕皇圣旨时,

刚刚站起身的所有文武大臣勋贵,在短暂地停滞后,纷纷又跪伏了下去,

随即,

齐声道:

“臣等接旨!”

当心理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身体的反应,也就很自然了,无他,从心而已。

成国,是还在的,成国自降国格,按照晋皇的成例,应该会封国公,晋皇就是晋国公,和太后荣养在燕京。

那么,成国国主,应该会被封为成国公。

但晋皇毕竟是八百年余脉传承,人家先祖当年是和姬家先祖平起平坐的,晋皇虞慈铭虽后来有所异动,但毕竟有着开南门关为燕军引路的功劳。

且司徒家原本就是晋室的家臣,避让一下的话,成国国主被封一个成侯,也是有可能的。

总之,国主如何是国主如何,他们这些人臣,也得换一个人去跪拜了。

大皇子拉开圣旨,

念道:

“司徒吾弟,惊闻噩耗,朕夜不能寐………”

跪在地上的诸位原成国文武现燕国文武,在听到圣旨开头后,都微微一诧,他们原本以为圣旨应该是比较正式的那种,但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口吻来写。

不过细想一下,这也符合那位燕国皇帝的脾气。

“人生一大憾事,此生未得与君一晤,烈酒纵歌,方不负此生豪迈………”

圣旨中,燕皇先抒发了一大通对司徒雷去世的遗憾之情。

这二人,确实是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特封,前成国国君今成国国主司徒宇,成亲王,永镇颖都,世袭罔替,为大燕,为诸夏,镇东御边!”

在场的大臣们一时愕然,亲王?

晋皇归燕,只得封晋国公,成国国主,却直接被那位燕皇封为亲王,这份殊荣,不可谓不重,要知道燕人的爵位,那可是相当得吝啬啊,也正因为吝啬,所以才更显珍贵。

最重要的是,燕皇居然没让司徒宇入燕京荣养,而是分封在颖都,一个世袭罔替,相当于是最大程度地保留下了司徒家的原本建制。

不仅仅是司徒宇将会有实权,同时他们这些原本的成国旧臣文武,也都能做到最大的保留。

饶是孙有道,

在此时心里都不禁有些感慨,

那位虽未曾一见的燕皇,

当真是胸襟辽阔,

那份霸气,

确实是让人折服。

也无怪乎大行皇帝当初在病榻上曾感慨过。

“钦此!诸位,平身吧。”

大臣们面向大皇子,齐声高呼: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皇子手捧圣旨,面向西方举起,

“圣躬安。”

事情,算是落下帷幕了,虽然还有很多细节上的东西没有弄清楚,但在大方向已经落实的前提下,下头的细枝末节很快也就能理出头绪。

接下来,大家只需要齐心齐力,扫平叛逆,再将野人赶出三晋大地了。

孙有道也是长舒一口气,内附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稳妥和善得多得多,比他之前所预想的最高情况还要好。

当下,

他持钟向前,

连敲击三声。

大行皇帝的灵柩,将正式起运,下葬陵寝。

而这时,

大皇子和李富胜则主动走到灵柩前,站在第一排,在周围文武的目瞪口呆中。

一位燕国皇子,一位燕国大将,主动地将抬灵柩的木桩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大皇子大喝道:

“起灵!”

孙有道激动得眼眶有泪水,

见其他人还在愣神,当即大喊道:

“起灵!”

下葬的队伍,很宏大。

雨幕之中,

抬着灵柩走在最前排的,

是前成国国主今大燕成亲王司徒宇,他作为孝子领路。

在其身后,则是抬棺的燕国大皇子。

出殡的队伍出了宫门后,每过一处,道路两侧的百姓全都跪伏下来,哭声震天,似乎压抑在心头这么多天的惶恐和不安,在此时全都给宣泄了出来。

伴随着出殡队伍一同走过去的,

还有一个时代,

一个三晋大地上,属于司徒家的时代。

很多年后,颖都的人都不会忘记那个雨天,

先皇出殡,

燕国皇子抬棺,

数万镇北军黑甲铁骑列阵,皆臂悬白布。

冥冥之中,

似乎还能听见大行皇帝出征前所喊的那声:

“若死战,司徒家当死万人前!”

………

望江东岸,玉都城内,新皇司徒毅携一众新朝文武开始大肆庆贺宴饮,明眼人却发现,宴会上,不见野人,但明眼人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当面去问,反而愈加欢乐地和君主一起庆祝那位司徒家凤雏的落幕。

玉都城外,

野人王苟莫离跪伏在一张供桌前。

桌上只摆着一个果盘,一个冷菜盘,外加一壶酒,两根半耷拉的香烛,可以说相当寒酸。

苟莫离对着供桌,

很是严肃地三跪之后,

默默地起身。

在其身后,站着桑虎、阿莱、格里木等一众猛将。

苟莫离抬起头,

放声唱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这是野人治丧送别逝者的方式,他们相信,在呼声中,逝者的灵魂将被接引入星辰深处,享受无上的荣光。

世人只知道司徒雷前期作战不利,御下不利,导致野人入关。

却无人知晓,在这位野人王看来,若是司徒家的当家人不是那弑父强行上位就领大军北上的司徒雷,

那么,

他麾下圣族的入关,将会更容易无数倍。

野人百年来的隐忍,再加上这位王多年来的筹备,其崛起所迸发出的力量,本就极为可怖,要知道,就是田无镜在扫荡雪原后,也没有再继续下令东进,而是选择了撤军。

若这世上当真有天命,那野人的天命,其实已经来了,正如玉人令所预言的那般。

但煌煌青史,上头所写的,无非是四个字——成王败寇。

后世人只会记得,司徒雷没能堵住雪海关,却不会清楚,没有司徒雷,那个洞口,将会裂得更快,崩得更猛。

野人王发出一声长叹:

“老对头,你走了,愿星辰庇护你的灵魂,使你得安息。”

其身后,

诸多野人猛将也一齐将右手放在左胸前:

“愿星辰庇护你的灵魂。”

野人王蹲了下来,

看着前方的望江江水,

“接下来,就是和那位燕国的娃娃交手了么,真是一个老狐狸一般的娃娃,那位燕国皇子,倒也算是个人物。”

但随即,

野人王却猛地抓起身前的泥巴,攥在手心里,

笑道:

“放着那位南侯不用,居然派一个娃娃来对付我。

燕国皇帝陛下,

本王保证,你会为你的轻视,

付出代价的,

燕国,

也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

这一章,龙写得很舒服。

(本章完)

第303章 浪花淘尽(一)

宣扬河畔,一队骑士策马而过,河两侧的农田里,都是些正在忙活着秋收的农户,他们对于这些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黑甲的骑士,已经见怪不怪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据说东边那儿正打着呢,双方加起来得数十来万大军,围绕着望江正进行着厮杀,听那里逃难过来的人讲,杀得可惨烈了,连望江水都已经被染红咧。

但只要仗没打到自己跟前,田地里的庄稼该怎么忙活就还得怎么忙活,否则不被乱兵糟蹋死也得饿死,横竖都是个死。

反倒是原本在西边的燕人,这阵子倒是越发勤快地开始往这边跑了。

金术可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骑士们下马歇息。

“大人,咱们不再继续往前探探?”

一名校尉开口问道。

要知道这里距离前头的战场,已经不算远了,这会儿再往前赶赶,明日上午大概就能看测到战局发展的情况。

这也是郑将军交给他们的命令。

于盛乐城而言,自然不希望这一场干系到自家日后发展的大战,其走向,居然得延迟那么久才回落入自己手里。

所以只能外派出兵马,亲自去搜集战况。

金术可摇摇头,道:

“天快黑了,让弟兄们休息休息,这会儿过河向东,夜里容易碰上前方大军的斥候哨骑,很容易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不划算。”

“是,大人,属下明白了。”

“嗯。”

金术可对属下质疑自己先前的决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因为当初在荒漠中时,他就习惯于每次战前大家伙团坐于篝火边商量对策。

他从马袋里掏出一块盐砖,放在了地上,周围几匹马马上靠拢过来,开始舔。

其余人,则各自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开始吃了起来。

这一行人,人数在五十左右,因为要兼顾来回传信的职责,且还要深入战场,所以人数不能太少,否则容易出状况。

“大家可得记着,北先生说了,咱们城里现在的存粮,可不多了。”

金术可是瞎子的忠实粉丝,只要人在盛乐,同时瞎子开课,他必然会早早地去听。

且这阵子以来,军队里的文书都接到了来自将军府的书面通知,要求他们将盛乐城现在的情况告诉给军士。

盛乐的大军,燕人占少数,晋人占多数,其次是蛮人,而晋人和蛮人在大燕,相当于二等甚至是三等人的身份。

大家伙也都清楚,这份军饷这份待遇,包括自己骑的战马使的兵器,那可真的是和燕人的靖南军镇北军没得差。

其他晋地降军,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份体面。

正是因为知道来之不易,所以才会珍惜,所以才会感恩。

官面宣传时,当然不可能傻乎乎地直接说咱们郑将军希望大皇子打败仗,但私下舆论里则“一直认为”,再不打仗,再不干一票,咱这日子就真的要过不下去了!

“大人,咱城外不是还养着不少牛羊么?”一个军士问道。

在他看来,这么多牛羊,大家总不至于真的饿到。

金术可瞥了他一眼,道:

“我是在荒漠上长大的,把牛羊完全当粮食吃,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败家。咱们缺的,不仅仅是粮食,咱每个月的饷银从哪里来?咱不少弟兄可是在城里安家了的,城里婆姨孩子的吃食从哪里来?

私塾先生的月例银子,医馆大夫的月例银子,那些笔墨纸砚那些书本还有那些药材,哪一样不得花钱?

饿,当然是饿不死,但既然过上了好日子,吃个馒头还得是吃带馅儿的好日子,你想再过回去?

一家人辛辛苦苦地从早忙到晚,只为了一个饿不死?”

那个军士被批得面色发红。

金术可显然是将瞎子的讲课给听进去了,且也在身体力行地去将自己的理解,传递给自己身边的袍泽。

因为北先生曾说过,咱们是为了郑将军而打仗,那郑将军为什么而打仗?那是为了咱们能一直过上好日子。

所以,咱们是为了自己能把好日子延续下去,为了过更好地日子而打仗。

每每想到晚上大家一起跟着北先生一起高喊着这些口号的画面,金术可就觉得自己在热血沸腾。

人生,都充满了希望!

“大人,您说这仗得打多久啊?我怎么觉得大皇子那边都快打过望江了?”

司徒毅所建立的“新朝”,定都就在玉盘城,在望江东岸,而燕军和成国军队在大皇子的带领下,经过一段时间的整合后,开始分出几路兵马,逐渐清扫颖都至望江这方圆数百里的区域,不停地压缩和挤压叛军和野人的活动空间。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且枯燥的过程,但大皇子却打得很扎实,很稳。

眼下,望江西侧的区域,已经被燕军和成国军队收复,双方正围绕着望江的几个渡口开展着争夺,但战略主动权,已经完全落入燕国之手。

只要打过望江去,攻克玉盘城,那司徒毅的新朝就注定成为云烟,随后,在失去了望江这条天然屏障以及缓冲带后,留给野人的,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收拾收拾东西,满载而归,回雪原;

要么就和燕军在望江东岸来一场硬碰硬的血战吧。

“看样子,是快打过望江了。”金术可说道。

“那咱们岂不是完全没事儿了?”

金术可摇摇头,道:“打狼时,狼没断气前,就不算完。”

生活本身就是一门学问,而成长于荒漠且出身自刑徒部落的金术可对这门学问吃得很透,他的很多理念和经验,也都源自于生活。

最重要的是,他清楚,这仗如果真的顺顺利利地打下去,那自家将军那边,可能真的就麻烦了。

“王校尉,你带着一队人散出去,其余人,歇息。”

“是。”

“是。”

一夜的休整之后,等到天刚蒙蒙亮,金术可就率领自己的这支队伍渡过了宣阳河,继续向东而去。

等再行进了半日,开始逐渐碰到燕军的哨骑了。

虽说不是一支大军的,但好歹大家都打着燕军的旗帜,那些哨骑们也没做什么为难,至多就是几个鼻孔朝天地“呵”一声你们的手伸得可真够远的,可惜了,这场仗没你们的份儿了。

对于这些,金术可都不予理睬,他依旧领着麾下继续沿着战场边缘位置继续前进。

每隔一日,金术可都会让三个手下将所见所闻汇报回去。

等到又休息了一日,再向东行进了半日后,望江,距离众人已经不远了。

望江发源于天断山脉,然后一路向南延伸,一直进入楚国,随后会融入到楚国的大泽,而大泽的另一端,则有着一条被楚人视为母亲河的漓江,漓江汇聚着楚国境内的不少河流,最后入海。

双方真正的交锋和试探,密集地发生在玉盘城附近的那一段江域。

因为司徒雷临死前的一击,不仅仅是击溃了叛军,同时还保住了颖都这座成国境内乃至于三晋之地最大的一座城池,无论是实际价值还是政治层面上的价值,都得到了极大的保护,反观叛军那边,司徒毅的新朝就显得有些“先天不足”。

外加大燕军队的进入,和司徒家开始联手,这给叛军带来的压迫感可谓是极其强烈,毕竟燕人这两年可谓是战无不胜,原本司徒家的俩邻居就是被铁骑直接踏灭掉的。

所以,只需要攻破玉盘城,那么司徒毅和司徒炯所编织出来的叛军政权,自然就会宣告土崩瓦解,野人也将失去自己的挡箭牌。

当然了,燕军和成国军队,这么大体量的兵马,自然不可能就只独独于一小段区域交锋,除了玉盘城那一段江域以外,上游和下游其他位置,应该也有兵马准备尝试渡河。

一来可以分薄掉野人和叛军的兵力,为正面主战场减轻压力;

二来如果哪一点先被渗透成功,那么那一块区域就能投送进大量的兵马使得野人和叛军的望江防线直接宣告形同虚设。

现在,距离金术可最近的那处战场,应该是位于望江上游的左路军。

根据这些日子的探查,左路军应该是以燕国地方郡兵为主的部队,依照金术可的观感来看,这支部队在战斗力上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所以,最难啃的一部分也就是玉盘城一线,是大皇子的中路军来负责进攻。

只是,当金术可的这支人马继续向东后,忽然发现从其他方面开始有各路兵马开始涌来,显然,这是战场上开始大规模调兵的表现。

这还只是外围,内圈的燕军只怕是更为激动活跃。

这些燕人骑士一个个神采飞扬,像是在赛跑一样,各路兵马快速地向望江一侧飞奔。

“大人,这,这是……”

身边的一名甲士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旁边一位姓梁的甲士则道:

“大人,看样子是望江上游这边的防线被攻破了,是否现在派人向将军传递这一军情?”

防线应该是被攻破了,此时的这般举动,正是在疯狂调集兵马向对岸进行增兵。

只要有成建制的军队被投送到了望江东侧,那么整条望江防线就算是被彻底动摇,本就不平衡的战争天平,将放下仅存的扭捏和矜持,彻底倒向燕军倒向大皇子那边。

金术可却猛地抬起手,

道:

“不,再等等,再等等。”

“但将军那边………”

金术可忽然回头对着那名甲士吼道:

“打赢了的话,早两天晚两天,又有何区别?”

“是,大人。”

的确,打赢了,望江被突破,局面将彻底明朗,这个消息,对于盛乐城而言,无非是早两天开始准备裁兵转业和晚两天开始准备的区别罢了,能有多大差别?

“随我继续向前,你,你,你,各带一队人扩散出去。”

“是,大人。”

“是,大人。”

金术可则亲带一队人马向望江那边过去,其实,不是他金术可输不起,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一切里头,似乎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于职场中混得不错的,大概分为三种人,一种是有能力的人,另一种是会做人的人。

这两类人,前者看后者,往往带着骄傲,后者看前者,也常常心虚和嫉妒。

但还有一种人,那就是又会做人,又有本事的那种,这类人极少,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金术可其实就是这类人,剑圣举荐他,并非是因为他纯粹地会拍马屁,以剑圣的咖位和逼格,单纯地跟郑凡说提携一个把自己马屁拍得舒服的人,他还真做不出来。

而是因为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剑圣发现这个蛮人,外宽内细。

如果就此被埋没了,未免有些可惜。

而眼下,金术可就真的有一种不安的直觉,这种不安,是抛开盛乐城的发展来看的,而是将自己代入到眼前这支燕军之中所产生的不安。

但具体来自于何处,金术可也不清楚,因为无论怎么算,在双方实力差距摆在明面上的基础上,想要凭借阴谋诡计去取得翻盘,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快马加鞭,日落之前,金术可终于带着身边的手下来到了望江边,这里不是渡江区域,金术可继续领着人沿着望江向下游过去,不远处,还有各路兵马和金术可等人一样向那个方向汇集,只不过在金术可看来,真正的左路军主力,怕是已经过去了。

明明燕军形势大好,金术可却没有丝毫沮丧,心里,充斥着的,反而是一种越来越急躁的慌乱。

这或许是战场上的第六感,而这种第六感,往往只有真正的为战场而生的名将才会拥有。

忽然间,

金术可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他缓缓地回过头,

看向望江的上游,

是的,

上游,

一时间,

包括金术可在内,身边的一众盛乐骑士,都懵了。

“怎,怎么可能………”

————

这里不是为了断章和卖关子,只是想要形成一个全面的视角将剧情给完整地铺陈开,大家莫骂,龙继续码字,莫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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