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为敌

第11章 为敌

……

人类还真是笨拙啊,即使学会了引气入体也不过如此。

黎蹲坐在窗沿下,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和低呼,心中不由嘲笑。

直到窗口再无声音,她才拍拍尾巴,起身离开。

此刻刚过子时不久,仍是适宜做梦的好时机,特别是那些没能占到旅店房间,不得不睡在镇子外缘那些破旧茅草屋里的考生,更容易受到噩梦的影响。

但不知为何,黎却忽然没了兴致。

就连怀中的卤牛肉,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香味。

一个想要了解妖的方士就已经够可笑的了,更别提他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偏见可以通过了解与宣传来消除,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不能怪他。以他贫瘠的见识,自然无法理解枢密府代表着什么。

数百年的鲜血积累,才铸就了如今的秩序,以及枢密府在人间的地位。任何越线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不可饶恕的挑战。即使是指导她的那位,面对这庞然大物也丝毫没有反抗之力,何况是一名小小的方士?

他要是通不过也就罢了,回到乡下老家不管如何胡说,也只会被当做疯人呓语。可一旦通过考核,成为正式的方士,他还这样不知收敛的话,结局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高兴才是。

毕竟世间又能减少一个方士,还不用她亲自动手,这无疑是一个好结果。但意外的,她发现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黎想不出答案。

明明才认识不过两天,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曾见过许多人,听人说过许多话,惧怕、求饶、威胁、愤恨、杀意……留在她脑海中的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情绪,至于具体说了什么,她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可这个年轻方士的每一句话,她居然都记忆犹新,仿佛两人所谈的内容比过去数年里说过的都多。

「莫非……你也是野炊爱好者?」

第一次交流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开场,却有种莫名熟悉与怀念的感觉。

黎走到小镇边缘,摸出包着卤牛肉的布包,犹豫了下,将其扔向了悬崖底部。

她想要和枢密府为敌,就注定会成为所有方士的敌人,这样的例外还是不要再见了的好。

“我当什么在捣鬼,原来是一只狐妖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粗犷的声音。

黎尾巴顿时竖了起来,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十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

那是一名高大的人类雄性,身高接近六尺,肩膀差不多是正常人的两倍宽,加上一身漆黑的高领袍,在隐暗的月光下形如一座小山。

如此魁梧的人,居然能毫无声息的来到自己面前?

她心中警钟顿时大作!

还有对方肩头那三道红色刺绣……她虽然不清楚枢密府官员具体的级别划分,但拥有三道横杠的方士,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吾乃霸刑天,启国南地镇守。”银色面具下再次传来了对方的声音,“你的名字是?”

“……你无需知道。”黎微微弯下身子,露出嘴角獠牙。

“别急,这只是第一个问题。”霸刑天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二个问题,你来青山镇扰乱我大启士考,目的又是什么?”

“而最后一个问题……”他顿了顿,“谁指使你来的?”

黎冷笑一声,“我就不能是自己想来?”

“妖几乎不会涉足人类领地,像野兽一样活在旷野森林里才是你们应该做的。何况士考举行地是枢密府的机密,如果没人指使,凭你也能找到这里来?”

霸刑天伸出蒲扇般的手掌,做了个虚握的姿势,“现在不回答不要紧,我可以给你思考的时间。等我抓住你,一点点掰断你的关节,扭下你的手指时,你就能一次性说个痛快了。”

狐妖凝视着霸刑天的同时,霸刑天也在审视着她。

第一天九人淘汰,第二天就暴增到了七十四人——虽说士考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大部分退出考生一脸惊慌不定的模样,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霸刑天依稀记得,三年前的隐没岛士考,也出现过相似的问题。不过那场考试的内容本就跟精神承压力有关,加上他那时还没法越过监考官直接插手考试,因此最后以不了了之而告终。直到这轮青山镇士考,他才陡然想起两者的联系。

令他意外的是,罪魁祸首竟是一只狐狸。

狐妖擅长魅惑与幻术,倒能合理解释考生为何各个心神不宁,可霸刑天想不通的是,为何对方只是恐吓,而没有直接动手。妖怪仇视方士再正常不过,特别是这种专程找上门来的,找到机会后理应大杀特杀才对。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对方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而这样的目的,通常不是一般妖的脑袋能想得出的。

况且连着两次士考,都能找到其中一处考场作祟,更让霸刑天倾向于这一猜测。

狐妖的年岁看上去不大,这意味着她实力有限,最好能抓活的,再用严刑拷打来获得幕后指使者的消息,这才是稳妥之举。

“我问你,你杀过妖吗?”黎沉默许久后开口道。

“当然。”霸刑天不假思索道,“数量还不少。”

“那种跟人毫无瓜葛,甚至与世独居的妖呢?”

“有什么区别吗?我把它们碾死时,可没兴趣去询问它们的生平。”

“那么……你就不能算无辜者了。”黎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发力,向离弦之箭一般朝霸刑天扑去——

她主动发起了进攻!

既然要与枢密府为敌,那么就无可避免的要和高层方士交手,而眼前的这人,便正是高官中的一员。若能在此将其斩杀,必可有效削弱枢密府的实力。

刹那间,霸刑天感到一股滔天杀意扑面而来!

脚下的土地仿佛化作了血海,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喉咙,粘稠的像是要堵住呼吸一般。身边的花草、树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残肢断臂与散落的内脏。

寻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别说战斗了,就连保持站立都不是一件易事。

攻击的同时发动幻术,来增强自己的胜算么?霸刑天不禁暗赞,还真是一套好招!可惜,别人或许会被尸山血海所震慑,他只会觉得热血沸腾!

双脚稳稳踩住地面,同时身子略微侧倾,他将右臂拉至极限后全力挥出,朝狐妖冲来的方向直击而去!

随着碰撞的巨响,幻象应声而碎!

漫天血光如琉璃般瓦解剥落,狐妖倒飞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而他仅仅向后退了两步。

黎再站起来时,右手五指已有了明显变形。

“我曾在军中任职过很长一段时间,早已见惯了鲜血横流的沙场,你的招术只会让我更加兴起。”他举起双手,只见那对巨掌竟没了血色,而像是花岗之石聚成,其半透明的纹理和石头别无二致,“对付你,我只靠这双手掌就足够。”

“艮术,归申?”黎皱眉道。

“哦?你连这个都知道?”霸刑天沉下声来,“方术不得轻易外传,就连世家亦不例外。不止违反此令,还将其传授给妖……我越来越想找出你背后的那个人了。”

“你尽管试试好了!”她再次俯身冲出,不过这一回她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拉出了一个之字路线。

“喝!”霸刑天大吼一声,原地摆出迎击姿势——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他最熟悉的战法!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诡计都不足为虑!

奔行中,狐妖居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箓。

何等叛逆!霸刑天不由得大怒!

他恼怒的不是区区一只妖怪,而是将方术传给妖怪的人!妖类生来就能感气,还具有无需教导亦可施展的本能术法,在天赋这一点上,妖比人更胜一筹。它们最大的劣势,在于本能术法基本固定,比如狐妖多变,善于扰乱神志,只要克制住这一点,它们便无计可施。

正因为如此,将方术教授给妖是绝对的大忌,也是全体方士的共识。现在却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违背枢密府的禁令?

此人死不足惜!

尽管这般,霸刑天却毫无退避之意。天性便是天性,妖怪由于本能术法的缘故,想要施展其他方术原本就大打折扣,而他已看清,那张符分明是乾符。即使不清楚具体的笔画,但狐妖属「坎」,和「乾」已差了一个「巽」位,就算能成功激发,效果只怕也极其有限。

更何况她已废了一只手,单靠符箓引导的二重术,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在穿过一片草丛时,黎尾巴一扫,将一大片杂物甩向了他。

这是什么伎俩?

只有幼童打架,才会用上此种可笑手段。

就算飞来的是数十把匕首,被艮术归申—不动明神附体的他也丝毫无需躲避。

霸刑天张开双臂,朝黎抓去——这一次,他决定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折断掉。

就在一片碎石杂草飞溅中,他看到了对方紧闭的双眼。

以及几只被一同扫过来的萤火虫。

“乾术,为寅!月耀光!”

刹那间,一道皎洁的白光在两人中绽开,填满了霸刑天的全部视野!

(本章完)

12.第12章 不动明神

第12章 不动明神

竟然是……就地取材?

她的目的不是那些杂草,而是草丛里的萤火虫。

符箓加上引子,令月耀光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三重术,即使是狐妖不擅长的乾术,也依旧让霸刑天陷入了短暂的失明中。

好算计!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径,用力合上双臂,结果什么也没能抓到。

紧接着,他的背后传来了呼呼的破风声。

这个过程发生在转瞬之间,一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霸刑天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朝着风声袭来的方向挥出双拳!

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一次,对方并没有飞出去。

相反,霸刑天感到手臂前端传来了一股巨力,连不动明神也发出了咔咔的碎裂声。

白光消失,他的视野刚恢复,便看到了一只硕大的巴掌。

女子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比人还要高出半截的巨型狐狸,它的爪子如刀般锋利,并已浅浅刺入他石头般的皮肤中。如果自己不是靠反应挡下了这一击,结果恐怕会完全翻转过来。

但即使如此,现在他在狐妖面前,也已没了力量上的优势——变回妖怪形态的她虽然无法再施展幻术妨碍意识,但体力与速度都得到了全面提升,而且幅度大得有些出乎霸刑天的意料。

感到自身的方术正在瓦解,他不再收力,身子猛地向前一撞,用肩膀顶开了那对巨爪,接着拔出了背后的重剑。

一记由下至上的逆斩,将狐妖逼退开来。

“不是说,对付我只靠双掌就已足够吗?”

黎吐出一口浊气,用变了调的嗓音缓缓说道,同时心中也在暗自惊讶。

这人力气未免也太大了点吧,大到完全不像是一个方士了。刚才那一掌的威力,就算是岩石都能拍碎,却被他靠肉身抵挡下来。

还有那把剑是怎么回事,一般方士不都使用桃木武器,以便对付魍魉鬼怪么?这家伙为什么拿的是金铁剑,而且剑身长宽堪比普通人……他平时就是这样除祟的?

“我承认小看了你。”霸刑天坦然道,“想要控制力度,以活捉为目的,仅凭我一个人确实困难了点。”

“虚张声势!”

黎张开前爪横扫,却被对方生生格挡在原地。

“再来!”霸刑天大声道。

她咬咬牙,连着左右拍击数次,却都未能突破前者的防御——看似实沉无比的重剑,在他手中却能上下翻飞,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并且他承认前半段失利后,气势不仅没有降低,反而越涨越高。

“接下来到我了,看好!”

随着一声提醒,霸刑天劈出了他的第一剑。

朴实无华,却避无可避——这一击并不是随意挥出,而是卡在了她出爪时机之间,她根本来不及离开重剑的攻击范围,只能选择硬挡!

爪子与剑身接触,随后被依次砸碎,钻心的疼痛瞬间刺入了她的脑海。

如果这把剑有开刃,只怕她整个前臂都会被切断。

而霸刑天丝毫未停,第二剑紧跟而来!

这次伤在了腿部——虽然靠尾巴勉强拍开了剑锋,但依旧在毛皮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当对方举起重剑,即将斩下第三招时,黎猛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那高涨的气势,以及任由自己先出手的态度,全是计谋的一部分。看似粗狂豪放,实际上却是一环扣一环——让她多次攻击,除开寻找破绽外,也是令她以为对方要以力量硬拼到底。一旦捕捉到她无法变招的机会,便会立刻发起反击。

这种大范围的攻击避无可避,却又给她留了一丝余地,只会让她在受伤和被杀之间做出选择。一旦选择受伤,必定会步步陷入绝境,直到再无反抗之力。

所谓的“难以活捉”,不过是对方的幌子,他到现在所想的,仍是生擒她——仅仅是生擒的方式从双掌变成了重剑而已。

再被砍上几剑,她就真只能躺在地上任人揉捏了。

念头一闪之间,黎便毅然做出了决定。

面对第三剑,她没有让开要害,而是迎着剑刃扑了过去,同时将利爪对准了霸刑天。

这是一次两败俱伤的反抗。

也是她的回答!

利爪擦着对方的头颅划下,而重剑也在同一时间斩入了她的腰腹内。这一回,对方终于无法再快速拔出剑身了。

黎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甩尾,将霸刑天扫倒在地,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朝小镇外猛地跃起,跳过深不见底的悬崖后,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密林之间。

“被发现了么……了不起。”霸刑天拍了拍身上带血的粗毛,撑地缓缓站起。

同时,一道笔直的裂痕出现在他的银色面具之上,并迅速扩大。最终面具裂成两半,哐的一声跌落在地。

他承认最后那一次交手,自己先行避让了一步,也正因为如此,第三剑没能令狐妖当场毙命。作为一地镇守,他完全没有跟一只妖怪以命换命的打算,但对方的判断与果决依旧令他忍不住赞叹出声。

利用不动明神之力,用重剑发起连绵不绝的攻击,令敌人在防御间疲于奔命,直至死于伤势积累,这是他最惯用的招术。

能在半途察觉到陷阱的人不少,但有勇气直面绝境,孤掷一注发起反击的却屈指可数。哪怕他们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没几个能做到像狐妖那般出色。所谓的以命相搏,关键就在于一个“搏”字,招式之间若夹杂着畏惧与恐慌,自然无法逼迫他让步。看似拼命的攻击,一旦失去专注,不过是送死而已。

好久没有遇到过如此令他过瘾的对手了。

尽管对战经验仍十分欠缺,但光凭这份心气,就足以值得称道。倘若加以时日,说不定她也会成为能被枢密府记住的敌人。

不过……没有那个可能了。

第三剑虽有偏差,却依旧是致命伤,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连人影都没有,更别提愿意为妖怪治伤的医馆了,她靠自愈能力根本撑不了几天。

妖死后和寻常人等没什么区别,尸身会逐渐腐化,气则归还于天地。

这片青山就是她的墓地。

霸刑天捡起地上的重剑和面具碎片,转身朝吊桥方向走去。

……

这就是……枢密府的实力么?

黎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上心头,她无力维持巨大化体型,重新变回了人的模样。

手部和腿上的伤还能勉强忍受,但腰间那道撕裂的横贯伤口,已让她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能出现在青山镇的,显然不会是枢密府最强大的方士,可即使如此,她仍旧连一点获胜的希望都看不到。

更别提枢密府不止一个镇守,还有官衔凌驾于镇守之上的青剑和羽衣。

难怪“师父”多次告诫她,千万不要与枢密府为敌,也一定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要来找我,也不要为我报仇,就当我从未有见过你一样。」

这便是“师父”禁锢她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她又怎么可能忘掉过去发生的一切?

自从有记忆以来,她的大部分生活里,都有着那名青衣女子的身影。是她教会了她识字、书写、礼节与世间规则。哪怕对方从来不承认,两人之间有师徒关系,她也早已将对方当做了唯一的师父。

黎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枢密府找上门来。

青衣女子从此销声匿迹,而她也变成了一个人。

“师父”教过她许多东西,却唯独没教她如何与枢密府对抗。

她必须自己寻求方法。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在离她远去了。

剧烈的疼痛令黎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摇摇晃晃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捂着腹部的手已被温热的鲜血浸湿。

她并不害怕死亡。

但在达成目的之前,她不能就这样死去——一旦她不在了,世间将没人再记得那名女子的名字,没人记得她曾在一片竹林中,捡到了一只刚诞生不久的狐妖。

她死了,师父也就一起死去了。

这份意识令黎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思绪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不行,不能留在群山中。就算霸刑天不搜寻过来,她也必死无疑。仅凭现在虚弱的身体,别说方士了,连那些循着血肉味道而来的野兽,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她如今又能去哪里?

疗伤需要干净的水、食物、可供休息的场所,或许还得用上一堆草药。

而最近的城镇至少在五百里之外,她靠双脚走不出这片大山。

“要是没把那份牛肉……扔掉就好了……”

不知为何,黎忽然想起了那个古怪的年轻方士。

算了吧,她告诉自己,这种时候的期待只是软弱的附生物。对方的态度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差异上,若是当他发现,自己已失去所有抵抗能力的时候,还会像之前那样坐下来对话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人类本就是善变的物种。

或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师父”的故事告诉对方,让她的名字不要消失于世。

至于自己的下场会如何,那已是她无力去顾及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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