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5章 更吹落,星如雨

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是在道历三九二八年。

祂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这重塑世人认知的姿态,惊出并且逐杀陨仙林内神秘超脱者。

作为一个新证的超脱者,追着隐于人世的古老超脱者打,大有不诛此獠不罢休的架势,并且已经在逐杀的过程里,将其打出【无名者】的代称。

这代称不是说你遇到一个人,随便给他取个外号,叫“竹竿”、“大猪”或者别的什么,就能够成立,而是要被人们认知,被更多的人认知。

【无名者】已经从“不被知”的状态,变成了“不可认知”的状态。

并且被凰唯真牢牢钉死了这种状态。

从不显、不知、不觉、不察,超脱于一切想象,到几乎所有人族高层武力,都知道有这么一尊超脱者存在。

有时候路边的茶摊上,人们闲聊都会提一嘴——“不知道陨仙林里打得怎么样了?那个【无名者】到底是……”

超脱者之争距离普通人太远,反而没有李家沟比武大会让人讨论的意愿大。

之所以一再地有人提起,这当然是楚国不遗余力地宣扬的功劳。

【无名者】不断地抹去这种讨论,楚国则不断地引导人们去讨论——且只能真人去引导,因为真人以下的官员,一旦出了官衙,可能就忘了这件事。

有时候几位国公大人,在外出办差的途中,都随时停下来,拉着人讲一段。

【无名者】面对的是整个楚国。

这一战打到现在,现世已经过去将近两年的时间。

具体在两位超脱者之间的交锋,时间则又不可度量。

【无名者】不断地拉伸时间和空间,近乎无限地延展这场战斗,想将战局拖延到神霄世界开放时。

站在凰唯真和楚国的角度,当然是要尽量快地结束这场战斗,至少是在神霄开放之前结束。

但具体在凰唯真个人来说,祂已经在这场超脱之战里占据优势,其实祂并没有那么急切。

祂与那【无名者】之间的实力变化,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表述——

作为幻想成真的伟大者,凰唯真是讨论祂的人越多,就越强大,直至生活在所有生灵的认知中;作为隐名遁世、不被认知的伟大者,【无名者】是认识祂的越少,就越强大,直至诸天万界再也没有活物记得祂,甚至也没有祂的任何痕迹。

当然这并不完全准确。

关于一尊超脱者的定义,是非常复杂的,斗争也不止在一个层次展开。

不过这个剖面,或可略为例证。

随着凰唯真成功归来,并开启这场轰轰烈烈的超脱者之战。

知道祂的人,确认祂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多。

祂变五凰为九凰。创造天凰空鸳、尸凰伽玄、神凰翡雀、鬼凰练虹,兴天道、尸道、神道、鬼道,受益于祂的人,与日俱增。

这一切都在反哺祂的强大。

在祂归来的道历三九二八年,到神霄战争开启的道历三九五五年之间,时间是祂的战友,越靠近道历三九五五年,祂就越强大。

祂只要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完成对【无名者】的击杀就可以。

而在道历三九五五年到来那一刻,时间才成为【无名者】的朋友。若能借神霄战争之万界变局,完成这一次震古烁今的逃脱,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捕捉祂。

祂或将永远被遗忘。

相较于凰唯真,楚国则更为迫切!

作为现世霸国,南境领袖,他们需要在神霄战争开启之前,就做足国家层面的准备。

陨仙林里的战争一日不结束,守着陨仙林的楚国就难以大踏步往前。

明确了楚国的迫切,也就能够理解诸葛义先的决心。

只有“理解”,才能够诞生“默契”。

陨仙林里的超脱者,缄藏其间已不知多少年月。

左嚣当年在陨仙林冲击超脱,才使祂显露痕迹。凰唯真自幻想中归来,才将祂揪住。

凰唯真近两年的追杀,加上修行历史不断地被冲击、修行记录不断地革新,不断打破祂的既往认知,使祂时隐而时现……这些加起来,也只给祂冠上【无名者】的代称。

祂仍然是“不可认知”的状态,只有“确名”之后,才能够真正认识祂,才有可能真正杀死祂。

而要完成这件事情,首先要确定凰唯真是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刻,于何地,同【无名者】做何等厮杀。

在这之后才能真正干涉超脱者的战场,进入“确名”的第二步。

时间是道历三九二九年三月十二日戌初一刻,地点是陨仙林中的某一处,具体的位置描述是——凰唯真和【无名者】厮杀过的战场,无限延展的超脱之争里,某一个不可捉摸的时空罅隙。

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为此处“确名”。

本身诸葛义先虽然已经连接到它,但它也还在不断地变化中。

有天凰空鸳在此拓展过时空,有大梁星神架桥延伸至此,现在姜望和叶青雨,要作为这里的锚,令之与陨仙林本身,建立确定的联系。

一如远穹之星楼,也是沧海之灯塔。

此地的具体方位,才能真正确定下来。

超脱者的战场,不可测度。

就像空鸳的拓展,凭借的是凰唯真。大梁星神的牵连,凭借的是诸葛义先和章华台。姜望和叶青雨,哪怕只是在超脱者已经路过的战场留下锚点的意义,也无法仅凭自己做到,需要凭借的是仙宫。

“青雨。”姜望轻唤其名。

小财神抬眼为应。

在这片拓展过的时空里,姜望放出无数见闻之线以测度,迅速锁定了最核心的位置,掌托小财神而挪身飞至。

五府海一霎通透,在他身后倏然飞出一片仙宫群落的虚影。

亭台楼阁,多有云气。水榭长廊,清辉自引。

瞧来仙气缥缈,贵不可言……却多少有些虚浮,似水中的照影。

姜望从不以仙宫为倚仗,一开始是修不起,后来……也不太修得起。

当然,主要是志不在此。

能在仙人绝迹的时代,把仙宫修复到巅峰状态的,都是些什么人?许妄、洪君琰……

动辄穷天下之物力,可不是独身一人的他能比。

更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还在高速成长的阶段,有那么多精力和资源,投入在自己身上,完全可以得到更大的收获。

他若当初一心扑在修复巅峰仙宫的事业上,现在最多也就是个手握类洞天仙宫的真人,而不是今日之镇河真君。

仙宫是顺手为之,仙术是取其能用而用之,所谓仙人求索,只是他登顶路上,学习过也跨越过的一种选择。

不管怎么说,云顶仙宫终于现迹。

白云童子提着小剑站在云霄阁的飞檐上,假装自己是个孤独的剑客。

如此提剑四望,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翻回阁里,一溜烟钻进宝殿最高处的屏风后面,瞪大了眼睛:“仙主老爷!您这是……杀到什么地方来了?”

“陨仙林!”姜望饶有兴致:“先前我不是来过么,你没印象了?”

“什么先前?先前您也没有把我放出来呀!也没跟咱通个气,说个话什么的。”白云童子抱紧了屏风腿:“老爷,咱们回家罢!这地方听起来就不吉利!”

说起来这屏风上的图案,东一团西一团,从来也没完整过,不知画的是什么。

整个云顶仙宫内部,所有的屏风都是如此,没有一张清晰的画幅。

“你可是仙童!”姜望审视道:“也在乎吉利不吉利?”

白云童子一手提剑,一手仍攥着那屏风边,闭着眼睛不敢往外看,只喊道:“《仙方经》有云:‘天意祸福应不足,奈何真仙非人仙。红尘历得万般苦,不下山时本不知。’老爷,咱们仙人归仙人,不必没罪硬受刑,没苦非得吃呀!”

这《仙方经》到底是个什么?怎么一会仙宫材料,一会这啊那的?

知道这白云童子也记不得什么,只是时不时地记得几句,蹦出一句,姜望倒也不问他,只记下来打算回头问问书院的朋友——当然不是许象乾。这种偏历史考据的问题,还是问钟玄胤比较靠得住。

问照无颜或者季貍,也多少是让人放心的。不至于像许某一般,来个《仙人房中经》图文集。

这时又有一座仙宫飞起。

玉砌雕栏,春水如带。

好似一场美梦,裹在明珠般的晶莹念头里。

小财神站在她的金元宝船上,驶进这名为“如意”的仙宫。

又有一颗小小的仙念,飞出此间,如泡影一般,漂浮在空中,与另一颗菱形的仙念轻轻触碰,如厮磨耳鬓。

小财神和姜望的交流,就此产生。

“你这小仙童是怎么来的?我的如意仙宫里怎么没有?”小财神问。

“记得那个云游翁吗?”姜望温声解释:“他是云顶仙宫曾经的迎客童子,不知第几世的转世身。在这一世死去后,残余的养分乃至于命运,与深藏在寄神碑中的一点真灵融合,才形成了这个小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成类似于器灵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愣了一下。

因为白云童子实在是并不厉害,还常常发呆犯傻,云顶仙宫也大部分时间都破破烂烂,从来不被他当做杀手锏,叫他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个问题——

迎客童子的转世,其实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因为【转世】从来就不存在,归于源海是彻底的死亡。进入源海再完整归来,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当初都以为谢哀是霜仙君的转世,“长寿宫”之名,为这件事情增加了很多说服力。但后来真相揭开,那只是宁道汝的伪装,是秦太祖的布局。

而仙宫童子依托于云顶仙宫本身,在仙宫范围内,完成了仅有他实现的、单独的轮回!

虽然在一次次的转世里,他的记忆不断缺失,乃至于最后只剩下一点执念。

却也让当时的姜望心生惊奇,难以理解。

随着修为拔高,越了解源海,越知“转世”不易。

以姜望现在的视角来看,白云童子所谓的“转世”,就是某种力量护住了迎客童子的残魂和记忆,使之不必归于源海,而将之放入重塑的肉身。

这当然不是转世。

充其量是关起门来的游戏。

但这样大费周章,意义又何在呢?

须知云顶仙宫都已经荒废成那样,整个仙宫群落都成废墟,寄神碑上都只能留下血字,却还要耗用力量,维系区区一个迎客童子的转世游戏……总不能真只是为游戏吧?

“如意仙宫里没有类似的存在吗?”姜望通过仙念问:“类似于传法仙傀之类。”

拿回如意仙宫的时候,叶青雨本来是要将这座仙宫送给姜望的,用她的话说,她暂时也用不上,姜望能够拿来提升战力是最好。

姜望拒绝之后,她又拿出《如意仙典》同姜望分享。

平心而论,他和叶青雨没什么可见外的,但如意仙宫乃是叶青雨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寄托了闾丘朝露和叶凌霄的爱。他一想到这些,眼眶就隐隐作痛,好像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随时会冲出来再给他几拳。

所以这《如意仙典》他不肯接,倒是要将身上的如意仙衣交给叶青雨,说还归仙宫之主。

但叶青雨反手又取出一件如意仙衣来……

姜望身上的那件,是仙人时代那座如意仙宫的残留。闾丘朝露重建仙宫后,也自制了一件。

如今他们也算是交汇两个时代,“与子同衣”了。

这几天叶青雨又总是请教修行问题,他想着不要让叶青雨闲下来想伤心事,自然有问必答,时时陪伴,时时待命。但叶青雨问的,都是些她根本还修不到的仙术……

他教着教着,却也把《如意仙典》学到入门了。

“没有什么传法仙傀。”小财神摇了摇头:“仙宫里一个会说话的都没有……”

点点金光,像萤火虫绕着她流动。

说起来云顶仙宫跟别的仙宫好像是不太一样,像因缘仙宫、凛冬仙宫,乃至于如意仙宫、万仙宫,仙术都是一套一套的,唯独云顶仙宫,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平步青云的仙术,让姜望从头用到尾,用到现在都跟不上了。

因缘仙宫和凛冬仙宫还可以说是许妄、洪君琰太强,有可能他们自己创造的仙术就能够形成体系。

那万仙宫姜望可知道尹观是怎么来的,怎么万仙宫的传承,也比云顶仙宫完整那么多呢?

他早早捡到的,真就是九大仙宫里破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现在想起来,当初那位“最豪杰”也很可疑。明明手上就有一座仙宫,对仙宫传承很了解,还特意在迟云山里为叶青雨谋得了云篆,却将云顶仙宫拱手相让……

莫不是本就知道是个破烂?

姜望看着小财神,把‘破烂’这个词语收了回去,好奇地问道:“你的财神金身怎修得这样好?信仰竟源源不绝。”

两座仙宫都已显现于空中,正彼此呼应,互相确定位置,也在缓缓与陨仙林建立联系。

在这个用不着插手的过程里,姜望倒还有闲心问些问题。

财神不久前才陨落,新的财神形象刚刚开始建立。

按理说是要有一个很长的适应过程的,于信仰者,于新的财神本尊都是如此。

但小财神适应得太好。

人们对于财神的信仰,好像毫不费力地被她承接了。

“我哪里懂什么财神?”小财神摇了摇头,金色耳垂上的元宝耳坠,也跟着摇动:“无非‘拜我有钱’。信我,我就给钱。”

姜望表情古怪,这还能有谁比你懂财神啊?

“当然是用正确的方法给钱。”说到本职,小财神很有些认真:“比如提供更好的工作,前提是这个人有在认真地提升自己。比如涨些工钱,前提是这个人真的努力在做工。当然这些给予,目前都是通过云上商行来进行,我可不会直接降神——现在还是很局限,往后或许有些更好的方式,我还在研究。”

接手叶凌霄的遗产不过四天,她已经有非常细致的思考。

每天每天她都在思考,思考修炼,思考生意,思考如意仙宫,思考财神,思考凌霄阁的未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暂时忘却伤痛。

白姨说“红尘炼仙”。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人间事。

姜望赞叹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财神予财,赋之有方!”

小财神站在金元宝上,皱着眉头,有些苦恼:“我也不知怎么,香火越来越旺,我的修为已经跟不上。只好把多余的信仰之力,都捏成了商仙金元宝,每天都在捏,还分出很多仙念帮忙捏——上次跟你说过的呀。”

变化就在此时发生了。

两座仙宫虚悬于空中,彼此确立,彼此支持,一时同放光华,如日月并耀。

云顶仙宫显化尊贵之格,如意仙宫雕刻美好之态。

无穷无极的仙光,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一片被空鸳拓展过的空空茫茫的时空,一时被仙光浸染。

“我以为是有一些,没想到有这么多——”姜望说着,双眸一霎转为金阳雪月,眉心显出日月天印,俯瞰虚空。

陨仙林里关于仙人时代破灭的意义,自然会与仙宫发生联系。

而他已经通过这种联系,看到了时空罅隙之外,混淆天机、颠倒阴阳、逆乱五行的陨仙林!

他的目光,真实存在,他的目光,有迹可循,他的目光本身就是一条路径。

当世绝巅名姜望者,亲自确立的路径!

这处时空罅隙的具体位置,已经确定下来,且与陨仙林紧密地联系到一起。

通过天人相来捕捉陨仙林、迅速熟悉陨仙林变化的姜望,在这一刻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就好像是你本来在大海里游泳,游得自在悠闲,却有一个庞然巨物,在极远处砸入海中。你虽然看不到那巨物的存在,却感受到这片海的震荡。你的游泳,也受到了影响。

但今时之天道深海,仍然陷在那不止歇的海啸中,百年之内,不可能有什么存在畅游其中。他不能,猕知本也不能。

是不是【无名者】干扰了天人相的感知呢?

下一刻他也顾不得这感受,而是踏步而出,长发轻轻扬起,五指大张而遥按——

他已得到小财神的许可,代掌如意仙宫,此刻如意仙光和云顶仙光,正交织在他手心,结成一团绚烂的仙云。

结为一束的如意云顶仙光就这样自闲云中窜出。

仙光如虹,一道道纵横交错,贯穿时空!

同样是在这个时间,在鬼雾聚集的陨仙林上空,忽临煌煌之幢影。

忽又丝竹鸣,忽又歌舞起。

忽然人影穿梭,身着官服的人,在各个宫室之中来回穿梭。

又有十二尊高大的虚影,在亭台宫室之中拔高,身穿华美之礼服,正悠扬而拜。

或曰“李蘅华!”

或曰“朱虞卿!”

此“十二枢官”也。

不真切变为了真切。

穷尽华美想象的宫殿群落,即于此刻,降临在陨仙林的上空。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

此即泱泱大楚之【章华台】,当世洞天宝具里,名列前三的存在!

这亦是星神大梁在东海所言,“默契”的体现!

整个陨仙林范围内,此刻有一个又一个光点亮起来……在空中,在树梢,在叶尖,在石面。

一眼望不到头,数不胜数,仿佛星辰!

它们全都是凰唯真与【无名者】战斗过的时空罅隙。

被天凰开拓,被仙光穿梭,被星光填充。

一霎星光如海,漫天交织成玄秘的图案。

超脱者战斗的尾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勾勒出来。

确定过去,描摹现在,甚至假设未来!

这里是陨仙林,因为破灭仙人时代而得【名】。

“仙”即是陨仙林最深刻最不能抹掉的那个字,此即姜望和叶青雨携仙宫到来的意义。仙宫即是“确名”的基础。

【无名者】所求是遗忘。

一切深刻的、不可磨灭的,都是祂的天敌。

仙人时代的陨落,即是一种不可磨灭的事件!是时代的崩溃。历史性的创痕!

史书不绝,人信不断,这个历史就存在。

当云顶仙宫和如意仙宫降临此间,当新时代的仙宫之主亲手以星光勾连旧事,仙宫与陨仙林之间不可磨灭的联系,就是【无名者】也不能遗忘的墨!

那位执掌章华台的星巫,就这样以陨仙林为画架,以天穹为画卷,转动那顶天立地、贯穿古今的巨笔,蘸此浓墨,清晰指向两尊超脱者正战斗着的所在!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人皇姜述”加(1/3)

第2466章 我身临也!

鬼雾被星光照破。

超脱者的斗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被人们看见。

虽然空中体现的只是战场尾迹……

偌大的陨仙林,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线,仅仅这些星光线条本身,瞧来就繁杂无序,令人目眩。更别说它背后所关联的,是超脱于现世极限的一场战斗。

在已经过去的将近两年时间里,人们对于这场战斗无法理解,甚至不能想象。

诸葛义先却以恐怖的算度,将它临摹。

每一个星点,就是一片时空。

其中一片时空内部,站着姜望和小财神。

只是彼此眼神一对,小财神就钻进金元宝中,他又把这金元宝收进怀里。

变局正在发生,涉及超脱者,他亦不能旁顾。

虽则叶青雨说这财神金身不重要,他却不想叫她担风险。

财神亏钱,会影响信仰的!

俄而,有一抹黑翳掠过长空,一见姜望而返,现为一头幽冷而华美的黑色凤凰,留下一声略带歉意的问候:“姜君,许久未见。”

她并不知晓姜望在此,遽折之后,又飞向另一片时空,另一个光点。

姜望始终忘不掉当初在山海境,第一次看到尸凰伽玄时,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彼刻只是一具静默的尸体,就能叫他惊而无言。

如今再见尸凰,却能得声问候了。

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跟她聊聊,要一点炮制仵官王的手段——这位四殿阎罗,可是越来越不老实。

视线却穿透此处时空,眺望其外。

伽玄的出现,是“默契”的又一次体现。

空鸳拓展时空后,星巫默契地架桥确名。姜望和叶青雨以仙宫完成同陨仙林的重要联系后,包括伽玄在内,凰唯真又有默契的回应。

日月双瞳巡察此界,分明看到一头头异兽凭空出现,踏进那一个个凰唯真同【无名者】战斗过的时空罅隙里。

他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一群祸斗……

祸斗王兽虽在,不是昔日三叉。

自革蜚成真,九凰同飞,姜望知晓山海境里的异兽,一定会走到现实里来。但是没有想到,是在今天——的确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候。

将近两年的战斗过程里,凰唯真和【无名者】所留下的时空战场,几难数尽。而今全被诸葛义先算出,全被陨仙林系住。又每一座战场上,都有至少一头山海异兽驻留。

这些血肉鲜活的山海异兽,本身即描重了诸葛义先的画作,让这场超脱者之战,轮廓更加清晰,痕迹更加深刻。

而在一座座时空战场被它们驻留的同时,在章华台之侧,又有一座残破废墟般的仙宫,如旭日般缓缓升起。

驻留在不同时空罅隙里的山海异兽,同时长啸,百鸟朝凤,百兽伏王,山海朝仙!

空中那座残破仙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星光乱转,亭台生长,几乎顷刻完成了复建。

哪怕是在九大仙宫之中,驭兽仙宫也是相当特殊的一个。

其根本不在仙宫。

在仙兽也。

而放眼天下,甚至眺望古今,论及异兽之根本,谁又能比得上拥有一座山海境的凰唯真?

驭兽仙宫几乎是一念之间就抵达了巅峰,其喧哗灿烂之处,不输于仙人时代的风景。

看得姜望颇为眼热。

他自问是没有太在意仙宫的,“本我具足,不向外求,不凭外物”嘛。但若是能够像凰唯真这样,一霎就能修复巅峰……那他也很难不接受。

驭兽仙宫横空,给予山海异兽强大的支持,令这难以计数的时空战场,渐而为山海所染。又迅速同如意仙宫、云顶仙宫构建联系,本身又牵住了陨仙林。

此刻已经有三座仙宫,参与对这一战的确名,【无名者】已在有名之战争!

祂已经越来越无法隐藏自我。

以姜望之目力,穷尽陨仙林之见闻,偶然能见一片翩翩衣角,若隐于云间,极见风流——

凰唯真的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凰唯真都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无名者】还会远吗?

姜望在这样的时候,伸手搭住了剑柄。

如果能够看见,也就能够干涉。

但章华台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在此刻,华光再起。一条浩荡星河,如神龙般游动在华贵宫阙之上。首尾不知尽处,都藏于虚空,仿佛贯通极渊。星河中的每一颗星子,都吞藏着极其复杂的信息流。

诸葛义先还有动作!

陨仙林中不断窜游的幽光,倾如流瀑,飞流直下,倏而凝固在地面,仿佛结成了一面幽镜。

天为画卷,地为玄镜。

而地面幽镜之中,有一段异常模糊的图影,在其中不断地演变,仿佛在阐述着某个故事。

姜望凝神细看,不解其意。须臾之后,镜中演变的图影越来越清晰,若隐若现的轮廓,慢慢有了姿态,其中更有一个身影,往高处抬眸,便是这一眼,他的形象异常的明确——

那是一个嚣烈的男子,手展一旗,迎风而披,万里烈云,如在掌中。

其人放声长啸:“何方鬼祟?与我当面!阻我道者,绝巅应死,超脱当名!”

一霎而向高天去。

一霎坠人间!

在他坠落人间,血染五官的那一刻,好像有一声幽幽的叹息。彼时那嚣张浓烈的姿态,瞬间添上了皱痕。

岁月催人老,英雄也白头。

他变成了今日清晰无比的左嚣。

从幽镜之中,走到现实里来。

因为和诸葛义先的“默契”,隐藏在不可知之地,为着不可说的目的,于此时,于此刻——现身!

地面幽镜里所演化的,恰是大楚淮国公昔年扫荡陨仙林,冲击超脱的场景!

纵然【无名者】有为世所遗、为人所忘的力量,祂又如何能把这场冲击超脱的败局,晦隐于人间?

古往今来,有资格冲击超脱的人,能有几个?

冲击超脱失败还能活下来的人,又能有几个?

至少在道历新启之后,有史可载的,只有这一个左嚣,超脱失败而未死。

左嚣还活着,所有人都记得他的故事。

楚国人也因此很难忘记……陨仙林中藏着一尊超脱者!

更别说当年这一战里,还有楚世宗倾国势而来,那也是超脱层次的战力。

【无名者】即便抹得掉一尊绝巅的创伤,又怎么抹得干净另一尊超脱的痕迹?

左嚣这个名字,就是一个针对【无名者】的信标。

左嚣一出现,就是一颗固定【无名者】的长钉。

这是一场过去发生过的确切的战斗,永远地镌刻在历史中,并于镜中重演。

而现在这一场,也是已经被确名了的、正在发生的确切的战斗,正在画中临摹。

过去和现在有时光的交汇,【无名者】和左嚣都在贯穿古今。

当左嚣从故事里,走到现实中,在凰唯真那风流华衣的翩翩中,终于也出现一袭长衫的掠影。

【无名者】显其形!

这是“确名”的第二步,确立祂的形象!

正如姜望第一眼就看到左嚣,左嚣第一眼也看到了姜望。

这当然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但他没有问姜望为什么来了。

也没有去质询诸葛义先为何要把姜望牵扯进这楚国的事务里。

他统军多年,征战一生。明白在这样的时刻,这些都已经是没有意义的问题。所有无关于胜负本身的,都是无关的事情。

姜望既然已经来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赢!

他是抱着决死的心情,来参与这场超脱的战争,要回报阻道之仇,也要回应当年楚世宗倾国势相救的情谊。

但姜望都来了,却是不能再以死志。

他该赢。

他们该赢!

“以左嚣之名!”

他的声音,苍凉雄劲:“今日扫荡陨仙林!”

当年他率军杀入陨仙林,也是这一句!一字未改,只是人已白头。

谋超脱,不可言说。

稍有刻意,超脱者就能惊觉。

左嚣本人都是凭默契而恰逢此时,楚国更不可能提前驻军于此。

但陨仙林外,兵墟之中,本就有楚国驻军。

相关于陨仙林的四个固定入口、两个变幻入口,楚军镇压了其中三个。

而本月初四日,景国晋王姬玄贞,击破天公城。景国玳山王姬景禄,在谈判不成后,将天公城夷平。大楚国师和大楚太子,以稳定陨仙林秩序的名义,召集人手,在此建新城。

所以这里是有楚国军队的。

军队在陨仙林中,阿鼻鬼窟附近,令下便如箭横空。

军队也在陨仙林外,兵墟之中,一令即似龙入水!

镇压陨仙林入口的,本就是强军。

能在陨仙林内建设新城的军队,也没办法弱了,等闲弱旅,连陨仙林的鬼气侵袭都很难扛住。

再加上大楚太子熊咨度,和大楚国师梵师觉……

左嚣军令即发,顷刻千龙入海。

磅礴兵煞似数之不尽的神龙,蜿蜒长吟,窜游在天机混淆的陨仙林中。

纷纷向他汇聚!

左嚣大手一张,抓住了一杆国势凝聚的猎猎炽凰战旗,身如天柱移,轰隆隆笔直撞向凰唯真和【无名者】厮杀的下一个落点。此超脱之争,我身临也!

而那杆战旗才展开,便听猎猎声响。

招摇在这支战旗旁边的,并不是另一支战旗,而是一角青衫……姜望的仙衣!

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并肩杀向那不可认知、不可测度的超脱者!

问君怕否?

两人都不言。

只是并肩去。

一个曾经面对面地和这藏头露尾的超脱者战斗过,虽然失败了。

一个曾为神临,就向妖族大祖羽祯、向妖帝元熹挥过剑,虽然一剑为空。

相较于要冥思苦想才能触及到的与诸葛义先的“默契”。

姜望和左嚣的默契。

才是“不需言!”

每一尊超脱者的诞生,都必然震古烁今。

每一尊超脱者的陨落,都必然惊天动地。

哪怕如柴胤那样在混沌海里冒死成就,以混沌海掩盖跃升的波澜,祂过往的事迹,也已经足够辉煌。祂在神霄世界里放花的一刹那,也足够显耀芳华。

哪怕如敖舒意那样,不反抗地受死,也是六国天子联手,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反复轰砸,伴随着祂陨落的,是神陆动荡,长河翻覆。

这一尊隐名遁世已不知多少年月的超脱者,竟然能够抹去了当年成道的波澜,把过往的事迹都缄藏于历史中,长久地隐匿在陨仙林里,冷漠地注视人间。

逃出人们的记忆,逃出历史的记录,也逃出了所有过往的认知。

但今天,祂像是一条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被抓到了尾巴!

凰唯真的华衣已经越来越清晰,其上凤图栩栩如生。

【无名者】的长衫倒是古拙,灰扑扑的毫不显眼。

章华台中星河汹涌,一时繁亮,完全盖过真正的星空。

在诸葛义先全盘指挥,十二枢官的分流调度下,章华台里所有人都在忙碌个不停,各式的念头几乎带着火花在楼阁间碰撞,星河呼啸之间又屡起高声——

“找到了!此衣形制见载于卞景颙所作《文见于衣——觅古长衫图文集》!”

“这是中古时代逐龙年间的学衫制式!当时论学之风大盛,很流行这样穿。【无名者】很可能是中古时代的人!”

陈朴有一首很有名的诗,是纪念他业师之死所作。

卞景颙就是他的业师。

“并不一定!据陆以焕《近古文龙考》,在近古时代初启之时,有一阵复古之风,使这种学衫得到复刻。当时也很流行。”

浩然书院乃四大书院以下第一,陆以焕是浩然书院的立院祖师。这是一位专研近古史的大儒,号为“近古史学第一人”,他的著作无疑是非常有份量的。

“其纹理是中古郁南地区流行过的【飞花错】织法,在近古也还有人使用。”

“布料无法辨析!布料无法辨析!不符合任何一种有记录的布料!可能是超脱时随之升华,凭我们无法理解,请求跳过这个细节。”

……

仅仅是对于【无名者】长衫的惊鸿一瞥。

章华台就已经穷极算力,遍搜古今,以明确其根底。

这本质上是在上枷。

在【无名者】眼看着已经关入笼中的情况下,诸葛义先还在不断地往祂身上加锁,不断地将祂捆得更紧!

【无名者】要隐世而遗,遗世而忘,楚人却要叫祂从头到脚哪怕衣履纹饰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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